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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回 嬌軀寶劍夜戰豪雄 濁酒狂歌屈遭縲紲(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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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羅小虎又不知從哪裡找出一隻小鐵鍋來,由皮口袋裡倒了水,就用手拿著放在火上,鍋底下又有個窟窿,哧哧的不住發響,他又大聲嚷嚷著說:「喂!快來幫幫忙!」

韓鐵芳也手忙腳亂,趕緊幫著添草,一時沒留神,外面的風進來,把一根燒著了的草就吹在韓鐵芳的衣棠上,衣上火起,羅小虎驚訝著:「啊呀!啊呀!」一撒手,滿鍋的水都澆在火上,喳的一聲突騰起來一股白氣,羅小虎趕奔過去,幫韓鐵芳揪扯身上著火的衣棠,衣上的火滅了,可是那邊地下的火也滅了,滿殿裡都是煙,羅小虎張著兩隻手哈哈的一笑,他趕緊拉著韓鐵芳到外面叫涼雨淋淋,兩匹馬也都跟著他們跳出來,及至殿中的煙氣漸漸散出來,兩人再進殿,可是身上都淋得跟水老鼠一般了。

韓鐵芳的皮肉沒有燒焦,但羅小虎剛給他的新緞子的心夾襖,大襟上卻去了一大塊,已經變成了灰。他趕緊又摸了摸懷裡,萬幸,那塊紅羅倒是沒有燒掉,也沒有損壞,他可垂頭喪氣,現出十分懊惱的樣子。

羅小虎卻又譏笑他,說:「你心裡有事,不怪你幹事出舛錯,我看你大概是個公子哥兒,其麼事都不會幹,比我還笨!」

韓鐵芳吁了口氣。羅小虎又說:「你還是上佛桌喝酒吧!你不行,讓我一個人來吧。」當下羅小虎又重新燒火,燒水,拿出一把茶葉來,在個破大碗裡衝了一碗茶,並找出幾塊乾糧,都放在佛桌上請韓鐵芳吃用,他就像給神佛上供做的,韓鐵芳卻又下了佛桌,說:「我這裡也帶著吃的東西呢!」遂就藉著火光去把自己的行李找著,取出來乾糧,就與羅小虎兩人分著吃,並且你一口我一口地互相交換著喝茶飲食。吃喝畢,地下的草灰還有餘燼,兩人都剝下衣服來蹲在火邊去烤,一邊烤,一邊談,羅小虎就直打聽韓鐵芳的來歷。

韓鐵芳卻一句話也不肯說。他雖然對羅小虎與玉嬌龍往昔的那段情史,也很有些疑問,但為了尊敬亡友玉嬌龍,又實在不忍得打聽,所以他說的話極少,羅小虎的話倒還真多,羅小虎說:「這座廟,早先原有僧人居住,後來,這裡的大和尚被強盜殺死了,幾個小和尚也都跑了,這裡就留下了一座空廟,你看這個鐵鍋、飯碗,也都是和尚走的時候拋下的。」說到這裡,他又嘆息了一聲,說:「這次我到沙漠裡來,又會著了我舊日手下的幾個老嘍-,那些王八蛋,現在都成了寨主了,這廟裡的事情,也是他們告訴我的。依著他們,是要叫我別走,說我若是不願再在沙漠中受那奔波之苦,他們就可以把這座廟修一修,派兩個人來服侍我,叫我在此來住,他們原是想讓我在這給他們保鏢,如遇著了事好求我幫忙。可是我說:我又不是和尚,為甚麼要住在廟裡?但我一來到這裡,可真懶得走了。我再說兩句話,你可不要生氣,我在五回嶺住了十多年,我真跟個老道士似的,我在那裡,雖沒另娶老婆,可是也有了產業,有了家了。人是把太平的日子一過長了,也膩得慌。我就忽然想起了玉嬌龍,因為聽由西邊去的一個江湖人他說祁連山有一個了不起的人物,綽號叫黑山熊。」

韓鐵芳一聽見提到了他的仇人名字,他胸中的怒火不禁又起,拳頭又不禁緊緊地握起,想著:只要是羅小虎說出黑山熊是他的朋友,或是他與他們有關係,那麼自己就給他一拳,打傷了他,制服了他,便叫他帶著自己去往祁連山,找黑山熊去拼命。那樣一來,倒可以把記念春雪瓶的心拋開了,情絲割斷了。

可是聽羅小虎接著又往下說:「黑山熊那小子,二十年來躲藏在祁連山裡不敢出頭,聽說他是心裡有虧,害怕新疆的一位春龍大王爺要他的命!因此,我就料到春龍大王爺必是我的……」

他吞住了下半截的話,又攏起雙眉來,愁鬱地說:「我想她一定就是玉嬌龍,她不是在祁連山一帶尋找那黑山熊,就是在這裡的大沙漠裡了,總之她不在甘省便是在新疆,絕出不了這個地方,因此我就與我的兩個夥計,花臉歡與沙漠鼠一同西來,分頭去找,不料花臉歡又在甘省受了朋友的連累,打了官司,解往蘭州,聽說那時玉嬌龍正在蘭州,沙漠鼠就去找她,想求她救花臉驊,並說我已到了中衛縣想與她見一面,不料玉嬌龍全不念舊情,她只給了沙漠鼠幾兩銀子,對花臉驊,她全不管救,可是那時聽說她就病得很重,常咳嗽,沙漠鼠走到中衛縣去找我,我趕到了蘭州,到那家店房去找,卻聽店裡的人說,玉嬌龍跟著個年輕的小夥子已經往西去了。我追了一程,沒有追著,再回到蘭州去救花臉歡,已經來不及,他已被官司牽累得正了法了。

我又對玉嬌龍很恨,我想為尋她,才死了這跟隨我三十多年的一個夥計,她卻跟著個小夥兒走了,不理我!真太薄情!我就帶著沙漠鼠又往西去,走在半路,沙漠鼠又害了病,我留他一個人在那裡,又單身西來,在沙漠中走來走去,前些日子就在道北邊的一家店裡,無意中遇見了個標緻的女子,聽人告訴我,原來她就是春小王爺春雪瓶,玉嬌龍的女兒。

我想玉嬌龍的女兒,一定就是我的孩子,我去認她,她竟拿小弩箭射我,這弩箭當初原是我傳授玉嬌龍的,玉嬌龍因那才出了名,她學會了,卻又來射我!哈哈!好孩子,但我並不生氣,我暫時走開,想在沙漠裡等她,跟她細敘詳情,還不要叫別人知道,沒有想到我沒有等著她,她另走了一條路,反遇著了強盜,她把半截山、戈壁虎那些人打了個落花流水!

我後來又遍地去找,就遇見二十年前我手下的幾個夥計,他們才告訴了我,那都是前兩個月的事,有個姓韓的人到尉犁城去找春雪瓶,並帶去玉嬌龍的馬、劍等等的東西。因此才斷定玉嬌龍已經死了,她必是得了病死在半路了!」

說到這裡,羅小虎竟忍不住地落下眼淚,聲音都悲慘了,就又向韓鐵芳說:「方老弟!你是不知道我們過去的事,更不知道我這個人的出身,雖在沙漠中當過幾天寨主,可沒幹過其麼惡事,沒害過好人,後來認識了玉嬌龍,她叫我去做官,我就洗了手,可是官做不成,我沒法子!二十年前在五回嶺分別……」說到這裡,他將話又停住,發了會子呆,彷彿回憶當年一段柔情、美事,嘆了一聲又說:「她走後,我對她時時想念,但我知道我不配做她的漢子,她願意嫁我,但只因為我不是個官,她卻是一位小姐,我就無顏再去找她。如今,我已經快到五十歲了,來找她,可是已見不著她了。」

說到這裡,他不禁啊啊的痛哭,加上殿外晰瀝的雨聲,聲音更是悲慘。

韓鐵芳的心中也很替他傷心,尤其是替已死去了的玉嬌龍惋惜、難受,而更疑到春雪瓶就許是他的親女,遂也嘆息著,用溫言勸了半天,才把羅小虎安慰得止住了哭泣。衣服都已烘得半乾了,兩人就都穿上,都上了佛桌躺著去睡覺。夜間很冷,兩人卻倒都睡得很熟,也沒有發生甚麼事。

次日天亮,韓鐵芳先把眼睛睜開,下了佛桌,走出殿宇去看,見雨已住了,滿天鋪著薄薄的灰色的雲霧,出店門一看,路上雖有不少的稀泥,若騎著馬,倒還可以往下走,好趕到迪化去找春雪瓶。

他不願羅小虎與他同行,所以回到廟裡一聲不響,就先拿著水袋給玉嬌龍遺留的那匹馬喂水,喂完了,他就又走到殿裡悄悄將劍入匣,又收拾包袱。不料這羅小虎也跳身坐了起來,問說:「雨住了嗎?你就要走!」

韓鐵芳倒嚇了一跳,同過頭說:「雨已住了,我這就走,因為我要到迪化,還有些事要辦。咱們後會有期吧。」

羅小虎下了桌子,說:「別忙,咱們一塊走,我也到迪化去。」

韓鐵芳一聽,心中卻大不高興,就說:「羅兄,據我想,你還是不要去迪化好,二十年前你在此地當寨主,那時的毛頭也很大,你既能在這裡遇著舊日的夥計,難道在迪化就沒有認識你的官人嗎?倘若在那裡出了事,一來你已洗手多年,為二十年前的事情打官司未免冤屈,二來何苦再追問早先的事?或是有人看見了你,又想起早先玉嬌龍的事,你何苦叫一個已經死了的人,又受人評議?」

羅小虎點點頭,嘆息著說:「方老弟你說的話也對,可是我想迪化城決沒有一個人認識我,二十年前我才洗手的時候,就愣敢到迪化去,在迪化城裡我還與她見過一面,那時她在一座樓上,我卻在牆外的馬上,……」說到這裡,他不由得把兩隻眼睛閉上,回想著當年的夢景。及至將眼睛張開,他卻又是一聲長嘆,搖著頭說:「決沒人能認得我,我到迪化的時候,找個剃頭匠再把我這大鬍子刮刮,買兩身新衣穿上,將馬再打扮打扮,就更不會有人認識我了。不瞞你說,我是前兩天在沙漠裡打聽出來,有人看見春雪瓶才走過去,往迪化去了,她有親戚現在迪化,她一定是去迪化了。」

韓鐵芳轉過身來發急地說:「你何必又到迪化去壞春雪瓶的名聲?她絕不是你的甚麼女兒,即使她是,她第一次既不認你,哪會又在迪化那大城之中又認你為父?你不要做夢了!況且,你見了她,於她有損,於你無益。」自己心裡又想:只要他敢說一聲:我非上迪化不可,那麼自己當時就能抽出劍來將他砍死,決不能叫他到迪化去給春雪瓶洩氣。

但是羅小虎卻不住的搖頭,說:「我豈能去見她,在沙漠裡她不認我,那時我是有一陣子難過,可是後來我就明白了,她一定是不知道我,她的娘決不會將早先的事告訴她,再說,她在尉犁有赫赫有名的家產,有牛馬,跟個真王爺似的,我找了她去當爸爸?去享福?那我自己都笑話我自己了。我羅小虎自小就離開了家鄉,沒花過我爸爸一個錢,沒吃過我爸爸一碗飯,如今快要老了,倒去吃女兒?那有多麼沒出息!——我不敢!我到迪化城,跟她走碰頭,至多望她兩眼,心裡高高興興,但我決不再招呼她,我要去找一個人,也是一個女人,玉嬌龍死後,只有她也還許記得我的名字,聽說此人現在也往迪化去了。」

韓鐵芳便問說:「此人是誰?誰的妻子?」

羅小虎卻說:「一個婦人,無名無姓,說出來你也不知道,我找她去,也沒有多話可說,只是一兩句話,問了她,我就走,我也不願在迪化多呆,因為現在來到迪化的一位欽差大人,那就是玉嬌龍的胞兄,人家是一品大員,我還是那樣,我還會去見了欽差大人呼舅子?攀親戚?」連連地搖頭說:「我不會!我不會!那不是好漢乾的!你要是不願跟我同行,你就先請,可是,我告訴你往北去還得過黑沙漠,還得過天山,路途不靖,你一個人走可不會平安,只要出來十個八個的人,你就受不了,可是要有我!」一擂胸脯說:「二十年前的名頭還能夠叫得響,無論他幾千幾百的強人,不管他們認得我不認得找,可是若聽說我便是半天雲,他們誰也不敢不讓路!」韓鐵芳聽到了這裡,心裡倒不禁斟酌,因為自己倒是不怕強盜,可是真怕冷箭。

羅小虎此時也跑出去餵馬,又跑進來收抬東西,向韓鐵芳又說:「我到迪化,只要見著那個人,把話說完,我就當日離開那裡,我還得到肅州找我那夥計去,只怕他也病死了,只要他不死,我們就往五回嶺,把家交給他,我去當老道。我本來當過幾天小老道。咳!我真灰心了,懶得活了。」

韓鐵芳也不言語,蹲著身,把自己的東西全都收束好了,就拿到外面,都放在馬上,羅小虎也將東西全都收束好了,備好了馬,他又看著韓鐵芳的這匹馬,點點頭,說:「你這匹馬真不錯!是來到新疆才買的吧!別的地方找不到這種馬。聽說玉嬌龍……唉!我又提她了,她倒有一匹子裡駒,也是黑色的,她死了,馬卻叫那姓韓的送回尉犁,可是他媽的又出了事!這也是我前天聽人說的,我也沒細打聽。」由他說,韓鐵芳卻不說一句話,少時他先牽馬走出廟門,就跨上了馬,羅小虎也隨著出來上了馬,他的雄軀在馬上更顯得威風,真像一位將軍似的,但是,韓鐵芳心中又想:假使當年他是個正經的人,他中了武舉,作了官,那麼玉嬌龍後來的結局也許不至如此。只是,玉嬌龍既是一位小姐,她的那身驚人出眾的武藝,可又從哪裡學來的呢?她怎會又與一個大盜相識而生情愛呢?這些事,這些疑問,韓鐵芳本想打聽打聽,但又對羅小虎鄙硯,非鄙硯他是盜賊出身,卻是總覺得他不配當玉嬌龍的丈夫、當春雪瓶的爸爸,真不配!所以不願他口中再提玉嬌龍跟春雪瓶。

他揮鞭在前面走,羅小虎也揮鞭追上他,兩匹馬就並行著,踏著被牧民放牧的牲畜,將草食光了的一片原野,直往北去,走下了三十餘里,天上的雲彩漸薄,日光慚現,可是地下的草根已被馬踐踏成黑色的荒沙。羅小虎就在後邊嚷著說:「喂!喂!方老弟!你慢著點吧!這裡沙漠可不算小,這是有名的黑沙漠,比白龍堆更難走,無論咱們怎樣趕,今天也走不出這片沙子,你別急!慢餚點!我這匹馬可比不了你那匹馬!」

韓鐵芳只好將韁繩收了一收,而這匹馬一望見沙漠,精神更振,彷彿收不住了。他等了一會,羅小虎才喘著氣,鞭著馬趕上來,說:「老弟!你雖也是由白龍堆裡來的,可是說起走沙漠來,第一還得讓我,就連玉嬌龍敢說都是我的徒弟!你先別忙,忙中必有錯,若沒有我領著你,包管你絕到不了迪化府,若有甚麼人留心上你,你更得喪命。好老弟!我真喜歡你年輕硬棒,我才幫助你!」

韓鐵芳聽著他這些話,心中卻不由得不耐煩,就皺著眉說:「走吧!你的馬也得加快一些,你哪裡曉得,我到迪化真有要緊的事。」說時,他的馬仍然向前走著,只是慢了一些,羅小虎騎著馬在後從容地跟隨著,他很高興,嘴裡不住的哼哼哦哦,也聽不出來他唱的是其麼,待了一會,又往下走了十餘里路,忽然羅小虎又高聲唱了起來,唱的又具:「天地冥冥降閔凶……」

韓鐵芳又回頭看了看他,想問問他這首歌的來歷,但忽見羅小虎用鞭子狠狠地抽著自己的脊樑,恨恨地說:「不唱!永遠不再唱它啦!媽的!還唱甚麼?永遠也不唱它啦!」一面說著,一面形容慘愁,緊緊地咬著牙,連鬍子都咬在嘴裡,拼命揮鞭,吧吧的抽馬,他就向前飛奔。後面的韓鐵芳倒很關心,真怕他瘋了,又怕他摔下馬來死了,自己又得葬埋他,那豈不真的成了我不是他跟玉嬌龍的兒子,倒給他們送了終,當了孝子,那才是笑話呢!他心裡如此想著,只見羅小虎的馬向前狂奔了約一里地,便奔不動了,人馬俱累,都停在那裡喘氣。

韓鐵芳一鞭子便趕到,在馬上扯了扯他,問說:「你是怎麼啦?」羅小虎拍著胸,面色慘白,說:「你不知道:我心裡真難過!玉嬌龍臨死,我連一面也沒見著,一句話都沒說,她埋在甚麼地方,我也不知道!」說時竟又流下兩行眼淚來,韓鐵芳心裡想把玉嬌龍葬身的地方告訴他,叫他去哭祭一番,以慰他的痴情,可是又想:他去了倒不要緊,那個地方也很好找,只是他又與那些強盜相識,被強盜們知道了地點,就許去掘出玉嬌龍的屍體,以洩氣忿,便仍然決定不告訴他,拍了拍他的肩膀,冷笑著說:「你也太不像一條好漢了!這些年你都沒與她見面,如今你聞說她死了,難道你就不再活了?我看你雖已年近五十,但身體還健壯,氣魄還有,你馮甚麼不打起你的精神來,再幹一些光明正大,烈烈轟轟的事情,以洗刷你過去的汙名,而慰玉嬌龍於地下?」

羅小虎聽了這話,漸漸昂起頭來,臉色也漸漸從慘白轉為紫紅,點點頭說:「老弟你說的這話很對!」

韓鐵芳說:「你若覺得我這話對,以後你就作個堂堂正正的好人,把那些無聊的悲傷都拋去。

依我說連迪化府你都不必去了,新疆是你傷心之地,你應當快些離開它!」

羅小虎點了點頭之後又搖搖頭,說:「我還得跟著你走,並不是我非到迪化城不可,迪化城我也許不進去,我把你送到那裡,我才放心!」

韓鐵芳不由得傲然一笑,說:「這一點路程,我何勞你送?我怎麼由家裡出來的?我出來就為的是在江湖闖蕩,我本來有幾個伴侶,但我都把他們打發回去了,我願意單身行走,將來我還要到祁連山,走江南。」

羅小虎說:「將來你往哪去我也不管,別的地方都不像新疆,新疆這地方真他媽的可惡!我把你送到迪化,你就穩妥了,我也安心了,小兄弟!我真有些關心你,一來咱們在那店中相遇,真是有緣,二來,兄弟你別惱,我看你的模樣長得真有點像玉嬌龍,我要不看見你,我也不至於這麼想她!」說時又把眼光不住向韓鐵芳臉上亂轉,韓鐵芳倒不由得笑了,雖然被人將他當作女子,婦人,但他一點也不生氣,只是驚訝並且想起與玉嬌能來新疆時,玉嬌龍對待他的忽而暴躁,忽而又溫柔慈愛的情景,真是可疑,不想羅小虎也是這樣。他就想:難道我一個姓方的被難的婦人所留下的兒子,還會跟他們有其麼親戚關係不成了……不過這可說不定,玉嬌龍的出身是官家小姐,我的爸爸也是個官。一面心裡猜測,一面向前走,羅小虎這時也不說話了,默默地走下十餘里地,忽然見面前一道沙崗的後面轉過來兩匹馬,接著那兩馬之後又發現了幾匹,一共是七八匹馬,都向這邊走來,韓鐵芳一驚,倒把心中的思緒打斷了。

羅小虎卻狂笑著說:「怎麼樣?我說這地方不好走,你看是吧!前面來的這一個是我的孫兒下輩,老弟你沉著氣,不要驚慌!讓我先去跟他們道道字號,他們若認得他們的爺爺,那便好,便沒事,不然你看我施展施展刀法讓你開開眼界!」說著他就催馬迎了上去,韓鐵芳怕那群賊不認得他而發生爭鬥,怕他有了閃失,便也催馬跟了過去。

只見相離尚有數十步之遠,雙方能夠看得情面目了,那邊的人就齊都下了馬,一個人就高聲嚷:「羅老爺!……春雪瓶才過去,她往北去了,我們幸虧沒有被她看見,不然真了不得!你老人家也不要再往前走了!」

羅小虎收住了馬,哈哈大笑,韓鐵芳聽了,卻又驚又喜,趕緊向羅小虎說:「羅兄!我先走了,春雪瓶既在前面不遠我就得趕緊去追她!」說時揮鞭飛馳而去,在他走的時候忽見那賊人裡有兩個人,齊都扭著頭向他看,並驚訝著說:「哎喲!這不是那個韓?……」

韓鐵芳聽見了,卻沒有理,只是策馬北去,只聽身後羅小虎已經追上來了,並大聲嚷著說:「老弟!原來你就是姓韓的呀。我們這裡有人在黃羊崗子見過你……韓老弟!停住吧!咱們再說幾句話……朋友,春雪瓶就在前面不遠,我一定叫你追上她!別忙,等我問你幾句話。兄弟!韓老弟:姓韓的!玉嬌龍的朋友!你站住!媽的你站住!……」他越城聲音越大越急,可是這聲音傳到了前面卻越來越模糊、越輕微,因為韓鐵芳已經去遠,轉過了幾道沙崗,連影子也不見了,這裡羅小虎的馬哪能追得上那匹馬呢?

那匹馬——玉嬌龍遺留下來的神駒,四隻蹄子帶起了地下的黑沙,真如一條黑龍做的,霎時間即走出了二十餘里,但韓鐵芳時時在馬上左右盼顧,但大漠無邊,沙崗無數,卻沒有一匹馬和一個人,他又向北走,走一會使收住了馬,喘著氣高聲叫說:「春雪瓶!秀樹奇峰!」卻沒有回答的聲音,座下的馬依然向前奔著,他只得放了,由著馬去飛跑,並且連聲高呼著:「春雪瓶!雪瓶!……」也不知又走了多遠,忽見遠遠之處有一點人馬的影子,他就更是心急,一邊高舉著鞭子,一邊更盡了平生之力喊了起來:「春!雪!瓶!」喊得他的聲音都發啞了,但距離那前面的人馬影子越來越近,那邊的人馬的影子並沒有動,並且看出來馬是白色的,而人是青色的衣褲,頭上蒙著青紗的手帕,正是個女人,他就大喜,連氣都顧不得喘,又連聲喊著:「雪瓶姑娘!你快將馬停住吧!快停住!你來看!我已將你要的那匹馬找了來了,我來給你送馬,還有幾句話,我忘了告訴你!……」他越追越近,連春雪瓶的嬌客他都看得清清楚楚,只見雪瓶橫住馬在那裡,他的話被雪瓶聽見了沒有,雖不知道;可是雪瓶一定看見了這匹馬,她哪能夠不認得呢?見雪瓶微笑了笑,真是十分的撫媚,但是她笑過了之後忽然就扭頭撥馬,向北飛馳,竟連頭也不回。

韓鐵芳不禁吃了一驚,馬也緩了,他急喘了兩口氣,又向前喊說:「雪瓶!雪瓶姑娘!難道你爹爹的這匹馬,——你也不要了?」他發著呆喘著氣,向前看去,見雪瓶和白馬已為一道山似的沙崗所遮,沒有了蹤影。韓鐵芳胯下的黑馬雖然還有力向前追,但他可實在喊不出聲兒來了,人瑞籲得也快接不上氣了,就一灰心,偏腿離鞍,坐在沙子上,馬卻立時就也不向前跑了,呼嚕呼嚕的直喘氣,南邊的沙崗後,卻又有:「韓!老!弟!」之聲隱隱地傳來。

這時天上的烏雲又聚得多了,跟地下黑龍一般的沙崗已成一個顏色,大漠茫茫,獨有一匹白馬直向北去,馬上的春雪瓶姑娘此時是緊咬著牙,連氣都不喘,但兩隻秀麗的眼睛,細長的睫毛上,卻掛著淚珠兒兩顆才落下、兩顆又湧出的淚珠兒。原來是自與韓鐵芳分手之後,她就走遍了白龍堆沙漠,想尋那匹失去的黑馬,她曾遇見了許多賊人,大戰了六七次,她的雙劍之下死傷了無數的賊人,賊人的血染紅地下一堆一堆的沙子,她都有些心軟了、手痠了,並且覺得雙劍都似乎鈍了,只見殘留的賊人紛逃,拋下許多馬匹及金銀贓物,但那匹黑馬卻始終沒有蹤影,她灰了心,便不想再找了,就向北來,於沙漠中,看見遠遠之處尚有幾個逃躲藏避的賊人,她也只作沒看見,她實在不願意再傷人,她恨自己不像爸爸的心那樣硬。如今她只想趕快到迪化,見了繡香姨娘,並見了那位伯伯欽差大人,而就請那位欽差大人至沙漠中來接他胞妹的屍骨,她是想著她爹爹在新疆飄流了半世,但她的家究竟是在北京,她老人家的遺骨總還是運回北京去才對呀!至於我跟了靈去,或不跟靈去,倒沒甚麼要緊。

因為爹爹活著時說不叫我進玉門關,我雖則不願久居此地,可也無法!我將來雖然也是身世茫茫,孤零無伴,但這些倒可以不顧。

同時她又想起韓鐵芳,她知道韓鐵芳是那樣的一位好人,對我爹爹跟我,真有莫大的好處,我除了給人家留了一點金銀,卻別無酬報,並且在草原賽馬,又用箭射人家的事,雖然人家沒再提,也不計較了,可是自己想起來,就不禁自愧鹵莽,且抱歉、負疚,這些事自己心裡都明白的。惟有一件事自己不明白,那就是……春雪瓶一想到了這處,就不由心中惆悵難過,因為韓鐵芳的丰姿,印在她的腦中,實在磨不下去。

在這邊荒的地方,她活了二十歲,無論在哪一族中,她實在沒有看見過如此英俊的男子,然而她幼承家教,爹爹生平作事,嚴肅寡情,都是她的榜樣,昔日的咐囑,今仍留在耳邊,她決不能像小霞那樣的無恥,所以只好在心中留下些惆悵,剛才的事情更便她惆悵,她沒想到還能夠在這裡遇見韓鐵芳,更想不到那匹黑馬竟在韓鐵芳的手裡。她原是想著過去與韓鐵芳談些話,問問他怎麼會得到那匹馬,但在那個時候自己就有些羞澀,而心情搖搖,所以才堅決地不跟他交談一句,也不問那匹馬的事情,馬既被他騎著,那就送給他好了,也算一項報酬,也可以補一補自己對他的虧欠。

她急急地策著馬,飛馳北去,走下了許多路又回首瞧瞧,見沙崗遮斷了她的目光,韓鐵芳並沒追來,她的心中更發出一種說不出的滋味,好像在後面去了了甚麼,又像作了一件很值得後悔的事,錯過了一件千載難逢的良緣似的。她仰望著蒼蒼的長天,俯瞰著茫茫的沙地,發了半天呆,忽然又一咬牙,心說!我何必呢!他對我有好處,我也酬謝得他不少了,還想他作甚麼?我的爹爹新死,我想這些事件甚麼!爹爹的靈魂若是看透了我的心,豈不要罵我?再說我到迪化去,還有要緊的事要辦,我淨念記著這些,忘不下他,他一個男子,我想他就不對,如今既然分了手,那麼他一定回返東邊,不再回來,我們永久也不能見面,我還想他甚麼?有其麼用?當下她心中雖仍有所思,但極力地摒除,咬著牙,揮鞭緊緊地走。

走到黃昏時,她在一座沙崗的後面避風的地方坐了一晚,天明時就再往北去,當日就走出了黑沙漠。又兩日,過了塔格山,就望見了一片小沙漠,這地方名叫「魯克沁漠地」,走過去便是鄯善地方,即是漢朝大將班超平定曲域的所在的鄯善國。

春雪瓶一路緊行,晚間或投於索倫人家,或投於蒙古人的牛皮帳蓬,飲食住宿,一來到了這裡,便有店房可住了。路上所遇的人,無不對她憨熱接待,她所逢到的都是勤懇而帶著畏懼的目光,她也曉得是受亡去的爹爹的餘蔭,心中就更傷感。由此往西,至吐魯番。

這裡是天山南麓的一個大都會,商業繁盛,南北往來的人都必須經過這裡。春雪瓶就進了城,找個店房用午飯的時候,她就跟人打聽,才知道蕭姨夫,繡香姨娘跟幼霞那些人,已於半月之前,就由這裡走過去了,它的心裡略略釋念,當日用畢飯之後,即離開了這裡,策馬越過了天山雪嶺,又兩日,使到了距迪化不遠的達板城,她就在這裡找了一家店房住了。她不慌不忙地拿出金子來換了錢,買了幾匹顏色素淨的綾羅綢緞,就叫店家找來本城高手的裁縫,按照了她的身材量剪,她指定的樣式做,那是貴族的旗式衣裳,——這都是為到迪化去見當欽差的那位伯父穿的;並做了兩身緊長的衣褲,這又是為騎馬時,或夜行辦事時之用。

鞋,她也叫來本城著名的鞋鋪,也是訂做,做了豆青色的平底的旗式鞋,要用銀線繡上仙鶴,鸞鳳,牡丹等等的花樣,她是天足,可不能做小腳鞋,只做了三雙哈薩克式的小靴子,一雙是白緞子的,銀線扎白龍,一雙也是白緞子的,黑絲線扎烏龍,另一雙是葡萄灰色的緞子幫兒,皮面皮底,幫上訂繡的是山石旁邊爬著黑熊,松樹上面一雙蒼鷹,這個圖案名叫作「英雄鬥智」。

馬換了新鐵掌,叫店家撥了個專人喂時並常常溜著,雙劍也拿到鐵匠鋪裡去磨。她自己天天在店房裡,手拿著針線做裡面襯著的小女褲和襪子,她並不是想到迪化府去擺闊,而是她想的:一個欽差大人的侄女,春龍大王的女兒,不能不如此,不能再像在家裡似的,否則便要叫人笑話。

她在此一連住了六七天,連板城本來是在天山山陰的一個地方,天氣涼得快,這時滿院子都是落葉了,她未嘗心裡不急於走,然而須等候那些東西全部做好。這天鐵匠鋪把磨好了的一對發光的寶劍送來了,裁縫也把包做的衣棠全都做好送來了,只有鞋鋪因為她所訂的那幾雙鞋的繡活都太精細了,尤其是那雙「英雄鬥智」的小靴子,據說做那一雙比做別的十雙還麻煩,他們加工、趕做,到現在才把黑熊繡出來,那幫兒上的蒼鷹,左右裡外一共是四隻鷹,都連影子還沒繡出來,請求她再展限幾日。

但春雪瓶真不能再在此耽擱了,便叫慢慢地細細地給地做,做完了,派個人給她送到迪化去,鞋鋪的店夥就問她在迪化是住在甚麼地方,她想不起說其麼地方才對,只說:「你給送到迪化欽差大人的公館裡,就有人收。」倒把鞋鋪的人跟店家都嚇了一跳,翻著眼睛驚慌驚恐地望著這位姑娘。

雪瓶把一切的錢齊都開發了,並叫店家僱來一輛騾子車,簇新的「大鞍身」,把寶劍、包袱,一切行李都放在車裡,牛皮水袋,現在也用不著了,她就送給了店家,一切沒吃完的沾著沙子的乾糧,她更都不要了,白馬系在車上,臉上擦淡淡的粉,油亮的大辮子上扎著白絨線的辮根,穿著新衣、新襪、新鞋,就坐在車上,把車簾都放下,她卻趴在車上的紗窗向外看,沿途往來的人馬極多,官眷的車輛也不少,沙漠是一點也看不見了,兩旁都是正在割別的豐收的田禾。由此往迪化,在半路還有一站,還得在店房休歇一夜,她想看見了那一位當欽差的伯父,應行甚麼樣的禮節,應說甚麼樣的話,可千萬別帶出一點野氣來,她倒真有些作難。

第二天,她的頭梳得是格外的光亮,辮根上另紮了新白絨線,她慘慘地不禁墮淚,在臉上又均勻的敷了一層宮粉,換上豆青色緞子的夾旗袍,穿著豆青色繡鸞鳳的新鞋,離了店房她又上了車,在車上她也練習著穩重之態,過午時分就到了迪化。這座名城,繁華無比,土人皆呼它為「紅廟子」。進了城,雪瓶趴著車窗往外看,兩隻眼睛簡直忙不過來,走著走著車卻停住了,趕車的隔著車簾向她問說:「姑娘!您到哪兒去啊?我這車在哪兒卸啊?」

雪瓶雖知蕭千總他已然來到了這裡,可又不知他們住在哪家店裡,自己既然是官眷,又不可獨自找店。於是在車中沉思了一會,便向外回答道:「你把車趕到欽差衙門去吧!」

趕車的發著疑問的口吻,說:「這裡哪有個欽差大人衙門呀?」於是他就跟街上的人打聽,打聽了半天,他才回轉頭來向車中說:「我打聽來啦!不錯,欽差玉大人現在住在西門官花園裡,可是聽說病了很多日子,不能見客。」

春雪瓶說:「不要緊!他別人都不見,可不能不見我,我是他的侄女。你把車趕走吧!快些!」

趕車的一聽,原來這位乘主兒就是欽差大人的親侄女,欽差是比撫臺還大得多的官兒,這若是送到了那兒,還能夠沒有賞錢:當下鞭子「吧吧」地響了兩下,車就「咕隆隆」地走去,車後的白馬也「得得」地用鐵蹄敲著平坦的街道,兩旁的人都駐足扭首來瞧,因為放著車簾,是表明車中坐的是女眷,而車後邊拴有一匹馬,可就奇了。

車正走著,還沒轉過這條街,忽聽車窗外面有人高聲叫著說:「姑娘!車裡坐的可是春雪瓶姑娘嗎?」又聽說:「停住!停住!」

雪瓶在車裡不禁一驚,心想著:要是韓鐵芳也追我到這裡,那可真討厭!趴著車窗往外一看,卻見那個人已把車攔住,雪瓶微散開車簾,向外一瞧,見是一個喝得酒臉發紅,歪戴著紅櫻帽的官人,正是蕭千總。她就向外說:「蕭姨夫!你們早到這兒啦!我繡香姨姨跟幼霞妹現在都住在哪兒呀?」

蕭千總噴著酒氣說:「就住在南邊吉升店裡,我就等著你呢!要不是為等你,我們早就離開這兒啦!車掉回去吧!」

趕車的看見蕭千總的紅櫻帽,聽了吩咐,他哪敢遲疑一會,趕緊就把車掉過去,慢慢地往南走去,街上有很多人都注意他們,蕭千總在車後邊踉蹌地跟著,少時他就喊那個趕車的,說:「喂!喂!你還不把車停住嗎!我跟你說的是吉升店,你難道不認識嗎?你是頭一回到迪化城來嗎?喂,停住吧!笨蛋!」

蕭千總的氣兒非常大,好像裝著一肚皮牢騷,旁邊就是一座大門洞,有黑匾紅字,粉壁上也寫著:「吉升老店安寓客商,仕官行合的店房。」

雪瓶自己撩開了車簾,趕車的已在下面把一個長板凳兒放好,雪瓶就真像嬌貴的官眷似的慢慢地下了車,她向蕭千總說:「車上還有些東西。」

蕭千總說:「叫店裡的夥計來搬,你就先進去吧!」遂向店裡櫃檯那面,瞪著眼睛吩咐,說:「帶著一點!你先到裡院向我的太太回一聲去!」櫃裡立時就有穿長衫的夥計答應著跑出來,恭恭敬敬地帶著雪瓶往裡院走入,裡院迎頭的影壁上寫的是一個很大的「福」字,兩旁有垂花門。

進了有邊的垂花門是另一個院子,院子房屋整齊,十分清靜,這夥計就指指北屋,雪瓶到門前才叫著:「姨姨!我來啦!」

屋裡問一聲:「是誰呀?」腳步聲緊緊響了幾下,屋門從裡邊開了。

屋裡是幼霞,穿著一件紅緞子的小夾襖青綢子的夾褲,髮髻梳得十分整齊,更像是城裡的姑娘了。她驚訝她笑說:「曖喲!雪瓶姐!你才來呀?你走了趟哪兒呀?」她瞪大了眼睛詳細看著雪瓶的頭上腳下,雪瓶卻勉強對她笑了笑,一直進屋,見繡香也自里門內走出來,不待繡香說話,雪瓶就趕緊過去將繡香一抱悲聲哭著說:「我爹爹原來是死了!你知道嗎?」

她嗚咽得說不出話來,旁邊幼霞聽了,不禁的怔了,繡香樓抱著她說:「好孩子!你先別哭,你到了甚麼地方,聽人說了其麼?」

雪瓶硬嚥著說:「我不是聽人說的,是我親眼看見的!我爹爹實實在在是死在白龍堆裡了!是韓鐵芳給葬埋的,我在沙摸裡遇見了韓鐵芳。我們現釘成的棺材,將我爹爹的屍體入了臉,——我爹爹死的真慘!」

幼霞趕緊過來拉了她一把,問說:「三爹爹是因為其麼死的?」

雪瓶痛哭著說:「就是因為病死的!但她老人家死得並不瞑目!」

繡香這時也滿目掛淚,雙肩抽播得亂動,她頓著腳,著急地說:「你慢慢說!雪瓶你別哭!你詳細地慢慢跟我說!你這樣說,我聽不明白,唉……」

雪瓶於是強壓下心中的悲痛,就將自那夜在紅葉谷追趕那盜馬的賊人,與她們分手之後的事情,一段一段,詳詳細細,全都說了,說到韓鐵芳在沙漠指出了葬埋的地點,刨掘她的爹爹屍身之事,屋中的人就齊都放聲大哭起來。

她不能再往下說,各自誰也不能勸誰,尤其是繡香哭得最厲寓,她的放主玉嬌龍是已經死了,確已死了,她可把玉嬌龍生前三十餘年來的每一件、每一樁的事情都回憶起來了,她身子不禁倒退幾步坐在一張椅子上,就趴在那張椅背上,口中數數叨叨地痛哭,雪瓶也哭得連站都站不住了,幼霞也靠著窗子哭號著說:「我得看看我爹爹去!……」

這時,蕭千總帶著店裡的夥計,把車上的那些東西全都拿到屋裡,這三個人痛哭的原因,他也明白啦,他也大概看出來了,他就連連擺著雙手說:「得啦!得啦!雪瓶姑娘!幼霞姑娘!還有……」指著他的太太說:「你!你可不該領著頭兒哭!人死啦,還能夠哭活了嗎?死人又沒在這兒,你們白哭!她老人家還許是扔下了皮囊成仙去了呢!雪瓶雪瓶!你更別哭!你爹爹死了,你就得撐持家業,等穿過了孝,叫你姨娘給你招一門女婿,回到尉犁城,你爹爹給你留下的房產,跟養的馬,也夠吃著不盡,哭頂得甚麼?一點也沒有用,你還得姓你的春,咱們白來到這兒一趟,欽差大人不認咱們!」

雪瓶聽了這話,頓然吃了一驚,眼淚也立時止住了,就向繡香說:「怎麼?莫非如今在這裡的這位玉大人,不是我爹爹的胞兄?」

繡香還沒有回答,蕭千總卻又嘆了口氣說:「怎麼不是呀?姓玉的還能有兩家子?可是人家現在不認,咱們可又有甚麼法子呀!」

繡香卻呵斥她的丈夫說:「你別在這兒胡說!你先出去,容我跟雪瓶細說。」

蕭千總說:「你說?也還不是那麼一件事兒嗎!辦法是沒有啦!趁早她們回尉犁城,咱們回烏爾土雅臺是真的!」

繡香擁著雪瓶進了裡問,幼霞也隨著進去,把藍布的門簾放下,這間小屋,有桌椅,有炕,牆上還掛著對聯跟晝兒,倒還是個適於接待官晉之所,繡香拉著雪瓶在炕頭坐下,她擦著眼淚說:「你別著急!聽我告訴你!我們來到這兒已經半個多用啦,可是至今還沒見過玉大老爺之面!」

雪瓶就把眼淚擦了擦,說:「莫非他對我們真是狠心不認嗎?他不知道他的胞妹流落在新疆多年嗎?」

繡香坐在她的身旁說:「你聽我說!玉大老爺這次是奉欽命到迪化,查辦的是撫臺以下的很多官員,所以一切人都不見,聽說身體又不好,現在害著病。連伊犁舅老爺瑞大人派來的人,都沒見著。」

春雪瓶抬起頭來說:「別的人他都可以不見,因為別的人都是官,都是男子,都有求於他,他為避免嫌疑,才不見所有的人,但我們並不求他,並不是官,只是幾個婦女……」

繡香說:「因為是婦女見面可就更難了!他這次到迪化來,又沒帶著奶奶,果然要是奶奶也來啦,那倒好了,我說去見她就能見著。現在這位主子,我們早先稱呼他為大少爺,我在早先不過是他家裡的一個丫頭,把我給的不過是個千總官兒,我去也是碰釘子,所以我就也沒去,只是你姨夫去了兩趟,也沒見得著,幸虧這回跟他來的,有跟他多年的一個人,名叫連喜,是他的心腹,他姨夫先把連喜請到這兒來,讓他見了見,由我把他宅裡的小姐流落邊荒,二十年的事情說了,連現在有了你的事情也說了,連喜就咐囑我們不可聲張,別把這些事對別人說,他回去悄悄地稟報了,可是第二天送來了回話,說還是不行!玉欽差說:誰都知道他的胞妹是嫁給魯翰林,為父病還願,在妙峰山跳了山澗,盡了孝心,死了,他再沒有一個妹妹,甚麼流落邊荒,現在生死不明,留下一位小姐的話,他更是不能承認,還說那都是荒謬的傳言,逼著我們走,不走還要辦我們。」

春雪瓶不由得忿忿地說:「我爹爹的這個哥哥,怎麼這樣薄情?這樣不講理?」

繡香又擺手說:「你聽我再往下說呀!那日我們聽了這話,可也無法,就叫連喜回去替我們請求,求容許我們在此再住幾天,等你來了,咱們再一同走,不然你一定要撲個空,碰巧還許滋出事來,於是連喜又去請求了一下,這次回來,說是欽差大人答應了我們,可是許住在這裡,不許滿口胡說,否則可是不行。又聽說王大老爺的周圍戒備得很嚴,因為在路上就有一次險些出了事!所以現在的公館,有撫臺衙門派的十個兵,還有路過西安府時,那裡的撫臺派的一個保鏢的,聽說是叫甚麼鐵霸王,還有兩個也都是有名的鏢頭。」

雪瓶聽了這話,卻微微冷笑,這時她是一點悲痛之情也沒有了,滿腹中只填著氣忿。

幼霞把茶給她斟了一杯,送過來,同時也皺著眉說:「我看咱們不如就回尉犁城去吧!」

雪瓶卻說:「也得等著辦完了事才能回去,不能白來一趟,尤其是現在確已知道我爹爹死了,我爹爹放著在北京的小姐不當,少奶奶不作,而來到這邊荒之地,二十年來,雖沒受甚麼窮苦,可也飽經風塵,她當年的心中必有隱情,還許是被他們家裡給擠出來的呢?」

繡香在那邊就擺手說:「不是!……」

春雪瓶說:「他現在是欽差大官,他不肯認我,我倒不恨他,我也不想叫他伯父,也不想他叫我是甚麼侄女,外甥女,我只是無論如何也得見見他,把他妹妹死的事情告訴他,埋的地方告訴他,看他怎麼樣,看他是不是真無半點手足之情!」面容發白,嘴唇緊咬,秀目圓瞪。

繡香卻沉思了半天,結果說:「那麼,就叫你蕭姨夫把那連喜再找來吧,你當著面再跟他說一說,也許……」

正說到這兒,蕭千總就掀簾子進來了,原來他在外屋已聽了半天,他就接手說:「據我看可不必再這麼麻煩啦,連喜那傢伙是個老跟官的,滑極了,他的話沒有說死,可是意思已然透露出來了。乾脆!他們的姑奶奶玉嬌龍二十年前在妙峰山跳澗沒有花,是到新疆來了,他們上上下下,早就知道,別的人只要是知道玉嬌龍名字的,沒有人相信她能夠摔死,可就只一樣兒,不能認!絕不能認!認了之後,就門風喪盡,他的欽差也就做不成啦!所以我想就是再把連喜找來,也是白搭,你等候他出來,攔他的轎子,他也能叫人把你押起來,這也不怨他無情,實在是你的那個爹爹早先把事情作得太過份啦,名也鬧得太大!因為她當年殺過些江湖人,直到如今,那些江湖人都時時想報仇,只要是姓玉的,他們都恨入骨髓,聽連喜那口說:此時玉大老爺,奉欽命西來查案,第一次在柳河鎮,第二次在長安,都險些遭了賊人的毒手,不然也不會嚇得病老不好,也不至於僱了鐵霸王竇定遠,方天戰秦傑,仙人劍張仲翔那三個人給他保鏢,他實在是個又老實、又膽小的人,他是不知道你就是春小王爺,他要是知道了,別說見,連聽你的名字也不敢哪!」

雪瓶此時發著呆不語。蕭千總又說:「依我說,你既然來到道兒啦,那麼今天歇歇,或是到大街上逛逛,買點吃的用的東西,明兒一早還是趕緊回家,我也灰心啦!我想把你們送回尉犁城,我再到烏爾土雅臺去銷假,再當一年半年的差使,我也就想法子辭了,不他媽的幹啦!當一輩子的差,至多還是我這個千總,絕不能升!我想將來帶著你姨姨,也長住在尉犁城,我就給你當個老家人,那倒不錯。」嘆了口氣又說:「至於你的爹爹呢,你們也就不必再思念她啦!光傷會子心實在無用。既然做得很好的棺材啦,那就先別忙,咱們回到尉犁城,買塊好墳地,種上樹,刻好了石碑,那時再僱上吹鼓手、槓夫去放靈,連靈,大辦喪事也不晚!」

雪瓶不動聲色,只把頭點了點,說:「好吧!就依著蕭姨夫的話辦吧,我心裡不難過,也不生氣,只是我既然來到了迪化,我就不能住一兩天,至少我得住十天,我得住在此地逛夠了再走。」

蕭千總說:「這倒不要緊,玉欽差又不是地方官,他沒有驅趕咱們離開這裡的權力,上回他也不過是叫連喜勸我們,說:你們弄錯了,本來沒有那麼回事,你們從其麼地方來的,就回甚麼地方去吧!別白白耽誤工夫,如若路費不夠,我倒可以借。」

雪瓶冷笑著說:「誰要他幫助路費?我也知道,我爹爹不過是我的爹爹,我並非玉家的人所生,但我……」說到這裡她忽然不說了,又轉向幼霞問道:「那天夜裡咱們分了手,次日你們就走了嗎?在路上再沒出別的事嗎?」

幼霞說:「第二天我們走時,我倒盼著出點事,好試試我有沒有能耐?可是,想不到一路平安的就來到這兒啦。瓶姊!那匹馬怎麼樣啦?牛脖子那個賊真可恨,那都是蕭姨夫!」她拿眼睛瞪著蕭千總,蕭千總一聽提到了這件事,就臉上更紅,被瞪得溜出屋去了。

春雷瓶卻說:「那匹馬我見著了,只是我也不想要它啦!」

幼霞說:「為甚麼不要?」

雪瓶說:「在沙漠裡,我把它送給人了。」

幼霞又問:「送給誰啦?」

雪瓶卻沒有回答,她的芳心又不禁想起了韓鐵芳,又想起自己如今遭人白眼,連一點親戚關係人家也不肯認。自己在尉犁城雖然有些產業,其實是孤苦伶仃,舉目沒有親人,還不如幼霞,幼霞的父母俱在,人家又本來就是哈薩克,我呢?一個漢人的孤女,終生在哈薩克的群裡稱英雄,在沙漠裡當王爺,將來哪裡是歸宿?我爹爹又如何?她臨死時未嘗不想說許多話,勸我離開新疆,莫再也老死沙漠。只是我沒在她的眼前,她有話說不出來罷了!唉!我真不如叫韓鐵芳帶著我到東邊去,另見見一番世界,另創一番事業,想到這裡,她又不禁心酸,但把眼淚強忍回去。

當下她就在炕頭坐著不發一語,幼霞也穿得很漂亮,剛才雖流些眼淚,但如今她對著鏡子用脂粉把淚痕都遮掩下去,她過來拉著雪瓶的手說:「瓶姊!你也別淨坐在這兒,我帶著你到街上去逛逛吧!上真是熱鬧極啦,鋪子多,來往的人也多,十字街上還有賣藥的、耍熊的、打棒的,熱鬧極啦,我真沒到過這麼大的地方,咱們去逛逛好不好!」

雪瓶點了點頭,就站起身來,同繡香說:「姨姨!我們去走走。」

繡香點頭說:「好,可是出去要小心呀,不要多說話呀!」

雪瓶說:「我知道,到了街上,我們連一個人也不認識,就是想要說話,也沒地方說去呀!」

繡香又說:「還是先叫他們套上一輛車吧,你們坐在車上,也免得人看你們。」

幼霞卻有些不高興的樣子說:「姨姨你出去看看,街上往來的有多少旗裝的、漢裝的女人?人家都不怕看,獨我們怕看嗎?」

繡香說:「你孩子家知道甚麼?這地方可同不得尉犁城!」

幼霞斜愣著眼睛,撇著嘴兒說:「這地方就特別,是不是?」

繡香說:「這地方也不特別,像北京城、像東方的許多大地方,也全跟這兒一樣,你們是想也想不到,這不能比尉犁城……」

幼霞停了一聲說:「我才厭煩尉犁城呢!」

繡香知道攔不住她們,便也無法,可是又低頭看了看雪瓶腳下的那雙青緞子的鸞鳳鞋,就又不禁皺眉說:「你還有別的鞋沒有?換上一雙吧!這雙鞋穿上太不像樣子,太扎眼了。」

雪瓶卻生氣地搖頭說:「姨姨你可也太-嗦啦!怎麼像個老媽媽似的,脾氣要是急一點的誰能受得了?」說到這裡,卻又勉強一笑,拿上她的紫紅手絹掛在衣鈕上又說:「姨姨記住了!叫店家另給我找一間房子,今晚我跟幼霞在一塊兒睡。」她拉著幼霞出了屋子。一直往店外走去,也不覺得有誰注意著她,更不知蕭千總這時候上哪兒去啦,她們就一同走到了街上。

雪瓶的青色緞子的發光的旗袍和繡得極精細的襖,幼霞的紅緞衣裘淡青緞褲,下面可登著一雙馬皮的小靴子,尤其是雪瓶那白辮根,更是招引人注目,但她們卻不大留心人家,她們只看著街道兩邊的每一家鋪戶,全都買賣興隆,這時雖不是吃飯的時候,附近的幾家酒飯鋪裡可都是刀鏟亂響,有一家小酒館,裡邊亂烘烘她,還有人在「崩楞崩楞」的彈琵琶。

幼霞拉了雪瓶一下,說:「你看,蕭姨夫又在這兒啦!他天天除了喝酒、吃、賭錢,就來彈這隻破琵琶!他簡直就不想到欽差的公館裡去,我想,都是因為他不行,要沒有他,也許咱們就能見著你伯父了。」

雪瓶也扭頭向那酒鋪裡著了著,見裡邊有許多穿短衣的人,都不像是本份人,都隔著窗戶直著眼來著她們。她不由得生氣,急忙拉著幼霞走過。依著幼霞是要到十字街上去逛逛的,她還要買兩盒宮粉。雪瓶卻悄聲訊:「我們也不便到人太多的地方去,再說你看,這街上來往的人,穿著像我這樣衣棠的,實在沒有,我們也不必太叫人注目。宮粉也可以臨走時再買,現在我想到欽差公館那邊去看看,認一認那個門兒,過幾天,我想瞞著蕭姨夫蕭姨娘,我自己去,也許我伯父能夠見我。」

幼霞說:「對啦!我想也是,你應當自己去見見,可是我只聽說欽差的公館是在甚麼官花園,我可不知應往哪邊去走。」

雪瓶說:「我知道是在西門那邊,咱們就往西邊走吧,我想一定能夠走到。」

於是兩人往西又走了不遠,看見街頭有一條很寬的衚衕,兩人就走進去了。這衚衕地下淨是土,走了不遠,就把雪瓶的鞋弄髒了。她倒不大在意。這裡兩邊都對開著門兒,也沒有其麼大戶人家,有的門兒裡出來旗裝的老太太叫狗,有的門裡又出來抱著小孩的纏足婦人,雪瓶就去找了個旗裝的老太太打聽,她的裝束,和她所說的北京話,都使這位老太太覺得親近,認為是同鄉,她所打聽的宮花園,原來在此地是無人不知,老太太就用手向西指著說:「你就一直往西走,看見城牆再往北就到了,那兒的牆很容易認,下面是虎皮石,上面是咕嚕錢,我的兒子就在撫臺衙門當差,去年撫臺大人就在那兒給老太太辦的壽,我還去聽過戲呢,現在聽說那兒住的是欽差大人,也是從咱們北京來的。」

雪瓶見這位老太太愛說話,恐怕她問自己的來歷,忙道了聲:「勞駕!」趕緊就走了。幼霞跟著,她兩人就往西走去,走了半天,才走到城根,這地方很荒涼,住戶很少,她們往北走,眼看快到西門了,她們才望見路東有一道高牆,牆的下面是砌著各色的「虎皮石」,中間塗著白灰,似是新塗的,上面是拿瓦做成的透明的錢形,牆裡有許多棵柳樹,把金黃色的柳絲拋到牆外,大門就對著城牆開著。

原來這真不是平常的花園,門前站著腰掛鋼刀的官人有五六個,還有僕人、差役出入,並有個身約六尺的大漢,赤黑的臉,大辮子,腮上有一塊很深的刀疤,披著青緞大夾襖,正在那裡聞著鼻菸,揚眉吐氣地跟守門的官人在談話。雪瓶跟幼霞,這兩條豔麗的影子照到他們的眼睛裡,他們就都把脖子歪過來,眼睛都直了,幼霞的臉上已經現出緊張之狀,但雪瓶卻從容鎮定,連眼珠兒都不稍斜一斜就走了過去。

原來往北走不遠,就又是通到東邊去的一條巷子,她們走了進去,見這巷裡的住戶還不少,鋪子也有幾家,靠著右首即是那官花園北邊的牆,牆裡起了幾間樓,畫棟雕樑,十分華貴,而窗檻旁有柳絲飄飄地挪動,小鳥在裡邊唱著歌,更顯得雅緻。

幼霞就不禁笑著說:「哎喲,這幾間樓可真好。」又低聲向雪瓶說:「大概欽差大人就住在這樓上吧?」說完了這話,仰著臉兒瞧了瞧雪瓶,雪瓶卻裝做沒聽見,一直往東走去,幼霞卻追上了她,聲音不大也不小的叫著說:「瓶姊!你不是說要進去見你伯父嗎?怎麼你又不去啦?怕官人嗎?」

雪瓶回身拿眼睛瞪她,悄聲訊:「嚷嚷甚麼?」一抬頭,見剛才官花園門首站的那條大漢——腮上有一塊很深的刀疤的大漢也跟著她們來了,這人長得真兇,兩隻眼更兇,且含著一種不懷好意的笑容,一邊走一邊還用鼻子吸菸。

雪瓶卻向幼霞使眼色,趕緊又往東邊走。這條衚衕原來是四通八達,有車也有馬,很熱鬧,雪瓶只想躲避那個人的追隨,也不顧方向,走著走著竟來到大街上了,這是西大街,車馬更多,兩邊的鋪子更繁盛,她看見有一家香粉店,就急匆匆帶著幼霞走進去,幼霞的臉兒不住地發白,胸脯兒緊喘,旁邊有紅漆的大板凳,她就坐在那裡休息。

雪瓶卻到櫃前去買胭脂,其實她現在系著白辮根,胭脂本來用不著,但她還不住地挑來選去。這家鋪子裡面也懸著金字的大匾,字號是「異香齋」,不獨賣婦女用的胭脂粉等物,且賣線香,檀香,佛燭,黃表紙錢等等,櫃前買東西的人並不多,忽然背後有一個人進了門,驚得幼霞立時就站起身,雪瓶也回身去看,卻見又是那個大漢走進來了,直到櫃前,站的地方離雪瓶不過兩三步,他就大聲向櫃裹說:「掌櫃的!給我來一封上好的線香,十五那天我要到關帝廟去燒香,求求關老爺作個媒,賞給我一個好媳婦。」

店裡的掌櫃的和夥計都像很怕他似的,趕緊給他去拿香,雪瓶匆忙地買了兩包胭脂,同幼霞點點頭就往外走,幼霞還發著呆扭頭,不料那大漢手指捏著一點鼻菸,就向雪瓶一彈,雪瓶倒是沒有被彈著,可是幼霞的臉上已經著了一塊鼻菸,她立時就瞪起眼來要罵,雪瓶卻急忙拿眼色攔住了她,用自己的手絹輕輕地替她抹下去,就拉著她出了這鋪子。

幼霞嘴裡還嘟嚷著,忿忿地說:「我非得回去打那個人不可!」

雪瓶卻低聲勸她:「不必!不必!你先忍著點氣,跟我回到店裡,我再告訴你,我還有點事要叫你幫我辦呢!」

幼霞遂就跟著她很快地走,走到十字街,那裡很熱鬧,有個耍狗熊的,熊還會耍叉,她們也沒走過去看,就轉到了南街,一逕回到了店房,在經過那個酒鋪之時,還聽見蕭千總在那裡彈琵琶,並有人叫好兒。

她們進了店房見了繡香,幼霞還是一臉的氣,雪瓶卻趁著繡香沒有看出來的時候,就低聲勸她不要露出來聲色,並說:「等到晚間,我有話要對你說!」幼霞聽了,卻又有些疑惑的樣子,她們都取了撣子抽打鞋上的泥土,繡香一個人坐在裡屋愁悶不語,因為她的故主玉嬌龍的死耗,真是刺傷了她的心。到了晚間,用過了飯之後,雪瓶就叫店家另給找了一間很乾淨的房子,帶著幼霞去住,兩人隨身的東西也全都拿到屋裡,點上了燈。

這個小院很清靜,不似前面大院子那樣的喧譁,蕭千總大概不是賭錢就是又在那茶棺彈琵琶,所以繡香那屋裡也沒有談話之聲。

這裡幼霞皺著眉,悄聲對雪概說:「今天你是怎麼啦!那樣的膽小,那樣的能夠忍氣?到了官花園,你又不敢進去,在那鋪子裡,那個高身材的漢子,那樣欺負我,你也叫我忍著,你怎麼也學成老婆子的樣子?」

雪瓶沉思了一會,然後悄聲說:「你得知道,迪化城與別處不同,今天咱們遇見的那個人,大概就是我伯父所僱的鏢頭,不是鐵霸王,就是甚麼仙人劍或方天戰,反正他必是個會武藝的人。」

幼霞說:「他會武藝,莫非咱們就得怕他?你不想想當年三爹爹活著的時候,她曾怕過誰?咱們也別太給她老人家去了名聲,滅了銳氣!」

雪瓶的臉上當時又現出一種悲哀和忿怒之色,她說:「我們並不是怕人,我們現在真不能夠惹事!現在迪化城裡大約還沒有人認識咱們,今天那個大漢也只是可厭,並不是有心要跟咱們作對,我已經看出來了,以後我們白天更要少出門,別惹事!」

幼霞忿忿地點頭說:「對啦!咱們就老老實實在這店裡待著,當大姑娘,當千金小姐!可是我不能,我看,與其這樣,還不如回尉犁城去呢!」

雪瓶又低聲訊:「我的意思是無論怎樣,也得到欽差公館見我伯父一面,把我爹爹的事情告訴他,爹爹生前改名換姓,埋沒了半生,死後不能不使她的家人知道。」

幼霞說:「他不願見咱們,不認你,你又不敢進它的公館,可有甚麼法子?我看這輩子也沒法子了!」

雪瓶說:「我想白日見不著他,夜間……」她說到這裡,幼霞忽然臉色一變,雪瓶又悄聲說:「今夜我就想到官花園,私自進去,雖然一定要嚇他一跳,可是我為見他的面,也沒有法子。」

幼霞神情興奮地悄聲兒說:「去也好,我幫助你,咱們可得帶著劍,說不定就得跟那三個保鏢的打起來!」

雪瓶說:「我們既然去,就得帶著點防身的兵刃,可是我們要謹慎,不要傷人,頂好不叫他們看見,你跟我去,你不要進去,你就在那小巷裡等候著我,我一個人從那座樓進去,一會兒我就能把事情辦完,咱們就回來。」

幼霞說:「那麼他要是見了你的面,肯認你嗎?」

雪瓶說:「我不知道,不過只要他肯認我,我就叫他去白龍堆散靈,然後運靈回北京。」

幼霞說:「那我可也得跟著靈去?」

雪瓶點點頭說:「自然我們全都得去,到了北京,我還得叫他給爹爹辦一件熱鬧的喪事才行,他才能算是對得起他的胞妹!」

幼霞聽了很高興,不禁笑了,當下兩人都抱著美妙的希望,窗外的天色卻越來越黑,更鼓已敲過兩下了,兩人就悄悄地收拾東西,換了衣裘,雪瓶把新做的青色的緊身小衣褲取出兩身來,自己換上一身,令幼霞也換上一身。

幼霞悄聲訊:「外邊的天太黑,咱們得帶上點火兒才好,三爹爹早先有一個火摺子,可惜咱們沒帶來。」

雪瓶說:「那不要緊,只要帶上火鐮火石,和幾根紙煤子就得了,到時也許用不著,寶劍帶上我那一對就得了,你拿著,我不用,如若拿著創見了那欽差,也許要把他嚇死!」

幼霞聽得又不住捂著口笑,雪瓶倒是沉著臉兒,她此時並沒有快樂的情緒,也不緊張,只是有一點悲哀埋在心裡,預備著見了那位「伯父」之時發洩。又待了一會,一切都已收拾好了,店中的裡外院全都十分岑寂,各個屋中的人此時都睡著了,更聲過了多時才徐徐地敲起,一、二、三,正正敲了三下。雪瓶早先聽爹爹說過,一切的夜行人,偷竊、辦事,或是行俠,都在這子時三更。她又將袖口

挽了挽,轉臉看看幼霞,見幼霞一身青,腰間、胸上,且都用一條青色的絲圍繞著,背後的辮子藏在衣服裡,並背著一對寶劍,直瞪著眼晴對著她,悄聲說:「現在還不走嗎?還沒到時候嗎?」

雪瓶卻一點兒也不慌,又用一幅青紗將頭髮包住,一回身,撲的一聲吹滅了燈,她輕輕地啟開了屋門,她先出屋,等幼霞跟著出來時,她又將屋門輕輕地閉好,一縱身,就上了房,真比狸貓還輕還快,幼霞也隨之臘上去,都沒發出一點聲音。

此時,黑幕似的天空上掛著無數繁星,雖有一新月,然而光芒不大,秋風賤磁,四面無燈光,也無人聲。雪瓶在前,幼霞在後,踏著牆頭躥躥越越地往北而去,一連走過了幾處房屋,向左邊轉轉臉,才見下邊的大街,路西有一家鋪子裡的燈光很亮,還有人出入著,裡而似是十分亂雜,這就是那家小酒鋪,晚上是賭局,蕭千總一定又在這裡了。

過了這幾個鋪子,她們二人又躥房越脊地往北走,走了不遠,雪瓶就停住了身,她觀測著,這裡大概就到了白天她們往官花園去時走的那條巷子了。

幼霞跟上她來,一雙手搭在她的肩上,附耳向她問道:「瓶姊!你怎麼忽然不走啦?你別疑惑,下面的人沒有察覺出來。」雪瓶便向她擺手,天色雖然黑,可還不至於「伸手不見五指」,幼霞就急忙將話止住,雪瓶腳踏著屋瓦,下面大概就是一家店鋪的門面,她做微地伏身,見街上有兩個人談著甚麼:「我那一注押錯了,誰想得到他是個六呀?」

「我看那小子作的莊,一定有毛病,蕭千總今天也非輸不可!等著我回家拿了錢再來,用眼睛瞪住了那小子,只要看出毛病來,咱們就給他嚷出來,方天戰跟仙人劍,人家那兩個可不是好鬥的,一定揍死他。」

雪瓶聽了,知道那官花園的鏢頭此刻都在那裡賭錢,她就更放了心,等著下邊這兩個賭鬼向北走過去,夫遠了,她就又拉了幼霞一下,兩人一同跳下去,到了大街上。往北行不遠,就尋著白天經過的那條長巷,進了巷口,見兩邊的人家都緊閉著門,一個行人也沒有,她們就急急地往西走去。幼霞還隨走隨笑,雪瓶回身輕聲申斥她,她仍是笑,可是一走出了巷口,望見了那一道黑兀兀的城牆,她就立時不笑了。那官花園的大門前還有一盞半明不滅的燈光,可見還有人在防衛,她們卻順著城牆悄悄地走過去,然後又進了那條官花園北邊牆外的衚衕。

這時那巷子裡更是岑寂,連更聲、犬吠聲都沒有,那座樓、柳樹,都黑忽忽地,雪瓶就止住步,回身悄悄囑咐幼霞在這兒等著,不要動。她要過取火的東西,便即上了牆,柳絲觸在她的臉上,她用手掠開,然後腳下一用力,就由牆頭跳到了那座樓上,手攀著樓柱,腿剛邁過欄杆,卻聽樓裡邊咕嚕咕嚕的一陣亂響,她不禁吃了一驚,細一聽,這種聲音不大,卻也不停,大約不是老鼠,就是黃鼠狼,在樓板上亂跑呢,她才知道這原是一座空樓。她放膽地上前,啟開了一扇窗戶,就跳進樓內,果然無人,老鼠都驚得向四下逃奔,窗上的塵土也簇簇地往下落,她就敲著了火,燃著一根紙煤,用口吹了兩下,立時就起了微微的火焰,就跟一盞小燈兒似的。她就用這四下照著,只見這座樓上擺著許多紅木傢俱,還有一張桌上放著紙墨筆硯,可都積著很厚的埃塵,壁間裱裝著字畫,正中的高處有一塊匣,題名是「綠霞樓」。

忽聽樓外近處梆鑼齊敲,仍然是徐徐約三下,她急忙將紙煤子焰滅,趴著前面的窗戶向下一瞧,見院中有搖搖蕩蕩的燈光,隨著更聲走過去,燈光所映之處,可以看見這院裡的柳樹很多,房屋也不少,但房裡都沒有燈光。她心中不免著急,就暗想:欽差大人可住在哪兒呢?我怎樣才能找得著呢?難道這回又白來啦!她藉著紙煤上的一點未焰滅的餘燼,找著了樓梯,就輕輕踏著樓梯走下去,樓下更是黑暗,倒沒甚麼老鼠亂跑。

她才下來,忽聽得身後有一種極微的響動,她吃了一驚,然而她的身手極快,趕緊就回身,卻見身後立著一條巨大的黑影,正伸臂來抓她。她一掄拳就將這雙巨大的胳臂擊開,同時身子向旁躥去,這樓裡很黑,對面也看不清楚模樣。

那大漢就往前撲,並且冷笑著說:「小輩!你知道我鐵霸王在此,你還敢來老虎嘴上拔毛?」一拳打來,卻被春雪瓶躲開,鐵霸王又拳腳齊來,並說:「我看你也是個外行,在樓上你還敢點出火兒來!快跪下,若果你是小毛賊,被窮逼的,只消磕幾個頭,爺爺還許能饒你的命!」腳踢,拳打,嘴裡罵著,但雪瓶早已哧的一聲,真如狐狸似的又躥到了一邊,同時,咚的一聲,一拳打在鐵霸王的後腰,鐵霸王雖然沒被擊倒,但也不禁「啊!」了一聲,疾忙翻身,並由腰帶上抽出刀來,咚咚咚的一陣樓梯響,雪瓶已經跑到樓上去,下面的鐵霸王由對方的那一兩下身手,他曉得不是尋常的毛賊,所以也不敢向上去追。

此時雪瓶到了樓上,不料正有一個人站在這裡,細聲問她:「是誰?」

雪瓶聽出來是幼霞的聲音,就說:「怎麼你也來啦?鐵霸王正在樓下,你快把寶劍給我!」

她趕緊由幼霞的手中接過了一口寶劍,站在樓梯向下望著,持劍等候了半天,卻也不見那鐵霸王上來,雪瓶剛轉身,向幼霞說:「你先走!」

不料那後窗吧的一聲被人開啟了,跳進了一條臣大的黑影,並狠狠地說:「小輩!原來你還沒走?」這正是鐵霸王,他不敢由樓梯上來,卻轉過樓去,躥上來由窗而入,他的手中掄著一口很長的鋼刀,但「當」的一聲先被幼霞磕開,雪瓶又挺劍撲了上去。

鐵霸王驚得連連後退,說:「啊呀!原來你們是兩個人?毛賊!竟敢來此擾鬧!」

雪瓶與幼霞雙劍齊進,鐵霸王將鋼刀掄起,反撲過來,「噹噹」刀劍相磕,昏黑的樓上,只見三道白光往返,雪瓶的身子輕如飛燕。幼霞是躲在牆角,摸出小弩箭來,想要認準了那條巨大的身影,她就射去,但雪瓶與鐵霸王在樓上刀劍往來,身軀躥越,殺在一起,分不出來誰是誰,她的箭也不敢亂髮。

樓板亂響了半天,桌子也倒了,椅子也翻了,真比剛才那老鼠黃鼠狼們鬧得還兇,鐵霸王施展了全身的勇武技藝,但怎耐對面的雪瓶身軀飄忽,令人捉摸不定,劍光閃晃得更令人雙目迷離。他怕吃虧,疾忙虛晃一刀,穿窗而出,幼霞喊了聲:「他跑了!」叮叮發了兩箭,可是都釘在窗欞上了。

雪瓶卻挺劍追出窗去,只見那鐵霸王已躥到屋頂上,她卻先一躥,攀住了柳樹,就像打鞦韆似的,扭頭卻見那鐵霸王立在那離地約有五丈多高的樓頂上,向下大聲喊:「快來人!這裡有賊!」喊聲如雷似的。雪瓶一飄身就由樹上也到了樓頂上,鐵霸王掄刀就砍,雪瓶急以劍相迎,當下就又在這斜鋪著瓦片的樓頂交起戰來。鐵霸王的身子沉,踏著瓦克又克叉地亂響,他的刀法絕不敢緩,並同時大嚷著:「快來人!鬧賊!」下面的鑼聲已噹噹的亂敲起來,燈火之光也都浮動起來,雪瓶心中又慌又恨,想著:若不是你來攪亂,我今天一定能見得著我的伯父!她劍隨身進,力透中鋒,如鱗鯉穿山之式,那鐵霸王此時已腕酸手笨,正招架不住,春雪瓶的劍正刺中他的胸膛,他疼得「啊呀」大叫一聲,一座山似的向下倒去,一下摔下了樓,墮在下面滾動的燈光裡。

雪瓶才停住劍,卻聽幼霞騎在柳樹上吹口嘯,尖銳的聲音衝破了那雜亂的梆鑼聲,十分的響亮。

雪瓶也連忙抱住了樹枝由樓頂落到了牆頭,就向幼霞說:「別吹了!快回去吧!」當時兩個人就都跳下了牆,一前一後的順著小巷往東走去,身後的梆鑼聲就越來越遠,雪瓶又把劍交給幼霞,幼霞仍然負在背後,仍隨著雪瓶,又跳到人家的屋頂上,踏著屋瓦,越著牆垣,少時即回到了店房。

這時店中的前院仍十分清靜,可是後院裡,繡香姨姨的屋中卻有燈光,並聽有人說話之聲。

雪瓶就攔住幼霞,然後趴在她的耳邊,悄悄說:「咱們先慢慢下去,你先進屋去。」

幼霞點了點頭,兩人遂就慢慢地下了房,一點聲音也沒有,雪瓶又推了幼霞一下,幼霞就去輕輕地開了門,進屋去了,雪瓶卻攝著腳步兒,慢慢走到那有燈光的窗下,伏下身了,向裡邊偷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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