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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回 衝風冒雪鐵騎追車 震海驚山嬌娥解難(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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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鐵芳此時便問:「這樣說來,春雪瓶就是那方夫人之女了?」

旁邊不知是誰,推了他的大腿一下,他卻精神興奮,願意雪瓶也來到這裡聽聽。

那被問的人卻說:「這還用說嗎?可是,黑三那倒霉的雖然死了,他的兒子後來倒發了財啦。他那時有個婆娘,有個兒子才五六歲,他一死,家裡的人簡直就得要飯,那婆娘辛辛苦苦把兒子拉把到十多歲,還是幹他爸爸的老本行,幫助人拉駱駝。這孩子嘴不嚴,他知道他爸爸死的事情,有一次他拉駱駝到了大概是南疆且末城,住在店裡,他就說出來了,他說的是當年甘州城換孩子的事,不防玉……春龍大王爺就露了頭了,拿著寶劍要殺他,並問他是哪裡聽來的,竟敢胡說!寶劍擱在脖子上,這孩子可就哭啦,他說他是聽他娘說的,他爸爸拉駱駝的黑三就是被春龍大王爺給殺了的!這地方春龍大王爺可真令人佩服,一聽了他這話,不但不殺他,反倒對他很好,當時她就走了,過了許多日,那孩子拉完駱駝又回到家裡,不料春龍大王爺隨著就來了,贈給他很多很多、無數無數的金銀……」

那一身油泥的人聽到這兒,就羨慕地說:「這小子倒發了財啦!」

拉駱駝的人說:「可不是!他就是駱駝彭家的大當家的呀!今年他還不到三十歲,他帶著他娘搬到安西州,說了媳婦,置了產業,現在家裡養著二百多頭駱駝,哪兒來的本錢?」

旁邊另有個人說:「我倒願意我也有個爸爸,先叫春大王爺弄死,遂後我再發財。」

店掌櫃等人一齊笑著說:「衝你小子這良心,你就一輩子也發不了財!」

笑聲,嘖嘖稱讚聲,紛紛評議聲,又都漸漸沸騰起來。韓鐵芳卻忽然找著鞋穿上,他下了炕,就匆匆地走出了屋,外面天已黑,風已漸息,春雪瓶住的那屋子的窗上浮著淡淡的燈光。韓鐵芳在院中站著發呆了半天,心中擬好了見了春雪瓶時應當怎樣跟她說明了自己聽來的那些話,告訴她……事情都已經弄明瞭,我確是玉嬌龍之子,而你又確實是那位方夫人的女兒。……他心裡默默地溫習著,鼓著勇氣走到那窗前,就向裡咳嗽了一聲,屋裡就有嬌細而清亮的聲音問說:「誰?」

韓鐵芳答聲:「是我。姑娘還沒有歇下嗎?」

裡面把門開啟,韓鐵芳一看春雪瓶的手中還拿著針線,燈旁邊放著沒縫好的衣棠。雪瓶就問說:「韓大哥你有其麼事?」

韓鐵芳搖搖頭說:「也沒有甚麼事。」說完了這句話,其餘的話卻又都說不出來了,他只答訕著說:「姑娘在路上還要自己做衣裡?」

雪瓶微笑著說:「不是做衣裡,是在路上因為騎馬把衣棠都磨破了,沒有法子,只好自己縫縫。」看了韓鐵旁的身上一眼,又說:「韓大哥你身上的衣棠也太單薄,大概是因為你的行李在迪化城都被官人拿去了,你手邊也不方便。……我這次出來倒帶的銀了很多,大哥你要用盡管用。」

韓鐵芳搖頭說:「不用,我是穿不慣太多的衣棠;再說,在這大風之中騎著馬走遠路,也不能穿甚麼整齊的衣裡。」

雪瓶說:「我看現在的風倒是已住了,明天早晨咱們一定走,只怕天寒,又要下雪,到了山上很冷,所以找想韓大哥不如在此買一件棉衣棠。」

韓鐵芳搖頭說:「用不著!用不著!」

他發呆了一會兒,回想著二十年前大雪殘年之下的甘州城旅店中一件驚奇之事,更想:難這當年的那兩個被命運所簸弄的無知的孩子,就是這屋中的我們二人嗎?他不由得嘆了口氣說:「甚麼事情都想不到,剛才我在櫃房裡,聽有一個拉駝駱的人說閒話,他知這二十年前甘州旅店中的一件事情,就是:那時候春前輩正跟那位方氏夫人同住在那家店中,……」

雪瓶聽到這裡,不禁驚愕,就瞪直了眼睛看著韓鐵芳,聽他往下說。韓鐵芳卻似很難為情的樣子,就說一句話吸一口氣,說到緊要之處,他還不禁皺眉嘆息,遂就把聽來的話都一一地說了。然後說:「這些話雖是事隔多年,而且彼此相傳,早失其真,但是我想那位方氏婦人或者就是姑娘的……」

春雪瓶不待他說完了就急急擺手,發怒了似的說:「你別說了!別管是真是假,我都不願認那麼一個母親!」

韓鐵芳說:「我想:當年是因為方夫人愛子的心重,故不惜以女兒更換……後來中途在祁連山遇著盜匪,也是可憐,我們理應去救她……」

春雪瓶憤憤地搖頭說:「你別說了!將來誰愛去救誰就去救,我不管!早先我認識我爹爹,我爹爹既……死了,我就誰也都不認識了,明天上山我準保教了羅小虎。救完了他,我再住尉犁取了紅蘿衣迭到達圾城,以後,大哥你不要惱,我連你也不能再認了。因為究竟非兄妹,非親非故,在一起長了,實在不合適!」

轉過了身去,又拿起了她那件衣棠就著燈去縫做,她雖沒落下來眼淚,可是容顏卻十分慘淡。

韓鐵芳怔得倒不知怎樣才好,本來應當爭辯,解釋解釋,可是又想:人家都已說出「非親非故」這樣的話來了,我還能夠腆顏跟人家說甚麼呢!於是,微微地嘆氣,退身走出,身後的穿針拉線之聲還「哧哧」地響。他把門輕輕帶上,寒風吹得他的心裡都已冰冷了,仰觀長天,蒼茫慘黯,他又嘆了口氣,心想著:好,好,這倒乾脆,她突然變了脾氣啦,我倒正可以免去了為難;不過,將來祁連山上我可倒更得走一趟了,她幫助我救我的爸爸,我就不能去救他的親孃嗎?

唉!天地間怎會竟有這樣的怪事,這樣的遇合?玉嬌龍就說確是我的母親吧,她當年何苦以一尊貴之身去鍾情於一個大盜?那個方太太又何必以自己的親生女兒去換別人男孩?真的,婦人之心,誠不可測,而我就偏偏不幸陷在這不測的命運之中!越想越煩,回到櫃房裡倒頭就睡,好在炕熱,旁邊又有店掌櫃那個永遠不減的火盆,那些人又談說了半天,少半的回屋去了,多半的就都在這炕上擠著睡,更暖,也不用蓋被,睡了一夜。天色才明,卻就聽見院中有人拿鞭杆擊著窗戶,發出春雪瓶的嬌聲,急急地呼叫說:「韓大哥!快起來吧!快走吧!」

韓鐵芳一驚,急忙穿鞋下地,一邊揉著還沒完全睜開的睡眼,一邊走出了屋。卻見春雪瓶上下身穿著青色的新換的衣裡,頭上蒙罩著一塊雪白的紗帕,腳下穿著「英雄鬥智」的繡花鞋,亭亭俏立,一手提著皮鞭,另一手按著腰間掛的變劍柄,兩匹馬都已經備好,一個還打著呵欠的店夥,凍縮著的手託著才開發的店錢。

春雪瓶此時很急躁,卻一點也不和氣,就催著說:「快收拾!快點走吧!」

韓鐵芳也趕緊去拿寶劍,匆匆掛在鞍旁,此時春雪瓶早已牽著白馬出店門去了,韓鐵芳也趕緊牽馬追出。就見街上的幾家小店鋪還都沒有開門,四周瀰漫著濃霧,風雖不大猛,可是天氣更冷,春雪瓶甚麼話也沒說就上了馬,「吧吧」的緊抽了兩鞭子,馬就飛也似的向南馳去。南邊地曠,她騎的馬既是白的,頭上又蒙著白紗帕,稍離著遠一點,她的影子就消失在煙霧裡了。

韓鐵芳不識路,所以絕不敢稍微落後,加鞭緊隨,蹄聲達達,前後相應,走了半天。忽然雪瓶又將馬收住了,她也好像有點辨別不出方向了,逡巡了一會使又決然說:「走!」「吧!」的一聲鞭子響,馬也轉向西邊去了。

韓鐵芳又跟著,心裡卻說:春雪瓶一發了脾氣,怎麼跟她爹爹一個樣?昨天我說的那也是好話,找不我方夫人去隨她,她何必恨我這樣發脾氣呢?因此心中也有點生氣,馬又相連著走了半天,韓鐵芳雖沒有太落後,可是全身都已累得汗出涔涔。煙霧已漸漸消散,馬的左邊顯出一個兀然轟立的深灰色的東西,那就是高山了。

韓鐵芳就問說:「那邊是甚麼山?就是天山嗎?」

他說出這話原想著是自問,自討一回沒趣,春雪瓶既惱了我,她必定不回答。卻沒想到前面清歷歷的聲音居然答話了,說是:「也就算是天山吧!可是北疆的人都管它叫博洛霍羅山,這是一句蒙古話。」

隨說著又是,後面的韓鐵芳卻又覺著心上輕鬆了一點,精神振起來一點。越走山形越清楚,前面的春雪瓶忽然回首說:「我們該往山上去了,這條偏路可極陡,山上還一定結著冰,馬蹄滑,韓大哥你可要多謹慎!」

韓鐵芳一聽她又呼自己為「大哥」,似乎又不是「非親非故」了。便又高興地答應了一聲,跟著轉馬往南走去。又是到了山根下,此時霧慚斂,蛟峭的山石上面掛著堅厚的冰雪,已經能夠看得出來了。春雪瓶先在前面尋著了山路,然後又向後招呼了一聲:「小心!」

韓鐵芳答應了一聲,便跟著她進了山路。這條山路果然是偏路,又陡又狹,地下滿鋪著厚雪,馬向上走,腳下倒還不太滑,但兩旁全是雪壓著的如怪獸一般的山石。走不遠,就得轉一個彎,因此絕不敢走快,韓鐵芳又怕自己由馬上跌下來,遭雪瓶笑話,就更是小心僅慎。越走越高,山雖然寒冷,風力也十分猛烈,但兩人都很累,反倒覺得頭上烤烤地出汗,多時,便爬上了一座魏然險峭的山嶺,又應當往下走了,嶺這上全都被雪瀰漫著。

春雪瓶就又回首說了聲:「到此時倒要放開一些膽,馬寧可快,別慢,也別遲疑!」說時她就「吧」的一聲揮動了皮鞭,她胯下的白駒直衝而下,踢得雪屑飛騰,白馬的影子都混在雪色之中,只有春雪瓶的青衣裡還能看得出來,飄然地,軌彷佛駕著雲降落了下來似的。上面的韓鐵芳心中本不禁有點躊躇,可是座下的黑馬卻一點也不遲疑,四蹄飛騰,也直躍而下,到了下面,幾乎與春雪瓶的馬撞在一起,黑馬的身上落了許多白雪,並噴吐著如煙的白氣。

這時春雪瓶忽然轉首一笑,笑得是那麼嬌媚嫣然,更發著柔和的聲音說:「韓大哥馬上的功夫真好!在新疆又經歷了這些事,將來到了玉門關裡,騎術得數你第一!」

韓鐵芳也笑了笑,沒說出甚麼活來,依然跟隨著春雪瓶往對面的嶺上走去。又是上坡的路,又得慢行,但他的心裡卻思緒萬端,他想起草原上的那次賽馬,初與春雪瓶相遇,後來屢次的離合,發生了許多事情,如今二人總算相處得很熟了,並且若細說起來,還其是一家人,可是說是「恩同兄妹」;再若按照著玉嬌能與羅小虎之言去作呢?那麼又可以成為一段「姻緣」。可是這隻好忖之流水,讓它像夢一般的飄去,像雪花一般的飛走,辦不到,而且,眼看和她就要長久分別了!……

他的心裡真有些悽楚,兩匹馬又過了一重山嶺,山路就漸平,馬也更快,又紓回地走了許多時,耳邊忽然聽得「嘩啦嘩啦」地發出了一種猛烈的聲響,韓鐵芳不由收住馬細聽,心中覺得很詫異。

春雪瓶就在前面高聲說:「到了!到了!到淨海了!我聽說凡是往伊犁去的都要由此處經過,那麼咱們趕緊找個高的地方往下看吧!他們只要今天過山,就逃不開咱們的眼底!」

韓鐵芳說:「天這樣陰,我倒恐怕那些人今天未必過山!」

春雪瓶說:「不可能!他們若不趁此時過山,天氣是一天比一天冷,以後山路要叫冰雪封住,他們就不能過去了。他們之中有久慣行路的人,絕不可能那樣辦。」

韓鐵芳又說:「這時天色恐怕都不早了,他們也許已經過去了!」但這句話春雪瓶似乎沒有聽見,她急鞭催騎,往山上直行,鐵芳仍在後面緊跟著。

這座山可比那些個更高,山路更陡。因為陡,所以雪在上面掛不住,都隨著風吹落到嶺下,堆積得也都跟石頭一樣,往上圭冰雪越來越多。

春雪瓶都不敢在馬上騎著了,她下了馬,纖手挽著韁繩,努力地往上面拉馬,韓鐵芳就也照著她的樣子去做。一前一後,要不就是一上一下,有時走到極陡之處韓鐵芳簡直就在春雪瓶的腳底下走,他非得仰面才看得見雪瓶那雙「英雄鬥智」的花鞋,同時花鞋跟白馬的四蹄踢落下的雪,都落在韓鐵芳的頭上,他簡直不敢仰臉。

費了極大的力,好半天的工夫方才爬上了這座山嶺,這簡直是削峰絕壁,上面滿是雪,韓鐵芳的鞋襪已完全成了白色的了,口中不住喘氣。

忽然見雪瓶身傍馬旁,手帕上顯露出的髮髻,被風吹得不住飄拂,她的嬌客反而變得更加美麗。

她用鞭向下一指,急聲說:「韓大哥快看,那邊,那邊不是麼?啊呀!果然有人比我們先到了!可見那些人還沒過去呢!」

她極為歡躍,韓鐵芳也一驚,就低著頭,瞪大了眼,眼光順著雪瓶的鞭杆向下去看。只見下面真是千山萬墊,冰雪無涯,只有一處是青色的,那大概就是「淨海」,是山嶺之間的一座大河,剛才聽見的是那波濤之聲,在這高的地方也看見了一條條的山路縈迥盤繞在峰嶺之間,就像淺灰色的蛇一般。但是,韓鐵芳心裡說:甚麼也沒有啊!

春雪瓶又向下指著,更急急地說:「你快看呀?下邊,那……」

韓鐵芳這才看出,原來就是這座嶺下,淨海湖邊,蠕動的無數的灰白影子,都很小,細細地去看,才知道有人有馬。馬是深淺各色都有,人大概都是穿著反毛兒的皮衣,所以在上面更難看得清楚,再定睛細看,才彷彿看見一閃一閃地,好似是刀光劍影。韓鐵芳就更是興奮,但是又見那些白雪,青濤蠕動的一群灰色人影之中有一點微紅,這種紅色很嬌豔,又似萬綠叢中開著一朵小小的紅花,只要用眼光找住了它,便特別覺得顯眼。

韓鐵芳看了半天,心裡又生出一點憂愁,就轉頭向雪瓶問說:「下面那群人莫不是小霞率領的……」

話尚未說完,忽然雪瓶又連連以鞭向下去指,並且跳起來笑著說:「來了!來了!可真來了!」

韓鐵芳也察辨出來,就見出北邊漸漸發現了更小的灰色的點兒。這種灰色的點兒越出現越多,原來是押解羅小虎的那一隊車馬出北邊的山路爬上來了。

韓鐵芳也不禁大呼一聲,「吧」的跳上了馬,就要縱韁直躍而下,好去攔截。雪瓶卻立時伸手把他攔住,說:「別忙!別忙!」

這時分明看出那隊車馬才爬上去,正如同一隊小蝨子似的蠕蠕的前進;而這邊的那點紅色,卻揮起來兩道劍光,指揮著那些灰白的影子飛快地迎了上去,攔截去了。

雪瓶還笑著說:「有人替咱們動手,咱們就在這兒看著吧!」

韓鐵芳卻奮然說:「羅小虎是我的父親,是我的朋友,我如何能叫別人去救?我反而坐視不管?」

他「吧」的一鞭拍下,馬就順山嶺直馳下去,其勢很快,幾乎等於從天飛落,馬真好,四蹄濺起淨海湖邊的冰雪,真如一條烏龍似的,向那邊直飛。韓鐵芳已掛上了鞭子,而鏘然一聲亮出來寶劍。

那邊一群哈薩克人已經跟那保護囚車的人殺鬥起來,刀光交舞,雪屑紛飛。有一個騎紅馬的手使雙劍的女子,簡直是這群哈薩克人的頭領,一邊縱馬揮劍,猛殺亂砍,一邊失聲喊叫,直如天空的鷂子飛鳴。韓鐵芳也沒看出這女子是誰,他的馬已衝至了近前,一眼看見耳邊生長黑毛的仙人劍張仲翔,他撲過去就殺,張仲翔虛晃一劍,撥馬就跑。

韓鐵芳催馬緊追,並厲聲罵:「惡漢!你死到臨頭了!」

追出了多遠,忽然張仲翔的馬蹄一滑,馬倒人落,韓鐵芳也跟著飛躍下馬,揮劍急刺。張仲翔卻驀然爬起,冰雪揚起來很多,他的劍「當」的一聲又將韓鐵芳的劍擋住,韓鐵芳轉腕再刺,張仲翔拼命地迎抵,「噹噹噹」雙劍交磕。此時他們都顧不得甚麼劍法,只是拼命。

張仲翔的面色發白,耳邊的黑毛亂動,並大罵:「小輩!我叫你死!」

韓鐵芳說:「惡漢!」嗖嗖嗖,鏘鏘鏘,他把張仲翔殺得不住後退,他往前去追,不料腳下一滑,他竟一腿跪在雪上,張仲翔卻反腕掄劍自頭上劈下,韓鐵芳急橫劍一迎,又具噹的一聲響亮,震得二人的手腕都發酸,都略緩了緩力。韓鐵芳已經站起身來,揮劍撲過去又殺,張仲翔卻抹頭向嶺上緊跑,韓鐵芳在後緊追。

此時汪洋的淨海,就在他們的身畔了,濤聲如雷,擾得他們喊罵聲,都互相聽不見了,同時海里擲出來的大塊小塊的冰,如雨似的,他們腳下所走的也都是極滑的乳石似的大塊小塊的堅冰。張仲翔在前面連跌了兩跤,韓鐵芳要趁勢去殺,可是腳下一急「吧叉」也摔倒了,剛要站起,張仲翔卻從上面滑下來了,二人幾乎撞在一塊兒。韓鐵芳驀然一劍砍向他,不料砍在冰雪上,他也瞪大了眼,張著嘴,反劍向韓鐵芳去刺,不料腳下一滑,他又跪了下去,韓鐵芳可撲上去,張仲翔挺身而起,又舞劍相迎。

這時不知何處就有一枝弩箭射來,不偏不倚正射在張仲翔的鼻子上,血汪然流了下來。他瞪大了眼,張大了嘴,手中的寶劍還狂掄,韓鐵芳雙手握劍,咬著牙向前狠刺,張仲翔仍要閃躲,但前胸也流出鮮血,劍已撒手,身子向後傾斜,隨著北風的威力就墮入淨海之中。冰塊卻又濺上來,韓鐵芳趕緊往後退去,才一眨眼之間,忽見出那海水之中飛出來一物,撞在冰雪岩石上,摔得血花飛濺。

原來是張仲翔的屍身被摔出來,這座山頂的湖無怪其名日「淨海」,它的波浪中不肯收容張仲翔的屍骸,當時就給打出來了。倒把韓鐵芳嚇了一跳,緩了緩氣,提劍轉首,四下去望,忽然一眼瞥見了自己的黑馬,他趕緊又往下跑,不料一不小心人整個摔了下來,忍著痛,由冰旁抓住劍,再爬起來,跑過去把馬捉住。兩腿痠疼,好容易才騎在馬上,這時就見那邊的人馬有的紛逃,有的仍在交戰。

那紅衣的哈薩克女子,雙劍左右分揮,東殺西砍,地下紛紛地倒下了死屍。這時春雪瓶也縱馬趕到,等到這邊韓鐵旁的馬來到之時,那邊已經住了手了,他直著眼睛才看出這紅衣女子原來是小霞的妹妹幼霞。

只見她收了雙劍,一邊微微地喘氣,一邊帶笑地向雪瓶說:「我!因為是我射傷了羅小虎,他才致被人捉住,你又埋怨我,我才,你看我有法子救他沒有?哼!」

春雪瓶也微微笑著,說:「你走的那天我就猜出來了,你必是回尉犁勾人去啦。其實那時我要是把你追回來也可以,但,我為其麼不放你走呢?我就是為叫你辦這件事,替我辦,你受累是活該!」

幼霞撇撇嘴,還傲笑著。春雪瓶又瞪了她一眼,說:「得啦!別得意啦!」

幼霞回頭看見了鐵芳,她也回瞪雪瓶一眼,撇嘴說:「我看你才是得意了呢!」催馬又向北去了。

雪瓶的臉上突然紅了一紅,也催馬隨著去了,韓鐵芳最後跟隨,他眼望著眼前的兩個女子,心中又羨慕,又自愧。少時趕到了那邊,羅小虎已經被十多個哈薩克人給救了出來,哈薩克人之中有認得韓鐵芳的,還只管向他笑。

韓鐵芳卻顧不得別的事,就超過紅馬和白馬,上前一眼望見了羅小虎,他就不由得吃了一驚,原來羅小虎雖然兩隻胳膊被人攙架著,兩腿上的鐵鏈也被人開啟,但卻癱在雪地上站不起來。他的那身緞子的衣服是又髒又破,沾著乾草,滾滿了泥沙、冰屑、雪花,還帶著斑斑的血跡。他的臉面越發可怕了,鞭痕棒傷,汙血和爛肉,並且都浮腫了起來,顯得臉膛倒更大,眼睛縮得極小,左眼睜不開像是已經瞎了,然而右眼卻微露亮光,並且顯出來一種驚喜之意。

韓鐵芳先下了馬,愁容滿面,望著他卻說不出一句話,只見他身上滲帶著這些被虐的傷痕,就痛悔自己為其麼不早一點殺了張仲翔呢?為其麼那樣的怯儒,以至使……「唉!」他長嘆了口氣。

羅小虎那亂蓬蓬的大鬍子卻直往上拱,笑著說:「好朋友!」他恨他自己發出的聲音太啞,他就張開了大嘴又喊了一聲:「好朋友!」這聲音像破鑼似的拼命地喊了出來,他可力弱了,胸脯不住直喘,那一隻眼睛也閉上了。

雪瓶已到臨近,急忙跳下馬來,說:「不好!恐怕他要死!」

旁邊幼霞也下了馬說:「快把他平放在地下,叫他臥下喘喘氣吧!」

春雪瓶卻又皺眉踝腳說:「地下全是冰雪,放下他不凍死了嗎?」

韓鐵芳卻伸出雙臂去抱羅小虎,想把他抱在那邊官人遺下的車上,不料羅小虎忽然全身用出來平生之力,將臂一振,架住他的右臂的那個哈薩克人立時就架不住了。他的雙腿要努力向上站起來,卻站不起來,巨大的身子向後如山的倒了去,幸仗韓鐵芳用力把他緊緊的抱住,他的大鬍子一根根如刺蝟似的毛都刺在韓鐵芳的臉上。

他卻喘息著說:「我要死……可是我死得高興!」又咧開大嘴哈哈大笑,說:「我半天雲有個好女兒!……」微微睜開那隻右眼著,看了半天,才看出來蹲下身來的穿黑夜的才是春雪瓶。他不禁歡喜地笑了,說:「你認得我嗎?女兒……」

春雪瓶卻高聲爭辯說:「我不是你的女兒!他!韓鐵芳才是你的兒子呢!」

韓鐵芳也忍不住流淚向他的耳邊哀聲叫著:「爸爸!爸爸!」

但羅小虎這時耳朵似也聾了,沒有聽見,他又向雪瓶說:「你媽媽的脾氣真……」他兩隻眼睛都瞪起,說:「你快嫁韓鐵芳:快嫁!快嫁!別等著他作了官再嫁,別學……別學你媽媽,你!聽我的話!當韓鐵芳的老婆吧!韓……嘿!朋友!……」

他的力氣盡了,喊也喊不出來了,雙目都閉上再也睜不開了,他的頭也頹然向下垂去,脖子搭在韓鐵芳的臂上。北風捲著山雪吹得他的頭髮和鬍鬚更亂,無主的數匹野馬四下奔跑著,地下臥著的橫七豎八的死人和刀劍也都半被雪給蓋住了,流的血也早結成了冰,那邊的大湖」」淨海,仍在「嘩嘩」地發著狂嘯,似是昂壯的歌聲。

羅小虎喘了半天氣,就死在韓鐵芳的臂上,春雪瓶也淚滿雙頰,幼霞擦了擦眼睛卻說:「算了吧!把羅爸爸就在這裡埋起來,或是送到白龍堆裡……」

雪瓶卻站起身來搖頭說:「不必,就埋在這裡倒好!」

韓鐵芳心中悲痛得麻木了一陣之後,就輕輕將羅小虎的屍身放在地下,他站起來,忍悲淚,振精神,就向雪瓶說:「可惜這裡處處是石頭和冰雪,無法埋葬!」

雪瓶向四下看了看,然後又用番話跟那幾個哈薩克人說了半大,哈薩克人給她出了主意,旁邊幼霞聽了也點頭認為那樣辨是最好。韓鐵芳發著怔,聽著他們說話,對他們的意思雖聽得出來,話卻一句也聽不明白。

春雪瓶就轉告他,說:「在這裡雖不能刨坑,可是石洞很多,要將羅大叔的屍體移進洞裡,用雪封住洞口,天氣冷一些,雪再變成冰,那較埋在地下還穩當。等到來年春天雪化,你再來備檔接靈也不遲!」

韓鐵芳卻嘆了口氣,說:「人事難料,將來誰還知我能來到此地不能?不過現在只有這個辦法。這辦法也還好,那麼就請姑娘分派他們諸位幫助我去找找,看看哪裡有山洞?」

雪瓶還沒分派,幼霞便以番語指揮了她手下的人,當時這些哈薩克人又都歡躍了起來,有的往山上爬,有的往嶺下去找。這些峰嶺之間的大山洞、小山洞本來無數,隨處都可以找到。

幼霞就隨他們前去查餚,待了一會兒,她便回來告訴雪瓶,說:「就在這上面,崖上有兩個山洞,一深一淺,地方倒很幽僻,不容易破人檢視出來,請你去看一看,以便決定。」

雪瓶就轉過臉兒來,把這話又向韓鐵芳說了一遍。

韓鐵芳說:「只要有個地方掩護住他的屍體也就行了。深的山洞免不得是虎豹的洞穴,倒不好,就找一個幽僻之處淺一些的洞,要緊的是把洞口封堵住,那就如同是葬埋了!」

春雪瓶於是就指揮著哈薩克們將羅小虎的屍身抬起,韓鐵芳又叫他們把幾輛車上的狼皮褲子、棉被套等等拿下來幾條,將羅小虛的屍身一層層的包裹了起來,份量很沉重,六七個人才拾得動。

有的哈薩克人還不住大笑,可是一看見了他們的「秀樹奇峰」春雪瓶這時候的面色非常嚴肅,幼霞也合著悲哀之意,韓鐵芳更是不禁的悽黯流淚,他們就不但不敢再笑,連大聲說話也不敢了,都靜默默地,抬著這隻大包裡似的東西,往崖上走去。

這座山崖上面的冰雪更多,大家怕滑倒,邁步都十分謹慎,特別地慢。北風呼呼吹著,天地顯得更為愁點,韓鐵芳與春雪瓶先到了上面檢視山洞,見那個深的山洞裡面黑忽忽的不知有多深多遠,由石縫中流下的泉水早已結上了堅冰,雪瓶也認為這座洞太深,不能作為墓穴。

於是二人退出來,又到旁邊那洞中去看。見這個洞倒是很淺,洞口也不大,春雪瓶的腳底下還發生「克崩」的一聲響,她低頭抬起來那個東西,就著由洞口進來的淡淡的光,仔細去看,原來是一片破瓦,大概是個破罐子,可見早先,不知多少年之前,這洞裡一定住過修煉的老道或是僧人,現在洞口內外並無別人的足跡,可知現在倒是沒有人住。雪瓶就又向韓鐵芳問了一聲,韓鐵芳點頭,又說了一聲:「好!」自己都覺出這聲音太是悲慘了,心中痛楚如刀割。他不是哀憐羅小虎一世英雄竟葬埋於此地,而是他由這時的事情又聯想起他在大漠中葬埋玉嬌龍時的情景,他想:若果他們真是我的父母,那麼我這次到新疆,倒像是為葬埋他們二人而來的。

唉!他們生平都是桀驁不羈的人,一個是平生馳駱於草原大漠之間,一個是一生淪落於綠林江湖之上,這樣的結果不算是委屈了他們,他們的靈魂還許在高興。可是我目睹此情,親逢此事,以後真能把我的志氣完全消磨,我真對於人間的諸般事都灰心了:他暗暗地慨嘆著,便與春雪瓶出了石洞,而那幾個哈薩克人就將羅小虎的屍身抬進去,還有的哈薩克人就跪在雪地上念他們的經。待了一會,那幾個哈薩克人也由洞裡出來,向雪瓶跟幼霞說了幾句番話,大概就是稟報:「屍身在洞裡已經安置好了。」

幼霞就令人填封洞口,當時這些哈薩克人又都緊張了起來,忙碌地拿刀拿手鏟冰,搬雪,連同大大小小的石塊,枯樹枝,「嘩啦嘩啦」都亂往洞裡扔去。

韓鐵芳這時又不住流淚,春雪瓶也拭眼睛,幼霞卻也移動嬌軀幫助人去抬雪搬冰。北風這時更緊,吹得冰雪紛飛,但這些人卻都累得不住喘氣,不多時竟將一個丈多高、五六尺寬的石洞完全封堵住。幼霞怕封堵不嚴,再令人搬冰抬雪,又多時,冰雪在洞外堆積成了一座小山,很像一座墳,皚皚生光,呈現出一種悽慘之色。

此時各人的身上也都為雪花冰屑所佈滿,彈都彈不下來,又都前前後後地慢慢走下這座山崖。大家仍舊不說話,只聽見那些哈薩克人都不住的喘氣,到了下面又聽見聲聲的馬嘶,遠處的淨海還在狂嘯,天色更陰晦。

韓鐵芳這時才細細地看,見那些車輛都已扔下,連趕車的人都死於地下,逃活命的人大概沒有幾個,那些無主的馬有的跑往深山絕跡之中不見蹤跡了,有的已被哈薩克人捉住。這時韓鐵芳與春雪瓶還都是滿面的愁容。

幼霞卻拍手兒笑著走過來,她向雪瓶問說:「姊姊!你跟我姊夫還到哪兒去呀?是回迪化還是跟我們一同回尉犁城呢?」

韓鐵芳聽了這個稱呼,倒覺得十分難為情,被凍得都僵了的雙頰,忽然又熱辣辣地發燒起來。

春雪瓶卻仍然沉著臉兒,不生氣,也不如辯論。她就轉臉兒向韓鐵芳說:「我是要回尉犁去,為取那件衣服,你……」

這一個「你」字稱呼得韓鐵芳更是臉紅,並且春雪瓶這柔細和婉的聲音,撫媚多情的態度,真與昨天晚上在那小店裡大發脾氣的時候,截然不同。她又說:「你也跟我們一塊兒走好嗎?」

這話說的像蜜一般的甜潤,而更令人想到她是受了羅小虎臨死時的那遺言所感動,她肯於接受那句話了。但韓鐵芳卻怔了半天,也沒有回答,心中翻來覆去地想:到了尉犁,免不了又受那小霞的糾纏,其實那還不要緊,最要緊的就是自己的家中原有妻子!他此時愁得簡直不像樣子了,不能決定是點頭,還是搖頭。

那邊的幼霞似乎猜出了他一半的心事,就又笑著,慢慢地走過來,說:「姊夫!你跟我們一同到尉犁城去嗎?等你們回到那兒,我再跟我母親去給你們賀喜,以後你們在那裡住,得多麼幸福呀?……還有一件事,我告訴你,你別再擔心了。我那姊姊小霞,她在白龍堆裡受了傷回到家裡,我的母親看見了她那狼狽的樣子,就很驚訝,向她盤問出來原由,我母親真生氣,把她好罵,派了人看著她,不放她再出去惹事了。過了年,我母親就要給他找個人嫁了,也許嫁得很這,所以你們別擔心,我母親並沒腦你們!」

韓鐵芳說:「不是因為那件事,而是我此刻真有些猶豫不決!」

春雪瓶在旁邊一聽了這話,她就急躁了起來,趕緊過來說:「你就快說一句話吧!我們在此地不能多待!」

幼霞也說:「迪化的官人只死了幾個,那些都被我們放走了,他們若是出了山,就許勾了大隊的官人來!」

雪瓶也說:「我看你也不要再住北邊去了,往北下山回迪化,或往達圾城,還須走你來時的路徑,那路上就有人認識你,必出麻煩!」

幼霞笑著,甚至於要伸手來拉韓鐵芳,韓鐵芳這時卻忽然心一橫,堅決地搖頭說:「我不能再到尉犁去了!」

幼霞一怔。春雪瓶忽然就似乎翻了臉,厲聲地問說:「尉犁城是你的家!那裡的房屋、牛馬,全都是你的,你為甚麼不肯去呢?你不去,那些東西應該歸誰?」

韓鐵芳一聽這話就更是搖頭了,急又不敢急,冷笑也恐怕雪瓶誤會,他只是又嘆息一聲說:「那裡的東西本來是誰的,以後就還歸誰管理,我豈能夠據為己有呢?我自河南洛陽具徒手出來,這次我到新疆很僥倖就是了,讓我親手,親眼看著,葬埋了人間的兩位奇俠,並得見兩位姑娘之面,我就很高興了,很覺得榮耀了。剛才……羅前輩臨死時所說的那話,我自愧無才,不敢允許!……」

幼霞更是發怔,扭著臉兒望著雪瓶,雪瓶卻只是臉兒微紅,並不露一點生氣或失望之色。

韓鐵芳把話說到這裡,態度倒顯得很是平和,只拱拱手說:「雪瓶姑娘跟幼霞姑娘就過山往南去吧!山中風冷,也不可多耽擱時間,我,我現在要往北去了!」

幼霞急急地說:「你往北去?你認得路嗎?」

雪瓶卻把她攔住。韓鐵芳就慢慢地過去牽了那匹黑馬,將馬的肚帶又往緊束了束,寶劍也掛好,鞭子也由鞍旁摘下來。

這時大概是春雪瓶授的意,只見幼霞的雙手託著個緞子包兒,又笑吟吟地過來,就把這包兒給他系在馬鞍之前。不待韓鐵芳發問,她就笑著說:「你既不肯到尉犁城去作姊夫,那我們就也不能請你、央求你啦!但是我們知這你的盤纏不夠用,衣服也沒有錢買,這包裡裡就是錢跟銀子,你帶去吧。你若不肯要,隨便拋在哪個山溝裡都好,可就是不能當著我們的面拋。」

韓鐵芳倒更慚愧了,拱手向幼霞和雪瓶這了聲謝,就上了馬,又向雪瓶說:「我由此就要往達圾城去了!姑娘……」

他不想說:姑娘到了那裡,我們再見面!可是隻見雪瓶跟幼霞正幫忙著叫那些人去收抬地下的死人,顧不得再看他了,韓鐵芳只得就悄然地上馬往北去,連頭也沒敢回過去,心中充滿了無限的愁悶。越走山路越往下,地下倒還好走,因為那群被殺死的張仲翔和官人等就是由這條路上來的,所以他們的車輪馬蹄把這股路上的冰雪早給輾軋得很平坦了,如今走上去倒不十分滑,然而北風悽悽,四顧荒涼,連一隻飛鳥也沒有,他更感覺得魂斷望絕。一連向下轉過了幾個山環,驟然聽得身後有「踏踏」的馬蹄之音,他不禁又吃了一驚,趕緊扭頭看去。

原來是春雪瓶騎著白馬這下來了,他急忙把馬韁繩勒住,扭身仰面向上去望,只見雪瓶也勒馬停於一座帶雪的山岩之旁,向他又呈出嫣然的笑色。他不知雪瓶又有甚麼事,剛要問,卻聽雪瓶向下發出了嬌聲,藉著山谷的迴音是更為清楚、了亮。她說的是:「韓大哥!你就往達板城去吧!那裡店房有限,你到了那條街上定能遇見我的蕭姨夫,請你告訴他,我不能去了,我回到尉犁把那件羅衣取出,交給別人帶了去,也就行了……」

韓鐵芳一聽,她這話是來告訴我,永不能再見面的意思呀!剛待要說你的爹爹也曾有意將你許配於我,叫咱們永久在一起呀!可是,風吹著他的後腰,寒氣堵柱他的嘴,心中著急,卻難發一語。

又聽春雪瓶在高處說:「韓大哥一路珍重!後會有期!」

這聲音也顯得悽熬了,就見秀樹奇峰春雪瓶黯然轉身撥馬,當時「踏踏踏」一陣蹄聲,她又馳往山上去了,霎時間人馬的影子就都已不見。

韓鐵芳又怔了半天,心裡倒是慨嘆說:好!這樣好!如今只是在達板城還有一件小事,除那事情以外,我在新疆的一切事情就算全都告終了。於是他又催馬往上走去,又走過了一道山環,眼看著就到了山下的曠地了,忽見有兩個人正走在前面,一見著他的馬從後面來了,就全都驚慌著藏躲,他覺得詫異,趕緊催馬下去,那兩個人都驚喊了起來。

其中的一個還跪在一塊山石旁求饒,韓鐵芳馬到臨近才看出來,這兩個原來都是差官,紅櫻帽早都丟了,箭袍上也滾滿了泥雪,樣子都是十分的疲憊,而且恐慌,不過身上還都沒有傷。他們看見韓鐵芳不是哈薩克人,這才都驚慌略定。

韓鐵芳就勒馬問說:「你們是從哪裡來的?」

這兩個差官一個是全身顫慄,面色蒼白,說不出話來:另一他倒是說:「我們是迪化撫臺派來的差官,押解的是半天雲羅小虎,往伊犁去。不料有欽差分館的護院仙人劍張仲翔,還有他的哥哥老君牛張伯飛,隴山五虎等人,一定要跟我們一起走,在路上他們虐待羅小虎,我們攔也攔不住,就把春小王爺給得罪了。剛才我們走到山裡,春小王爺手下的那些哈薩克人就把我們截住,亂殺亂砍,幸虧對我們當差官的還留些情面,我們兩人這才逃了活命,仙人劍,老君牛那些人可多半都死在山上了!……」

韓鐵芳就問說:「你們這差官之中是誰為首?」

這差官回答說:「是飛鏢慮大,剛才我眼看見他被一個哈薩克人給砍下腦袋來啦!」

韓鐵芳聽了,不禁皺眉,又問說:「你們如今想要往哪裡去?」

這差官說:「差事已出了舛錯,我們就是回到迪化,也得擔受大處分。好在新疆的地方大,我們只好逃到別處,換名改姓去要飯吃吧!我們帶著的錢跟東西全都擱在車上,這時候誰敢回去拿呀?」

韓鐵芳看這兩人的可憐情形,倒覺得十分不忍。就將幼霞給自己的那個包兒開啟一看,裡面除了銀子之外,還有許多黃金,就知這這絕不是臨時打劫來的,遂就取了兩塊銀子,扔給差官每人一塊,就說:「你們拿著這個沿路買飯吃吧!快些走!待會兒那些哈薩克人就這來了。」

說完了這話,就又催馬往下走去,不多時就到了平地上,他就將馬越發鞭得快,走下不到半里路,卻又聽得耳畔發出一種慘厲聲音,喊叫著說:「救命呀!救命呀!……」

韓鐵芳疾忙又收住了馬,煙塵由馬畔四下紛落,他縱目向兩旁望去,才見這左遠遠的曠野之上趴伏著一個人。他急忙撥馬走過去,低頭一看,見原來是一個從那邊山上逃下這裡的人,背上的刀傷很重,渾身是血,穿的也不是官衣,韓鐵芳想著這個人必是張仲翔的一夥。自己不能夠救他,本想要撥馬走開,可是又見這個人把頭都貼在地面抬不起來,兩腿空抖,兩手也在地下亂抓,一邊悲慘地呼救。

韓鐵芳看了,又實在不忍心走開,便下了馬,間說:「你是誰?被甚麼人傷的?」

這個人聽見旁邊有人向他問話,他才停上悲呼,但仍是不住呻吟,緩了半天氣,他才漸漸地將頭抬起。韓鐵芳一看,這個人的臉上滿是土,可是又黑又胖,自己分明認識他,前幾天他還騎著大馬,雄赳赳地跟著張仲翔等人在一塊兒呢,於是就面現嚴厲之色,問說:「你叫甚麼名字?你不就是那老君牛張伯飛嗎?仙人劍不就是你的兄弟嗎?」

這人原也認識韓鐵芳,他就不禁驚慌失色,連連點頭搖頭,連連地呻吟著說:「我不是!我真不是!張家兄弟我都不認識……」

韓跌芳冷笑著說:「你到了此時,何必還跟我說假話?你放心好了!你既傷成了這個樣子,我絕不能將你殺死,可是你得實說出你的真姓名來!」

這個人又把頭貼在地下,又呻吟了半天,他才說:「我叫瘦虎常明!」

韓鐵芳說:「我看你可是一點也不瘦,而且隴山五虎想必都是甘人,你說的話卻像是潼關人!」

這個人卻說:「我本來是潼關縣的人,和老君牛、仙人劍他們兄弟都是同鄉;我早先本是個瘦人,近年才肥胖的,但我那外號兒還是改不過來,江湖人還稱我為瘦虎。」

韓鐵芳手掄起來鞭子,本要狠狠地向這個人抽去,卻又自己將自己攔住,暗想:這個人已經傷成了這樣,我還打他幹甚麼?遂就責罵他說:「你既是江湖人,也得知這江湖人雖甚麼事都作,義氣卻不可不講。羅小虎本是堂堂的好漢,他犯了法,自然有官人治他的罪,把他解到伊犁去正法,那即便是他的至親、好友,只要深明大義,就不能有甚麼怨言,但你們一非官人,二非捕役,鐵霸王竇定遠,方天戟秦傑二人之死,又與羅小虎全不相干,你們為甚麼要沿途這隨對他慘加迫害?」

地下趴著的這人,忽然抬起他的黑胖腦袋說,「誰幹過那不英雄的事?只是仙人劍張仲翔一個人幹過,要不是我們攔阻他,他早就將羅小虎給殺了。我們這次原是到新疆來辦別的事,不防遇見了仙人劍那小子,他拉我們幫忙,我們本當不管,可是,誰叫都是老朋友?今天在山上捱了那哈薩克小丫頭一劍,其冤枉!」

韓鐵芳稍微息怒氣,就又問說:「現在你要往哪裡去?」

這個人卻哀聲地說:「我還能往哪裡去?我好不容易逃命逃到這裡,就連爬也爬不起來了!可憐我家中還有八十歲的老母,總怪她不好,誰叫她生下個兒子叫他學武藝,闖江湖,上了朋友的當!我死在這裡也從命。朋友,我也久仰你的大名,你是洛陽的韓鐵芳,我知這你是一位頂天立地的好漢子,咱們倆又沒有其麼不共戴天之仇,你要可憐我呢,你就高抬貴手,拉我一把,叫我起來,往東邊不遠就是旗竿店,那是個鎮,你把我救到了那裡,就算是救了我的命啦,你就不必管啦,那裡的人都很忠厚,他們自然會拿一點殘湯剩飯來叫我活命;你要不肯這樣辦,我也想求你,把你的寶劍抽出來,索性「克叉」一聲,給我一個痛快。」

韓鐵芳:「我豈肯殺你一個受傷的人?」

這人卻說:「不,我求你殺我,免得叫我這樣活受罪。」

韓鐵芳此時卻慷慨地說:「既然這樣,我就把你送到那地方去。只要你活命之後能改過向善你就是好的,過去的事就都不用說了,我也用不著問你的真名實姓!」

於是他雙手將這人抱起,這人的身體很沉,他費了很大的方才將這人放在馬上,這人還不住呻吟,韓鐵芳也弄了兩手血,於是就用雙手扶著這個人,自己卻傍著馬走。此地離著那旗竿店還很遠,所以一直走到天黑,北邊又更猛的捲起來狂沙,他們才來到那個他方。韓鐵芳於黯黯的燈光之下,牽馬進了一家小店裡,把受傷的人扶進屋去。

這裡的店家都很詫異,本來認得這個黑胖臉的人,昨天還很威風,如今車輛、差官,連羅小虎都沒有回來,只回來他一個,還是身受重傷,被這少年人給救回來,大家就猜著必是在山上出了事,於是好事的店家就向他來打聽。韓鐵芳倒不禁捏著把汗,誠恐這個人吐露出真情,讓本地的人將自己當作打劫囚車的強盜看待。

可是,誰料這個受傷的人只是呻吟,一句話也不肯說出來,直等到吃完了飯,店家全都出屋去了,這個人他還自稱是瘦虎常明。他的脊樑不敢挨東西,只像一條狗似的趴在炕上,他瞪大了眼睛向韓鐵芳說:「朋友!你放心!我絕不向人說出今大山上的事!殺死了我也絕不說。烏蘇那地方那夜的事情,我也不會告訴人!」

韓鐵芳卻說:「你說出來也不要緊,我沒打劫囚車,在烏蘇地方,我也只是打抱不平,對付的是張仲翔,我並未救半天雲,未與官人為難,即使見了官,我也毫無所懼!」

這瘦虎常明卻又一面呻吟,一面說:「我好不容易遇見了你這位好人,把我救到這裡,我還要我這條命呢!倘若我說出山上的事,好傢伙!秀樹奇峰春雪瓶小王爺此刻就許在窗外了!」說出了這話,他真不勝顫慄。

韓鐵芳也吃了一驚,回首看了看,窗外只有呼呼的風聲,與店夥往來的「踏踏」的腳步響。他想著:雖希望春雪瓶這時來到,可是她也不能夠來了!從今以後,那秀樹奇峰,佳人俏影,將永遠不能復睹了!心中又不禁悵悶。當晚他就跟這個受傷的人睡在一個炕上,這人呻吟聲時時將他驚醒,他的寶劍永遠用胳膊壓著,不離身邊。

夜深天寒,次晨起來,開門一看,滿空中又飄蕩著雪花,在這院裡就可以望見南面的峻嶺,如同玉做的高大無比的屏障似的,他想到葬埋羅小虎的那個地方,那洞門一定白雪封得更緊了,心中又是一陣難過。回到屋中,見那個人傷勢似已略輕,呻吟得也不太厲害了,他就不由得笑了,急忙又去到櫃房,打聽這地方有賣刀創藥的沒有?

店家就告訴說:「刀劍藥在這地方很難找,只是東邊有個小村子,那邊住的都是獵戶,他們終年以打獵為生,免不了叫狐狸抓了,兔子咬了,大概他們許有冶外傷的藥。」

韓鐵芳就想:「救人要救到底。」於是他就向店家問明瞭那村子的所在,他不辭辛苦,冒著嚴風大雪,就找到那個村子,同那裡住的獵戶一半央求,還拿出銀子來,才買了一包刀創藥,急忙回來就想給那瘦虎常明敷藥治療。

他回來了,店夥一見了他,就不似剛才那個樣子了,對他彷彿帶著一種凜懼之意。大概就趁著韓鐵芳沒在屋裡之時,這個受傷人就把昨日山中所發生的事情,以及韓鐵芳的來歷,都告訴了店家。韓鐵芳卻也不甚介意,他就親手給那人的傷處上藥,店夥就悄悄地溜出屋去了,韓鐵芳買來的這種藥很有效,好像立時就使瘦虎常明減去了疼痛。

這傢伙的黑胖臉上顯出一種舒服的樣子,他就說:「朋友,想不到我來到這地方,竟交了了你這麼一個好朋友,將來,我不敢說必報你的恩,反正我絕忘不了……你!」又嘆了口氣說:「仙人劍那小子本來不行,他不肯聽我的話麼,我早就知這絕惹不起秀樹奇峰,不如等到吳元猛……」

韓鐵芳聽了這話便又不由的驚愕,遂就問說:「吳元猛是如何的一個人?有本事嗎?」

這瘦虎常明就像忘了傷,也忘了形似的哈哈大笑說:「連吳元猛你都不曉得?韓老弟,你總還是個雛兒。咱西路上現在第一位英雄,頭一條好漢,就是吳元猛,年輕有本事,比甚麼玉嬌龍、春雪瓶的武藝可又高得多了,他是祁連山上有名的老英雄黑山熊吳鈞的大少爺!」

韓鐵芳一聽這話,氣得臉色全變了,一而再給這人上藥,一邊就又問:「他來到新疆是為何事?」

瘦虎常明微閉著眼睛,但也得意地笑著說:「有事!我們這次到新疆來,就是奉了他之命!……」

韓鐵芳聽到這裡,真要抽出寶劍將這賊殺死,卻又聽這賊說:「朋友!我知這你也是咱綠林的朋友,你跟春雪瓶也不過只是相識,絕沒有深交,你何必要幫助她們,不幫助我們呢?吳元猛因為他的爸爸跟玉嬌龍有二十年的仇恨,春雪瓶,哈哈,聽說她有一個親孃,還在祁連山上跟著黑山熊過日子呢!

吳元猛從少年就要到新疆去鬥一鬥玉嬌龍、春雪瓶一對母老虎!這次是叫我們先來探一探她們的虛實,打聽清楚她們的窩到底在甚麼地方,然後吳元猛好去拆她們的窩!」又說:「可恨的就是我那兄弟張仲翔,他跟方天戟,鐵霸王,給玉欽差保鏢,原是為等到玉大人這檔子闊差事當完了,銀子樓足了,等他東這時,我們還給他保鏢?媽的,誰能那麼傻?那時他們就要收拾他啦!可是,真沒料到!

弄檸了!」

他驀然驚省了過來,睜大了眼睛,害怕地望著韓鐵芳。他自悔失言,全身又不由緊緊地顫慄,又發出呻吟,併發出怪笑說:「你別生氣呀,韓大爺!我胡說了!我也知道我是個糊塗蟲,我是個混蛋,我該受這種傷!誰叫我跟他們那一群強盜王八蛋在一塊兒混呢?憑吳元猛,能鬥得過玉嬌龍?

不!春大王爺,連秀樹奇峰,連你老哥,他他鬥不過呀!唉!我這回要是傷真好了,以後我就找一座古廟去當和尚!」

韓鐵芳不禁笑了,說:「你這個人很狡猾,但你放心,我既然救你到此地,我絕不能再將你殺死。以後,你傷愈之後,只要能成為好人,作些好事,那就不枉我這次救了你,否則,不管是你,是吳元猛,是黑山熊,只要是犯在我手裡,那時我是毫不容情!」

說出這話時,覺得窗外似有人正在偷聽,他拿起了寶劍,推開屋門一看,見正是那個店夥。他臉上又驚慌又笑著問說:「我來問問大爺,吃飯不吃呀?」

韓鐵芳說:「為甚麼不吃飯:你快給去做吧!」他又回到屋中,但仍然給那個賊的傷處敷藥,想以自己的這義感化了這個賊的賊性,但是卻覺得不能在此多留了。

所以等到少時店家把飯做好了送了來,他用畢飯,就自己出去備馬,然後就給了飯錢,並給這瘦虎常明留下了幾兩銀子;那刀劍藥也給他留下了一半,另一半自己包好了帶在身邊。

那常明就驚訝的看著問說:「怎麼,你這就要走嗎?」

韓鐵芳點頭說:「我要走,因為我在旁處還有重要的事情,我給你留下的錢和藥,足夠你將傷養好,咱們將來再會。可是我所勸你的那些話,你都記住了,見了吳元猛之而時你也不妨跟他說。」

這個瘦虎常明卻說:「你放心吧,別說我也見不著吳元猛,即使見著了他,我也躲著他遠點,我只要活的了命,以後我還跟他們混?還找著挨刀?那可真是不知這死活了!」

韓鐵芳就點頭,又拱手說:「再會吧。」

說畢提起了寶劍,皮鞭,跟那金銀包兒,就往屋外走去,兩個店夥都站在屋擔下發呆地看著他。

他將東西系在鞍旁放好,就牽馬出門,這時大雪紛紛,街上沒有一個人,他就上馬揮鞭一直向東走去。他眼觀著灰色的天空,銀色的大地,更向右望,是那皚皚無邊的巍峰峻嶺,他不禁想起當年玉嬌龍騎著馬冒雪追趕方夫人的車輛之時,益發地感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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