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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回 達板城羅衣明往事 甘涼道鐵騎訪群雄(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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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路急急地走,到晚間投店住宿,也特別地謹慎,春雪瓶所贈給他的金銀,他除了買了一件棉衣禦寒,及作投店吃飯之外,絕不多用。經過烏蘇那地方之時,他也是繞著這兒走過去的,因為恐怕又出事端。風雪長途,馬蹄不斷,一直走了二十多天,方才來到迪化這南的那個小小的城市達板城,來到這裡,他未滌征塵,才停駿馬,便在街上打聽:「有一位姓蕭的千總老爺住在哪家店裡?」

原來蕭千總彈的那琵琶在此地也出了名啦,立時就有人告訴了他,於是韓鐵芳就又懷著滿腔的悲涼之意,找到那家店中去見繡香。原來繡香在此住了近兩個月了,她日日的思盼,今天韓鐵芳才來到。

她住的是一間小西屋,這時她的丈夫蕭千總也正在屋裡。韓鐵芳先將馬在院中的樁子上繫好了,然後隔著窗戶把話說明自了,等到蕭千總把屋門推開,他方才進了屋。他滿面愁鬱之色,見了繡香,不知稱呼甚麼才對,繡香也忽然雙淚瑩然,不知道第一句話應該怎樣跟他說。

蕭千總倒是迎著面先向他把右腿一屈,左腿往後一撒,這是一種官禮兒,叫作請官,倒弄得韓鐵芳不知怎樣還禮才好。

蕭千總露著牙笑著,說:「少爺!您怎麼這時候才來呀?我為您的事把我的半輩子前程也弄丟啦,差事叫人給撤啦!」

韓鐵芳不禁發愣,蕭千總又笑著說:「不要緊!有少爺您在,您還能夠看著叫我們倆口子捱餓?」

韓鐵芳搖頭說:「蕭老爺,你千萬不要這樣叫我。」

蕭千總說:「我怎麼能不這樣稱呼您呀?您是……咱們也別說甚麼春大王爺啦!春大王爺本不姓春,她是玉三小姐,我家裡這位本是隨侍她老人家多年的丫鬟,我呢!尊敬我的叫我聲姑爺,一半親戚一半奴,要是對我不客氣呢,我還不跟三輩家奴是一個樣嗎?您是我們那故去的三姑奶奶的親兒子,這件事早先就是打死我,我也絕不能信,現在可不由我不信啦,證物送來了,衣襟已對上了那布版兒,真是分釐絲毫也不差,少爺!您現在還能不叫我稱呼您少爺嗎?」

韓鐵芳一聽了這話,益發地驚訝,暗想:春雪瓶怎麼走得這樣快?她都已把那件衣物取了送來了?

蕭千總又轉身向太太說:「把那件衣裳快拿出來,請少爺遇過目吧!」此刻繡香已經悲淚如雨,並且不住嗚咽,她連一句話也說不出了。只一邊抽噎著,一邊走到炕旁,就開啟了一隻包裹,取出來一件紅羅的女人穿的內衣,平鋪在炕上,可以很顯然地看見那衣襟是被剪去了一塊;同時,韓鐵芳那天遺下的那塊三角形的紅羅,也就跟這件衣服在一塊兒裡著。

繡香雙手顫顫將它們對在一起,雖然那小塊紅羅早已又髒又爛,已變了顏色了,可是刀剪之處,與那些鑽著花邊兒,是完全相合,毫無疑問了。二十年不知是誰在倉猝之間下了一剪子,於是這件衣棠與那塊衣襟,就如子離母,各分東西,漫長的歲月,度得也真不容易。如今兩物竟能夠合在一起,但是顏色卻深淺不同了,人也生死各異了。

韓鐵芳此時只是低著頭墮淚,繡香哭泣著敘說這紅羅衣的來歷。她說二十年前故主玉嬌龍重到新疆,見了她,就向她詳細說了涼州方知府的妾方二太太及僕婦秦媽在甘州張腋縣來安店內,以一女孩換去她的親生子,和她發覺此事,冒雪追趕的事。

她到了祁連山中,方二太太主僕和小孩都遇著了山賊,車輛跌壞了,人也都杳然不知生死……又說:二十年來,她的故主玉嬌龍如何將此衣,和白綾打成的一部書,因鎖於牛皮箱中,從不開啟叫人著,後來把開鎖的一條很特別的鑰匙就交給她收存,且到如今。玉嬌龍臨離新疆之時,又到烏爾上雅臺去看她,那時玉嬌龍的癆病就已經很厲害了,不斷地咳嗽,說話都極為困難,就問她說:「那個鑰匙沒有丟失吧?」她就拿出來給玉嬌龍著,玉嬌龍還不住流淚。

繡香這樣述說著,當時的情景,真加在目前,她忍不住放聲痛哭起來,身子也斜倒在炕上,韓鐵芳的淚也都溼透了襟懷,只是還沒有放出悲聲。繡香哭了半天,蕭千總也在旁頓著腳,唉聲嘆氣地勸了半天,繡香才悲痛略止,可是又拿鑰匙開了包裹旁邊放著的一隻小匣,從裡而又拿出一隻光芒燦爛的銀製的小花瓶兒。

她又說:「當年方太太抱去你,留下了雪瓶,同時剪去了衣襟,留下了這隻瓶兒……」

蕭千總在旁插言說:「由這兒看來,那位方二太太也不是甚麼壞人。她抱走了人家的兒子,留下自己的女兒,剪去了人家的衣襟,拿這隻銀瓶折賬,這也不算是不講理,不算是太狠心!」

韓鐵芳也拭淚點頭說:「她的意思也許是以這兩件東西作表記,等我跟雪瓶都長大成人之後,再行各自去認自己的親生父母!」

蕭千總又咳了一聲說:「你就別再提你那位爸爸啦,雪瓶姑娘昨兒來到這裡,也把那件事情都跟我們詳細說了!唉!那位大爺,說來是又可恨又可憐,他要是早有志氣,早弄個一官半職作作,那不只當個千總官兒呀!我們那個三姑奶奶大王爺,也不至人不人鬼了鬼地受了半輩子苦,你小的時候也不至破人騙了去。」

繡香在那旁卻忽然收淚說:「可是,這也算是一段姻緣!早先方二太太要是不把女兒換了,春雪瓶至多也不過是位小姐,那能叫她爹爹教養得這樣好,能文又能武!」

韓鐵芳點頭,認為這話說得很對,但是自己卻不禁恨那方二太太。因為,若不是她當年作出那事,我這時縱不能被人稱為「小王爺」,可也有了春雪瓶那樣好的武藝了;並且我若是自幼就跟隨親生的母親在一起,就絕不至於使我成為今日這樣,十九年跟隨著那強盜出身的假父,跟隨那僕婦身份怯儒可憐的假母,又儘量花著假父的不義之財,當少爺、弄馬、玩鷹、彈琵琶、嫖妓,把我壯志,筋骨,都消磨了!尤其是十五歲時就給了婚,娶了一個呆板的,瘋子一樣,泥人兒一般的陳家女子!

他又憤慨悲痛地將自己十九年來,在洛陽生長,及假父韓文佩,假母秦氐他們口中說過的關於當年祁連山中的事情,也細說出來,只是沒說到自己已經成婚;但他心中卻正在想著,正在為難,不由得又頓腳嘆息。

蕭千總倒驚訝了,說:「這麼說,少爺!你在洛陽也稱得起是位大財主呀!那些錢財產業,何必白便宜給人呀?我跟你到東邊去一趟?……要不,把尉犁城的牲口產業都變賣了,也都帶到洛陽,那你不就是富可敵國了嗎?不就是財神爺了嗎?你不是還開著幾家大米莊嗎?喂!那不要緊,你若不會經管,可以都交給我照料,我算盤打起來吧啦的熟,雖沒做過生意,可是咱都懂。」

他伸手拉住了韓鐵芳的胳膊,就要跟韓鐵芳商議著怎樣處理兩下的財產,不顧別的啦。

繡香卻又流淚嘆息了半天,她對於那僕婦秦氐倒很是讚佩,接著又擦了擦眼淚,誠懇地說:「少爺!按理我可不能稱呼你是韓爺了!我再告訴你一件事吧!你的娘上次進玉門關,雖說是要往甚麼九華山找李慕白去要一件東西,可是她最大的願望還是找你。她,十多年來就心裡永懷著一種痴心夢想,她想她的親生兒子雖然早已離開了她,可是她不信是已死,而且她計算年月,如這已經長大成人了!不論是叫甚麼人給養活大了的,她猜想你必定很英俊,必定是好人,必定不會學壞!她想找到了你,就叫你跟雪細作夫妻!……」

韓鐵芳聽到此處又嘆息說:「這種意思,她老人家確實是有的。我們自靈寶相遇,一路結伴同行之時,她老人家就曾對我說過,她有一個親近的人在新疆,將來叫我跟那個人永遠在一起!」

繡香點頭說:「她說那親近的人,就指的雪瓶,你倆永在一起,就是叫你們作夫妻!」

韓鐵芳又流淚說:「可是,她老人家那時為甚麼不對我明說呢?為甚麼不直爽地與我相認呢?這件事,我至今仍是不明白!」

旁邊的蕭千總倒是笑了,拍著他的肩膀兒說:「少爺!你不明白不是?我可明白呀!你沒恨我們那位大王爺你的親孃待長了,你不知這她的性情。她雖說匹馬單劍,闖遍了天下,她雖說瞪眼就殺人,可是她總還是一位嬌貴的小姐,面子真有時拉不下來,臉皮比我可薄得多啦!她,她怎能夠忽然當男,忽然又變成女的?那倒不要緊,可是她又怎能當著你這大的兒子說她的往事呢?假使你要問到你的爹是誰?她到哪兒給你找去呀?她是說你是半天雲的兒子呢?還是說你是魯翰林的兒子?」

韓鐵芳至此,忽又驚訝著問:「魯翰林是誰?」

肅千總說:「這些事我也弄不大清楚,你問她吧!」指他的太太繡香,又說:「要不你就趕緊騎馬追上欽差玉大人,他是你的親孃舅,你孃的那些舊串兒,老底兒,他一定都能告訴你個大概吧!你的娘,我的大王爺三姑奶奶,她老人家雖在沙漠裡跟半天雲老哥有過……這我也就不必往下說了,可是那不能算光明正大,後來在京,你娘才許配給魯翰林,可是,娶過去的第一天你娘就跑啦!不!飛啦!飛來飛去,後來可又飛回來啦,也總沒有跟魯翰林圓房。總之,你娘名雖是魯家媳婦,可實在是半天雲之妻,實在說,你還是姓羅!」

繡香在旁說:「羅小虎本來姓楊,現在北京城德五爺家的少奶奶就是他的親胞妹,那位少奶奶名叫楊麗芳!」

蕭千總又皺著眉說:「要是這麼一說,可就把我也鬧糊塗啦!我就告訴你吧!少爺!頂好你是到一趟北京,二十年前玉宅跟魯宅兩家的事情,那地方上點年紀的人一定還都能想得起來,北京人又好閒談,說得準比我們說得還詳細。當年,鬧得可以,李慕白也是在其中亂攪的一位,那個人,將來你若是遇見他,可得小心點,你娘生平無對手,只有他一個比你孃的武藝強!」

韓鐵芳此時也在炕邊坐下。他耳邊聽著這些話,雖然很亂,可是一到了他的腦中,就全都整理清楚,就一樁一樁全都記住。

此時繡香就又在他的旁邊低聲婉轉地說:「如今的事,我倒覺著很喜歡,我倒得感謝菩薩!只是昨天雪瓶來了又走了,她來時只匆匆說了幾句話,留下了這件衣裡,就匆匆地走了,連半天也沒在這兒待。」

蕭千總說:「可是她回來得也快,這孩子的心也猜出來啦,你沒看見她昨兒開啟包裹給你這件衣服的時候,還露出來一本書嗎?」

繡香說:「那書上面都是她爹爹畫的打拳練劍的小人兒,還有寫的字。」

蕭千總說:「那一定都是些打拳練劍,飛擔走壁,射弩發鏢,越嶺穿山,翻江搗海,呼風喚雨,撒豆成兵,諸般武藝,十八種兵器,七十二個變化,反正咱們一點也看不懂,到了她的手裡就是無價之寶。得了那書,她還能夠安穩地待著嗎?她一定是找個地方練去啦!不定哪個又倒霉,挨她的寶劍,可是我想她只要是練完了試完了,就會回來啦,回來的準也快!你等著她好了,她回來時我給你們做大媒!」

繡香忽然又自言自語地說:「只怕她已經走得很遠了……」她的腦裡憶起二十多年之前的舊事,就驀然地醒悟了似的說:「我可恍憾記得,我們小姐跟李慕白結下仇恨,屢次爭打,以及後來她時常叨唸,臨死之前還想去索取,就是為一口寶劍,跟幾本書。」

蕭千總說:「那一定也是這類的天書,絕不是秀才們讚的五經四書,雪瓶必定是見了她這幾本書,她到九華山找李慕白要去了!」

韓鐵芳聽到這兒也發著怔,並且不由得又雄心勃勃,也欲往甚麼九華山去走走。繡香忽又皺眉嘆息,表現出十分憂愁的樣子。

蕭千總揮手說:「你也別著急!據我瞧,雪瓶回來得一定很快,由博羅霍洛山她回到尉犁,取了東西,又趕到這兒來,共合還不到一個月,就走了那麼這的路,她的馬還不跟長了翅膀的一樣嗎?九華山雖說在江南吧,可是也禁不住她人不停,馬不歇地連夜走呀!李慕白本來不是蠻不講理的人,再說如今也老了,也不能欺負她一個姑娘人家,她一到了那兒,人家必定把甚麼書哩劍哩,還有許多的東西,全都給她啦!不到兩個月她準回來,少爺!咱們就這麼辦吧!從今天起,你不能再姓韓了,你也別姓羅,更不能姓魯,你就姓玉,或者也姓春,好在姓不過是那麼一回事,只要能發財,叫我姓甚麼都行!那麼咱們在這兒待著,也非長久之計,這兒離著迪化又近,那城裡現在還正在捉拿你,玉欽差已走啦,咱們更沒有一點兒關照了,官人要查到了這兒,可真不是玩的!咱們要是回到尉犁呢?那可不怕!有哈薩克人保護著咱們,你再到了那兒,大家曉得你是真正的世子,貝勒,又是小王爺駙馬,誰能對你不尊敬!我們兩口子呢,拋了自己的兒子拋了官兒前程,出來了半年多,為辦你這些事,也算夠辛苦的啦!以後我們也打算將家搬到尉犁去長住,或是乾脆一塊兒到洛陽去!你跟雪瓶姑娘當然是成了小倆口兒啦!至於到沙漠,到山洞裡去做靈,合葬,置墳地,以及日後到北京去認親,那都可以慢慢地辦,只要有錢就不要愁!」

繡香也點頭說:「這樣辦頂好!只有這樣辦頂對!」

韓鐵芳卻默然了良久,他仍是搖頭,就說:「蕭姨夫你們夫婦的意思我也覺得很對,你們實在應當到尉犁去照料雪瓶,和經管那裡的財產,但我卻不能回到那裡去,我同時也不回洛陽。因為尉犁的財產雖是我母親所遺留,可也只有雪瓶才可以繼承;至於洛陽那些財產,不要說我已分散了,就是沒散給別人,那強盜的財產我也不能再要他分文。從今天起我便不姓韓,韓家中所有的親戚家屬我更都不再認了,我……」

說到這裡,他心裡又自責自問說:「雖然韓家的人你都不認識了,可是那陳氏芸華,她究竟是你的妻子呀!她雖不美,雖生性呆板,不解柔情,但她卻並無過錯呀!你若不幸身死異鄉,或永遠不歸,那就不必說了,但你在外享福,另娶,更名改姓,拋下她永守空房,那可就於良心上太說不下去!並且,玉嬌龍也必不願要這樣的兒子,春雪瓶也必不願嫁這樣的丈夫,尤其那慷慨爽直的羅小虎,生平絕不會作這樣的事。」

於是他就站起了身,向蕭千總跟繡香拱手說:「事情就是這樣辦了!將來你們見著雪瓶,就請替我問她好吧!並千萬囑咐她:江湖之間,不要亂走,拳劍的工夫,可以自練,以之養性陶情,破除愁悶,但不必專為與人爭鬥!」又帶笑說:「我要走了!再會吧!」

蕭千總卻一伸手,又拉住了他的胳臂,說:「怎麼,少爺!你這就要走?剛才我們倆口子跟你說的話,莫非全都白說了嗎?」

繡香也著急地來攔他說:「雪瓶也許到迪化城裡去了,今天也許回來!你要是走了,拋下她一個人……那,你母親的靈魂若有知,她也得難受呀!……」

鐵芳又遲疑了一下,就仍是搖頭:「無論如何,我也得向東走一趟!」

蕭千總間說:「你往東去有甚麼事吧?」

鐵芳說:「在東邊我還有許多朋友,尤其是我的老師,若沒有他傳授我這點武藝,此次我也不能向西來,他此時大概已往西來找我了,我必須去會一會他!」

蕭千總一笑說:「這些事兒不必忙著辦呀?可以等到將來,你娶了好太太,穿上闊衣裡,騎著金鞍銀鐙的馬,再去見你師父,嘿!那時候我要是你的師父,我瞧見有那麼一位闊徒弟,我也得樂壞了!」

鐵芳聽了這話,就不由淡淡地一笑,說:「若按照別人看來,我此次西來,可稱得起是幸運!」

蕭千總說:「本來麼!你是個有福氣的人!可惜賽八仙那位活神仙沒在這兒,不然,我把他拉了來,叫他給你相相面,你將來真還不定怎麼發達呢!也許能作高官,拜相封侯!」

鐵芳搖頭:「那並非我之志願,萬餘傢俬,千群牛馬,我決都不要!」

蕭千總不由得又一愣,鐵芳又說:「雪瓶姑娘也實是天下無雙的奇女子,可是,雖然我義母有過囑咐,你們夫婦又情願為媒,但因為我自覺著不配!」

蕭千總擺千說:「你錯了,哪裡說得到甚麼配不配呀!早先打我的嘴巴,我斗膽說一句話,一個沙漠裡的大盜,跟九門提督的小姐有了私情,那也能算是配嗎?!千里姻緣一線牽,鳳凰有翅還跟烏鴉飛,巧婦常伴拙失眠,何況你又一表人材,少東家出身,真個說起來雪瓶連個小姐都稱不起呢!」

鐵芳說:「第一是因我的武藝配不上她。」

蕭千總說:「唉!咱們又不指著賣藝吃飯。」

鐵芳說:「還有……」這下面的話,他是無論如何也說不出來,就發急地說:「無論如何我也要走!」

繡香要來攔他,蕭千總卻又把他的太太攔住,就皺著眉說:「少爺你可真不懂事了!」

鐵芳這時已邁步出了屋,到院中就去牽馬,繡香追出他來,急問著說:「那麼少爺,你現在走了,幾時才能再回新疆來呀?」

鐵芳說:「不一定!」接著又恭謹和藹地說:「將來或者我還能到新疆來,那時我再給姨母來請安!」

繡香又拿手帕擦拭著眼睛。此時蕭千總又由屋裡走出來,抱著那而琵琶,上面還罩著新做的套,他說:「這件東西,我現在可得物還原主了,少爺你到別處去,路上沒有個伴兒,一定覺得悶得慌,有這個,也可以解解悶兒!」

鐵芳說:「我在路上帶著這個東西太麻煩,我送給姨父了,還是由你留下彈著玩吧!只是……」

他又想起一件事情來,就說:「我有一件事拜託姨父,就是在黃羊南子劉宋老店裡,那裡住著個小孩,名叫長福兒。這次在白龍堆裡啟靈重葬,他也幫了些忙,他不想跟著我,但我也是因為攜帶他不便,所以把他又打發回那店裡去了,那店裡的劉大本來就待他不好,他也不願在那裡……」

蕭千總沒容他說完,就連連點頭說:「這是小事,我一定能夠辦,你就放心吧。等我們先回尉犁城,大概明年春天我們就回烏爾土雅臺,去接了孩子再到尉犁去長住,那時路過黃羊崗子,我們也就把他帶回去,你也知這,尉犁咱們家裡也不多他一個人吃飯,只是……」

此時那邊臺階上站著的繡香就說:「少爺!你這次是想往哪兒去呢?」

蕭千總卻說:「對啦!少爺你一定要走,我們也攔不住你,剛才的那些話,也可以日後再商量,反正就是現在都說走了,您穿著重孝,也不能立刻就辦喜事。不過您要往哪兒去,是閒遊解悶?是打算回洛陽府上望望?是找我們那雪瓶姑娘去?還是有別的事?你要說個一定,我們也好放心!」

鐵芳卻反沉默了一會,然後就悄聲嚴肅地說:「我告訴蕭姨父也不要緊,我因為聽說玉欽差已往東去,甘涼路上,江湖強梁甚多,我並且已經聞得,有人要在這上劫他,所以我必須急往隨行保護。

就是這事,請姨父千萬不要向別人去提!

蕭千總聽了這話,顏色也嚇得變了,繡香走下臺階來,還要詳細問問,蕭千總卻連連擺手說:「你也別再打聽啦!」

他隨就送鐵芳出了店門,又悄聲說:「少爺一路平安!多多保重,剛才你說的那話,我斷不會向別人提。你今天走,明天我也就動身,到尉犁城等著你去,無論早晚,你可得再到那兒一趟才好!」

他懷裡抱著琵琶,又向鐵芳深深請安。

鐵芳就上了馬,拱拱手說聲「再會!」他遂就急急鞭馬向北尋著了大這,就一直往東而去。他因為恐怕玉欽差的車與行得太快,先進到甘省,若是與那吳元猛碰了頭,就必定會吃虧,所以他恨不得一鞭子就趕在前面,但卻不知由迪化往東去的這條大這,雖然平坦寬廣,往來的人也極多,但是長極了,走了七八日,方才到哈密。由此回首往西北方看士,就見那天山的雪嶺如一條玉帶似的,在他的眼中顯得十分愁黯,不像他隨玉嬌龍初入新疆,乍見天山之時那樣的新奇可愛了。

天氣雖才入初冬,但北疆已經極寒,時時有飄雪之家,由那遼遠的大漠吹來狂風,觸在人的身上,其跟刀割一樣,沿途的人沒有一個不穿皮衣服的。

有人看見鐵芳身上的衣服單薄,都很奇怪,還有人以為他是才從南疆來的呢。因為一到天山,便把新疆分成了寒暑兩個世界,南疆這時還許沒穿棉衣呢,於是就有人悄悄向他打聽春龍大王身死白龍堆之事,他對這真難以回答,而且其中絕不願聽春、龍這些個足令他心痛的話。他就與人絕不多談,併為避免別人對他注意起見,他也買了一件黑毛兒的老羊皮,被在身上卻覺得又重又笨,騎馬都不方便。

蹄塵鞭影,向東又走了幾站,過了劉家莊子、回莊子、煙燉、腰店子,苦水井這一帶雖也是往來的交通大這,可是極窮,人都很少,店房更是寥寥,甜水跟草料都極為難得,所見的都是一些駱駝隊,馬也沒有看見幾匹。他座下的黑馬,平日雖矯健得如同神龍一般,但這些日因為草料喂得不足,水也飲得不夠,只幸虧前些日此地下了雪,地下的枯草根上還存若殘雪,薄冰,馬就仗著這些東西作為飲料,同時這匹馬好像是不願意離開新疆似的,所以越往東走,他越顯得沒精神,沒氣力。

韓鐵芳的心中也頗為感慨,這一天來到沙泉井的地方,再住東就是猩猩峽,咬牙溝,那就是新疆與甘肅的交界之處了。

來到這裡之時,一來天色已晚,而且北風悽悽,觸在人的臉上又溼又冷,像是要下雪,二來因為沙泉井這個地方是個大站,店房也有六七家,此時全已住滿,地下處處是駱駝溺駱駝糞,好不容易才找了一家店,把馬安下。他切切地囑咐店夥要好好喂飲這匹馬,他在一個屋裡找了個睡覺的地方,屋中倒都是漢人,他們都是從南疆來的,南疆有個地方名叫沁喊,出產極多,漢人都在那裡做買賣,現在到了冬天了,這些都是大商人,他們錢賺足了,就回甘陝各地的家鄉去過冬,等到過年開春之時再來。

鐵芳就向他們問到那徐客人,他們都知這,有的還跟徐客人是同鄉,所以就對韓鐵芳特別親近。

大家請他喝酒,跟他暢談,並要叫他在此多歇兩天,等他們在此歇夠了,玩夠了,再一同結夥東去。

但韓鐵芳卻說自己有要緊的事,明天一早就得走,不能奉陪這些人,這些人也都不勉強他。他們興致勃勃,到三更後還弄來了兩個土娼,在屋中胡鬧,攪得鐵芳也睡不著覺,但是他卻由土娼的口中聽說了:「欽差是大前天由這裡過去的,跟欽差的人可比你們這些大掌櫃的都闊,你看,我頭上這根金簪子,就是跟隨欽差的一位老爺給我的!」

屋裡的商人們就都哈哈大笑,有一個並且說:「你別看他們當差的人肯花錢,可是他們從這地方走過,就許是肉包子打狗,永遠不回頭啦!我們卻都是常主顧呀!到春天我們還來這兒照顧你呢!」

兩個土娼聽了這話,也齊都拿花手絹捂著嘴,格格的笑。一個且扭過來纏住了鐵芳,笑問著說:「這位小掌櫃,明年春天,你可也得一定回來呀!」

那一身妖豔衣裡,又俗又醜的一臉脂粉,真便鐵芳生氣,他就用力一推,幾乎將那土娼推了一跤,他瞪起眼睛來說「躲開我,你管我明春還回來不回來!」

旁邊的人齊都詫異,就趕緊把那眼淚簌簌的土娼勸到一旁說:「你再別嘔那位大爺了!那位大爺的心裡大概是有煩心的事!」

鐵芳也不再言語,躺在炕上,暗歎了幾聲,就睡去了。

次晨,屋中的人還都沉睡未醒,他就在寒風細雪之下,騎著馬離開了沙泉井。往東走了不遠就看見路旁有一座沙坡,坡上有個井口似的深洞,裡面滔滔不斷地滾出泉水來,可是水一流到外面不多時候就變成了冰。

泉旁像是一片碧琉璃,在夏天這裡必然是一個小湖,「沙泉井」的地名當然是由此而起,可是鐵芳卻又不禁聯想起白龍堆中的那個小湖。他不由又嘆了口氣,再住東邊走,四十里就到了石板井,井水還清,旁邊有馬槽,結的冰倒還很薄。

鐵芳就用寶劍將冰敲開,叫馬飲,附近有一家小店,他又去用畢了早飯,然後上馬重往東去。天氣是越來越陰,他的心,也越往前走著越覺得愁點。又走過了一個驛站,往東去的人就沒有一個,而鐵芳仍然加鞭前行,風愈急,雪愈大,天色也慚晚,他就到了猩猩峽了。

這個地方三十里之內盡是山嶺,嶺當中一條板長的孔這,本是一道幹河,這就是甘新間著名的要道猩猩峽。鐵芳在山嶺上收住了馬,藉著雪光向東南望去,見是無邊無際的一片曠野,黑沉沉地,一看便如是一片大漠。他座下的馬,昂首長嘶,似乎又有了精神,但也彷彿怕往前走。附近有稀稀的小柳樹,也都只剩下空枝,被風吹得亂動,連雪花都掛不住,地下一堆一堆的碎石,都平埋在雪裡,使得馬極難向前走,而雪上又連一個駝蹄的痕跡也沒有,十里之內沒有一戶人家,也看不見一個蒙古包。

鐵芳在此巡了半天,才聽見耳邊有一種「嗡嗡」如同水鳴、又像風吼之聲。他側耳細細辨了一會,才覺聲音似自背後吹來,似乎是鍾罄之聲,他就又把馬撥回去,慢慢地,不使馬蹄發出重響,他尋著那在寒風裡飄蕩著的聲音,往西北走去,越走覺得那聲音越清楚,果然是敲鐘之聲。一直走了一一里多路,鐘聲嗡嗡就在耳邊震動著,眼前雪光暮色之中,卻看見了一座大廟。

他來到坡前下馬,看這條往上走去的人工鑿成的石徑,是十分的陡斜。他在前,小心地牽著馬,往上走,只見小徑的兩旁都擺著怪石,都作狼虎種種猛獸之形,雖被積雪矇蔽,形象已經模糊難辨,可是乍一看時,還是叫人嚇一跳,馬更是往後直退。幸便鐵芳緊緊揪住了繩,否則恐怕連他也得被摔下坡去。

半天他才來到山門前,摸著了門環,「吧吧」就狠命地一陣敲打,卻為沉重的鐘聲所遮掩,裡面也沒有人聽見。他又大聲喊著:「開門,開門!老方丈!開門來!」

馬也長嘶幾聲,裡面的鐘聲方才停止。這時身旁的那匹黑馬的鼻子跟嘴都不住「呼呼」往外激著白沫,噴著白氣,他也吁吁地喘息,門裡尚無聲音,門外也頓然岑寂。而在風吹柏樹,樹落雪花截玉剖石的聲音之中,忽然又聽得一陣「踏踏踏」越來越近的馬蹄隨風在這山地上,亂踏之聲發自嶺坡之下,越來越近了。

鐵芳不由得一陣驚詫,心說莫非還有跟我一樣的旅客,也要在這地方來歇宿?於是他就等待著,並扭著頭往下去看,卻覺得那馬蹄聲又消失了,沒往這裡來,也不知往哪裡去了。此時門裡就有人問話:「是誰?」

鐵芳就說:「我是行路的人,天晚了;想到寶剎借宿,老方丈請把門開啟吧!」裡邊把門開了,現出的人,穿著肥大的衣服,模模糊糊看出是一位中年的僧人。

鐵芳就拱手說:「求大師傅方便方便吧!讓我在這裡住一宵。」

和尚卻說:「北邊不遠就是驛站,那裡有兩家店呢!你為甚麼不到那邊去?我們這兒是關帝廟,向來不留人住!」

韓鐵芳先是遲疑了一下,後就嘆息說:「我已經來到這裡了!雪又這麼大,師傅你就方便方便吧!」

和尚這才答應,叫鐵芳牽馬進去,院中冰雪滿階,和尚把鐵芳讓到一間空房子裡,屋子裡雖有門但卻沒有插門,只能虛掩著,也沒有燈,摸了摸,炕上冰涼,連塊席頭也沒有。待了會兒,和尚給他送了一碗食物,倒是很熱,才蒸的,是粗麵攙著一種甚麼草根切成的絲,吃到嘴裡發黏,可是帶著甜

味,因為灑了鹽粒子,甜中可又有些鹹,雖不太難吃,卻令鐵芳很是詫異。他就笑問說:「大師傅,這是甚麼菜做的飯?」

和尚回答著說:「這是我們地方出的鎖陽草,這東西吃了能夠保養人,你片嫌它不好,前天欽差從這裡過,還嚐了嚐呢!」

韓鐵芳立時就停住了筷子,心中想著:玉欽差就是前天由此過去的,前途雪大,諒他們出峽也必不太遠,今天我在此歇息一夜,明天大概我就能趕上了。因此心中又很快慰,飯吃過,和尚把碗拿走,他就在這黑洞似的屋子裡,身裡大羊皮襖,頭枕著那行李包裹,身邊放置著寶劍,躺在炕上就睡。但是睡不著,心中想:雪瓶未必是往江南,她那樣的人只合在新疆南北,行走無礙,襲她爹爹的威名,到處有人懼畏,恭敬,若到玉門關裡去,她一個騎著馬攜劍的旗裝女子,可到處要招人注意,到處行不開。她不會往東去的,也許她又往南疆去了,踏著她爹爹的蹄跡又去邀遊了。

唉!我只能到祁連山上替她訪一訪那方氏婦人,盡一盡我的心,跟她卻怕今生難以再見了。聽著院中的那匹馬正在「克查克查」咬著落地的柏枝,那聲音就彷彿有人連連的咳嗽似的,便鐵芳又不禁得想起在靈寶縣酸棗山,菩薩庵裡初會病俠母親,他就更覺心裡難過,更難睡著。

外面的雪大概還落著,風仍猛,吹的兩扇屋門「呀呀呀」地饗,連敞開了兩次,鐵芳也連起來把門關了兩回。到底他是身體太疲倦了,又過了些時,便沉沉睡去,不覺一睜眼,天光已大亮,他起來一看,門倒是閉的很嚴,雖然沒有插門,可是用一條粗繩結系的很緊。

他心裡不禁納悶,記想昨夜為關這兩扇門,雖然自己連超過二次,可是並沒拿繩子系這門呀?而且自己也沒帶系門的繩子呀?這可是怪!莫非是廟裡的和尚半夜裡來了,怕我凍著,才拿繩子繫住門?和尚卻又不能那樣殷熱,繩子系的又很堅固,釦子都是從外而打的,簡直跟鎖住了一樣,解都不容易解,系的時候也當然費了半天工夫,不能沒有聲饗,而我在夢裡竟然一點也不覺,這可真是奇怪。

他於是抽出寶劍來割開了繩子,開門出屋,見空中的雪已經停了,地下堆積的白絮可也有二寸多深,雪上痕跡顯明,昨夜確實有人曾到自己的房前來系門,不過詳查腳印,卻辨不出這人是穿著怎樣的一雙鞋,因為雪上的腳印雖深,可是亂七八糟橫一塊、豎一塊、深一腳、淺一腳,有處看的出來是鞋尖,有處又分明是鞋跟,彷彿像兩三個人同時留下的。又像是人雖只是一個,但故意踉蹌而來,為不使他認出來足跡。鐵芳不由驚異,凝神想了一想,再細細辨查,見那腳印並沒有上正殿,也沒有進裡院,更沒有出廟門,可是牆頭有一片的地方落的雪很薄,顯見是有人從此出入的。

因此他更是驚訝,黑馬繞著雪向他走來,似是跟他要食物,他也顧不得去管,就急忙忙去開了廟門,向外望去。見石經上果然也有雜亂的足跡,是夜間有人走上來,又走下去的,他不由想說出來一聲:「好!」手提寶劍,順著石經往下走去,腳下的雪一滑,他整個摔了下去,幸虧是雪地,並沒有跌傷,又幸虧寶劍是握在手裡,沒有劃傷了自己,但這一驚也不小,摔得腿骨也很痛,黑羊皮襖也滾成白色的了。

他爬了起來,向雪上又細細辨識,就看出有馬蹄的痕跡,似是由北來的往東南去了,而且敢斷定,這絕不是自己那匹黑馬昨晚來時所留下的。因為自己既不是從西北方向來的,而那時地下的雪還未深,絕不會像這般的清楚。

當下鐵芳忙抖抖身上沾的雪,北風雖更寒,直吹到他的臉上,他倒覺著熱辣辣地,不禁發燒,他的心中實在慚愧,忍著腿痛,又上坡跑到廟門裡邊來,就要騎馬離廟往東南這去,順著那蹄跡去追趕。可是他須要先到屋中去拿行李,還沒拿行李,低頭又看見了地下割落的繩子,他卻又呆住了,灰了心,把寶劍也「噹啷」的一聲扔在炕上。

他就暗想:人家因為見我屋門不關,就放心大睡,恐有人進屋去害我,怕我不知這,才用繩替我將門系嚴,這就是教給我,叫我以後無論是在店中棲息,廟裡歇宿,第一是要時時驚醒,第二是要門戶嚴緊,以防不測。無論這個人是誰,除非願意見我,否則一定不願叫我去追趕,再說:我這樣粗心大意,白走了幾千里地,還是連這點閱歷也沒有,我又有其麼臉去追人家,見人家?

長嘆了口氣,脫下皮襖來,又抖了半天,再到院中去為那匹馬掃身上的雪,重備鞍韉,再進屋中,拿出寶劍跟行李放在馬上,就又披上了皮襖,到裡院去辭別和尚。半天和尚才由堂中出來。

韓鐵芳認得還是昨晚所見的那個和尚,同時他又注意和尚的腳底下及臉色。見這和尚腳下雖然穿著半舊的僧鞋,也沾著雪,可是絕不像昨夜在雪上亂塗過足跡,臉色也平常得很,連那屋門都沒有去看,只間說:「你要走嗎?」

韓鐵芳愣了一會兒,才拱手說:「對啦!對啦!我要走了!在寶剎中打攪了一宵,改天我再來給師傅道謝吧!」

他遂就手提皮鞭向店外走去,和尚還手打著問訊送他出來,他用手牽著馬,小心翼翼地順著石經。走到下面,心裡才忽然想起忘了給廟中留下香資,但又想,這座廟裡也並不窮,等我重過此地,再燒香道謝吧!他跨上了馬,鞭起蹄動就向東南走去,雖不欲去追那人,可是不覺想便走往同一方向,出了猩猩峽口向東又走了四十里便是咬牙溝,馬又向前行了十數步。他勒馬回頭去望,就見黯黯的長天,皚皚的大地,令他不禁生出蒼茫之感。他這次到新疆來,所遇的事情真是亦悲亦痛,可泣可歌。

如今往東邊去,東邊的前途仍然遼這無邊,渺茫無際,而且還伏著許多的兇險,甘涼這上,祁連山中,還都有許多兇殺惡鬥在等著我,憑我縱使有心再來,但也未必有命重返。母親,父親,你們的陰魂暫且在大漠中在雪山上安息吧!繡香,雪瓶,你們對我的思義,我將來,也許是來生,再為酬謝吧!他下了馬,跪在雪地之上,就向西叩了一個頭,然後上了馬又往東去。

這條路上,雪花雖不再落,地下的雪也不深,但仍是遇不著一個人,又走了一會,就踏進大漠了,馬雖喂飲不足,但一見了沙地,他卻又如返故鄉,就馳得更快。這片沙漠東西雖也有二十多里,但比白龍堆易走多了,風雖寒卻也不大,不多時便已走過去。過了沙漠,到了一站,地名叫作馬蓬井,有一家店房,鐵芳進去,先叫店夥給那馬飲水、喂料,並找來人給換釘蹄鐵。

他也用了飯,就向店家打聽欽差是哪一天過去的,店家答覆說是:「前天走過去的,在這裡並沒歇著,現在至少往東走出也有二百多里地了!」

韓鐵芳倒有些吃驚,就又問說:「為甚麼走得這樣的快?我聽說那玉欽差是久病初愈,他受得了這一路的顛仆之苦嗎?」

店家卻說:「我在大前天看見,大人是坐著雙馬拉著的車走,想是又快又穩;後面差它們坐的也都是馬拉著的車,還有迪化的總兵,哈密的協臺,還派了官兵兩隊,全都騎著馬,在旁保護。」

鐵芳聽了,心中漸慰,以為自己縱不能趕上保護也不要緊了。可是聽這店家又說:「大約那兩隊官兵只把欽差送到安西州,他們也就回來了,我們這兒還等著要作他們的買賣呢,那位欽差大人由安西州再往東,進嘉峪關,過肅州,甘州……」

鐵芳聽了這個地名,心中就不由一動,他就間:「甘州是不是在張腋縣?」

店家點頭說:「是呀!甘州是個大地方,我們甘肅人有句話:金張腋、銀武威。那兒的店房可又比我們這家店大多了!闊多了!」

鐵芳點了點頭,店家接著又說:「欽差玉大人是自北京來的,差事辦完了,自然是心急似箭,要趕回北京去過年,所以才這麼快走。可是到安西州,那邊所派的護送官兵,就不這麼多了,天氣好還不大要緊,天氣要是變了,一下雪,甘涼道上可真難行。那祁連山上,綠林英雄是一年比一年多,他們才不管甚麼叫欽差不欽差吧!」

鐵芳不由又驚得臉上變了色。店夥又搖著頭說:「你不要緊,你帶的行李又不多,只是一匹馬,一個人,祁連山上的好漢也不是不開眼的,他們絕不會打劫你!」

鐵芳傲然地笑了笑,突然又問:「店家你可曾著見,今晨或者是昨天夜裡,有一個人,也是單人匹馬從這裡走過去了嗎?」

店家發了半天愣,就連連搖頭說:「沒有!沒有!要有我們不能不知道,乾脆我告訴你吧,這一年來我頭一回著見單身走路的就是你!」

鐵芳心中又疑悶了一會兒,外面的人已把蹄鐵釘好,鐵芳就把錢開發了,他就與店家告別。

店家把他送出門來,還向他悄悄地囑咐說:「剛才我告訴你的:甚麼祁連山上有英雄好漢的事,你往東邊去可千萬別跟人說!」鐵芳說:「為甚麼?」店家帶著懼怕之意,說:「東路上處處是他們的人,聽說吳元猛少山主又正往西來了,你要是因說閒話把命去了,那可不要怨我!」

鐵芳不禁一笑,點頭說:「好,好,好。」上馬便即走去,心中明知這未必是那吳元猛的對手,而且勢孤不能抵抗,但又忍不住忿怒,而且決定要往祁連山,決定去救雪瓶的母親方二太太,雖死無恨。

馬又向東行,過大泉站,晚間宿於柳園。夜內,他把門關得很嚴,且時時驚醒,睡不安覺,所以次日起來得很遲,但是不敢停留,午飯後又往下走,走得他這匹馬都疲憊了,天色仍是陰霾,路上的冰雪仍未融化,但是往來的駱駝隊可就多了。在一個名叫「白墩子」的地方又宿了一晚,次日向東行三十里便到了安西州。

今春他隨病俠西來,就是到了這個地方才轉道赴南疆的,所以一來到這裡,他就覺得路徑有些熟了。先至城中找了飯鋪用飯,並向飯鋪打聽,卻又聽說:「欽差的官軍於前天就走了。」

他又不禁悵然,他明白欽差所用的車馬都是到了一站就換,所以才走得這麼快。自己這匹馬雖然是沙漠裡的一條烏龍,但這一年來,他行了不下幾萬里路,從沒有怎麼歇息過,如今難怪這樣疲憊不堪了,兼又想起賣在新疆不知下落的那匹「烏煙豹」,更不禁覺得惋惜。

他沒法再走,只好在此歇息一天,向人打聽二十年前曾往這裡作過知州,後來又升任涼州府的那位方大人的下落,竟無人知這。他心中想:那是春雪瓶的父親,作官的人,升遷無定,而且這時不是已經故去,就是辭了官回家養老去了,再想找尋,恐怕甚難!

安西州這個地方,城北三百里有一馬崇山,那裡水草豐美,養駱駝最為相宜,所以那裡的當戶都是以養駱駝起家。而駱駝彭家現在已有五百多頭駱駝了,在城中還開著大買賣,誰都知這他是因為他爸爸被玉嬌龍殺死,而玉嬌龍後來又可憐他,資助他,他才發的財,但鐵芳向人去打聽,別人全都不願說說此事。

這裡,成天不斷都是駝鈴之聲,只要一齣門,就可看見滿街的駱駝,都馱著很重的貨物,還有小駱駝在後面跟著,有走東路的,有走西路的。往西路去的駱駝都特別壯大,駝夫也都黑臉爛眼邊,像是久走沙漠的樣子。鐵芳很想託他們給新疆捎一封信,寄給蕭千總夫婦,可又覺得沒有甚麼話可寫。

天氣更陰,又要降雪,店裡的人都勸他別忙著走,他急得心中永遠像滾著熱油似的,多一天他也耐不住。看著那匹黑馬有點像是緩過來了,又有了精神,他便算清了店賬又往東走,而沿途風雪時落時停,但他的馬蹄總不停止。又數日,就進了嘉峭關,過了酒泉肅州、鹽他驛、高臺、臨澤,就來到了甘州府張腋縣了。

他的心中不禁生出悲感,在馬上就要落淚,暗暗地說,這是我降生的地方,生下後就與我母親分離的地方,上次路過這裡的時候,病俠」」我的母親」」故意繞這行走,沒有進城,記得她老人家那時的神色特別悽黯,有一次還幾乎由馬上摔下來。唉!可見她那時的心懷舊痛,又膺重病,竟使她飛龍一般的身軀也不能忍受,她明明認出我是她的親兒,她可又說不出口,她真太可憐了!……

鐵芳迎著寒風,拭著熱淚,馬進了南門,出了東門。此時天色還未黃昏,迎面來了一個男子望見了他,就不禁「啊呀」的一聲,伸著小腦袋,瞪著兩隻發紅的小眼睛,不住向他看,他也覺得這個人十分眼熟,似是在哪裡見過,馬走過去了,他還回了回頭。

就見那個人站著,把眼睛瞪著看他,索性不轉身了。韓鐵芳無論怎樣想,也是想不起來,又因這人雖沒有鬍子,可是年紀也有五十上下了,縮肩拱背,穿的是青布粗衣褲,自己實在不認識此人,遂也就不再留意了。

馬往東緩緩而行,又走了不遠,忽然見街南有一家很大的店房,粉牆上寫著很顯的字是「來安店」。鐵芳就彷彿一驚似的,立時勒住了馬,心說:想不到過了二十年,這家店還開著。天色也不早了,我就在這家住一夜吧!

於是下了馬,那大門裡就有店夥迎出來說:「客官在這裡歇了吧!我們這兒是本地最大的店房,老字號,客官把馬交給我吧!」

鐵芳手中的馬韁跟鞭子都被人接過去了,他還在發著呆,但見這店夥才不過十六七歲,比自己的年歲還小,二十年前這裡的事,問他恐怕是白問。便進了門,聽得風匣呼防呼哧的響,廚房裡已經做晚飯了,廚房就與櫃房通著,櫃房裡有許多人正在閒談。

那店夥已把馬交給了別人牽往圈中去了,對於他的那匹馬還像是特別的優待,因為院子裡還有些車、驟子、驢等就都在受著寒風。這裡的客人已經住了不少了,鐵芳東瞧西望,覺得各屋裡都像是住著人,可是猜不出哪一間屋子才是當年母親受難自己降身的所在,他心中洶湧著苦液,精神恍恍惚惚,就好像是個痴子一般,被店夥讓在一間小東屋裡,他的行李,寶劍,連鞍韉也都送進屋裡來。

店夥又向他問說:「客官!後邊有同伴吧?……沒有啦!那麼您用甚麼飯呀?」

韓鐵芳點了點頭,坐在炕上,但頭一句話他就問:「從新疆來的那位玉欽差,到了這裡沒有?」

店夥說:「哦!您也是跟隨欽差的差官大老爺呀!玉大人是前天來的,在府衙裡歇了一夜,昨天清早就走了,您也不必忙,明天早晨我們就給您備好馬,您再住東去,保您不到峽口營就準能趕上,耽誤不了您的差事,我們這個店向來接待東來西往的老爺、官員,官眷也常在我們這兒住。」

韓鐵芳就問說:「你們這裡的老掌櫃的還在嗎?」

店夥發了發愣,說:「老掌櫃的?我這兒的掌櫃的才只有四十歲!」

韓鐵芳說:「二十年前,你們這個店就是他開的嗎?」

店夥搖頭說:「不是!早先這個店的掌櫃的是叫醉老財。」

韓鐵芳說:「就是這醉老財,此人現在還活著嗎?」

店夥說:「早死啦!因為早先他當掌櫃的時候,這店裡出過一回事。」

韓鐵芳就假作愛打聽閒事的樣子,帶笑說:「是不是甚麼方二太太換人家孩子的事?」

店夥說:「那倒還不要緊,就是隔壁的那間屋子……」

鐵芳不由扭頭向左邊去看,可惜有土牆隔著,他的眼光不能看到那屋去。

店夥接著說:「您這樣子也是常出門的,再說您的年歲也比我大不了多少,出那件事的時候還許沒有咱們呢,這不過都聽老輩的人說的。剛才您既知這方二太太換子之事,那麼詳情我也不用細說了,就是自從那次春龍王爺拿寶劍殺死了拉駱駝的黑三,醉老財就倒了黴,人都不敢在這兒住了,說隔壁那屋裡鬧鬼,他就把買賣倒給我們現在的這位金掌櫃。我們這位掌櫃也是時來運旺,接過來,買賣就更是發達,隔壁那間屋子別說不鬧鬼啦,就從我來到這也三年多了,就沒有一天那屋裡沒人住。」

鐵芳站起了身,拿起了寶劍,店夥拿眼睛驚訝的望著他。他就說:「夥計!你把我的行李搬到那屋裡去吧!我要到隔壁屋裡去住,我倒要看著有鬼沒有鬼?」

店夥笑著說:「唉!哪有鬼呀?那不過是早先有些人想要毀他的買賣罷了!老爺您還是在這屋裡好!」

鐵芳說:「我真得到那屋裡看看,這次我還是專找那間屋子來的!」

店夥更是發愣,鐵芳就要出屋,店夥卻把他拉住,說:「不行呀!那間屋子從昨天就有人住了了!」

鐵芳問:「住的是其麼人?」

店夥說:「跟您一樣,也是單身,年紀比您還輕,由西邊來的要往東邊去,也不是個買賣人,大概也是當官差的。」

鐵芳不由感覺到失望,將劍放在炕上,又頹然坐下。愣了一愣,便向店夥說:「你給我先打洗臉水去吧!」

店夥答應了一聲,卻不立時就走,問起他的話頭,他就禁不住要往下說。他說:「我們這家店就因為那件事情更出了名,早先只要是住在這兒的客人,就要跟我們打聽,近兩年才不大有人提,可是……」

鐵芳趕緊看著他,等著他往下說。店夥又說:「這件事我可也是聽說的,前幾天,有一天還來了一個南方口音的太太呢!她打聽得更詳細,她還直哭。有人問她姓甚麼,她也不肯說,但人都疑惑她就是當年換去人家孩子的那個方工太太。」

鐵芳聽到了這兒,不由更是發愣,說:「她既是被黑山熊搶去了,她怎麼又能出來?」

店夥在旁又說了幾句話,就出去砌茶打洗臉水去了。鐵芳坐在炕上只是思索,到了晚飯後,屋中已點上燈了,他卻走出屋去。天色渾沉,又有雪花片片飛落,各屋中差不多都有燈光,尤其隔壁的那間屋子,窗上且有人影閃動。

他雖沒看清楚,但知這屋中確實有人住著,自己與人又不相識,當然不能愣走進去看那屋子,而且看那屋子又有甚麼用呢?雖然自己是生於那屋子裡,但事隔多年,母親玉嬌龍,養母秦氐都已死了,進屋去又能看見甚麼呢?細想起來自己也未免太蠢!只是心中愈為不痛快,皮襖上已落了雪花,他還在院中徘徊,車輛跟驟子又礙著他的腳。他不覺走到了櫃房前面,卻聽有人跟那年輕的店夥正在談話,只聽說是:「他問得這麼詳細,你沒問他姓甚麼嗎?他跟玉嬌龍是甚麼交情呀?……」

鐵芳不禁吃了一驚,暗想:我走了幾萬里路,遇見過幾千幾百萬人,這還是第一次聽見人敢高聲叫出玉嬌龍之名,這是個甚麼人?好大膽!

他停住腳步往裡去聽,一句清楚一句模糊地,也不過就是屋中的那個人向店夥詢問剛才都說了甚麼話,沒有說別的。而這櫃房的窗上雖嵌著玻璃,可是從裡邊結了很厚的冰花,燈光照在冰花上閃爍如金,同里邊看去甚麼東西也看不見,除了拉開門進去。可是鐵芳又怕太顯露出來痕跡,叫人猜著了自己就是二十年前在這裡落生的那個孩子。

他愁煩地望望天空,又望著地下的皚皚白雪,暗歎了口氣,就抖了抖皮襖上的雪,進屋,關上了門,上了插門,就和著皮襖,枕著行李,躺在炕上,眼前燈光越來越暗,四面也慚靜,只有隔壁的屋中環發出「噹噹」「吧吧」的聲音,不知是數錢,還是稱銀子呢?他又憶起自己散盡了家產出來半年多,還幸而沒有捱過餓,這為甚麼?這還不是仗著有春雪瓶的多次資助嗎?唉!春雪瓶!春雪瓶!

他不禁口中叫出來了,天涯海角,再會無期,他的心中不禁悵憫、悔恨,又嘆息了幾聲,便不覺得睡去了,但是睡得很驚醒。過了些時,忽然聞得有一點聲音,他就立時掙開了眼睛,只見桌上的燈還沒有滅,屋門外卻似乎有人走路,細細去聽卻覺得這個人的腳步聲息在門外擦來擦去,也不走開。

他真覺得奇怪了,就霍然坐起身來,寶劍隨之抽出鞘,又靜心向外去聽,覺得外面人仍在那裡徘徊。他心裡又想:莫非又是猩猩峽,關帝廟,夜間去的那個人,他又嫌我的門沒關嚴?這真可笑了。

於是慢慢下了炕,背藏著寶劍,身避著燈光,慢慢走到了門旁,就伸左手輕輕地不發一點聲音,將門插閂拉開。再側耳向外去聽,就聽見那人似乎是要咳嗽,卻又極力忍回去了。鐵芳不禁大怒,焉然「吧」的一聲把門摔開,身子隨之狸貓似的跳了出去,那個人原來就站在他的門外不過三步,被他一把手就揪住了。

那人「曖喲」了一聲,他才知這是一個男子。他的寶劍就舉了起來,厲聲問說:「你在我的屋子前徘徊甚麼?是安著甚麼心?」

這個人驚懼著蹲在地下,伸著兩隻手不住地擺,仰著臉部小聲說:「大爺!你別動劍!我認得你了,你在半年前曾和玉嬌龍小姐在一塊!在蘭州府咱們曾經見過,我名叫沙漠鼠,我是跟隨著羅大爺半天雲的!」

鐵芳不由得更驚詫了,舉起劍來的那隻手就徐徐放下。這時雪雖不大,而北風極大,各屋中都是黑忽忽地,惟有隔壁那間屋子,燈光本也滅了,可是到這時忽又點著,淡淡的光又浮在窗上,鐵芳也悄聲說:「你起來!」又拉了他一下,說:「到我屋裡再說話!」

沙漠鼠就踉踉蹌蹌隨著鐵芳進了屋。鐵芳見他的模樣,正是白天騎著馬在街上遇見的那個很眼熟的人,這才收了了寶劍,又閉上了門,問說:「你既是認識我,為甚麼不直接來見我?卻等我睡了之後,你才在屋門外偷偷摸摸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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