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夥計遂就三百二,二百八的把賬算清了,韓鐵芳掏出錢來,點對了,放在桌上,小夥計還向那邊撇了撇嘴,笑了笑了。
韓鐵芳也沒言語,站起身來,目不斜視地往外就走,不想還沒有走出去,旁邊桌旁坐著的那個酒鬼又是賭鬼卻說了一聲:「待會兒來呀!寶可快開啦,回去再多拿點錢去,本兒大了能夠多贏。」
韓鐵芳不由得回頭,眼光卻正跟高朋的那雙鷹眼、張仲翔的那雙兇眼交射在一處,韓鐵芳也沒言語,一步就踏出了酒鋪。這時的天色已黑,星繁月黯,秋風更緊,街上已經沒有其麼人了。韓鐵芳往北走了幾步,忽然停住了腳,暗想:春雪瓶刻下身邊的事,實在緊急得很,鷹眼高朋等人不知懷著甚麼心,莫說再抓住她的甚麼罪名,就是沒有另外的罪名,那「妄稱春龍小王爺之名橫行南疆一帶」,也夠把她關在牢裡或是殺頭的了,我豈可不去把這些事告訴她們,好叫她躲避、準備?
於是韓鐵芳轉回身來,匆匆忙忙地到了吉升店的門前。這時候,大門還開著,櫃檯裡邊算賬的先生吧吧的打著算盤,廚房中叮叮噹噹刀聲亂響,各房中都明燈照耀,東屋叫著「夥計」,西屋裡也叫著「小二」。
店夥四五個,有的手託油盤,有的提著開水壺,全都往來匆忙,並且一聲聲地答應著:「聽見啦!好啊!有啦!」
韓鐵芳走進來,未為人所注意,同時他很熟地就走到了雪瓶住的那裡院內,來到了繡香的房門首,也像是無人曉得。
屋中,繡香正在跟誰說著話,聲音很急,說:「她不願意離開這裡,我可有甚麼法子?你逼著我,我恨不得立時就回家,咱們在外邊這些日子,孩子託付人給照管著,我也是不放心呀!可是難道咱們都走,只把雪瓶一人扔在這裡?在她爹爹活著時候,咱們可以那樣辦,現在她沒有了爹爹,難這咱們就一點也不照管她?」
又聽見有人咚咚頓了兩下腳,是那蕭千總發出來急躁而低啞的聲音,從窗下並可看見他連連地擺手。韓鐵芳側著耳朵,就聽見他說:「唉!唉!哼!你嚷嚷吧!叫人知這了她就是春雪瓶,那可是不得了!」
繡香說:「你還以為外面的人真不知這呀!今兒連喜為甚麼給她送鞋來!」
蕭千總說:「連喜知這了,並沒甚麼。所以我說,咱們有甚麼事,就得趕緊快辦。譬如今天連喜雖是一半來送鞋一半勸咱們趕緊離開迪化,雖然他說這只是他自己的意思,我可是猜著必是欽差大人的主意,那麼咱們不如就遵命,你再跟雪瓶姑娘去說說,咱們這就算清店賬收拾行李。明天早晨,我豁出去啦,我帶著她再到官花園去碰一個釘子,去給欽差大人辭行,欽差大人要是一時高興,傳我們進去見面,那就好辦啦,我也就不急著走了,咱們回到店裡來,再拆行李捲兒,退車,再住一個月,半年,我要是再催著走,我是王八蛋!」
她的太太繡香說:「但是不行呀!我知這玉大爺的脾氣,這些日子他都不見咱們,哪會在臨走時又肯見咱們呢?」
蕭千總說:「是呀!我們到了現在,也不指望他再見咱們啦!要不我為甚麼主張先收拾好行李呢?去見他不過是為應應卯,省得叫他挑眼,再說他既不見咱們,還能不給咱們些盤費?他好意思叫咱們白白地來一趟,又白白地走回去嗎?」
繡香說:「你總是想著錢!錢!再有多少錢你也是不夠的,少賭一睹好不好?」
蕭千總卻笑著說:「哈!甚麼話嘛,俗話說:千里為官只為錢,咱們這次先到尉犁城後來迪化府,本想升一級,官兒既升不了,還能夠不撈幾個錢花花嗎?為的是甚麼?你知這欽差的官兒有多闊?沿路下各地大小官員明著不送禮,暗中還不送禮嗎?他打發走了外甥女,還能夠少給錢?……」
韓鐵芳在窗外,已把他們近日的情形明白了一些,然而還不曉得雪瓶在這裡既不作甚麼事,可為甚麼又不走?他往後退了幾步,故意咳嗽了一聲,他的這一聲咳嗽,立時把屋中那夫婦二人的談話打斷了。
韓鐵芳又往前走著,隔著門問這:「蕭兄在家嗎?」
屋裡的蕭千總彷彿愣了愣,然後才含著恐懼之意,問說:「誰呀?是誰呀?」
韓鐵芳聲音不大的說:「是我,我姓韓。」
蕭千總說:「甚麼?你大點聲音說,你來送錢?」
倒是繡香聽出來了,急忙說:「是那位韓大爺吧?」又跟她丈夫說:「大概是韓鐵芳來啦!」
蕭千總還不敢開門,繡香將門開了,韓鐵芳就走了進去,先拱拱手,蕭千總卻驚訝地看著他,悄聲兒問說:「你怎麼還沒走呀?」又問說:「你今兒幹甚麼來啦?」
韓鐵芳沒有答覆他這話,只是也低聲地說:「請把雪瓶姑娘叫來,我跟她有幾句要緊的話說。」
蕭千總說:「雪瓶早就回尉犁城去啦,你還不知這嗎?有甚麼要緊的話呀?馬你也交回來了,我雖沒謝你甚麼,可是那將來再說,我們一定有良心,你幹甚麼這麼晚來呀?嚇人一跳!」
韓鐵芳正色說:「蕭兄你不要多疑,我來這裡實無惡意,就因為外邊有幾件事,如果一發作出來,便於你們不利。我知這雪瓶姑娘沒走,你快點把她請過來,有幾句話我非得當面跟她說。」
蕭千總聽到這裡,不由得急躁起來,竟要翻臉,頓著腳說:「你這個人是怎麼回事呀?我們姓蕭不姓春,你要找春雪瓶,往別處去找,問我們問不著。你這個人可也太死心眼啦!告訴你,春雪瓶沒在這兒,你還不信,難道我還會騙你?真是!」
他的太太繡香卻趕緊把他推到一邊,說:「你別說!咱們就把雪瓶叫過來吧!韓大爺既然來了,就一定是真有要緊的事。」說時她就往屋外走,去叫雪瓶。
蕭千總急得又頓腳,但知這事情已經無可奈何了,太太給洩了底,再說雪瓶沒在這裡,他更不能信了。於是就嘆了口氣,說:「姓韓的,我看你這個人也很老成,可為甚麼你總是這樣拉不清扯不斷呢?雪瓶是個十八九的大姑娘,你是個年輕小夥子,你這樣一來就找她,也不成事體啊!就是有要緊的事吧,你也可以跟我這個半老頭子說,也不妨啊!何必非見她不可?你究竟是存著甚麼心?」
韓鐵芳不禁也有些生氣,說:「甚麼心我也沒存著,我來確實一番好意,跟你說也行,就是外面那仙人劍張仲翔……」
才說到這裡,屋門又開,雪瓶在前,繡香在後,都進來了。韓鐵芳看見了雪瓶,就把話頓住,眼睛又有些不敢向春雪瓶直視,但卻又不禁去看。只見雪瓶穿的是一件青布的很合身的長衣裡,鞋多半也是青的,面上未擦脂粉,卻愈顯得秀潤,在韓?向她拱拱手時,她微微她笑了笑,更顯得嬌麗、撫媚。
旁邊蕭千總說:「你快說啊!她出來啦!」
韓鐵芳倒覺得話說不出來,非常侷促了。
雪瓶的態度卻一點也不慌忙,很婉和地說:「請韓大哥先到屋裡去,有甚麼再說吧!」
蕭千總一聽,竟然叫出「大哥」來了,多麼親熱,他不由又發了一愣。
雪瓶卻說:「蕭姨夫給我點茶來吧!」
蕭千總聽了也不動身。雪瓶就讓韓鐵芳進了裡間,她剛跟繡香隨著走進,簾子也隨之放下。
裡屋的桌上有一盞錫臺的油燈,光度很黯,繡香給挑了挑,燈光驟然發亮。繡香客氣地請韓鐵芳落座,韓鐵芳卻不肯坐,只說:「我在迪化住了也有半個多月了,原是想一二日內就離開此地,但是忽然又聽說了許多於姑娘有關的事,我不敢不來告訴,如若姑娘有需我幫忙之處,我絕萬死不辭!第一是羅小虎,他在獄中雖很受苦,但他性頗慷慨,談笑自若,一點也不發愁,前幾天我去看了他一次,他跟我說了許多的話……」
往下的話,正在欲說未說之際,忽然聽得雪瓶冷冷的說:「他的事倒與我不大相千,我家的人原與他並不相識。」
這兩句話把韓鐵芳心裡無數的話都給堵住,更無法說出來了,他點了點頭說:「是的,不過……」見旁邊繡香倒是關心要往下聽的樣子,他又說:「羅小虎的案情倒不要緊,官方已不向他究問殺死鐵霸王之事是否是他所為。只是二十年前他在新疆有大盜的名聲,如今既然被獲,就都要究問究問,也許要解往伊犁去審訊,大概不至於問成死罪,可是那個仙人劍張仲翔,卻把他恨入了骨髓,認定他們的盟兄鐵霸王是死於羅小虛的手內,他曾發誓,即使官方不把羅小虎處死,他也要置羅小虎於死地!」
聽到這裡,春雪瓶的芳容就漸現憤怒不平之色。
韓鐵芳又說:「剛才我還看見了張仲翔,就在街上路西的酒館裡,他拿著羅小虎早先使用的一口鋒利的短刀,口發惡言,罵出許多話……」
雪瓶立時由秀麗的雙目中迸出兩股煞氣來,怨聲問說:「他罵了甚麼?是罵我們嗎?」
韓鐵芳點了點頭說:「他說的話我不能盡說,總之,姑娘住在此地既不走,又不出門,以為外人不知這,其實仙人劍張仲翔跟攔眼高朋等人,他們已經曉得了;他們並且說姑娘是現今欽差玉大人的外甥女,而羅小虎是姑娘之父。」
雪瓶冷冷地一笑,說:「胡說八這!」
韓?說:「但他們確是這樣的嚷嚷,官人且整天在這店房的附近徘徊。」
雪瓶點頭說:「那我倒知這,可是我不出門,我不惹事,他們能奈我何?」
韓?說:「只恐怕他們橫生是非,萬一他們把甚麼罪名加在姑娘的身上,那時,尤其是玉大人,也難免要遭受連累,擔受處分。」
雪瓶聽到這裡,只略略地發了一會愣,便點頭說:「我都知這了,多謝韓大哥告訴我這些裡,我會加意小心就是了,並請韓大哥放心。我料仙人劍那群小輩,不敢把我怎樣,別聽他們在外面吵嚷大罵,他們絕沒有膽量來這兒找我尋釁,他們絕沒那樣大的膽!」冷笑了一聲,又說:「這幾天我不出門,也並不是為怕他們。」
說到這裡,她忽然把話頓住,凝思了一下。
繡香聽見說外面的人都已知這了玉欽差、羅小虎跟雪瓶種種關係之事,她雖沒怎樣的驚慌,卻又勾起了心中的難受,不禁眼圈兒潮溼,說:「這些事可還……」
雪瓶用手將繡香攔住,她卻又同韓鐵芳看了一眼,很和婉的說:「韓大哥打算幾時離開迪化?」
韓?說:「如今既有這事,一時我也不能離開。」
雪概說:「韓大哥能在此多住些日也好。」
韓鐵芳慷慨的說:「我與羅小虎雖只在沙漠中相逢,同行過一段路,但我心中頗欽佩他的為人,他若受了刑法,我雖難以設法,難以出力,但若別人想要害死他,我卻要拼出命來相救。又因仙人劍出口侮辱春前輩,我也實在不平,我並非為姑娘,我要在一半日內與仙人劍張仲翔決一個上下,不能容許他那狂妄的人任意侮辱春前輩的聲譽。因為羅小虎是我的朋友,春前輩玉嬌龍也是我的好友,我一定要抱這個不平!」
說時握拳忿忿不已,繡香在旁邊仰著臉兒對著他,兩行淚早已滾下來了。
雪瓶也微微地蹙眉,嘆息了一聲,又問說:「韓大哥刻下住在哪裡?」問這話時,她的樣子是很親切地,面上浮出點笑來。
韓?說:「我就住在北衡鞏家店的隔壁,那裡只有兩家店房,我是住在南邊的那家店房。」
雪瓶又問說:「你住的是前院後院?還是南房北房?」
韓鐵芳一聽,不由得愣了一下,又細想了想才說:「我住的是後院,一間小西房。」
雪拖把頭點了一點,就說:「是了,今天謝謝韓大哥,剛才所囑的事,都請放心,以後我一定會謹慎仔細,不至於讓那些人得著甚麼把柄陷害我,並請大哥也不要跟他們生氣,因為不值得!」
韓鐵芳一聽這話,不由得心裡有些發涼,因為自己是一腔義憤,慷慨激昂,要抱不平,而雪瓶卻沒有把這件事情放在眼裡,一點也不急躁,而且話已經說到了這裡,自己要辦的事已經辦完了,至於那羅小虎在獄中及玉嬌能在路上所說的話雖然壓在自己的胸頭,但雪瓶對於自己的態度是這樣的恭敬、客氣,自己可怎麼好意思說出來呢?於是不禁啞然無語。
繡香又讓著說:「韓大爺請坐吧!我看看他們叫人沏了茶來沒有?」她就到外屋去找她的丈夫裡閒只剩下了兩個人,燈畔雪瓶的含著一點羞態的俏影,引得韓鐵芳又看了一眼,便不敢再看了。本想趁此時間,把胸中的話全都吐出來,告訴她,但接著就得告訴她我家中原有妻子,這件事辦不到,不過你的父母全都有這種意思,全對我說過,我不能不告訴你罷了!但他真沒有這勇氣,真真說不出來。
此時繡香又回到屋裡來了,韓鐵芳倒忍不住臉上一發熱,就像喝了許多酒,如今酒力全都發作了出來似的。繡香跟雪瓶又一齊帶笑請他坐,他只得謙遜了一下,坐下了。
而這時外屋的蕭千總又跟店夥發起脾氣起來了,說:「你們是怎麼回事呀?叫了你們半天,還到前院去請你們沏點茶去,你們卻這個時候才來。是現挖井打水,現種樹砍柴,還是淨伺候別的財神爺,看我們不像住店的呢?」
店夥把茶壺送了進來,繡香就接了過去,給韓鐵芳倒了一碗,韓鐵芳欠起身來接過,望著繡香,心中不由又發出許多疑問,想要聽聽她把玉嬌龍的親生孩子在祁連山落難的事情再詳細說一番,以便與自己的身世相對證一下,看看羅小虎到底是何人之父?玉嬌龍到底是何人之母?以打破那個謎。
但這件事,繡香不啟口,自己也無法談到。又偷眼看著數步之外亭亭站著的雪瓶,見她的模樣雖美,但若是細一看,她的臉兒、眉目,卻也真沒有一點跟玉嬌龍或羅小虎相似之處。同時,見雪瓶似有倦意,繡香又時時以眼睛盯著自己的臉,不知是甚麼意思,可是也不說話。自己坐在這裡覺得非常的侷促不安,外邊的更聲又已敲過了兩下,於是便站起身來,同繡香說:「我在這裡驚擾了半天,現在我要走了。」
繡香的意思似乎是還想要留他在這兒再坐一會,再談談話。但望著雪瓶,見雪瓶卻不作一點挽留的表示,而韓鐵芳已經出了屋,繡香便送出去,隨在身後說:「韓大爺,您暫時既不離開這兒,有工夫請常常來,我還有點事要跟您打聽打聽呢!」
蕭千總卻在旁說:「得啦!得啦!人家哪有工夫常到咱們這兒來!再說這又不是咱們的家,咱們的客廳,哪能淨叫你接待高親貴友呀?韓大爺,您不把那個琵琶順便帶回去嗎?」他指著在牆角立著的那面琵琶。
韓鐵芳卻擺手說:「我不用它,留著給蕭兄閒時消這吧!」便往外走去。
蕭千總在身後把繡香攔住,並向外說:「我怕外邊黑,恕我不送啦!改日再見吧!」用力把門關上了,回過頭去又帶著氣埋怨他的太太,韓?才向外邁了幾步,把身邊的話聽得清清楚楚,本來也有些惱羞成怒,但又不能不忍著,所以他就沒有言語。
此時天邊的那點月光已被濃雲遮住,周圍越發的昏暗。出了店門,街上一個人也沒有,走了幾步,見那家小酒館的衝上也上了板子,板縫裡的燈光透出跟一條線似的,裡面亂烘烘地,至少有二三十人正在賭著。韓鐵芳本想進去,但又想:進去也許跟上次在老牛鎮一樣,跟人打起來,出人命,值得不值得且莫論,現在可還沒到那時候。
於是頂著寒風向北走去,兩邊的鋪戶多已暗無燈光,他信步走著,心裡思索著許多事,其實剛才雪瓶說的話並沒有多少,可是不斷地詢問自己的住址,並問住在店的裡外院,還問屋子的方向,莫非一半日內,她會要到店裡去找我?邊走邊想,尚未走到十字路口,忽然覺得身後有腳步聲,不禁吃了一驚,驀一回頭,卻見有一人一躍而前,伸手就把他的脖領抓住,同時另一隻手已舉起光閃閃的一把寶刀。
韓鐵芳吧的一抬手就把此人的右腕狠狠地握住,怨聲問說:「你要作甚麼!」
此人卻冷冷地發出笑聲,說:「小子你先別怕!我要是想要你的命,早等不到今日了。小子你認識我吧?我就是仙人劍張仲翔,你小子到底名叫甚麼?快說!你跟春雪瓶是怎麼認識的?剛才你到她的店裡,你們在一塊兒捏弄甚麼事?快說!」
韓鐵芳此刻振奮起全副精神來,一聽說對方的人就是那個仙人劍,他膽氣倒壯了,也就冷笑著,說:「好!我也久仰你的大名,我正想一兩天內邀你談一談呢!現在見了面正好,但這刀用不著。」
他用力奪刀,張仲翔卻把刀握得很緊,並將抓住韓鐵芳衣領的那隻左手也騰了出來,想將刀換手,可是韓鐵芳已經揮左臂「吧」的一掌打在他臉上。
張仲翔大怒,往起來一跳,厲聲說:「好!你不要命!」
韓鐵芳右手上抬,右腿也同時抬起,冷笑說:「不要命的是你!」一腳正踢在張仲翔的小腹。
張仲翔兩腿急向後撤,身子幾乎倒下,但他的刀仍不撒手,反倒吸著氣,狠狠地說:「小輩!你不懂面子,敢來跟老子拼!好!可莫怪老子不留情了!」他忍住了疼,轉身奪刀,左手也去用力的奪。
韓鐵芳不由撒了手,但一腳又端在他的屁股上,只聽「吧叉」一聲,張仲翔摔出三匹步之遠趴在地上。韓鐵芳躍步向前,要掐住他,不料張仲翔一挺身就跳了起來,翻回來又以刀來刺韓鐵芳,韓鐵芳想再抓住他的腕子奪刀,可是已經抓不著了。
張仲翔仍是步步進逼,口中仍是狠狠地怒罵:「小輩!我看你不是羅小虎的賊夥,就是春雪瓶淫丫頭的男人,你不睜睜眼,有張二太爺在這裡能容你們……」
嗖嗖嗖,鋼刀連削帶刺,韓鐵芳只是輾轉身軀巧妙的閃避,然而可不逃。張仲翔撲不上他,更是急躁,大聲喊著說:「小輩!這算本領嗎?是好漢子就不要躲,立定了身,你要是怕刀,咱們比拳,你要再怕拳,就趕緊低頭求饒……」
韓鐵芳罵道:「混蛋!胡說!」返身進逼,以徒手要奪他的短刀。
張仲翔就說:「好!好!過來吧!」於是兩人又相扭在一起。張仲翔兇悍之極,力氣頗大,手腳也相當敏捷,韓鐵芳上面抓刀,下面用腳,已不能再將他的刀抓住,只好又急忙往後連返,張仲翔卻握刀猛向前撲,忽然他又「吧叉」的一聲自己跌倒了。
韓鐵芳因天黑看不清楚他,還以為他是使用詐計,便不敢再向前按他,身子反往後又退了兩步,也罵著說:「小子快爬起來再拼!」
不料張仲翔再爬起來可真費力。他似乎跌得很重,已發出粗粗的氣喘聲音來了,狠狠地說:「好!小輩!這算是你的本事麼?小輩,便用暗器來傷你祖宗!」
他看見從南邊有燈籠跟幾個人走來,就扯足了嗓子叫這:「高班頭!你們快來救我!可小心他的暗器!」
韓鐵芳本已下了狠心,要撲過去按住他奪過刀來當場結果了那悍賊的性命,但至此倒不禁吃了一驚,非是驚訝鷹眼高朋等人來到,驚訝的是「暗器」那兩個字。他急忙向下看士,卻沒看見甚麼人,只是南面兩隻燈籠和幾個人已經腳步雜疊的,迎著這裡的喊聲跑來了。韓鐵芳這時反倒失去了忿怒,轉身向北急急走去,張仲翔又大喊:「他跑了,你們別放他走!……小輩姓韓,是春雪瓶的漢子,羅小虎的嘍-,你回來呀、再拼一拼呀!跑了就是給你祖先丟臉!媽的……」
韓鐵芳越往北走,這聲音越模糊,他心中猜疑:我們交手,是誰在暗中施放暗器?不覺到了店房門首,一推,店門就開了,他走進去,隨手將門掩上,這才喘了一口氣。望見櫃房裡燈光很亮,就定了定神,走到櫃房門前,向裡邊索要燈火。
裡面的掌櫃的很客氣地說:「韓爺回來啦?到哪兒去玩了呀?」
韓鐵芳帶笑答這:「去看了看朋友,掌櫃的把燈給我。」掌櫃的說:「燈已給您點上啦,我們想您一定一會兒就回來。」
韓鐵芳點頭說:「好!好!好!」
掌櫃的又說:「茶水這就給您送去。」
韓鐵芳又連說:「好好!」胸頭依舊急劇跳動,氣還有些喘,腦中仍飄著一個個可驚的疑問,走到裡院。見自己住的那房間的窗上果然有燈光,心裡就想:這裡也住不下了,明天仙人劍張仲翔必會找到這裡來拼命。再拼命時可就得見出個生死了!他伸千一拉門,隨之邁腿進屋,卻不禁又嚇了一大跳。
原來屋中已有人,緊扎的雲發,俏立的嬌軀,一身青色俐落的打扮,正是春雪瓶在他屋裡等他。
韓鐵芳愕然止住了腳步,但心裡這才明白了剛才雪瓶為甚麼詢問他的住址,並且明白剛才以暗器射傷仙人劍的那個人是誰了。
他尚未說話,只見雪瓶先笑了笑說:「韓大哥怎麼這時候才回來?我勸您以後不要再跟那仙人劍張仲翔爭鬥了,他原不過是個狐鼠之輩而已,大哥如若傷了他,再因那打官司,未免合不著。如今我只求韓大哥給我辦一件事。」
韓鐵芳一聽這句話就又奮起勇氣來,說:「好,無論甚麼事情,就請姑娘告訴我吧!必定即時去辦,絕不遲延!」
雪瓶剛要把話說出來,韓鐵芳忽然聽見門外有腳步聲,趕緊推開一道門縫,向外去看。見是店裡的夥計給他送茶水來了,他就伸出手去把茶壺接了過來,沒讓夥計進房,依舊將門關上。
雪瓶悄聲說:「把插關插上吧!」
韓鐵芳隨將插關上好,那裡雪瓶又將桌上的油燈向下壓了點。燈光驟暗,雪瓶的芳容如同罩在一層霧裡,愈發綽約如仙。她在床邊坐下,韓鐵芳站在她五步之外,自己覺得十分不好意思,拿起茶壺來倒茶,手部有點發顫。
雪瓶的雙頰也浮現出兩朵嫣紅,但旋即又正色地說:「暫時不忙,我求大哥這件事,待一會兒再辦不遲。」
韓鐵芳一聽,是目前的事,他就更慨允了,說:「隨姑娘吩咐吧!無論是我作得到作不到的事,我必定盡心盡力去作,因為受了前輩之遺命,她老人家叫我盡力關照姑娘,我絕不敢有負亡友,所以我本來是在旁處還有事情,因恐姑娘在這裡易受旁人之暗算,所以我才不走,留為效勞。只要辦完了姑娘的事,眼看姑娘離開這裡,安返尉犁城,那時我才會安心離去。」
雪瓶聽了,不禁將頭低下,待韓鐵芳將一碗茶送到她的眼前,她才慌忙地站起了身,笑著說:「大哥怎麼跟我這樣客氣呀!」
她伸著纖纖的雙手去接,韓鐵芳還看見她的右手無名指上戴著一個白銀的戒指,但茶碗並沒交在她的手裡,卻放在她的身畔床板上。
雪瓶拿起碗來放在唇邊,輕輕地抿了一口,然後嫣然她笑了笑,隨後說:「我只求大哥一件事,因為幼霞走了,沒有人可以再替我辦這件事。」
韓鐵芳又問:「甚麼事?請姑娘只管吩咐,我這就去辦!」
雪瓶問說:「官花園那地方,韓大哥認識嗎?」
韓鐵芳一聽,不由得有點發愣,就說:「雖然沒去過,但我可以找到。」
雪瓶就說:「我帶大哥去也行。待會兒,過三更時,我就同大哥去,那裡有一座樓,名叫綠霞樓,隔著一道牆便是一條長巷,請大哥就到那樓上。」
韓鐵芳問說:「那樓上可有人住嗎!」
雪瓶搖頭說:「沒有人住,是一座空樓,但大哥到了上面務必將他那裡的人都招出來。那裡的護院人,除了仙人劍張仲翔之外,還有方天戟秦傑,官人更夫無數,韓大哥你只去把他們驚擾一下,叫他們亂起來,千萬可別傷人。然後你就急忙脫身走去,再回到這裡來,也別叫他們追著!」
韓鐵芳一聽,不由倒為難了,但是眉頭也不好意思皺一下,依然點頭,慷慨地答應著說:「好!
待一會我就去。雖說官花園那個地方我沒去過,我可知那地方是在西門裡,靠著城牆很近。」
雪瓶微微她笑,點頭說:「對啦!就是那兒。」
韓?說:「那就不必姑娘帶領,我一個人自會找了去,可是姑娘……」他想問問到底為甚麼叫他那樣作,那不是成心闖禍嗎?於事又何補呢?
可是雪瓶不容他問,反先問說:「韓大哥可也得自己斟酌斟酌,您能不能辦這件事?我也是真沒法子,才來找您,但,您,……若是不願幫助我,或是實在不能助我,您可也別客氣,只管推辭,我決不會因此就惱了您,也不因此就小瞧了您。」
韓鐵芳說:「姑娘放心!我既然答應了,就必定辦得到。除了叫我去殺害欽差大人,那我是絕不肯,叫我去登天入海,剷平了沙漠,那我也確實不能,除此以外,我哪一樣不肯,哪一樣不能?我雖武術只學了數載,不及姑娘遠甚……」
雪瓶臉紅紅她笑著說:「大哥何必這麼客氣!」
韓鐵芳說:「這確是實情。然而,我自信武藝還不在仙人劍方天戟等人之下,在靈寶縣我也獨戰過載閻王等數百之眾,在渭河畔我更曾單身力鬥過群賊;不然,我想春前輩那樣的高人也不會屈身與我相交,而帶著我西來……」往下他還有許多話要說,可又說不出來了。
春雪瓶卻低頭赧顏,似引起了心中的悲傷,可又微微地倩笑著,說:「我知這,您的本事受過真傳,您說您不及我,那是太謙虛啦!今天,我懇求您千萬給我辦了這件事!」
韓鐵芳點頭說:「成!」他覺著可疑,想問問惹出這場麻煩來究有何用,但他又想:那樣倒顯得我畏首畏尾,猶豫不決了,於是索性不再多說話,這時店裡有人,梆梆梆整敲了三下梆子。
韓鐵芳說:「請姑娘且等!」
他悄悄走到院中,見前院淡淡的燈影,簡直沒有一處有亮光。天際烏雲更厚,遮得星斗皆無,寒風更緊,四顧寂寥,毫無聲息。
韓鐵芳在院中站立了一會,聽到店房裡的更夫敲過了梆子已回屋睡覺去了,街上遠處的梆鑼也漸漸去這,他就又回到屋裡,看見春雪瓶正抽出他的那口寶劍來著,見他進來,就又給放在床上了。
韓鐵芳在腰間繫上了一條帶子,說:「姑娘隨身又未帶兵刃,若隨我前去,恐有閃失。不如姑娘先回店房去,今夜我把事情辦得如何,明天姑娘自然會聽說。」
春雪瓶脈脈地不語,待了一會,才點頭說:「好吧!咱們就一塊兒走吧!」
於是韓鐵芳抽出了寶劍拿在手中,他先請雪瓶出了屋,將燈吹滅,才出來,扣好了門,他向雪瓶一招手,就先聲身上房去了,一半也是為顯示他的身手。但兩隻腳才踏到尾上,不想雪瓶已經上來了,反點手叫他,他就跟隨雪瓶腳踏著屋瓦前行。下面不是人家便是店鋪,他為使腳下不發出沉重的響聲,所以總不能快走,尤其是由這座房跳到那堵牆上的時候,他總是特別地謹謹慎慎;但雪瓶卻身輕如狸,跳躍極速,韓鐵芳實在跟不上她,可又不能嚷嚷著叫她慢些,心裡雖慌,可是不甘落後,因此腳下未免有失,就登落下了一什瓦,招得下面院子裡的狗不住亂吠。
雪瓶在前面略等了他一會兒,他才喘著氣趕上來,隱隱聽見雪瓶不住格格的笑,他就更慚愧了。
再往前走就望見大街了,有兩隻大燈籠,四五個巡夜的官人在街上走著,韓鐵芳一眼著見,胸中不禁悻悻地亂跳,雪瓶卻在一座房上伏下身來,韓鐵芳就也趕緊在她的身後趴下。
只見雪瓶轉過頭來,帶著笑音悄聲說:「不要緊!他們絕看不見,等他們走過去,咱們就跳下去。」
韓鐵芳不敢言語,下面的街本來不寬,燈籠也很亮,光都照到瓦簷上來了,幾個官人大概都穿的是皮底的鞋子,「踏踏踏」地腳步聲非常沉重,並且他們都邊走邊談。韓鐵芳的身子被瓦格得很痛,心中倒並不是害怕,明知即使被官人發現,自己這身本領雖然不高,可也未必就會被擒住,只是勢必動武,自己原是守法的人,殺強盜,除惡霸,自己都不畏懼,就是不願與官人相殺。
他屏息了半天,街上的官人走過去了,是往西去了,他抬起身來看了看,心中卻覺得更糟糕,還想在房上再藏一藏,等那幾個官人去遠,卻忽見雪瓶一跳就下去了,並大聲叫著:「韓大哥!下來吧!」
韓鐵芳也跳了下去,這裡原來就是西大街,兩旁都是沉寂如死緊閉著門板的鋪戶,他就悄聲地說:「姑娘,你快回去吧:我認得官花園,我一定會把事辦成的,姑娘你不要跟我去了!」
雪瓶卻搖頭說:「不!我要跟著您去。」說完了這句話,她往西就走。
韓鐵芳提劍在後跟隨,心裡暗想:她既也到官花園去,憑她的本事,她甚麼事不能做,何必要叫我去招得那裡的人瞎驚擾一場,惹那麻煩呢?真今人不解。這時前面的幾個官人已走遠了,雪瓶越走越快,少時又回身招手,便轉進一條小巷,韓鐵芳隨她進去,這條巷裡更黑,地下且坎坷不平,春雪瓶在前又等了他一等,等他到了近前,雪瓶就又囑咐說:「韓大哥小心一點,地下不平可不好走!」
韓鐵芳聽了這話卻有些不高興,暗想:要叫她想著我連走路都會摔跟斗,還怎能到官花園去辦事?他於是就趕到前面,忿忿地說:「你回去吧!這又不是甚麼難事,我去一會也就辦完了,你跟著我去,反倒有妨礙!」
當下也便提劍在前緊行,雪瓶卻在後仍跟著他,他走出這條小巷,卻見仍是一條衚衕,可是比較寬了,他就轉往西走去,耳邊卻又聽見了很真切的更聲。再往前走,走了不遠,忽覺春雪瓶自後邊抓住了他的胳尊,也不得不停住腳步。
雪瓶這時悄悄聲說了,她用手一指左邊的高牆,在韓鐵旁的耳畔說:「到啦!牆裡邊就是耶座綠霞樓。」
韓鐵芳仰面向牆裡去看,果見露出一角隱隱的高樓,但卻黑忽忽地沒有燈光。樓房的柳樹大概還掛著些枯乾的葉子,被風吹落在牆下,發出沙沙的響聲,往近走了一步,腳下踏著的也盡是落葉。
裡面的更聲十分響亮,韓鐵芳至此,精神益發緊張。春雪瓶的手已離開了他的胳膊,但身子仍在他的旁邊站著,並且企著腳兒附在他的耳畔說:「韓大哥你進去吧!可是千萬要謹慎些!我走了!大哥,明天再見!」
韓鐵芳點點頭,將劍插在帶子上,然後飛身上了牆頭,兩隻腳踏在牆上,手板著樹幹,先回頭去看,見下邊已沒有了雪瓶那條纖細苗條的黑影。他又故意等了半天,索性等雪瓶走遠了,他才驀然向樓中跳去,「咕咚」一聲,一隻腳踏在樓板上,另一隻腳卻幾乎將樓杆撞斷。這時候他倒一點也用不著小心仔細,反恨不得樓邊有人,他拔出劍來「剋剋」雨聲砍斷了樓窗,跳進了黑暗的樓中,迎面又「咕咚」一聲大響,撞翻了一張桌子,險些把他絆倒,他一跳,跳過了這張桌子,腳步極重,以劍在前摸路,「撲」的一下,劍又插在隔窗裡邊了「刷啦啦」的,大概是牆上掛的一副畫也被震落下來,倒把他嚇了一大跳。
喘了一口氣,心說:我倒成了個醉漢了,我到這裡是幹甚麼來的,不是雪瓶叫我來故意驚擾這裡的人嗎?這還不好辦?於是索性鼓起勇氣走近前窗,掄起劍來對著窗「剋剋」又是兩劍,砍得窗欞紛紛斷落。但很使他失望,他這麼大鬧,竟沒有人察覺,打更的人也不知往哪兒去了,並且院裡連一條狗也沒有。
他想大喊一聲:「有賊啦!來人吧!」喊完了事情就算辦完,轉身就走,但是他卻喊不出來,只持劍發呆地站著,隔著碎窗戶往外去看,見下面原是一片空地,有許多棵枯樹,春夏秋季這裡一定有花,可是官舍住房的院落還都在對面離此很遠。這裡只是孤零零的樓房一座。他沒奈何,只得又用劍柄捶窗戶,把窗戶開啟了,將身跳了出去,站在樓簷下,又用劍劈斷欄杆,並用腳去踢,樓欄杆從上面落了下去,聲音很大,又停了一會,才聽見這遠之處有人驚喊這:「甚麼人?是誰?」
韓鐵芳也驚愣了一下,鼓起勇氣來又向樓窗掄劍砍去,砍了幾下,又攀緣著柱子爬上了樓頂,掀了一片瓦摔了下去,自己也沒聽見響聲,可是下面也沒有人再發問了。他就蹲在樓頂瓦上,霎時就聽見對面的院落裡梆鑼連敲,亂了起來,又見有四五隻燈籠晃晃悠悠地出了那院落,跟著許多人都擁擁擠擠亂跑著,亂說著:「是甚麼事?是甚麼事?」
「哪兒?哪兒?」
「在樓那邊,樓那邊……」
梆梆的更析聲,噹噹的銅鑼聲,都如驚雷急雨一般地響了起來。韓鐵芳一看事情已然辦到,急忙轉身就要下樓逃走,可是又見外面那條弄裡,也趕來了兩隻急走的燈籠,跟著幾個人大喊這:「拿賊呀!拿賊呀!」
情勢更糾,離著更近,堵住了韓鐵芳的去路。韓鐵芳未免著慌,趕緊又攀著樓柱往下,他原打算躥進樓內躲藏,可是隻見燈光跟眾人都往這邊這來了。
這裡面已是死路一條,於是急中生智,反往樓下焉然一跳,向著已來到臨近的眾人大喊一聲:「快來吧!樓上有賊!別放跑了!」
對面的人也沒辦清他是誰,燈光也沒照出他的模樣,還以為他是自己人呢,便齊出說:「有幾個賊?有暗梯子。」
他轉身就跑,那些人是往北來,他卻往東邊去,就有人識破了,喊聲:「你這小子就是賊!拿呀!」
於是少一半人往樓那邊去,多一半的人卻撲上他了,並有人威嚇著說:「站住!讓我們照照你是誰?」
韓鐵芳不答話,只是一直地跑,身後的人緊迫,又有人說:「小子你要不站住,我們可要放箭啦!」
嚇得韓鐵芳越發匆忙地逃奔,此時牆外的那幾個官人也都爬過了牆來,梆鑼聲倒已停止了,可是說話及腳步之聲更緊更雜,燈籠也增多,照耀得直如白書一般。韓鐵芳已跳過了一堵短垣,他還看出這這牆上都鑲著扇面形的、葫蘆形的、桃兒形的各樣的玲瓏的窗戶,這的確是花園中才有的建築。他越了過來,一看是一片房屋,都有著廊簷,大半欽差玉大人即居於此,嚇得他趕急伏下了身。見這個院落裡倒很寂靜,西邊有三間北房,大玻璃窗裡燈光輝煌,廊下且支著一隻上面貼有紅字的「氣死風」燈籠,並有幾個人,可是都沒看見他。
這時隔牆的聲音仍亂,官人隨著燈光,有的爬牆過來,有的由門轉過來,有的已上了房子,連燈籠也上了房了,有人仍然大聲喊:「找找!他絕跑不了!」
又有人說:「別亂別亂!小心驚了大人!」
已如網中之魚,阱中之獸的韓鐵芳,真已無路可走了,他只得緊貼著牆根急走了幾步,上了廊子。他見身後有一間房子,裡面黑——,他慌不擇路,上前就把門拉開了,硬是跑了進去,原想是一進屋去,屋中必定有人驚起,那他可不論驚起的是甚麼人,就要揮劍了,但沒想到這屋裡原來沒有人,窗上裱糊的紙也不完整,驚心悚目的燈光一閃一閃地照到屋裡來。
他看出眼前是亂七八糟,腳下也磕磕絆絆,原來這是一間放破爛傢俱,堆煤炭,並擺著許多枯乾了的甚麼夾竹桃、石榴樹、盆花的屋子。他伏著身如同一條蛇似的竄進了破爛傢俱堆裡,蹲在一張破桌子下邊,前面有破椅、板子,還有花盆擋著,可是外邊的腳步聲極近,人聲雖然不大也不再亂,但他卻聽得很清楚,只聽是:「怎麼?到底讓他跑啦?」
「不會不會,他跑不了,往牆外再看看去。」
「樓上怎麼樣?那邊的賊捉住了沒有?」
「大概就是他一個?」
「這小子,前幾晚來這兒鬧的多半就是他,殺死竇鏢頭的也是他!」
更聽見有一個人似是由房上跳下來,怒氣說:「你們怎麼都是飯桶,連個毛賊在眼前都放他跑了?快搜!快找!」
又有人說:「秦鏢頭你別嚷嚷!大人今天又發燒得厲害,別給驚嚇著了!賊也許藏在這屋裡,誰先進去搜搜!」
屋中的韓鐵芳十分著急,手中緊緊地握著寶劍,心中突突不住地跳,可是又聽那人好像就是方天戟秦傑,他怒罵著說:「那個賊也不是傻瓜,他會藏在屋中等捉麼?你們快爬過牆丟到後院找找吧!」
韓鐵芳這才鬆了一口氣,但聽見窗外仍有人說話。
那方天戟秦傑的嘴裡仍在咕喂地罵著。房上也有人的腳步響,那短牆之外的聲音仍很亂雜,過了許久,方才漸漸地消停,始終沒有進這屋裡來搜,不過院中也永遠有人,有燈光。
韓鐵芳幾回想要逃出去,但都不便,他只得又拉過一塊破板子遮住了自己的身子,仍然蹲伏在這裡,等待著逃走的機會,這個時候,梆鑼又遲遲地交到了四更了。
此時,那三間正房廊下的「氣死風」燈裡邊的蠟燭也快燒完了,光度極為暗淡,著守燈籠的人也回屋去睡了,因為他知這賊人已經跑了,更夫往來巡邏著,方天戟秦鏢頭和幾位官人還不斷地在各院中搜查,這個看燈籠的人自知沒有多大用處,後半夜也絕不會再出其麼事了,他便趁著空兒去躲躲懶。何況屋裡的燈光還亮,棉門簾掛在西里間的前面,外屋一律是紫檀木的桌椅,才驚慌了一陣的連喜,坐在小凳上伴著一盞錫燈臺。
那燈上燃著的兩根燈草,發著晃晃的光焰,照著這當了半生「長隨」已經訓練得極為規矩、極為世故的連喜,他眼前攤放著的一本《響馬傳》,本來他是用這本書消磨長夜,省得打瞌睡,屋裡的大老爺要是喚他,他好知這。不料今夜果然又來了真的響馬,並且來此光顧已經三次了,第一次殺了鐵霸王,第二次是送來一封使得欽差大老爺更加病重的甚麼信,這次又險些沒拆塌了那座綠霞樓,還越鬧越兇了。
頭一次確使連喜受驚,因為他生來也沒見過鐵霸王那樣兇惡悽慘的死屍,真嚇得他好幾天沒作好夢,晚間不敢單身上廁所。但第二次出事時他倒不大驚慌,因為當他將賊人留下的那封信交到欽差手中之時,分明看見玉大老爺不但沒發怒,反倒連嘆了幾口氣,最近達阪城有人送來那雙鞋,玉欽差就悄悄地親命他把鞋送到吉升店去,勸繡香跟雪瓶趕快離開此地,他就有點兒明白啦,猜出來大鬧這個花園的必定是那位「小王爺」。他想著「有其母必有其女」,一點也不足怪,五大老爺不見她,她當然不甘心,當然深夜裡會來的,來此也不過是跟這久病未愈的欽差老爺要個主意,想個法子,也許是請求他營救羅小虎,所以他倒不怎麼害怕了。
不料今天忽然聽說來這裡攪鬧的賊人原是個男的,而且手攜寶劍,已經逃走了,這可真使他驚恐了。他不知來的這個男賊是甚麼人,是懷著甚麼心,他怦怦亂跳的一顆心,這時才略定。那本《響馬傳》裡邊雖有很熱鬧緊張的情節,可是他也不敢看了,對著孤燈發怔,慚慚地倦意襲來,他覺著頭沉,眼皮直往一塊兒打架。
燈焰被由門隙蕩進來的秋風吹得火光更高更明,照得那靠後牆的四扇精雕的檀木屏風上面嵌著的貝殼做的各種花紋都燦爛生光,他可沒有料到屏風後面藏著人,藏著的還正是春雪瓶。
原來雪瓶叫韓鐵芳來這裡造成一場虛驚,為的是「調虎離山」,叫這裡的守夜官人、鏢頭、更夫,全都跑到樓的那邊去捉賊。在這慌亂之際,必有人保護玉欽差的屋子,也必有人到玉欽差屋裡去稟報、壓驚,她便先隱在暗處辨出欽差居住之所,然後趁著一些人慌亂,向各處找,往各處看,連喜又往裡間去「稟大人勿驚」之際,連這外屋也無人之時,她就比秋風兒還快,進來就藏在屏風後面,趴著屏風的縫兒偷瞧,看見連喜一會兒打沌,一會兒又驚醒一下,並且用手指蘸著桌上放著的碗裡的茶水直擦眼睛。
其實雪瓶自量就是這時候走出屏風,被連喜看見也無妨礙,但她終究不願讓別人知曉,窗外雖已打過了四更,她卻一點也不著急。又站立了一會,看見連喜闔著眼睛,頭又重下去了,她才趁此時又像一股風兒似的轉出了屏風,走進了裡間,那棉簾子沒發出一點響聲,連喜也沒有察覺,只「啊」的一聲又打了個呵欠。
裡屋中升著個很旺的小白爐,暖得令人身上都發癢,藥味濃厚撲鼻,桌上的燈光極黯。那木榻上正臥著欽差玉寶恩,蓋著棉被,似睡非睡,覺出有人來到他的身邊,就一半呻吟,一半低聲地叫這:「連……」
雪瓶卻突然過去在他的半睡半開的病眼前擺了擺手,驚得玉欽差立時將眼睜大,面現怒色,春雪瓶卻回過一隻手將桌上的燈往起一挑,使得光焰增大,故意叫欽差看見自己的容貌。她這一隻手仍然擺動,離著欽差的臉很近,她低聲說:「您別害怕!我是春雪瓶,玉嬌龍的女兒。」
玉欽差更是驚訝,說:「哦!」但他也把聲音壓下,遲緩無力地說:「姑娘,你是怎麼進到這裡來的?剛才在此攪鬧的人,就是你麼?」
春雪瓶點點頭說:「這幾次到這裡來的,都是我,我沒有別的事,只是要見見您,因為我們來到迪化所以不走,也就是等您。」
玉欽差嘆息著說:「你想,我是奉欽命來此,又加上病總不愈,我怎能夠見你?此次我自京西來,路上有幾次都幾乎出事,尤其那一夜住在陝西楊鎮地方,在店中深夜有人進了我的屋中,那時也無人察覺。」
雪瓶發呆地聽到這裡,就悽然地說:「那大半是我爹爹,你的妹妹。」
玉欽差微微地點頭,說:「她在燈旁,穿著男裝,面容憔悴,並且向我說了幾句話。她以為我已經聽見了,她就走了,其實我連一句也沒聽明白,因為她的聲音太低,我只見她的嘴動,卻沒聽出一點聲音。」
雪瓶不由得痛哭啜泣,說:「那,那是因為她有病呀!她老人家已經,已經死在沙漠裡了!……」
玉欽差也面現戚容,閉了一會眼晴,又微微地嘆氣,點點頭說:「我也聽連喜說過了,兄妹之情,我心裡哪會不難過?可是以她早先所作的事,以我現在的官職,我哪能去論它是生是死,我哪能認她呢?唉!」
雪瓶說:「我也不是叫您作難,究竟我是否她的親生女兒,她也沒有告訴我,但是上次在我信上說過的那個韓鐵芳,他確實是她的兒子,是您的外甥。那人年輕會武,生性剛直,現今就住在這城裡北大街的店中,您若是不管他,他將來難免會淪落江湖,走入邪路,跟羅小虎一樣;您若是能把他找來,栽培他,也不必叫他為官,只要使他有出身,得發展,將來成個堂堂正正的人,不至於流落在這個地方,那就算您對得起與您一母同胞的那個妹妹了!」
玉欽差又點頭說:「是!現在我既知這他的住處,我無論藉著甚麼名目,也可以把他找了來,收容他,扶助他走向正路,幫助他,我想總比幫助羅小虎容易,好辦一些!」說到這裡,又發出兩聲微弱的嘆息。
春雪瓶卻拭了拭眼淚,又說:「果然能夠這樣,我就深感大恩了!至於羅小虎,您倒可以不管不問。我為甚麼為韓鐵芳的事向您託求呢?實在是因為……唉!我實在說吧,他到底是否我爹爹的親生之了,到現在還沒有憑據,這只不過是我繡香姨娘的一種猜測罷了,但我爹爹的屍骨卻虧他給埋葬,對於我們實有深思厚義,不能不報。明日您若把他找來,也不必提說我這話,只說喜他年輕,愛他藝好,想要提拔他就是了。」
玉大人又微點頭說:「是,我見了他,甚麼話都不跟他提。看他喜武,我讓他於營伍之中謀一齣身;他若是喜文,就勸他折節讀書。」
春雪瓶聽到這裡,覺得很是滿意,就說:「既是這樣,就算我對他盡到了心,以後我也不再到您這裡來了,攪鬧了幾次,我的心裡也很不安,將來我再贖罪吧!」
玉欽差說了半天話,身體似是極為疲倦,喘了半天氣,才又問說:「你打算幾時回尉犁城去?」
春雪瓶說:「事情既已辦完,不久我就要回去,望您多多保重身體,病好了,公事辦完了之後,趕緊離開這裡為是。還有您這裡的兩個鏢頭,方天戟秦傑、仙人劍張仲翔,全都不是好人,您對他們千萬不可信賴,總之加以防範為是。」
欽差又微微地點頭,說:「我也知這,不過他們二人原是西安府所薦,有知府作保,他們大概不敢對我無理。」
雪瓶說:「也說不定,因為他們都交遊甚廣,門路很寬,雖因西安府之薦接近了您,但到了他們盜性復發之時,誰也無法攔住。我想他們放著鏢頭不幹,隨您西來,必有貪圖,不是為藉您之勢,假您之名去欺負人,就是在您的身上有何打算,多半他們是想在您事華東行之時,搶劫您的錢財!」
玉欽差說:「我秉公辦事,一點賄賂不受,哪裡來的錢財?」
雪瓶又說:「其實也不要緊,以後您如果遇著困危之時,只要讓我知這了,我必會捨命去救!」
玉欽差又嘆息說:「我的胞妹縱不是你的親母,可是你既由她撫養成人,也就如她的女兒一樣,我就是你的舅父,只可惜我作著官,又多病,無法照應你,可是我想你無論走到何處也不至受人欺負。不過一個女子究不可日與江湖之輩為伍,不可恃武妄為,聽連喜帶回來的話,你在尉犁頗有資產,那麼你就趕快回家安份度日去吧!每節在你母親墳前燒紙時,多燒幾張,算是替我燒的。再帶回句話給繡香聽,叫她同她丈夫也快些回去吧,不必再來見我。將來叫繡香物色合適的人才,替你擇配。」
雪瓶聽到此處,不禁心中悲痛,淚複流下,五更早已敲過,窗外的天色慚明,她悲聲地叫道:「舅舅,我要走了!將來再見吧!」
她轉身微掀門簾,見那連喜已將頭趴在桌上睡熟,她就悄悄地走出,出了廊子飛身上了房。這裡雖還有人往來巡邏,但她身捷如猿,影疾似風,於昏暗的天氣,凜冽的晨風中,腳踏著瓦上的嚴霜,回到了吉升店裡。
進了她的屋,別人還都不知這,關上了門,脫去了鞋,就躺在床上蓋上了棉被,她本來也很疲乏,但又睡不著,想此時韓鐵芳必也回到他的店裡睡了。如今事情已經辦完,好了,明日再歇一天,後日就可以走。但心中卻又有點捨不得似的,因為若一離開了這裡,就永遠與韓鐵芳天南地北再不能見面了,尤其是心中記住了玉欽差所囑的話:「將來叫繡香物色合適的人才,替他擇配。」
這話真今她傷心,她想:憑新疆這個地方,哪裡還有人才呢?除了韓鐵芳之外,恐怕再也沒有一個人能叫自己看得順眼了!她輾轉多時不能睡著,店裡養的雞已在喔喔的叫了,五更敲過,天已大明,她又悲傷又煩惱,以被嚴嚴地蒙上了頭,到偏午時候,她方才起來。
原想叫蕭千總去找車,明天就離開迪化,可是不料才一開屋門,蕭千總就驚慌慌地闖了進來,啞著嗓音說:「不得了啦!昨兒夜裡官花園又出事啦!這回比前而回鬧得更兇!雖沒傷著人,可是把一座綠霞樓幾乎給拆了!賊人是個男的,從衙門裡出來的必是那個姓韓的,韓鐵芳!」
雪瓶吃了一驚,又見蕭千總臉色發白,語聲兒更小,說:「鷹眼高朋厲害!天一亮他就帶著十多個官人先到東大街的一家茶莊去打聽,後來知這姓韓的是住在北大街的店裡,他們又去搜找。原來韓鐵芳一夜也沒回後,他的屋裡只搜出許多金銀、行李,跟一隻鐵劍銷。」
雪瓶暗覺驚詫,心說:韓鐵芳可往哪兒去啦?
蕭千總又喘吁吁地說:「咱們也得小心一點.聽說鷹眼高朋早就把咱們的事都給探出來啦!他不但知這你沒走,走的不是你,還知這韓鐵芳跟咱們的那些瓜葛,秦傑拿著方天戟,這時正在街上找對頭呢!聽說仙人劍於昨夜受了傷,我沒聽人說是怎麼受的傷,傷大概輕不了。」
雪瓶冷笑著說:「管這閒事幹嘛?跟咱們一點相干也沒有,反正咱們一天一夜也沒有出門,無論有甚麼事也不能訛上咱們。」
蕭千總吐吐舌頭說:「可是,我的姑爺爺,你不想昨兒晚上咱們這兒是誰來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