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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回 感深交莽漢硬作媒 依巧計崇樓狂揮劍1(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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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瓶擺手說:「那絕沒有人知這。」

蕭千總又一探頭,說:「沒有人知這?哼!姑娘你別以為人家都是聾子都是瞎子!高朋、秦傑,早就盯上咱們啦:不過,也許是還有大王爺的餘威鎮懾著,又猜不透你到底有多大的本領,還沒敢拿鎖鏈來鎖咱們就是啦!可是……」

雪瓶冷笑著,表示不懼。

蕭千總又說:「你若是不信,咱們這時候要走,恐怕就難以離開這座迪化城了!」

雪瓶忿然地說:「衝著姨夫這句話,我們一兩天就起身,到時候我看看有誰敢來攔!」雖然口中這樣說著,心裡卻很懸念、煩惱,心想:韓鐵芳沒有下落,我又不能走了。

蕭千總還要往下說話,他的太太卻在屋裡叫他,他嘆了口氣,走了。

雪瓶發呆了一會,到如今才覺得無計可施,韓鐵芳昨天既沒有被捉,可也沒有回店,這豈不是怪事麼?……她憂疑了一天,直到晚間,仍聽不見韓鐵芳的訊息,覺得自己是白費了一番力,好不容易託付了玉欽差安置他,他都走了,當然玉欽差就是想要找他,也絕找不到了。最可恨的是鷹眼高朋那些人,他們不敢來犯我,卻去欺負他,又儒弱、又可氣!

蕭千總一天也沒到酒鋪去:連屋子都不敢出,才交初鼓的時候,他就在他的裡間鋪上了被窩睡了。

繡香雖是在店中,可是手裡總不放掉針線,在燈下改做她丈夫的棉衣。待了些時,雪瓶到她的屋裡來,因為蕭千總已經睡了,繡香就跟她在外屋談話。

雪瓶悄聲問說:「晚飯後,我姨夫沒有再出去嗎?那韓鐵芳的事,還沒有聽出一點結果來嗎?」

近來她只要一提到韓鐵芳,臉上就有一些發燒。

繡香皺著眉說:「沒有,他不敢出門,他說怕方天戟秦傑打他,怕鷹眼高朋抓他。」

雪瓶哼了一聲說:「人家抓他幹甚麼?」說著就在繡香旁邊坐下,不勝煩惱。

繡香似乎也猜透了她的心事,就勸著說:「不要緊,明天我想法託店裡的人,打聽打聽好了,你別著急!」

雪瓶說:「我才不著急呢!」說出了這話,她的雙頰越發徘紅,又灰心地說:「他的事我們也管不著,不過我總覺得這事情很怪!我們再在這裡住幾天,也走吧!」

繡香點頭說:「我想也是,欽差那兒既然不肯見咱們,咱們冉在這裡住著也實在無事可作。這回出來錢雖帶得不少,可是若在這兒消耗得大多了,回去的時候,手邊也就不大寬裕了。你姨夫在烏爾土雅臺雖說是個閒差,究竟告假的日子太多了,也不好;你那小兄弟還在那兒,我也不太放心;再說,我也希望趕快回尉犁看看,到底幼霞那孩子回去了沒有?她是跟咱們一塊兒出來,可是她獨自不辭而別,萬一在路上有甚麼舛錯,咱們將來見著她的媽媽可說甚麼好呀?」

雪瓶也點點頭,眉頭往一塊兒皺得更緊。.

繡香又說:「在這裡天氣也冷了,咱們帶來的衣服又少,南疆還暖一點,所以不如回南疆去,若是再冷一點,天山可就不好走了!」

雪瓶說:「是呀!在此既然沒有事,為其麼不回家呢?」

繡香也發愁地說:「只是羅小虎的那官司……」

雪瓶對這件事倒不大關心,耳邊聽得秋風刮著落葉煞煞地響,心中卻充滿了淒涼惆悵之感。繡香仍坐在她的對面談著一些家常話,句句話也都是想安慰她,聽繡香的意思也真跟玉欽差差不多,也是勸雪瓶回尉犁,以後帶著那施媽跟老家人好好地度日,而她剛回到烏爾土雅臺,等地丈夫把官辦了,他們就到尉犁與雪瓶一同過活,以便永這照應著雪瓶。然而她不知這這些話到雪瓶的其中很是無味,繡香只管談著,雪瓶卻只是呆呆坐著馳思發愁,不覺兩更都敲過了。

這時候,忽覺得屋門開了,繡香還以為是被風吹開了,她剛要起身走過去關,雪瓶卻早已覺出事情有異,已先站起。這時由外面進來了一個男子,把繡香驀然嚇了一大跳,但在燈光之下她們齊都看見進屋的正是韓鐵芳,尤其雪瓶看得最分明。她見韓鐵芳仍然穿著昨天的衣裳,手中仍提著寶劍,可是發上衣上沾著不少塵土。門已隨之緊閉上了,韓鐵芳並回身上了插關,繡香又驚又喜,說不出一句話來。

雪瓶卻先將油燈壓小,然後走過去兩步問說:「韓大哥你從哪裡來?」

韓鐵芳轉過身來,人雖狼狽,但神情卻很鎮定。他將手擺了擺,說:「沒有甚麼事!蕭太太跟雪瓶姑娘都不要驚慌。昨晚我因為沒走成,就藏在那兒的一間擱破爛東西的屋子裡,那屋子裡也有人進去取了兩次煤炭,可是竟未發現我,我在那裡一直藏了一天,並且聽見那裡人談說了許多的事。仙人劍張仲翔傷並不重,一半日就會好,羅小虎大概要解往伊犁,他們將於沿途殺害,給鐵霸王報仇。」

聽到這裡,繡香還是弄不明白,雪瓶卻微微地冷笑。韓鐵芳又說:「我是才從那裡逃回來的,我先回到店房,才知道今天鷹眼高朋率著人留到店裡搜查,把我的行李、劍銷,連銀兩全都給拿走了。

情形既是如此緊急,我想非得當夜離開這座城池不可,要不然,到明天定又有許多不便!」

雪瓶說:「可是,此時城門已經關了,你怎麼出去?」

韓鐵芳微笑說:「那倒不要緊。我跟我師父一提金蕭仲這學藝之時,曾練過飛上越下的本領,這這城牆也許還擋不住我,只是我不想走遠,想到時幫一幫羅小虎的忙,以盡友誼,我還要鬥一鬥仙人劍張仲翔、方天戟秦傑那兩個混蛋!」他不覺得憤恨得罵起來了。緩了口氣又說:「我想到城西暫且找個地方居住,靠著往伊犁去的大道近,屆時好攔截張仲翔等人,我並需要一匹馬,如果截不住,我就騎馬趕到伊犁……」

他的話尚未說完,雪瓶就已明白了他的來意,就說:「好,好,我給大哥拿些銀子作店錢,我這裡有兩匹馬,您隨便把哪一匹牽走。」

韓鐵芳似乎有些慚愧的樣子,又攔手說:「錢也用不了太多,只消幾兩銀子便夠,馬也非立時就用,而且北大街那店房已給我頂備好了一匹,剛才我已經說好了,隨便甚麼人都可以取來。我約下個時候吧,後天清晨在西門外五里地內請姑娘派個可靠的人將馬匹送來,屆時我必在那裡等候。」

雪瓶點頭說:「好,我先去替大哥拿銀子來。」當下她開了門匆匆就出去了。

這裡繡香的目光又直直地盯住韓鐵芳的臉上,並且很客氣地說:「韓大爺請坐下歇一會吧!」

韓鐵芳卻嘆息著說:「我屢次來驚擾,真是不安!」

繡香微笑著搖頭說:「不要緊,我一點也不驚恐,因為早先我跟著我們的小姐,就是春大王爺,那時候我真是其麼事情也都遇過了。」

韓鐵芳也感嘆地說:「春前輩那真是曠古絕今的一位奇俠!」

繡香露出悲意,又說:「她有個親生的孩子,二十年前在祁連山……」

韓鐵芳也正專心去聽,不料雪瓶又進屋來了,繡香也就將話止住。雪瓶誠意懇切地將一小包兒銀錢交在韓鐵芳手裡,韓鐵芳這回是初次由她手裡接錢,他不勝慚愧地,尤其是從她那一雙纖纖的玉手中接錢,更覺得臉紅。錢拿到手中,想收藏在懷裡,但腰間又系著那條帶子,而且衣服很瘦很緊,他只得先回手將銀子包兒放在桌上,隨後就解帶子、解鈕釦。他動作很匆忙,也沒有留心由懷裡掉出甚麼東西沒有,背過臉去,先將銀包揣在懷中,再將腰帶繫緊,拱了拱手,提起劍來就說:「我要走了,蕭太太跟姑娘請安歇吧!再見!」說著他就去開門。

雪瓶又這上兩步,仰著臉兒悄聲問說:「韓大哥,不必後天了,明天清早我就把馬給你送出城去。」

韓鐵芳點頭說,「好!」

雪瓶又說:「大哥你今晚真能出得了城?」

韓鐵芳說:「這個,姑娘放心!」便走出了屋。

今夜天色很晴,星月都發著燦爛的光輝,店房的前院還有人在說話,這小小的後院,除了背後的兩間屋子還有燈光,其餘都是昏黑,而且寂靜。他先退了幾步,往肩上看了看,然後又往後跑幾步,嗤的一聲躥上了房。心中還說:不知瓦響了沒有,如若被屋裡的雪瓶聽見了,那豈不要叫她笑話?因此地離著南門遠近,他就想出南邊的城牆越過去,並記得那邊的護城河裡沒有水。

於是他就腳踏屋瓦往南走,所過的盡是些鋪戶,才走過兩家鋪戶,忽覺身後有人追來。他以為雪瓶又來了,趕緊停步回身,一看不由大吃一驚,只見這個人的身軀比雪瓶高,看得出是一個男子,追上了他,尚離兩三步,手舉白刃就向他砍來,他疾忙閃避,以劍相迎,那人更進一步,刀轉如飛。

韓鐵芳傾全力去鬥,刀往劍來,兩個人的腳將房瓦踏得亂響,驚得下面的人也嚷嚷狗也汪汪。韓鐵芳急問說:「你是誰?」

對方同時掄刀猛砍,發出獰笑說:「太爺是方天戟秦傑,你這小子跟春雪瓶的那些事……」

噹噹,刀劍相磕,房瓦地紛紛碎落,秦傑又說:「太爺全都知這了,我就先……」

韓鐵旁的寶劍緊刺,秦傑揮刀敵擋,此時下面已有滾滾的燈光,鏗鏗的敲擊銅盤子、鐵鍋之聲。

韓鐵芳不敢再與他相爭持,便虛擬一劍,轉身便跑,嗖嗖嗖又連跳過一層房、一道牆,不料這院子裡的人也都驚起,更不料方天戟秦傑又已追趕上來,刀離他的頭只有三寸。他疾忙揮劍,對方「呀」的一聲慘叫,摔下牆去,下面的人更亂喊起來。

韓鐵芳趕緊走去,也不知跳過了多少這房,踏碎了多少片瓦,他竟走到了南城根,這裡甚麼響聲都聽不見了,只有瀟瀟的秋風吹著那生在城牆上敗葉枯枝籟歉地向下落。

城牆高約五十尺,天空繁星萬顆,涼月一鉤,他喘了喘氣,然而不敢稍停,疾忙順著城根又走去。尋著了往城上去的一條坡斜的道路,他一步一步地走上去,城牆上的地面很寬,可是看不見一個巡邏的人,走在外首的垛口旁邊,低著頭向下去看,下面是蒼茫的一片郊原曠野,往下去跳,別說自己的本領,就叫春雪瓶來,也得跌傷。

他不禁猶豫徘徊了半天,然後忽然把心一狠,先將寶劍扔到城外,然後再用手扳住了城垛口用足尖找著城牆的磚縫,背朝外,胸貼著城牆,半步兒半步兒的往下去退,兩隻手離開了垛口,反轉換著用力去垛摳縫,極為地鎮定不慌。好半天才爬下了城,十個手指頭都已發疼了,兩腿也各得有黑酸,歇了一會,他才去彎著腰伸手去摸劍,尋著了,這才提著劍往西走去。

他漸漸步入了蒼莽荒涼的無人曠野。此時城內南大街那一帶,官人又匆匆地往來,大家都知這鬧了賊啦,並且官花園住的那位方天戟秦傑已在一家油鹽店的後院裡被殺,獨有吉升店裡,那些店夥計雖都慌張起來,可是春雪瓶還未曉得,她還在繡香的屋中。因為在韓鐵芳走後,繡香忽於地下拾起一塊布,她覺得很奇怪,心說:這是其麼東西?就著燈去細看,看出來是一塊羅紗,已經很舊很髒了,顏色淡淡的,原來也許是紅的,然而這羅紗上織就的紋路,她卻覺得很眼熟,尤其是這塊羅紗的形狀是一個三角兒的。

她驀然想起來玉嬌龍的家中箱中藏著的那件缺了個衣襟的羅衣,可惜那件衣棠未在這裡,不然若是湊在一處,一定完全相合。她不由得驚訝了,趕緊向雪瓶說:「姑娘!姑娘!你快來看!」

雪瓶本來正在發呆地坐著,正懸念韓鐵芳不知他到底能不能逃得出城,忽見繡香如此的情形,也不禁走過去看。

繡香拿著那塊破紅羅不住地發顫,眼淚卻如雨一般落下,說:「原來真是!他是你爹爹的兒子!」

雪瓶驚問說:「是誰?」

繡香說:「就是剛才走的韓鐵芳,我一點也沒猜錯,原來他真是你爹爹在二十年前祁連山失落,被人換去的那個兒子。」

雪瓶雖然心中也有八九分確信,然而聽說到「換去」兩個字,卻又彷彿侮辱了自己,勾起自己隱秘的一種悲憤,便沉下臉兒來不言語。

繡香流著眼淚又忍不住的笑,說:「天下竟有這麼湊巧的事,你爹爹上次往東去找她的兒子,果然就給找來啦!要說起來,那賽八仙算的卦可也真靈。只不過,你爹爹雖把他帶到新疆來,可是直到臨死,她也許還不知這已經找著了呢!」說到這兒,又不禁悲傷。

雪瓶卻發出一聲冷笑說:「她老人家怎會不知這?」

因此又想到韓鐵芳的心裡也許明白,他們母子萍水相逢,一路西行,行了千餘里地,沿途哪能不透出一兩句話?韓鐵芳有時兒見著自己,他的樣子總像有許多話而欲言復止,可知爹爹對他,還不定有甚麼遺言呢!因此心中又很急,恨不得立時就將他找來,詳細地問。

這時繡香在燈旁坐下了,她簡直是精神反常了,對著雪瓶詳細述說:「有一年你爹爹背著人給我那件紅羅衣襟看,她說是在甘州的客店裡,生下了孩子,第二天就被那姓方的官太太跟個僕婦拐走啦,不,換走啦!拿走的是一男孩,並剪下一塊衣襟,留下的是一隻銀瓶跟你!」

雪瓶也不禁眼邊流出眼淚,她擺手說:「蕭姨娘你不要再提啦,事情既然已經弄明白,我們倒應當替我爹爹歡喜,我知道我爹爹雖死但也早已瞑目了,也許還正在暗中笑我們呢!好在明天我就能夠再見到韓鐵芳,把話說明了,叫他改姓,姓玉或姓羅,至於我仍姓春,我雖然不是我爹爹的女兒,但我也與其麼姓方的官太太毫不相千,她老人家能在去年往東去找他的兒子,連我也都瞞著,我可犯不著去找甚麼官太太作我的娘。就是尉犁城的家產我也都給韓鐵芳,一個錢我也不要!」

繡香就驚說:「那幹嗎呀?」又笑著說:「姑娘你聽我說,這是一件巧事,也是喜事,到現在,我想只要大家能夠平平安安的,那就甚麼事都有辦法啦!」

雪瓶又似是得意地一笑,說:「我跟姨娘說吧,這些日子我在這兒不走,為的就是去見玉欽差,昨天夜裡,我已經見著了。」

繡香直著眼睛發愣說:「你已經見著了!」

雪瓶又勉強笑著,點了點頭說:「不但見著,我早就說了,韓鐵芳是他的親外甥,我託他照應,設法別叫韓鐵芳再像這樣地飄流、淪落,他也滿口答允了,若不是又有事情發生,韓鐵芳恐怕今日就進了官花園成了貴人了。總之,我對我爹爹不算盡孝,也算已盡了義,已酬答了她對我的撫養之恩。」落下淚來,以手絹擦了擦,又點頭說:「如今好了,明天我再見了他,就算把事全已辦完,明天我也許就離開迪化。」

繡香著急地說:「你千萬別走,現在我倒歡喜啦!姑娘既然能夠去見玉大人,明天你不妨再去一趟,託託他把韓鐵芳今天受的這冤枉洗刷洗刷,叫他再回到城裡來,別讓官人捉他。」

雪瓶沉思著不語,忽然聽得更聲已敲了三下,但前院的人仍舊吵吵嚷嚷的,她就猜必是有事。趕緊出屋,悄悄走到了那屏門前,就聽見店夥跟客人正在談著:「死的就是方天戟秦傑,在油鹽店,……是在牆上叫人給砍下來的……在店房上打了半天啦!……鬧得真可以……迪化城裡一定住著大響馬……這兩個月來鬧成甚麼樣子啦!」

雪瓶心中又充滿了驚疑,回到屋中,繡香已經往裡間去了。

蕭千總大概也驚醒了,問說:「你們在外屋唧咕甚麼啦!唧唧咕咕這半天外邊又出了甚麼事啦?

這麼嚷嚷?剛才還聽見街上鑼響。」

繡香說:「我出去看著。」她匆匆地走出了屋門,見了雪瓶,就驚問說:「外院是有事嗎?」

雪瓶卻從容鎮定地,搖著頭說:「沒有甚麼事,他們在說閒話,夜靜,就顯得聲音特別高。」接著又微微地笑說:「姨娘把門關上吧!我也要睡覺去啦,天真不早了!」

繡香卻又追過來說:「姑娘,剛才的話我還沒說完,你,你可千萬別走。」

雪瓶笑著說:「姨娘請放心!我即使走,也絕不會像幼霞那樣不辭而別。」

繡香說:「我倒不是怕你走,我是要告訴你,唉,你也是走東闖北的人,不像別的小姐,我跟你說,現在城裡鬧的這些事,我有點發愁,可是我知這不要緊,但是別的事我是真歡喜。」她手裡寶貝似的拿著那塊紅蘿,又笑著說:「姑娘你可別生氣,這是你爹爹走的時候到烏爾土雅臺去見我,透給我的意思,她的意思就是到東邊把她的兒子找回來,帶到尉犁去跟你在一塊兒。如今真都遇見了,鐵芳人又誠實,又好,也會武藝。姑娘,男大當婚,女大當嫁,你今年也二十歲了!……」

雪瓶這時臉部突然一紅,嬌笑著說:「姨娘,我要打你!你快別別說了!」隨即推門,跳出屋去。

繡香還在屋裡發著笑聲說:「這是真話,姑娘,你想想,要是這樣辦,該有多好呀?你爹爹在九泉下也喜歡!」

雪瓶腳步遲緩地回到屋內,心頭卻覺著十分的沉重,又有點傷心,關上了門,熄燈去睡,她還不敢多費心思,因為明天還要到郊外給韓鐵芳送馬去呢。少時她便睡去,次日起床,時間已不太早了,一面叫店夥計給她去備那兩匹馬,一面在屋中理妝。待會兒,繡香就進來了,仍然低聲跟她談著昨天的那些話,並教給她今天見著了韓鐵芳應當說些甚麼。

蕭千總也趕進來了,更驚慌、更著急地說:「姑娘,你要他們備馬乾甚麼?」

雪瓶說:「我想出城去騎馬跑跑,因為整天待在屋裡,太悶了!」

蕭千總卻說:「姑娘你要是想騎馬,回到尉犁再騎好不好?那個地方有多寬?誰敢攔阻你?」

雪瓶沉著臉說:「在這兒也沒人敢攔阻我。」

蕭千總說:「唉!姑娘,我真不知這你是安著甚麼心,在這兒既見不著欽差,又沒有一點事做,可住個甚麼勁兒呀?還直招風,不忍著一點,現在迪化城人人都捏著一把汗,都知這這城裡不單有羅小虎、韓鐵芳,另外還有一個強盜頭兒、綠林的魔王就在這兒藏著呢!昨天夜裡,方天戟秦傑又在南邊油鹽店裡被殺……」

雪瓶厲聲說:「那難這是我殺的?」

蕭千總頓著腳,擺手說:「唉!唉!姑!我的王爺!你說話別這麼高聲兒呀!要叫人聽見了可怎麼好?」

繡香過去向外推她的丈夫,說:「你去吧!你去吧!快走!快走!」

蕭千總又要狠狠地頓腳,急得臉跟紫茄子一般,說:「你叫我快走?告訴你吧!現在咱們誰也走不了啦!不是待會兒就是今天晚上,人家一定拿鎖鏈子來捉咱們。反正我早就預備好了話啦,我是個千總官兒,別的事我是一概不知……」

繡香到底把他推了出去,這裡雪瓶也匆匆地收抬完畢,手提兩杆皮鞭,出屋到了前院。她叫來店夥,問:「馬備好沒有?」

店夥發著顫魏魏的聲音,恭敬得簡直慌張了,連說:「備好啦!備好啦!兩匹,都給您備好了。」

雪瓶說:「你找個人來,把那匹馬給牽出南門去,我給他錢。」

店夥又連連答應,說:「門口有溜馬的小孩,我叫一個來,讓他把您的兩匹馬牽走,您也不用給他錢,回來時叫他在櫃上拿就行了!」說著,這店夥就趕忙地跑出去了。

雪瓶仍然在院中站立,不見哪間屋裡有人出來,可是她覺出每個屋裡有人看著她,並悄聲在說話。

待了會兒,那店夥就從外找進來一個很窮的十來歲的孩子,這孩子也不住地睜著兩隻驚恐的眼睛來看她。棚下牽出的那黑白兩馬,在尉犁城的草原士,曾馳聘爭先,黑馬是玉嬌龍生前的座騎,跟隨過玉嬌龍與韓鐵芳,那時,那母子在路上到底是怎樣一個情形,恐怕只有此馬曉得,然而,可惜無法向他去問,春雪瓶的心中感慨頻生。那孩子牽著馬出了店門,雪瓶隨後走出,一同往南,只覺得街上的人一見了她,都好像向她多盯兩眼,可又都是匆匆躲避的樣子,戴官帽的官人倒是沒有,可是往來的很有些個可疑的人,好像都在暗中盯著她了。

春雪瓶卻一點不懼,故意不看不顧,只是跟個男子似的,昂揚地走著,跟著那兩匹馬,手中提著兩根皮鞭子,少時即出了南門。她向城兩邊望了望,只見護城河中無水,而河岸之外便是一股大這通到西邊去。

她遂叫那孩子站住,接過了兩匹馬,騎上白馬,牽著黑馬,兩根鞭子並在一手中拿著,就策馬向西馳去。此時天色雖然將到晌午了,可是天色甚陰,野草上沾的嚴霜尚未消融,往西去又正迎著寒風,所以她只得將臉兒稍稍斜側一些,就以舊鬢當風,向前飛走。走不到二里,偶然回頭一望,只見遠遠有一匹馬,正在後面追隨,看得出來,那個人雖然沒有戴紅櫻帽,卻正是鷹眼高朋。雪瓶就不由得生氣了,才一駐馬,那高朋就撥馬躲到一棵大樹的後邊去了,雪瓶冷笑著,心說:難這我還看不見你嗎?遂疾轉馬回奔過去,眼看將要來到大樹的前面。

那高朋忽然下了馬,同她拱手,說:「小王爺您別生氣,我並不是跟著您。」

雪瓶收了馬,看見四邊無人,她冷冷地一笑,說:「你別以為你這點詭計能脫得開我的眼!這些日子,你跟秦傑,還有甚麼仙人劍張仲翔,就天天在吉升店的附近徘徊,打算讓我陷入你們的羅網?

哼!我可以實說,三次夜間到官花園去的,那都是我,你們能夠把我怎麼樣?」

高朋又拱手說:「小王爺別生氣!您聽我細說,張仲翔是為給鐵霸王報仇,他恨的是羅小虎,與您並不相干。」

雪瓶昂然說:「鐵霸王是我給殺死的,他為甚麼不敢去找我?」

高朋笑著說:「自然因震於春大王爺跟您的威名,不敢去惹您,只好把氣向已經捉住的羅小虎去發洩,並且他也相信,您不能到官花園去殺完了人就跑,因為您本事高強不必那樣,所以他認定了他的盟兄鐵霸王是死於羅某的手中。方天戟比他明白一點,如這這些驚天動地的事情都是您作的,他是進退兩難,想裝傻,又不甘心,想跟您鬥鬥,可是知這真惹不起您,饒是這樣,昨天他還是被人殺死了!」

雪瓶又厲聲說:「那也是我殺死的嗎?」

高朋擺手說:「不是,昨天有許多人看見了,是一個手使寶劍的男子,跟方天戟在人家屋上打了半天,秦傑才死的。可是,我想您跟春大王爺一樣,身負神出鬼沒的本領,哪會不知情呢?」

雪瓶聽到這裡把臉色更向下一沉,高朋卻向後退了一步,說:「我們也絕不敢難為您,可是誰叫我們當著差吧?撫臺大人近幾天又逼得緊,我們也不能不出來查訪查訪!」

雪瓶就說:「你的意思莫不是這就叫我跟你打官司去嗎?」

高朋笑著,連連地搖頭,說:「那我們不敢!不過還請小王爺成全我們,您若是在迪化把事情已經辦完了,那麼……那麼……我這可不是催著您,您還是早些離開這裡,成全我們吧!」

雪瓶把頭點了點說:「你既是這樣說,我也不能夠不講理,本來我把這裡的事情已經辦完了,即使是你不催,幾天之內,我們也是一定要走的。如今我給你個限期吧!五天之內,我們一定會離開迪化,我住的店房附近不許你們再徘徊。」

高朋連連點頭說:「辦得到!辦得到!」

雪瓶又說:「還有一件,不許你們枉捉無辜的人,例如在北大街住的那個姓韓的,我所作的事與他都不相干,他一點也不知情。你們為甚麼去搜查人家?並拿去了人家的財物?」

高朋說:「這個……」

雪瓶也不願再與他多說話,撥了馬,故意忿忿地說:「乾脆,你們聰明了!要拿,就趕快拿我,不敢拿我就休去誣賴別人,否則,你們可知這我?我翻了臉是不留情的!」

這話她自覺著也太不講理了,但想:不這樣就不能夠把高朋嚇回去,自己就不能安心去會韓鐵芳,韓鐵芳此時一定正在西邊等著我呢!於是她緊緊揮鞭,驅著黑白兩匹馬走去,「踏踏踏」蹄聲連響,如驟雨一般,霎時就馳出了二里多地,回頭再看,見那應眼高朋果然不再尾隨了。她才往西走去,奔上了那條由迪化通往伊犁的大這。

這條路很寬,而且平坦,往來的車馬、驢馱轎,非常之多。她走在這裡,馬稍微緩了一下,見往來的人都不大看她,並且讓路避著她走,她心裡明白,覺得自己的爹爹在新疆遺留下的名頭是太大了。

這有好處也有壞處。好處是沒有人敢欺負,沒人敢惹。壞處是無論是誰,只要一看見了自己的穿著打扮,騎著馬,即使不攜劍不露弩弓,人家也能知這是何人,辦事太不方便,走到哪兒都有人怕,像怕老虎一樣,也太沒意思了。

因此她心中又萌出離開新疆走往他省的念頭。慢慢地再向西走,不覺又行了數里,就看見這路右邊有幾戶人家、都是土房土牆,忽然那土牆的後面轉出一個人來,向她一拍手,她就看出正是韓鐵芳。將馬收住,先往前看了看,見對面有幾輛車快來了,又回頭,見後面來的人也不少。她覺得在這裡不便談話,就將馬放開,把一根鞭子也扔在地下,策馬一直走去,後面的韓鐵芳就騎著馬隨來了。

雙馬相離不遠,越過了迎面來的那幾輛車,依舊緊緊往西走去。又走了數里,見前面隱隱有一片房屋、樹木,似是一個小市鎮,韓鐵芳就緊緊揮了幾鞭,追上了她,說:「別往那邊走了,那邊是興隆鎮,我就住在那邊。」

春雪瓶遂將馬撥入旁邊的田野,韓鐵芳也這過去,二人駐馬在秋禾才經刈過的田間,四下觀望,都怕被別人看見,所以只能夠匆匆地交談。

雪瓶就說:「你住在那邊甚麼店裡?」

韓鐵芳說:「一處破陋的小店,也沒有字號,城裡的事怎麼樣?」

雪瓶說:「不要緊,剛才我已見看了鷹眼高朋,跟他說明了,他答應不再逼迫,我也答應他五天之內離開迪化。」

韓鐵芳說:「但是,今天我在那鎮上聽由城裡來的人說:方天戟秦傑雖死,仙人劍張仲期的胞兄老君牛張伯飛及隴山五虎、豹子崔七等東路的鏢頭又都往西來了。他們受張仲翔之約,不日就會來到迪化。」

雪瓶搖頭說:「咱們不怕,我雖答應五天之內離開迪化,只是想先叫我蕭姨娘他們走,我即使離開迪化城,也不會走遠,因為我也得看一個水落石出。」

韓鐵芳點點頭,望了雪瓶一眼,雪瓶也脈脈含情地盟了他一眼,就又說:「你身邊的那個東西,那塊紅羅,並沒有丟,現在繡香姨娘的手中收存。不過,那整件衣服卻收藏在尉犁城我們的家裡,將來辦完了事,請你跟我去,我給你看,二十年前的事我也都如通。」

她拿眼睛盯著韓鐵芳,見韓鐵旁的面容先是一陣驚訝,繼而又現出憂愁,慘然低著頭嘆了口氣。

春雪瓶卻笑著說:「我真高興!我爹爹雖死,但她半生的宿願總算得償了,她這次往東沒有白去,母子居然見了面。」

韓鐵芳聽到這裡,不由驚訝的瞪起了眼睛,春雪瓶嫣然的笑了笑,笑過之後,忽然又正色說:「玉欽差之處我也替他說明了,他答應要照拂你,所以你千萬不可太為羅某之事生氣,不可把事作得過其,耽誤了你自己的前途。甚麼事你都放心好了,都由我辦好了!我不怕!辦完了這些事,就算已酬答了我爹爹育我之恩,我的身子就更閒散,心更暢快了!」

韓鐵芳把馬向前催來,急急地說:「姑娘你說的這些話,我還不大明白,到底是怎麼回事?你詳細的跟我說說吧!」

春雪瓶卻又笑著,向兩邊看了看,說:「你看,這地方人來人往,都向咱們這邊直看,能容許咱們說話嗎?而且……」又小聲點說:「城裡的事,現在還甚緊呢!」

韓鐵芳面帶愁容地說:「只說一兩句話就行了,請你告訴我,春前輩她到底是我的甚麼人?」

春雪瓶微微地笑說:「這可又不是一兩句話能說完的了,但是這好辦,不要忙。我叫我姨娘繡香到尉犁去等你,她比我知這得詳細,將來你去了,她必會告訴你,再見,你多保重了。」

說至此處她撥轉馬頭,離開了這片田地就往大這走去,西面的車輛和東面的行人也都已來到臨近,韓鐵芳不但不能去追雪瓶,反而急速躲避。只見春雪瓶在馬上揚鞭回首,又向他一笑,便策馬迎著西風,飛似的往東去了。他這裡反撥馬往南,他的心裡湧出一種酸苦的滋味,他的兩眼發酸,眼淚籟歉地落下,都落於馬背上。

這匹馬就是在大漠相伴著他,將病俠送終的那匹馬,他恍恍憾憾回想當時的情景,就覺得傷心。

暗暗地想:玉嬌龍,她果然是我的母親嗎?過去,十九年,不!二十年前到底是怎樣的一場遭遇呢?

為甚麼上次在路上相遇,她既然看出我是她的兒子,可又為甚麼不早跟我相認呢?她沒有認我,但我現在到底應不應當認羅小虎做我的父親呢?

他不覺著已走出了很遠,回首再看北邊的那股大道,心想:春雪瓶此時大概已回到城內去了,只恨自己不能追她進城去,她……想到了這裡,不禁就止住馬,凝住神,眼前幻出了春雪瓶倩笑的影子,心中油然發出深切的愛慕,更想到了母親玉嬌龍生前的深心,和父親羅小虎於監獄慷慨地說出的那些話,都是主張叫自己與春雪瓶成婚,成為永久的伴侶。春雪瓶對自己未嘗無情,然而自己又怎麼能夠呢?……越想越是煩惱,把臉上的淚擦了擦,就轉馬往西北走去。走了半天,方才望見了那興隆鎮,他怕鎮上的人對他注意,就趕緊下馬,一手提鞭,一手牽馬,慢慢地往鎮上走去。

這個鎮鋪戶不多,因為離著迪化城太近,往來的人雖必經此地,可是都用不著在此歇足,店房也就更少。韓鐵芳找到的真是一座破陋的小店,前面只有兩間門面賣面賣酒,跟黃羊南子劉大的店差不多。

韓鐵芳牽著馬到門前,裡面的掌櫃頭上包著一塊破手巾,露著黑牙,隔著衝向他笑問說:「你從哪兒弄來的這匹馬?」

韓鐵芳說:「剛才在城裡跟朋友借來的,我預備在這裡歇幾天,好往伊犁去,牽到院裡去行嗎?」

掌櫃的說:「你既牽來了,我還能夠不讓你拉進去?可是我們沒工夫給你喂,你得自己買草料自己提水,馬糞可得給我們留著,我們燒火可用。」

韓鐵芳點點頭,就拉馬進來,到了那極窄的心院裡,裡面只有店家養的一頭驢,他就將馬跟驢放在一塊兒。他回到住的那間連窗戶都不完整的小屋,扔了鞭子,坐在炕上抱著頭又難過了半天,才漸漸地揚起頭來,又詳細地斟酌了一番。覺得不行,無論如何,對於春雪瓶我是不該再生愛慕之心的,羅小虎雖系我父,但他於我並無半點養育之恩,我這次準備救他,還是為盡友誼,非報父思,將來見了繡香,我也只須問明瞭過去的種種事情,不必再對前塵悲傷,也不必再在新疆流連,我還是走。固然不必再住祁連山去了,也不回洛陽,但我還是要走,離開這天涯,我要投往海角去。

他立起身來,到了院中又對著那匹馬發了半天呆。恐怕它餓了-了,他就先找著水桶,到牆的那士井旁絞了一桶水,然後又到外面的一家草料鋪裡,買了一袋草料,回來就喂這匹馬。

由此他就在這店裹住著,白天他怕有人認識他,所以只在院裡呆著,連前面的酒飯座他都不去。

晚間,掌燈之後,他例必要到前面,找個沒人的桌角去坐坐,那昏黯的燈光也照不清楚他的模樣,掌櫃的跟他開玩笑,他也不理,只注意聽那旁邊幾個喝酒的人談閒話。這多半是本地的人,不過他們常有人到城裡去,便把城裡聽來的事作為談話的資料,可是也聽不出甚麼來,更沒聽見他們口中說說春雪瓶,訊息是一點也沒有。

一連五天過去了,韓鐵芳想著春雪瓶必已離開迪化城了,可是她畢竟是去還沒有?羅小虎到底怎麼樣了?仙人劍的傷好了沒有?甚麼老君牛張伯飛等人到底來了沒來了他一點也打聽不出,心中十分焦急,便於每天黃昏時分悄悄地出了店,到鎮街上,也到街外的大這路上站著,徘徊。但是所見的只有從西邊來的一些車馬、客商,他們都忙忙碌碌地往省城去趕,並不停留;再見的就是暮色沉沉,餘露西落,秋風悽緊,木葉凋零,鎮上村間,一團團的炊煙飄向空中,少時也即消散,寒鴉似是自城中飛來,投往遠林之中,可也沒有給帶來城裡的一點訊息。

他整天如熱鍋上的螞蟻一般坐立不安,那匹黑馬也太不老實了,整天拿蹄子踢地,夜間昂首長嘶,有時還欺負它旁邊的那頭草驢。彷彿他本是越關山走大漠的一匹神駿,把他囚在這窄院子裡,它如何能受得了?

到了第七天的晚間,這鎮上突然熱鬧起來了。來了一些客人,每個人都有馬匹,有簡單的行李,這些人都是年輕力壯的哈薩克人,一共大約來了二三十個,分住在鎮上的三四家店裡,這裡韓鐵芳對面的那小屋裡擠滿了五個。他們連這裡的茶飯都不用,自己帶著碗,自己提水燒火做著吃,他們還互相往來,這個店中住的到那店中,那邊的卻又往這裡來,「咕碌刮啦」地說著哈薩克話,別人一句也聽不懂,他們的皮靴子沉重雜亂地響著,擾得全鎮不安。

韓鐵芳十分驚詫,覺得這些人來此必定有事。就問店掌櫃:「這些人全是幹甚麼的?」

店掌櫃的卻倒像是看慣了似的,一點也不遲疑地說:「這些都是哈薩克人,都是做生意的,他們大概是才從東邊販完了牛馬回尉犁城,然後往伊犁去。他們現在都很有銀子,腰裡都肥極啦!我們這鎮上很難得遇見他們這些主顧,他們真肯花錢。」

言罷又露著黑牙笑著,並且推了韓鐵芳一下,說:「你往西邊白家店裡去看著好不好?那店裡還住著幾個哈薩克的娘兒們呢,嘿,比咱們這裡的娘兒們可標緻得多了,她們全都會騎馬!」

韓鐵旁的心中越發懷疑,因為看著這些哈薩克人都不像是才作完買賣回來的,個個全都精神興奮,揣著一肚子氣,彷彿是要殺幾個人吃了似的。並且聽到店裡喝酒吃飯的人說:「兩邊昌吉,呼圖壁,以及現在的迪化城裡,全都來了哈薩克人,都住著不走了。」

在這裡住的這一個哈薩克人,見了韓鐵芳,就不住的拿眼直瞧,並跟他的同伴悄悄說話,於是有好多的人彷彿都注意上韓鐵芳了,弄得韓鐵芳益發不安,走既不能走,住在這裡,又永遠得心驚肉跳,草原賽馬,尉犁城外惡鬥之事,那一幕一幕的驚險情形都不斷地在他胸中復映。他白天連小屋都不敢出,夜間寶劍永遠放在身畔,同時,院中的那匹黑馬叫他們著見了,他們像是沒有一個人不認識那匹黑馬。

幸而並未追問來歷,只是當作神仙一般地敬重那匹馬,草料跟水倒不必韓鐵芳去餵了,他們時時有人照管,還輕輕地刷那馬上的毛,有人牽出去溜溜,一會兒又給送回來。鎮上的馬也驟然比往日多了,晚間陣陣的西風吹來,處處有馬嘶叫之聲,韓鐵芳細細觀察,才看出這些個哈薩克對他似乎並無惡意,才略略地放下了心,又想要向這些人問問「秀樹奇峰」,但又覺得自己只會這一句,他們答覆出話來,我也是聽不懂;再說哈薩克人的脾氣我摸不透,倘若因問春雪瓶而招出莫大的糾紛來,那就更不好了!因此就不敢言語,但精神卻時刻都很緊張。

又過了兩天,忽然聽說:「在省城裡捉住的那名大盜半天雲羅小虎,快要起解了。因為伊犁將軍給撫臺來了公事,一定要把他解往伊犁,究問他二十年前在沙漠裡所犯的那些案子,並聽說他早先在北京還作過案呢,要判他的罪名。」

於是鎮上的人都興奮了起來,天一亮就起來,店房的窗戶也不關,許多人到這裡也不喝酒,專為等著差使由此經過時,好看一看那「半天雲」的丰姿。

有人說:「大概是個漂亮人物。」

有人又說:「聽說比魔王長得還兇。」

又有人說:「不要緊,省裡住的欽差姓玉,伊犁現在將軍是瑞大人,無論如何,也都是親戚,還能把他解了去砍頭嗎?」

還有人卻吐了吐舌頭說:「王法能夠饒他,他的仇人可也未必會饒他呀!仙人劍的哥哥老君牛,和甚麼隴山五虎、豹子崔七,都到城裡了,個個都是凶煞滿面,彷彿不等到羅某起解,就想在街頭上給鐵霸王報仇,他們才能甘心似的。」

鎮上的這些人紛紛談論,韓鐵芳心中是十分的著急。

忽然這天的晚間,有本鎮上一個賣柴耙的人自城中回來,帶來了訊息,說是:「半天雲明天就起解,一定由咱們鎮上經過,衙門門口現在都已預備好了車啦!」

於是把鎮上的人刺激得都快瘋狂了,店掌櫃很早就不收客也不賣酒了,還沒打三更,他就先睡覺了,預備明晨好開開眼,看看半天雲。那些哈薩克人也都行動異常,都算清了店賬,收拾行李,喂飲馬匹,預備明晨就動身的樣子。

韓鐵芳想要今晚好好休息一會,明天好去辦那樁事,但他的精神太興奮了,竟一夜也沒有閤眼,次日清晨,下著濛濛的細雨,天色極為愁黯。這裡住的幾個哈薩克人卻沒等到五更就都走了,街上一陣清脆雜亂的馬蹄聲越聽越遠,慚慚地消逝,大概在這鎮上住了三天的那些個哈薩克人已全都走了。

韓鐵芳趕緊起來,出屋一看,那匹馬並沒有被人牽去,他放了心,可又更懷疑,心中想著:那些哈薩克人來到這裡,到底是甚麼用意呢?羅小虎將要起解了,他們反倒急忙忙地走了,看情形他們可又不像是奉春雪瓶之命,來此援救羅小虎的,再說他們既認得這匹黑馬是他們春大王爺的坐騎,他們又不帶走,莫非他們已經認為這匹馬應當屬於我嗎?……

此時鎮上已經是十分嘈雜。店掌櫃早就把門跟窗戶都開啟了,韓鐵芳叫他算賬,他馬馬虎虎地給算了,韓鐵芳給錢他也沒細點就收下了,他的兩眼是時時留心著外邊。那平日不來這裡喝酒串門的人,今天也全都來了,都為藉這地方來看熱鬧。對門的幾家小鋪,這時倒還沒開門,可是不開門的也都開啟門板上的那個小洞,洞裡都有幾隻眼睛常往外裡,有些好事的還出了鎮街往東邊迎去了。

並且,本鎮的一些婦女,也都擦胭脂抹粉地,穿紅掛綠地,也不怕淋溼頭上的花,也都擠到鋪子裡來等候著著。

有的嬌言笑語地紛紛談論,有的還乳著孩子,有的更跺著小腳直著急,說:「怎麼還不過來呀!」半天雲這次起解實在與別的大盜起解不同。

不但這鎮上因為離著城近,城內近日出的那些驚人的事情,傳得這鎮上婦孺皆知,而且都把那些事歸在羅小虎的身上了。半天雲羅小虎是多麼了不起的人物呀!其實二十年前沙漠上的名頭早已被遺忘了,可他就是玉嬌龍的丈夫、情人、欽差大人的妹夫、伊犁將軍瑞大人的外甥女婿,誰不想看一看,尤其這些女人更都像著「新姑爺」似的要看看這位風流的大盜。

此時韓鐵芳看著這種情景,聽著別人的談論,心裡卻真忍不住的生氣,而且傷心。他想實在不對,無論玉嬌龍是否是自己的生母,她年輕時跟羅小虎發生情愛,這就真太不對了!羅小虎無論他是否是我的父親,他那個人總算太不務正、太魯莽、太把事情作得丟人了!雖然誓必救他,但也誓不認他為父!……在後院一邊備著馬,一邊覺得臉上發燒,胸頭有股氣往上直頂,眼睛並且發酸。半天之後,忽然聽見前面的那些人又喧譁起來了,韓鐵芳發著愣,側耳向外聽著,又忽見那些人都將聲音壓下去,呈現出來一種緊張的沉默。

韓鐵芳就趕忙也跑到了外邊,只聽窗外有人說:「來啦!來啦!這就到啦!」

於是人擠人,都爭著把眼睛對著門,對著窗。韓鐵芳也不禁揚著脖子,身子往前去擠,有個婦人就回頭惡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少時,就見街上有人急急地走,緊張地說:「來啦!來啦!」

於是韓鐵芳也顧不得身前是男人還是婦人,是老人還是年輕的,就把脖子伸得直直地,雙腳登在一條板凳上。這時就聽得「答答答」一陣急快的馬蹄之聲,真是嚴重,從東邊跑來了七八匹馬,上面都是官人,都背著弓矢掛著刀,一閃就馳過去了。又半天就聽見馬蹄聲,車輪響,看熱鬧的人又都彼此說:「來了!來了!」

只聽啼聲愈來愈近,又來了騎著馬的官人,個個都亮出刀來,寒光閃閃,威風堂堂,一直衝了過去。隨後的就是車,一輛跟著一輛,車上都有棚子,遮擋得很是嚴密,車都用健馬拉著,跑得飛快,車前車後都有差官騎在馬上,手捧鋼刀威風凜凜地壓護,除了輪蹄之聲,再無雜音,少時就從這街上掠過,一直往西去了。這般看熱鬧的人才都鬆了一口氣,但又都失望地說:「到底哪輛車上是半天雲呢?我怎麼沒看見呀?……」

韓鐵芳此時由板凳跳下來,他的一顆心幾乎出胸中迸出來,他用力分開了眾人,扭著頭向西看去。這時卻又聽見東面來了震耳的馬蹄之聲,他疾忙又扭頭向東,只見又來七八匹馬,氣勢更猛。頭一個就是那仙人劍張仲翔,這個腿才愈的惡漢,臉上的兇悍之氣更為十足,穿著一身青褲褂,還故意裸露胸膛表示他不怕冷,他的眼睛瞪得又圖又大,腰帶上插著寶刀,馬鞍旁還掛著寶劍,騎著絳色的大馬,向著那邊的車塵馬影一直趕去,幸虧韓鐵芳一縮頭,沒有被他看見。他的馬走過去,後邊的馬又來了,後邊的馬除了兩名官人,其中一個大概就是飛鏢盧大,餘外都是韓鐵芳未見過的惡漢,一個是高大身材有黑鬍子,一個是黑胖的腦袋,另幾個都是強壯的少年。

他們馬上所端的兵刃,有單刀,有短劍,有護手雙鉤,雁翅擋,還有鏈子錨,七節鞭,諒這些人就是其麼老君牛,豹子崔七,和那隴山五虎。他們既非官人,可是他們也幫助押解羅小虎作甚?足見他們是懷著歹心,更怪的是那飛鏢盧大,他頭戴著紅櫻帽,身掛的口袋下面繡著個「鏢」字,他還隨走髓跟那幾個江湖響馬說笑著,傲然地,急忙地從韓鐵芳眼前過去了。

韓鐵芳益發氣忿,真想要跑回裡院抄了自己的劍來跟這些人拼命,但又望著前面的滾滾塵土,紛紛的車馬影子,不由不有些生畏。此時雨仍漸漸地落著,道路十分泥濘,那些沒有看見「漂亮強盜」的婦女們,都溼了她們的花鞋,抱抱怨怨地各自回家人了。韓鐵芳疾忙跑到了裡院,把隨身的東西收拾了一下,寶劍掛於鞍旁,牽了馬向外就走。

那店掌櫃還說:「您怎麼也要走呀?再住一天,等兩住了再走好不好!」

韓鐵芳卻搖頭說:「不!我要追看去看看半天雲!」

說著,出了店門,就飛身上馬,鞭子「吧吧」地揮了兩下,馬就飛騰起來似的,少時就離開了市鎮。市鎮之外,枯柳蕭疏,這是一條大這,幾乎都是很堅硬的石頭地,雨水澀澀地流洩,馬蹄如連珠炮一般的又快又緊,霎時就將要把前邊的那些馬追上了。幸而有瀰漫的雨氣雲霧擋著,前面的那些人都沒有回頭,即回頭可也不容易看見他。

韓鐵旁的雙手連身子拼命地向後拉,才把胯下的這條「龍性的鐵騎」給遏止住。他喘了喘氣,馬卻依然高揚起頭來,四蹄仍立起來跳躍,他連連說:「慢!慢!慢!」再向前著,那一隊車馬已消失於煙雨之中,他這才手中緊勒著韁,不急不緩,讓馬向前面走去。

行走了半日,他的頭髮和衣裡,以及馬身都已被雨淋溼,順著劍銷,直往下滴水。迎面的秋風更緊,雨絲被吹得如亂箭似的直向他身上濯,但他卻覺得全身發熱,前面模模糊糊地似一個村落,他走到臨近一著,原來是一個很大的地方,街道很寬,鋪戶繁盛,比那興隆鎮十個還大。

只見那押解羅小虎的一隊人,都在一家大店房的門前停住了,車已卸在裡面,一群馬遠正往裡拉著擁著,那仙人劍在店前踢打店夥,怒罵這:「王八蛋!你也不睜開你那兩隻烏眼看看這是甚麼差使?沒有房子你也得給騰房!」

韓鐵芳看他們這樣子是要在此住下了,不往下走了,見旁邊挨著這家店另有一家較小的店房,他就牽著馬進去,這家店房屋雖很少,可是倒還清靜。

一個很疫的夥計把他的馬接了過去,還問他說:「客官是跟那邊的差官一塊兒的嗎?」

韓鐵芳搖搖頭說:「不是!我是一個人行路的。」

另有夥計給他找了一個單間的屋子,旁邊就是廚房,「呼呼答答」地正在拉風匣,可見這時的天氣已經不早了。屋裡十分昏黑,對面幾乎看不出人的面貌,外面的雨越下越緊,兩個夥計,一個送進來溼淋淋的馬鞍和鞭子寶劍等物,另一個夥計拿進來茶壺。

韓鐵芳叫店家把炕燒上,他坐在炕頭,兩隻手抱著茶壺取暖。發了一會兒愣,見店夥還沒有出屋,他就問說:「你們這裡叫甚麼地方?」

店夥說:「我們這裡是綏來縣呀!」

韓鐵芳說:「嶇!綏來縣!」怔了一怔忙又問說:「離著伊犁還有多少裡?」

店夥說:「那可說不上來,不過我到伊犁去過,記得整整走了一個多月。」

韓鐵芳驚訝著說:「這麼遠的路!」

店夥說:「可不是!馬快的也得走二十多天呢!客官你是不知這伊犁有多麼這啦!由此往西得過瑪那斯河,過安濟海,過烏蘇,過沙漠,還得過天山。天山頂上有淨海,海里的水水這嘩嘩地響,你投一片鵝毛進去,海也拿浪頭給你丟擲來。過了淨海下天山,就是果子溝,裡面有豹狼虎豹,狗熊,野豬,無計其數。只要走過了那個地方,可就看見伊犁河了,伊犁河的水先往東流,水還會轉彎兒的……」

韓鐵芳不住地點頭,店夥又說:「客官是往伊犁去嗎?我告拆你一家店房吧!你到那兒去住著,準保有照應。」

韓鐵芳說:「好好好!明天再說吧。」

店夥出屋去了,他就喝了幾口熱茶,躺臥在炕上休息,炕漸漸地被燒熱了,他的很溼的後背不多時就已被烘乾。店夥又拿進燈來,豆子大的燈光,照著烏黑的四壁,景況越發愁暗。又待了一會,店夥給他送進來湯麵,他倒連吃了兩大碗,腹中不餓了,身體也暖和了,精神便益發興奮。

這個曾到伊犁去過的店夥很瘦,好像是抽大煙,可是真愛說話,他就悄聲談著隔壁店裡的事:「您不知這東來興的店裡,今天的那檔差事,那是半天雲!」

韓鐵芳伏著炕懶洋洋地坐著,問半天雲是個幹甚麼的。

店夥更悄聲點說:「是強盜呀!不但是強盜,還是我們這裡的一位春龍大王的駙馬,您知這有個殺人不眨眼,一天能行八萬裡,會騰雲駕霧,會妖術邪法,呼風喚雨,撒豆成兵的女王爺玉嬌龍……」

韓鐵芳覺得這夥計簡直胡說了,尤其是不願聽別人提自己母親的名字,就擺了擺手說:「你不要說了!我今天走的路太多,我太困了!我要睡了!」

店夥這才把話噎住,可又找補了幾旬,說:「你瞧!這回的差事押得有多麼緊呀!往常無論是甚麼大案賊,也不能有這些個人押著呀!官人不算,還有鏢頭,個個弓上弦、刀出鞘,這時候您要是能進東來興的大門就算是您的能耐!好,幸虧我們這家店小,我們可不願意做這買賣。」他由桌上拿起了兩隻空碗,就出屋去了。

韓鐵芳又在炕上躺下,但炕燙得他實在難受,他又起身離了炕,站立起來發呆。他不由得推門走出,外面一陣涼風吹到他的火熱的身子,他不由打了一個噴嚏,仰面看去,天空越發地陰沉。吹來的雨點,不像是雨點了,打到臉上很疼,原是已變成了冰疙疸。

他心裡忿忿地想:這可怎麼辦?如今離著羅小虎所在之地不過咫尺,他現處危險之境不只是王法在禁銅著他,且有那些混蛋們挾刃跟隨,非要置他於死地不可!我並非因他是我的父親才救他,這件事我想可以不管,但若管?可又恨我孤掌難鳴!正想之間,卻忽聽一聲嘶吼,這聲音與別的聲音不同,就好像半空中打了一個霹雷似的,韓鐵芳不禁吃了一驚,疾忙側耳靜聽,又聽見這種怪聲不住的破口大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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