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漠鼠擦了擦耳朵上落的雪,就說:「我沒有那麼大的膽子呀!我只知道您是玉嬌龍的朋友……」
鐵芳攔阻他說:「不許你說她老人家的姓名!」
沙漠鼠的臉變了一變,卻又笑著說:「不要緊!就使叫她聽見,也不會殺我,因為我跟隨半天雲羅老爺多年,她老人家對我總得有些面子。」說到這裡忽又現出一種憂愁之狀,說:「這次我們隨著半天雲老爺出來真是倒霉,花臉歡打官司死了,我在肅州又害了病,羅大爺因為急著往新疆去,便拋下了我,我的病後來雖好了,可是一點銀子也花光了,我既不能也到新疆去,在肅州住著簡直連飯都沒有吃了。我沒有法子,幸虧新結識了幾位朋友,我也沒對他們說明白我的真實來歷,可是他們倒還覺著我這人可交,就給我找了個混飯的地方。」
鐵芳就問說:「你在此地作著甚麼事!」
沙漠鼠說:「唉!您就別問了!」又說:「我來到這地方混了幾個月,倒是認識了不少熟人,街上的人只知這我姓沙,叫沙老大,我由別人的口中,把二十年前玉小姐在這店裡丟孩子的事,打聽得詳詳細細。可是我又聽見出西邊來的人說了兩件事,第一個是聽說玉小姐她老人家已經病故了,第二個就是說半天雲羅老爺在迪化闖了渦,被關在監裡了。別人如此說,我也沒敢詳細問,可是我整夜作惡夢,整天跟熱鍋上的螞蟻一般,要去看著,卻又沒有盤纏,好不容易今兒在街上才遇著您,我可不敢招呼,回到家裡我想來想去,料到您必定知情,因為您跟玉小姐是一路西去的,又同住一屋,交情是那麼好。到底那件事,是真還是假呀!」說著就仰面等待回答。
鐵芳又長嘆了一聲,說:「是真的!」沙漠鼠就露出愁色吸著氣。鐵芳又說:「不但玉嬌龍已然病故於沙漠,連羅……羅老爺也死了!」
沙漠鼠的一雙爛眼當時流下淚來,鐵芳又說:「我親眼看著將他們埋葬的。」
沙漠鼠忽然驚訝著說:「莫非您就是那位韓鐵芳韓大爺嗎?」
鐵芳點點頭又問:「你怎會知這我的姓名?」
沙漠鼠說:「我也是聽西邊來的人說的,說是有一位姓韓的把玉小姐給安的葬,沒有不知這這個事的,只是……」他說到此處,又顯出十分驚懼的樣子,說:「韓大爺您來到這裡還不要緊,再住東去,可千萬別露出真名實姓來!」
鐵芳不由得面現怒色就問說:「難道還有人要跟我作對嗎?」
沙漠鼠說:「沒有別人,只是吳元猛是兩輩子與玉小姐結仇,他們知這你大爺不僅是玉小姐的好友,還是其麼春雪瓶的女婿。」
鐵芳不禁冷笑,說:「胡說!」
沙漠鼠說:「我也覺得這多半是外間的謠言,可是他們竟信以為真了;還又聽說您大爺今年從東往西來的時候,曾得罪過戴閻王,鉤鐮槍焦袞,金霸王高越,飛夜叉張保,那些人原都與吳元猛相識。」
鐵芳說:「我倒也記不清楚了,不過,不但我由東往西去之時,曾殺死過他們許多江湖強徒,就是在新疆,那仙人劍張仲翔與方天戟秦傑也都是在我的手中結果了他們的性命!」
沙漠鼠趕緊接手說:「大爺您說話小聲點!」
鐵芳搖頭說:「不要怕!此番東來,我就是要與吳元猛,尤其是他爸爸黑山熊拼命!」
沙漠鼠不住回頭向屋門去看,更悄聲地說:「俗語說:草裡說話路人聽。這店裡我雖知沒有住他們的人,可是他們的人又都會飛擔走壁,行為難測,如果叫他們知曉了,您大爺雖武藝高強,可是究竟一人難敵眾手!」
鐵芳又說:「你怎麼曉得這些事的?你到底幹甚麼生意?」
沙漠鼠又嘆了一聲說:「我的生意真難向人說!不過我倒認識一些閒漢,他們不是地痞土包,就是小偷毛賊,他們乾的行當真比我早先還不濟,可是他們都拿祁連山當作老家,黑山熊是他們的爺爺,吳元猛是他們的爸爸。」
鐵芳說:「你能帶著我到祁連山上會一會他們嗎?」
沙漠鼠想了一想,就說:「這辦得到,可是您得改一個名字,咱們二人說就是朋友,然後我帶著您到一個地方去見一個人,您見了那人,可也得自稱為晚輩,由那個人再領您去見吳元猛。您可也得屈尊一些,見了吳元猛得稱他為少太爺,得自稱為小輩,他要看著您的本領,您也得露出幾手兒來,可也別都施展出來!他若是問您的來歷,您別說話!到時我自然就替您編好了!」
鐵芳點頭說:「就這樣辦!只要能看見黑山熊,上得祁連山,我就無論怎樣隱名埋姓,屈己泰人也行!實同你說:我與玉小姐羅老爺都是至友,玉小姐的親生子於二十年前被黑山熊擄去你是如通的。」
沙漠鼠說:「我聽說……那個孩子早就死啦?」
鐵芳擺手說:「這事不提!還有羅老爺之死,也是死於他們這些人的手中。」隨把羅小虛的死時情形略對沙漠鼠說了一遍,然後又說:「我此番東下,第一即是為保護玉欽差,第二是為羅老爺報仇為玉小姐出氣,併為我的一個至友,辦一件不能告人的事!」
沙漠鼠說:「得啦!您既然說了這話,那我就是賠上這條命也不算甚麼!我也可以看著您多殺幾個強賊,給我的羅大爺報仇雪恨。那麼今天的雪不大,明天東邊的路上大概還能夠走。」
鐵芳說:「明天無論雪大不大,我們也要走。」
沙漠鼠點點頭:「好!還有一個人要跟咱們去呢!」
鐵芳說:「你不要胡亂帶入!」
沙漠鼠說:「這個人不要緊,前半個月我就想把這人送到東邊去,要有這人跟著我們一路同行,更能叫他們相信不疑。」
鐵芳打了個呵欠,就從行李包內拿出一塊銀子來,說:「你把這個換了,作為我們的盤纏,你去吧!明天千萬早些來!」
沙漠鼠接過了銀子,答應一聲,就走了。鐵芳也出了屋,一看,地上雖已白了,可是天空飄飄的雪花並不太緊,大概明天往東的路上是可以走的,自己現今已決心冒險去會黑山熊父子,並往祁連山尋找那方二太太的下落,倘若是鬥不過他們,就會死了。他仰望著沉沉的天空,那雪花一片一片落在他的臉上,覺得很涼,但卻更刺激起來了精神,驀一回頭,見隔壁窗上的燈光重又點上,至今未滅,不知屋裡住的客人是件甚麼的,為甚麼這時候還不睡覺呢?莫非是怕鬼?
他輕輕邁著腳步就往那窗前走,想要隔著窗隙往屋內窺探一下,沒料窗外竟糊得很嚴,紙上找個小窟薩也沒有。鐵芳又想:我若窺探人家,豈不真成了沙漠鼠所說的「小偷毛賊」了?再說人家住後,與我何子?想著,隨即轉路輕輕回到屋內,並輕輕閉好了屋門,插上插閂,還搬了張桌子頂上,剛要睡覺,忽聽隔壁的屋裡又發出「吧叉」的一聲,好像是甚麼碗碎在地下了,又像是捉耗子。
鐵芳嚇了一個冷戰,又愣了半天,這才蓋著大皮襖在炕上睡去,燈也忘了吹。不覺到了次日,醒來一看,燈早自滅,門戶未動,院中倒很岑寂,他起來開了門一看,見雪還是那麼落著,地下的雪雖不太深,可也有三寸多厚,店夥拿掃帚掃出一段路。
鐵芳就問說:「夥計!我今天要往東去,路上好走嗎?」
店夥說:「能走!雪也化了,路倒是可以走了。您隔壁那屋裡住的人,就是剛才走的,人家可也騎著馬,單身。」
鐵芳又愣了一下,就轉身到隔壁屋中看了一看。只見這屋中的四壁更黑,土炕更破,地下還扔著摔破了的半塊磚,並且連桌子也沒有,炕頭一盞油燈,油還沒有盡,棉線作成的燈捻還在燃燒著,此外別無他物。但鐵芳的心中卻不禁又為悲痛所籠罩,步出了屋。
那掃雪的店夥就向他笑著說:「您看了,那屋裡沒有鬼吧?」
鐵芳說:「我也不信有那種事。」
店夥又說:「因為有那麼個事故兒,這屋子一直閒不住。前天來的那客人,還是特意找這間屋子住的,一連住了兩夜,大約是跟朋友們訂了賭,故意來這兒住住,好顯著他的膽子大。」
鐵芳就趕緊問說:「那人是甚麼模樣?」
店夥說:「是一位漂亮小夥,戴著一頂紅纓帽,大概也是為辦差事,路過這兒。」
鐵芳就不再問了,回到自己的屋內,就叫店夥打來水洗臉。待了一會,又另來了一個夥計說:「這位王大爺今天是跟沙老大一同往東去是不?沙老大託人送來了信,說他還沒僱好車呢,叫您多等他一會兒,別忙,我給您做飯去吧?」
鐵芳倒不禁暗笑,心說:我怎麼又變成王大爺了呢?沙漠鼠還要僱車幹甚麼?……便只得說聲:「好!給我做飯去吧!」
他吃完了飯,又等候了半天,沙漠鼠才來,鐵芳心裡不禁生氣,喊叫店夥給他備馬,並付了店賬。沙漠鼠戴著個鬼臉的帽子,當著店夥們,他竟說鐵芳是他的老朋友,跟鐵芳呼兄喚弟,一點也不客氣,鐵芳也只得裝出與他廝熟的樣子。店掌櫃還隔著櫃房的窗戶向外說:「沙老大,你到東邊去要是發了財,可別忘了買幾包蘭州的水煙來孝敬我!」
沙漠鼠洋洋得意地在院中回答:「我把祁連山裡的金砂子裝幾包來給你好不好?掌櫃的你真不開眼,你以為我拉上了這麼個朋友就去發財嗎?」
掌櫃的推開門說:「小子!你幹甚麼事兒去,我也猜得出來,只要您還能活著回來就行了!」
沙漠鼠笑著,不答話,他把鐵芳的馬牽出了店門。鐵芳見他往門外停看一輛破驟車,趕車的是個聾老頭子,門前有個夥計向著他大聲喊嚷,並作出手勢來跟他談話,那意思是託他帶東西。
沙摸鼠披上一件破棉襖,跨上了車轅去坐著,車簾向下垂著,也不知車裡是裝著甚麼東西,或坐著甚麼人。車輪動了,鐵芳也上了馬隨在後面走,卻隱隱聽得身後的店夥們在談掄著說:「這個人叫沙老大,那小子給他拉下水去啦!好著說是去當個嘍-,壞著說,不定幾時把命送了!」
鐵芳裝作沒有聽見,心中卻明白沙漠鼠實在與那祁連山上的賊相識,隨他去走那虎穴狼窩必定可以走到,方二太太必定能夠見著。只是這沙漠鼠究竟是真心幫助我辦這件事,還是要把我帶到黑山熊、吳元猛之前去送禮求賞?那雖然我不懼,可是也得對他防備著點!
於是鐵芳就非常當心這輛車裡邊的東西。滿地是雪,出了東關一著,雪上並沒有別的痕跡,只有一行往東去的馬蹄印子,大概就是昨天住在隔壁房中的那個漂亮的小差官留下的,來來往往只有空中的寒鴉帶著雪屑亂飛,簡直沒有一個人。前面的破車軋著冰雪踏踏地響,走得極慢,並且晃晃悠悠地好像一隻破船。
韓鐵芳此時頭上是蒙著一塊粗布手中,反穿著青子皮襖,一霎時頭上身上便都落滿了雪花。他的心中並不怎樣著急,馬可忍耐不住,四蹄蹺起了冰雪,就趕在車的前面,鐵鐙與劍匣相磨之聲分外響亮。
沙漠鼠卻說:「喂喂!我說王老弟呀?那傢伙……」使使眼色是指著那口寶劍,說:「不如摘下來擱在這車裡邊倒好?」
鐵芳不由得更疑惑了,竟以為他是要將自己的防身兵刃先騙了去,然後再拿自己向吳元猛去送禮,就不禁瞪了沙漠鼠一眼。可是又想這個人未必敢有甚麼惡意。
此時沙漠鼠就又說:「摘下來吧!這條路上雖說咱們熟人多,準沒事,可是究竟也別顯露出咱們會武藝才好。規規矩矩地走路,即使遇見眼生的人,他們也不一定劫咱們,你要是先顯出傢伙來,那可倒難說了!」
那趕車的聾老頭兒也說:「摘下來吧!這段路上會武藝的人也太多,被他們看見了準得出事!」
鐵芳就想起這種江湖經驗,似乎師父瘦老鴉也曾說過,好在雖然徒手,但若遇著些事,自己也是不怕,因此就停住了馬,伸手將劍摘下來交給沙漠鼠,沙漠鼠回身給放在車廂裡。車輪子一動,露出裡邊的粉褲腿跟一隻大紅的小腳兒鞋,韓鐵芳又不禁一愣。
沙漠鼠就向車裡說:「開啟車簾,你在裡邊也怪悶得慌的,不如開啟,外邊又沒有風,你就看看雪景兒吧!」
隨捲起車簾,原來裡邊盤腿坐的是一個十六七成,油頭粉面,長得雖不大好看,可是花枝招展的小媳婦,身上圍著紅緞被,向著鐵芳轉著眼珠兒假笑。鐵芳更是納悶兜了,心說:這是怎麼回事?……轉過身來搖著鞭子,馬又踏雪前行,驟子車在後面迂緩地隨著走,沙漠鼠並高高與興地唱起京戲來了:「一馬離了西涼界!……」那個媳婦也跟著他哼哼,唱來唱去那個媳婦又獨唱起來當地小曲,嗓子還不錯,連那趕車的老頭子耳朵都家不聾了,不住叫好兒。
那媳婦跟沙漠鼠說說笑笑,並說:「前面馬上的王兄弟,你倒是回回頭呀?」
鐵芳卻裝作沒聽見,揮了兩鞭,馬就離得車更遠,心中忿忿地說:不是好東西!但卻又覺得自己應該忍耐,既然是假作江湖小輩好混進祁連山的賊窩,忍不住還行?耍脾氣還行?於是便又收住了馬回回頭,隔著紛紛的雪去望那車裡的小媳婦的紅裝媚笑,聽那柔細的歌聲一陣風兒似的吹來,他不由得憶起了從前,憶起了洛陽琵琶巷的蝴蝶紅,……啊!自己原也是個風月場中人,自從幾個月來的沙漠雪山問的艱苦經歷,把自己的性情變了,不是變了,是自從一見春雪瓶,莫說這等庸脂俗粉,就叫月中嫦娥下界,我也看不起了,這正是:「曾經滄海難為水,除卻巫山不是雲」了。但又搖了搖頭,覺得這兩句話不大對,於是心中又擬著更恰當的詞句,便成了幾句話,暗暗地吟道:
寬盡寒梅無秀樹,
踏平天嶽少奇峰,
回首陽關千里雪,
幾時再遇小春龍。
他這樣痴了似的,不覺著那輛破車已趕到臨近了,那個媳婦望著他笑得更厲害,他撥馬又在前走,卻見前面的那一行隱隱的蹄跡,總是不斷。忽然看到一個地方,還有幾個人的腳印,由此可以想像得出,昨夜在隔壁房裡住的那「漂亮的小差官」一定是走到此處,下了馬歇了歇,或是勒緊了馬肚帶又往前去了。
這條路上數百里之內,大概只有我們這兩個人騎著馬行走,這也可以說是「夥伴」。當下又前去,後面的車是越走越慢,直走到傍晚,大約才走了六十來裡地,便在一個小鎮上找了店房宿下了。
那小媳婦跟鐵芳直套近,鐵芳仍是不大理她,暗中卻問沙漠鼠說:「你帶的這個婦人是個作甚麼的?」
沙漠鼠卻斜著兩隻爛眼不住的笑,悄聲訊:「她是倚人吃飯的,我又是倚她吃飯的,因為在甘州,她的飯少了,我想吃也沒得吃了,這才趁著您給的盤纏僱的車,她也往東邊去換換地方,轉轉時運。這麼一說,大概您也就明白了吧?」
鐵芳聽了,心中實在仍不大明白。又聽沙漠鼠說:「如若王大爺看中了她,一路上叫她伺候您,她也巴不得這樣,您以為如何?」
鐵芳卻說:「胡說八這!」自己另找了單間,把門關得嚴嚴他睡去了。在這小鎮上,一夜間倒是沒有其麼事。
翌日,本來都起來得很早,雪也不下了,可是因為那個媳婦梳頭打扮頗費工夫,店中的旅客推車的、騎馬的、拉駱駝的都走盡了,他們才走。路上雪雖未消,車轍蹄跡,跟人的腳印卻十分雜亂,看不出昨天前面的那匹馬行走的路線了。聾老頭子昨夜大概在店裡賭錢,沒好好睡覺,所以在車轅坐著不住打沌,鞭子都幾乎撒了手。
沙漠鼠在他的耳邊大聲嚷嚷說:「媽的!我們僱上了你這輛車,可真倒了黴啦,走半天也到不了他媽的峽口營!」
老頭子還拿著鞭子打沌兒,彷彿沒有聽見,車裡的小媳婦卻笑著,向鐵芳嫖著眼波說:「那位王兄弟!你既騎得這麼好的馬,你難這還不會趕車嗎?乾脆……」推了沙漠鼠一下,說:「你過去騎馬,叫王兄弟下來,坐在你這兒,替這老頭子趕車好不好?」
沙漠鼠的眼睛一斜,鐵芳卻策馬向前走,說:「我不會趕車,也不必這麼麻煩!」
沙漠鼠搖晃著小腦袋不住的笑,那個媳婦又檸了他一把,檸得他直叫喚,鐵芳在前面也不理,他的馬離著車總有一箭多遠,那個媳婦也沒法跟他說話兒。走了又一天,住在山丹縣境的新河驛。到店房裡,沙漠鼠就見了不少的熟人,甚麼牛七馬八的亂給韓鐵芳引見,鐵芳也只得作出一點江湖的派頭兒跟他們攀談,但是那個媳婦好像是生了鐵芳的氣,連拿眼睛看他也不看了。
鐵芳晚間是跟好幾個賭徒毛賊之流在一起睡的,當夜也沒有甚麼事發生,不過沙漠鼠曾背看人悄悄地告訴了他,說:「明天咱們可就到了峽口營了,那兒有兩個人,都是吳元猛手下的能手,雖不是他的膀臂,也算得起是他的手指頭。我給你引見上他們,甚麼事可都由你自己去弄了,我還得帶著粉菊花兒到涼州去呢。」
鐵芳這才知道車上的那個小媳婦名叫「粉菊花」,可知更不是個好東西了。
次日,一早起身,鐵芳因為要見見吳元猛手下的那兩個嘍-,所以精神更是興奮,把寶劍拿過來仍掛在鞍旁。因為太陽出來了,雪也化了,又沒刮北風,他覺著熱,就將大皮襖墊在鞍韉上坐下,身上只穿青布的夾衣,頭上也沒罩著甚麼,辮子理得又黑又亮的盤在頭上。他那高身、細腰、寬膀肩,帶著風塵之色的一張英俊的臉兒,雙目炯炯,真是既威武,且漂亮,手搖皮鞭,身跨駿馬,走出了這條驛街,路旁就有很多的人,其中還有年輕的姑娘媳婦都注意地看他。
還有人說:「這個人跟前天由這裡走過的小官差倒好像哥兒倆,都是漂亮的小夥兒。」
車馬再住東去,一路泥濘,連馬都走不太快。那車上的粉菊花又幾次叫他下馬來,到車上去歇歇,鐵芳想著既要混進賊群,裝個「江湖人」的樣兒,就不能這樣太古板,所以他也在馬上回頭,向粉菊花笑笑說:「我還是騎馬好,坐車我坐不慣。」
粉菊花說:「來車上歇一會兒也好呀!省得老騎馬,把腿給磨腫了。」兩人一問一答,沙漠鼠卻又唱起京戲來了,老趕車的又在打沌,鞭子又要撒手。這一路往來的人很多,跟沙漠鼠打招呼、開玩笑的也不少,還有的特地把一大包白葡萄乾送到車裡,更有的把蘭州出產的冰梨,像投鏢似的扔給車裡的粉菊花,粉菊花又笑著扔給鐵芳一個,鐵芳伸手接住,覺著這個梨很小,周圍包著一層冰,用牙一咬,又脆又涼又甜,倒很能解渴。
當日傍晚之時就來到了峽口營,鐵芳益發地振作起精神。他先觀察這裡的地勢,見東面是一個很險要的峽口,南北兩面都是高山,山上滿是皚皚的白雪,如同玉製的屏障,而北面的山上且有曲折蜿蜒的長城,又如屏障上鑲著一道銀邊兒,更是美麗。
鐵芳看著南北面的山特別高峻,而且雜著特別近,彷彿用不著走半里地,就能到山根似的,遂就在馬上用鞭一指,問說:「這不就是祁連山嗎?」
沙漠鼠點頭說:「這裡的山都算是祁連山,只是山都不同,各有各的別名兒。黑山熊吳大太爺住的地方叫鬼眼崖,離著這裡還有千多里路呢,這裡卻叫作胭脂山。」
鐵芳忽然想起古書上有「焉支山」那個名字,大概即是此地,他不禁又有些發呆馳想。
那粉菊花卻向他臉上指著,笑說:「胭脂山就是我們臉上擦的這胭脂變成的山。」
沙漠鼠說:「得啦!得啦!你們臉上的胭脂要是變成山,你們娘兒們也就都變成山上的妖精啦!」連趕車的老頭子聽了都裂著鬍子嘴兒直笑,韓鐵芳卻依然正色。他騎馬先進了城,看見城市雖小,人煙卻很稠密,車隨著他的馬後也緊緊地馳來。
沙漠鼠高聲嚷嚷著說:「王老弟你快站住馬吧!」
粉菊花也失聲兒帶笑著說:「到了到了,你真是一頭瞎駱駝,胡拉亂走。」
鐵芳在前面下了馬,回頭一看,只見車已停在一家店房的門前了,店裡的夥計出來好幾個,都跟沙漠鼠打打鬧鬧,鐵芳也牽著馬過來。有個抽旱菸袋的,大約是店掌櫃,手指著鐵芳問說:「這人是誰?」
粉菊花答說:「這是我的小當家的!」
店掌櫃把手作出龜形放在沙漠鼠的頭上,沙漠鼠卻連說:「別鬧!別鬧!」臉色發白,顯出來精神緊張的樣子,進店裡找了兩間房子,一間較為寬大敞亮,可以擺得下一桌酒。
沙漠鼠忙把鐵芳拉到屋中,悄聲地說:「現在我可要邀請那兩個人去啦,您得再拿出點銀子來,我叫夥計們給炒了幾樣菜,預備些酒,那兩個人來時,我跟菊花兒作陪,給你們見見面。」
鐵若問說:「那兩個人叫甚麼名字?」
沙漠鼠說:「一個名叫野馬薛瑤,是黑山熊的外甥,吳元猛的表弟,一個名叫海螃蟹袁慶,跟薛瑤是叩頭的弟兄。這兩人都是刀法高強,甘涼這上無人敢惹,又是這峽口的霸王,他們住在這裡也都不帶家眷,更沒開著買賣,可是上至過往的官商,下至混事的妓女,都得先拿出錢來打點他們,不然,往東去不成,往西也得出事。那黑山熊就如同是閻王爺,吳元猛是判官,他們兩人就是惡鬼,我呢?卻是一個遊魂,我在這條路上才混了半路,雖然不像跟隨羅老爺時那樣享福,可也沒有餓死,還到處都有朋友,這就是因為有他們兩人關照我。待會兒,我就把這兩人請來,您只要能夠交上了這兩個惡鬼,那就不難見到閻王爺與判官之面,您老人家可千萬對他們恭維一些,自然不必說甚麼軟話,可是硬話可千萬別露,寶劍更得收藏起來;還有,當著粉菊花,您也不妨大大方方地,好顯出您也是久走江湖的好漢!」
鐵芳點頭,又拿出銀子來給了他,但心中卻不由生出一股怨氣,想把那兩個惡鬼飽打一頓,彷彿才會痛快。沙漠鼠早把他的寶劍藏在炕洞裡邊了,他出屋之後,不一會,店夥就出來安設桌子,擺凳子,並擺上了匙筷跟杯碟,屋裡燃著了兩枝羊油蠟,分外明亮。而明亮的煙火之下,門兒微開,隨著一陣涼風兒進來了粉菊花,換了一身大紅的新妝,臉上的胭脂也特別抹得多,真是到了胭脂山了,滿頭的黃首飾被照得發光,而鬢邊兩枝綾絹花又在燭光之中亂顫。
她先向鐵芳一笑,拿手絹捂捂嘴,又一皺眉說:「都預備好了,怎麼火盆還不端來呀?要凍死人嗎?」遂向屋外喊叫說:「夥計夥計!」
外面的夥計笑聲答應著,倒是待了不大工夫,一個夥計端著炭盆,一個夥計拿著酒壺全都進屋來了。這兩夥計不但全跟粉菊花開玩笑,就是把鐵芳也沒當作正經的旅客,酒壺是「吧」的往桌上就摔,並且先就著壺嘴嚐了一嘗,炭盆是放在鐵芳與粉菊花的中間,說:「叫你們先暖和暖和。」
粉菊花捶了一個夥計的腰下,然後就拿起酒壺來斟,拿一杯向鐵芳舉著說:「接著!趁著他們還沒有來,咱們先對飲一杯。」
兩個夥計都笑著看著,鐵芳卻搖了搖頭,勉強笑一笑,就出屋去了。
粉菊花還趴著屋門說:「外邊冷!小心凍著!」
鐵芳只當沒聽見,一直走出店門去站著。此時天已黃昏,街上的人馬駱駝往來得很亂,背後店裡各屋中的聲音更雜,他從來沒受過這種罪,自己是個堂堂正正的人,怎麼上了沙漠鼠的當?成了這樣了?但是細想起來,既然是想要單身孤掌去上祁連山,這可也就無可奈何!可是若叫春雪瓶知這她非得笑我,若是結果再得不到她母親的下落,那就更可笑了。
他站在門前,店掌櫃也站在門前,他是在發呆,店掌櫃是往門裡拉買賣,但兩人就談起閒話來了。
掌櫃說:「我看你很面生,你是從哪兒來的呀?」
鐵芳就說:「從甘州來的。」
店掌櫃說:「看你不像是給妓院當夥計的呀?怎麼跟沙老大在一塊兒混呢?」
鐵芳說:「我本來不是,我跟沙老大不過有些舊交,這次我是……」
店掌櫃說:「你是到吳太爺那兒去,是不是?」
鐵芳點點頭,店掌櫃卻吸了吸氣。鐵芳又說:「我聽說欽差玉大人由迪化往東邊來了,是從這裡過去的嗎?幾時過去的?是前天還是昨天?跟著的官人多嗎?」
店掌櫃就說:「你這個人不錯,大概你是叫沙老大硬拉扯上的,我才對你說:那事幹不得。玉欽差人家防範得嚴密,不但明虛有大隊的官兵護送,暗中還有幹練的差官隨行,昨天我們這裡就走過去一位少年官員,身帶寶劍,騎著駿馬,那一定是欽差大人暗中的保鏢。」
鐵芳一驚,又聽店掌櫃說,「年輕輕地去拉駱駝也能吃飯,何必往他們的夥裡去鑽?他們,早晚得不到好果,憑吳元猛能動欽差?憑他們那些個人敢敵玉嬌龍?不是拉耗子擋貓,自找死路嗎?」
正說著,從北邊有三個人來了,前面走的是拱肩縮背的沙漠鼠,後面跟的是兩條大漢。這裡的店掌櫃一看,先又暗暗拉了鐵芳一下,然後就變為笑臉往前迎去,說:「薛爺袁爺,真是一請就到呀!
我們聽說沙老大要請客,就特別叫廚子作好菜,把我存了三年的老酒都拿出來了。」
沙漠鼠更像是個僕人似的,過來趕緊拉著鐵芳給引見,說:「這就是薛大爺袁二爺!」
鐵芳迎上一步,向二人抱拳,二人也都微微地拱手,模樣也行不大清楚。這二人就進了店門,鐵芳在後面跟進去,卻看見他們身穿的大皮襖後襟都鼓起來,好像是帶著尾巴,其實卻是刀銷。那二人大踏步往裡走,沙漠鼠就趕緊跑到那屋前去開門,二人不等著讓,就大笑著進屋,原來他們跟粉菊花都認識。鐵芳也進了屋,藉著明亮的燭光細看這兩人模樣,就見都比惡鬼生得還猙獰。海螃蟹是鐵青色的臉色,二條掃帚眉,眼睛雖笑著也顯得兇惡;野馬薛瑤卻是高大的個子,年紀才不過三十上下,臉是又白又長,吊眼梢、細眉毛,簡直是個無常弔客。
粉菊花過去接了這兩人脫去的皮襖,一件是狐皮的,一件是黑羊皮的,都堆在坑上。然而她卻顯著不大精神,那兩個人雖跟她說笑,但她卻不大愛笑似的。
沙漠鼠就指著鐵芳說:「這位王老弟,名叫王傑,本來是河南人,可是流落新疆多年,早先在沙漠裡也幹過買賣,如今因為在那裡被玉嬌龍、春雪瓶兩個她們……」
鐵芳一聽了這話,怒氣就不禁往上衝。又聽沙漠鼠說:「逼得實在無法了,這才往東邊來,想要求吳少爺賞二碗剩飯吃,可是又是小魚兒進不了龍門,螞蟻爬不過天山,非得請二位爺抬手提拔。」
那野馬薛瑤只去理粉菊花,連看鐵芳也不看,海螃蟹倒是點了點頭,大模大樣地說:「這不算甚麼,叫他先在這兒住著,過個三天五天,我就到涼州去,帶著他見了吳少太爺叩個頭,他一輩子的飯碗就算有啦。」又問:「你學過幾年武藝?」
鐵芳說:「學過一年多。」
海螃蟹又問會使甚麼傢伙,鐵芳說:「會使劍。」
海螃蟹又很注意的問他說:「你在新疆跟春雪瓶交過手嗎?」
鐵芳還沒有回答,那薛瑤忽然就轉過頭來問說:「喂!你見過春雪瓶,你可知這她長得真是漂亮嗎?是不是細眉毛,大眼睛,說南方口音?比這個……」指著粉菊花問說:「比她如何!」
鐵芳心裡極力壓著忿怒,搖頭說:「我沒有見過,因為春雪瓶來無蹤去無影,我一直見不著她。」
海螃蟹又問:「她的武藝到底比她的娘如何?比得過玉嬌龍嗎?」
野馬薛瑤罵著說:「他媽的!春雪瓶哪裡是她……」
往下的話沒有說,可是鐵芳早已忍不住怒形於色,沙漠鼠急忙向他使眼色。
海螃蟹又向鐵芳問:「你知這玉嬌龍是真死了嗎?半天雲是真押在迪化府嗎?仙人劍張仲翔,老君牛張伯飛,方天戟秦傑,隴山五虎,那些人現在全在迪化,你不認識他們嗎?」
沙漠鼠就趕緊幫著回答說:「他是半年以前就離開新疆啦!那些事情他都不知這。」
韓鐵芳也搖頭說:「我真是全不曉得。」
海螃蟹就不再問了,野馬薛瑤又說:「他媽的!別的人我都不恨,我就恨那個媽的甚麼韓鐵芳!
春雪瓶本是咱的親戚,應當嫁咱!卻叫他媽的姓韓的小子,只為他葬埋了玉嬌龍,就他媽的霸佔了春雪瓶,早晚我活剝了那個小子,把春雪瓶得到手!」
沙漠鼠一聽這話,嚇得雙腿打戰,而再看一看鐵芳,見他倒是從容鎮定,只微笑了一笑。
野馬薛瑤卻又逗著粉菊花說:「你可別不願意呀!真的,現在我就快發財了!發了財我先娶你,你是我的大老婆,再娶春雪瓶作我的小老婆。」
他大笑著,說到了這裡,鐵芳才把眼一瞪,沙漠鼠卻趕緊暗中拿腳去拌他。提到發財,連海螃蟹也精神百倍,拍了鐵芳的肩膀一下,說:「小夥子!你來的正是時候,過幾天我們就走,帶著你到涼州府去見吳少太爺,吳少太爺若看著你中意,或許……」
野馬薛瑤看了他一眼,他卻又大笑著說:「他現在既投到咱的門下了,就是告訴了他,也沒有甚麼要緊。王傑!」望著鐵芳,又說:「現在有一件好生意,前天已經從此往東去了,我們因為人少,沒得做,可是那件生意絕跑不了,他過了一關,絕過不了兩關,過了涼州府,也絕過不了蘭州府,反正我們早晚會把他抓到手裡。這件生意可真肥,到時吳大少爺大概是一個錢也不要,涼州有幾個人要分大份,我們兄弟倆分二份,剩下的小份你多少會沾著一點,也夠你買個婆娘了,哈哈哈!」又向著粉菊花說:「你倒是給咱們斟酒呀?別淨伴著你的薛大爺呀!我將來也是個財主呀!比他的錢也不少。」
沙漠鼠也說:「斟酒!請二位爺落座喝著酒,吃著菜,再談閒話。待會兒,可惜這兒找不著彈弦子的,你還得給二位爺唱一兩支小曲兒呢!」
他這樣說著,那粉菊花仍然不大有精神,大概是因為有鐵芳的人相形之下,顯得那兩個人更醜惡。她拿起酒壺來,懶懶地斟酒,她連酒杯都不看著,不覺得在野馬薛瑤的眼前灑了一大片酒,滴滴答答都流在薛瑤的綢緞套褲下。他就說,「乖乖!你倒是小心點給斟呀?」
海螃蟹也哈哈大笑,粉菊花接著又給他斟,可是隻斟了半杯,就去到鐵芳的跟前。此時薛瑤跟海螃蟹臉上都露出不高興的樣子,都斜著眼看粉菊花跟鐵芳的神態,鐵芳倒是正色地坐著。
而粉菊花卻執著那把酒壺,又似斟又似不斟,笑著問他說:「你是喝滿杯,還是喝半杯呀?」
一種親熱的情形,使得薛瑤跟海螃蟹都不禁起火。
沙漠鼠在旁說:「你就不必斟了!自己家裡人,斟不斟都不要緊,你先來給二位爺夾菜吧!」
他說到茉,不料野馬薛瑤卻突然將菜盤子一拋,「咯」的一聲又捶了一下桌子,大聲罵著:「還來甚麼菜?媽的你們這不是請客,你們這是看不起人!」
沙漠鼠慌忙賠笑說:「她是不懂規矩!菊花,快過來給薛大爺賠個不是吧!」
粉菊花沉著臉兒,彷彿她還不大服氣,鐵芳倒是說:「這可是你的不對,你應當應酬客人,不應當只應酬我。」
海螃蟹撇著嘴說:「應酬小白臉,媽的在一邊應酬去,在老子的跟前耍他媽的甚麼?」吧的又捶了一下桌子,連韓鐵芳眼前的酒杯都震倒了。
沙漠鼠又連忙帶笑向二人作揖,還過桌子來,催著粉菊花,叫她去給野馬薛瑤賠罪。這時鐵芳仍然極力地鎮定,用眼看著,卻見這小媳婦噘著嘴,垂著淚,委委屈屈的樣子又很可憐。不料粉菊花去到了薛瑤的跟前,才顫顫地說了聲,「對不起!」只見野馬薛瑤掄起鐵扇般的大掌,吧的一聲就打住菊花的臉上,罵著說:「媽的!臭嫌子!你看不起咱!」
粉菊花「哎喲」了一聲,抽搐起來,沙漠鼠說,「得啦!叫薛大爺息息氣也就完了!」
鐵芳卻忿怒地立起來一回又坐下,薛瑤哈哈大笑,不料笑還未止,又吧的一聲,原來粉菊花也回手打了他一個嘴巴。這女人原來不怕他,跳起腳來嚷著:「你敢打我,王八蛋!死強盜!」
海螃蟹霍然站起來說:「啊!這娘兒們好大膽!」
野馬薛瑤也早已忿然立起,掄起來拳頭就向粉菊花頭上打去;粉菊花也顧不得釵環首飾跟線絹花,一頭就向薛瑤撞去,說:「你敢打死我嗎?」
薛瑤巨拳真往下落,鐵芳卻趕過去伸手將薛瑤的拳頭托住。闢瑤猛力去奪,沒有奪開,他立時就一愣,眼睛向鐵芳瞪起,顯出殺氣來,左手就向腰間去摘刀,說:「怎麼!你護著她嗎?她到底是你的姐姐還是你的老婆?你告訴我,我就不打她。」
那邊沙漠鼠拉了鐵芳一下,說:「你既想入夥吃飯,還要想著在這條路上活命,可就千萬別招薛大爺生氣!」
鐵芳卻一笑,說:「我也不是招誰生氣,不過我們全是江湖朋友,英雄好漢,何必跟個婦人一般見識?」
薛瑤說:「見識你媽!你小子還想叫我帶你去見吳大少爺?你快點放開我的拳頭,不然我當時就要你的命!」
沙漠鼠在中間連連勸,鐵芳使力壓下了胸中的怒氣,只得把薛瑤的拳頭撤開。不料薛瑤隨之就一腳踢起,罵這:「狗婆!衝著這小子,我也得踹死你!」粉菊花一聲尖銳的叫聲,被踹倒在地上不住「哎喲哎喲」直哭;同時,薛瑤就「鏘」的一聲抽出刀來,才要舉起,不料「吧」的一酒壺飛來正打在他的鼻子上,他痛的運眼睛也睜不開了。
此時海螃蟹就要翻桌子,桌子卻被鐵芳用力按住,使他無法推翻,他要抽刀,鐵芳卻過去反檸著他的左臂,往下去按。他大罵,掙扎,鐵芳一腳就端得他也趴在地上,鐵芳又過去急忙抱起粉菊花扔在院中,沙漠鼠也早跑出去了。野馬薛瑤趁鐵芳不備,他掄刀就砍,鐵芳一閃身,他的刀不但砍空,反令鐵芳握住了他的右臂,又一按,同時將他的刀奪了過去,「噹啷」的一聲也扔出了屋去。
薛瑤暴喊著說:「小子!你真不要命了!」
他挺腰掄拳,來打鐵芳,鐵芳卻連推帶打,「咕咚」的一聲將薛瑤也推出了屋門。那海螃蟹由地下爬起來,鋼刀出銷,先跳上了桌子,用腳踏碎了許多碗盤,鐵芳突然彎下腰,雙手同時抓住桌子腳向後驀掀,只聽「咕咚嘩啦」聲音極亂極大,連桌子帶桌上的人全都向後翻去,海螃蟹也摔在地下,桌子反壓在他的身上。外面的野馬薛瑤也爬起來,拾刀向屋中撲來,鐵芳卻早自炕洞內抽出了寶劍,迎出去,二人就在昏暗的院中交戰起來。各屋中的人都紛紛驚喊,關門,海螃蟹也自屋中爬出,但鐵芳已一劍揮去,野馬薛瑤怪聲慘叫,刀連著一隻右手一齊被削落,海螃蟹爬起來趁空就逃走了。
鐵芳也不去追,把那痛得都說不出話的薛瑤連踢帶端,打出了店門,他就「咕咚」的一聲將店門關上,並搬了大石頭頂上。然後他手提寶劍站在院中大聲說:「各屋裡的人都不要怕!有甚麼事情都由我擋!」
各屋中卻沒有人敢答言,鐵芳又走回那屋內,一看不但桌子倒著,凳子歪斜,盆中的炭都散了滿地,一枝燭正掉在那件狐皮襖上,冒起團團的黑煙,眼著就要著火。鐵芳先趕緊把這枝燭拿起來,將被燒的皮襖也拿著扔在院中,漸漸屋裡的煙才散淨。
這時店掌櫃、店夥們、客人們才都紛紛地出屋來看,並雜亂地說著,都說是鐵芳闖下了大禍,院當中環扔著一把刀跟一隻整整削下來的「野馬」的手,全都沒有人敢動。
沙漠鼠卻驚慌慌地跑來,把鐵芳拉在一邊悄聲說:「大爺!今天怎麼啦!你怎麼忍不住火兒呀?
其實,事情倒不要緊,也不大能連累得著我,這個地方只是他們兩個,黑山熊的嘍-在這裡住的還不算多,可是當初咱們為其麼呀?為的不就是去見吳元猛,上祁連山嗎?現在趁早兒逃命都怕來不及啦!還想上祁連山嗎?我的大爺,你可也真忍不住氣!」
鐵芳卻搖頭說:「不要緊!祁連山我還照樣要去,涼州府會吳元猛我還非去不可!」
這時那粉菊花雲鬢散亂,臉上掛著淚痕,急急走過來就說:「到涼州去!憑甚麼不敢到涼州府去呢?別說只是砍掉了野馬薛瑤的一隻手……」
沙漠鼠說:「你可知這薛瑤是黑山熊的外甥呀!」
粉菊花說:「就是真把黑山熊殺死了又當怎樣?我認得金大娘,我甚麼也不怕,連吳元猛都不能夠把我怎麼樣!」她揮動著身子,忿忿有理、振振有詞地這樣說著。
沙漠鼠也點了點頭,說:「好吧!王兄弟是因為你才惹出的事,只要你能夠挺起腰來,保護住王兄弟,到了涼州你真能夠見著金大娘的面,那就自然萬事俱休了,可就是隻怕你也見不了。」
粉菊花頓著小腳說:「我一定能見得了!柳素蘭跟我是乾姊妹,只要她還在涼州府,我就能夠見得著金大娘!」
沙漠鼠說:「好吧!憑命闖吧!反正我一定送你到涼州去。可是王兄弟,我看你還是快點想個辦法,免得吃虧!」
粉菊花把鐵旁的胳膊拉住,著急地說:「不要緊!你就是不想見吳元猛,你也用不著不敢到涼州府去。」
鐵芳冷笑著說:「我為甚麼不敢?我到了涼州,還是非先去拜會吳元猛不可,我倒要看他是怎樣的一個人物!」
粉菊花說,「他絕不如你;你真是我在甘涼這上第一回看兒的好漢!」
沙漠鼠一聽了這話,就把兩個人各看了一下,他就溜開了。
鐵芳卻納悶了半天,就忍不住問說:「你說的那個金大娘又是怎樣的人呢?你何妨先告訴我?」
粉菊花搖頭說:「你也不用管,反正,只要我能到涼州府見著她,祁連山跟甘涼道上的那些王八蛋,咱們就都不怕!」鐵芳更覺得詫異了,發愣得簡直說不出一句話。
粉菊花拿衣袖擦了擦眼淚,忽又一笑,說:「你看!我身上的衣棠都滾髒了,臉也叫那強盜給打腫了,要不是你把強盜手給砍下來,替我出了那口氣,我真沒臉見人!真得尋死!」說到這兒,又嫣然笑了笑說:「你等著我,我洗洗臉梳梳頭去,待一會兒咱們再說話兒。」說畢,她轉過了身子,扭扭捏捏地走了,出了屋,她還喊叫著店夥說:「快給屋裡的王大爺另做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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