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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回 單人馬雪地遭計擒 兩義俠深莊翦巨惡(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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鐵芳就問說:「有個金霸王也在這裡了麼?」

旁邊那邢柱子答道:「金霸王高越是在長安,那人與他們雖然相識,卻沒甚交情,跟戴閻王還有點嫌隙,可是他們也不敢得罪高越。今天聽說從鐵葫蘆居,捉來的那個安大勇,他們就沒敢錯待了,大概明天就會放走,就因為那個人的身上帶著信,他認識金霸王。」

神手張說:「聽說韓大爺也要投金霸王去,所以才跟安大勇在一路走,大概為這個,他們才沒敢當時就殺你。」

鐵芳冷笑著說:「我倒不願沾金霸王的光,隨他們處置我就是!」

神手張說:「明天一早,他們必有人往長安去找戴閻王,一兩日那傢伙就能回來,韓大爺你的性命可就難保了!」說時,這兩個人全都發出嘆息之聲。

鐵芳倒是沒有畏懼之意,只說:「剛才是你們曾趴著這個門,先來看過了我一次嗎?」

邢柱子答道:「對啦!那是我。」

鐵芳一聽,就灰心了,他還滿望著是春雪瓶呢,現在才斷了念頭,春雪瓶不知往哪裡去了。這兩個人雖都有意來救自己,可又都無力!此時更鑼在耳畔敲了四下,邢柱子嚇得就趕緊蹲了了身,神手張又爬看靠著牆,如此,他二人屏息了半天,鐵芳也沒說一句話,鑼聲才敲過去。

邢柱子又過來忿忿地,且帶著悲聲說:「我倒是不怕死!只要韓大爺你能夠替我娘跟姊報了仇恨!」

鐵芳也著急地說:「可是我這鎖鏈!」

邢柱子說:「我知道,這是戴閻王想要養一隻熊看著玩,才命人栽下的石構。後來因為怕涼州府的吳元猛來,他的爸爸名叫黑山熊,他見了就許不高興,得罪了他不好,所以才沒叫獵戶把熊送來。

這鑰匙是在解七的手裡。」

神手張忿然說:「咱們去由解七的手中奪過來!」

鐵芳倒是冷笑著說:「你連走都不能,怎能由他的手中奪鑰匙?你快去吧!如若被人看見,你們的命就完了!快走吧!諒你們也救不了我,這次你們來看我,我雖死也難忘。張兄!我勸你以後應當戒賭,湊點錢還是到洛陽去,我家裡不多你一個人吃飯,邢兄弟你的仇也不難報,以後你若見到春雪瓶,可以去求她,但切不要說我已死在這裡了!」

他說了這話,那雖然與他向無交情的邢柱子,竟自噙嚥了起來,神手張也黯然飲泣。天色已快要亮了,這二人不敢在此多停,神手張一半叫邢柱子攙著一半他自己爬著,兩人就悄悄地走了。

鐵芳看著他們走後,就由神手張想起了師父瘦老鴉,他們全是被人打傷了腿而落至悲慘的境地。

他們可還不顧性命地教我,他們都是俠義可欽,但武藝卻又都不好。我呢?假意與吳元猛相交的那件事本已稱不起俠義,武藝又差!想來想去,愈覺得灰心,真願意戴閻王前來一刀將自己殺死,省得自己再靦顏生於人世。至於家中的妻子陳芸華,外面行蹤渺然的春雪瓶,他更覺得愧對了,更不敢想。

他在這如同等死一般,少時天就亮了。

鐵芳剛有點昏昏欲睡的樣子,忽然聽得門又響,他睜眼一看,見門前立著一個人,身材很胖,長得既黑,又有點黑鬍子,原來正是在天山博羅霍落山下,被自己救過性命,而且還給他買了刀劍藥,又給他留下銀兩的那個假的瘦虎常明。其實常明已經死了,鐵芳也曉得他就是老君牛張伯飛,心中罵著說,這個無義的小人,看你對我怎麼樣?

只見張伯飛身穿黑皮襖很闊氣,很舒服的樣子,拱著手說:「韓兄弟久違了!我到了涼洲的時候,你正走了,所以咱們沒有碰頭,不然我決不會叫你跟吳元猛鬧得那樣,現在因為這裡的戴莊主跟解七爺,全是我的好友,我也是才來了兩天。沒想到就遇著了你這件事,叫我很為難!我也沒法子叫他們放你,可是管保不能叫你受一點委屈就是了。」

鐵芳冷笑著不語。張伯飛當時就叫人來給鐵芳送來了茶,端來了飯,還有酒,都放在鐵芳的面前。

張伯飛就又說:「韓兄弟你還是放心些!有我在這裡保你絕無性命之憂。你那個朋友安大勇更不要緊,他也是咱的弟兄。一半天戴莊主回來更好辦,他如不回來,我能送你到長安去見他,送安大勇去見高越兄,彼此見一個面,也就都說開了,本沒有甚麼大事,你更不必發愁。只是春雪瓶現在在哪裡,頂好你實說,說真的,我們這些朋友都要見見的、斗門的就是她,兄弟你並沒有甚麼。雖有人說,她是你的貴相知,可是那也不要緊。老兄弟!我們拿去你的一個春雪瓶,將來能賠你十個、二十個比春雪瓶更標緻的娘們!……」

他才說到這兒,鐵芳忍不住就抄起地下放著的一隻酒壺,驀然向他打了去,壺直飛到屋外「吧」的落在地下,張伯飛卻已躲開。他把臉向下一沉,兩眼露出來兇光,但旋又假意地一笑說:「韓兄弟!不必急!自己的弟兄,話都好說,不用講打,你的性命已在我……不是在我,是在解七爺的手裡了!」

鐵芳怒喊說:「叫解七來殺我!」

張伯燕說:「他現在還沒起來,咱們現在是背著他說話。你耐些性兒就是了,不要叫我作難,到時護不住你。」

鐵芳罵著說:「渾蛋!」

老君牛張伯飛哈哈一笑,就走去了,這裡鐵芳又生氣了半天。

當日白晝無事,也許因為雪才住,路不好走,所以解七派往長安去的人還沒有趕回來,這裡還沒得到戴閻王的回信。本來這個莊院整個都是今年新蓋的,蓋的時候後面就分為兩個院落,同樣廣大的房屋,東面的院落是戴閻王住,西邊就是判官解七的家宅。

這解判官是生就一張大白臉,近半年來他的身體更是「發福」。他與戴閻王名義上雖是主僕,實則如兄弟一般,尤其西路上的這些「江湖好漢」,多半是經他拉攏,才都與戴閻王相識;圖謀人家良家婦女之事,那更不用說,解七是絕對在行。

戴閻王想要甚麼樣的女人,他立時就能夠給弄來甚麼樣的女人,可就是弄不來春雪瓶。自從昨天用計捉來了安大勇跟韓鐵芳,安大勇不足論,他是給從酒鋪裡捆來的,至今仍然捆著,可是結果一定放,他們不願得罪了金霸王跟賽姜維。

鐵芳的事倒叫他很為難。殺是容易,可是他不僅是戴閻王的仇人,還是黑山熊父子的對頭,鉤鐮檜焦袁也要得之而甘心,並且聽說鐵爪鯤鵬呂道海在祁連山中大約也沒有了性命,那麼灞陵鎮的呂慕巖老拳師也絕對得要割下韓鐵芳的一塊肉才行。所以弄得解七倒不敢獨自作主意了。

當日晚間,在他的院子的北屋裡,他就同著老君牛張伯飛、黑頭鬼程三、扳倒山陶俊,並請來了假裝道士的銀霸王侯雄,還有鐵葫蘆居酒鋪的那掌櫃的,他也是當地有名的人物,江湖好漢,他的外號就叫「鐵葫蘆」,姓胡名虎。大家一齊來了,室中明燭輝耀,桌上酒餚並陳,倒是沒有女人。因為解七生平有怪僻,他的女眷別人絕不能見著,所以只有三四個男僕在旁邊伺候,他們就商議了起來,依著老君牛是主張快下手,不然萬一春雪瓶來了,不但能把他救走,還能……解七沒容他把話說完,就微笑說:「老哥你也太膽小了!別的不要說,若說鎖韓鐵芳那小子的石樁、鐵鏈,能夠被人切斷,那我可不信,除了我這把鑰匙……」

說時他就向腰間去摸,他穿的是醬紫色鍛面,狐腿的皮袍,腰間繫著青綢繡花帶子,上面就掛著一大串鑰匙,有的是銅的,有的是鐵的,有的是開銀櫃的,有的是開糧倉的,而有的就是開那鎖著韓鐵芳的鐵鏈大鑽頭的。他微微地笑,現出十分的驕傲的樣子,就呼喚著旁邊伺候的人,給大家斟酒。

胡虎卻說:「春雪瓶不來便罷,如若來,我就拿鐵葫蘆砸壞了她的頭,叫她變得比我長得還難看。」

扳倒山陶俊跟黑頭鬼程三一齊說:「應當趁著韓鐵芳在此,就撤出風去,叫江湖上全都知道這件事,就必能將春雪瓶給引了來。然後咱們仍然安排下羅網,把春雪瓶釣上了鉤,捉住她,細看她長得出色不出色?」

老君牛張伯飛在旁說:「我遇過她,果然是出色得很。還有一個哈薩克的女子,長得卻不及她。」

扳倒山也就說:「把她送給戴莊主,戴莊主還能不喜歡嗎?」

張伯飛卻連連搖頭說:「我可覺得她不好制,她那對寶劍,那百發百中的連珠弩……」

銀霸王侯雄在旁又插言說:「在沙漠里長大的一個野丫頭,她的生身娘是黑山熊的小老婆,她的乾孃又是江湖的女魔玉嬌龍,幹舅舅是欽差,那樣的丫頭哪能夠跟戴莊主在一塊?連咱們也都不敢要她呀,我想還是叫她把她在新疆的萬貫家私賣了,都給咱們,咱們就不再跟她為難,不然就等到她來了,咱們就一邊用計設埋伏,一邊就亂刀齊下!」

老君牛張伯飛可急啦,不但是急,他簡直髮愁得很。他連連擺手說:「你們都不知道!春雪瓶她們那裡人,不像是咱們。咱們的武藝是掄刀掄槍,她卻是……」

大家齊說:「她的弩箭縱使是厲害萬分,可是咱們也不怕她!」

張伯飛就嘆了口氣說:「她還有一身鬼神不測,令人防不勝防的工夫呢!咱們此時在這裡飲酒談論她,說不定她就在窗外,或是就在桌底下了!」

說得胡虎跟侯雄都不由得焉然打了一個冷戰,那扳倒山陶俊簡直不敢往桌下伸腿了。

判官解七卻哈哈大笑,說:「張老弟,你枉稱為老君牛了,你的膽子原是比小耗子的膽子還小,春雪瓶一個小小的女子,會能將你嚇成了這樣?」

張伯飛說:「可是咱兄弟仙人劍,跟隴山五虎,豹子崔七,吳元猛,呂道海,那些人有傷有死,有的也是凶多吉少,憑韓鐵芳的那點武藝焉能作得了那些事?還不是春雪瓶一人所為……」

判官解七又是冷笑,說:「你什要拿那些倒霉的傢伙來恐嚇我,我可不怕。我的時運正旺著,她邪鬼欺不了咱們正神。我願意她此刻就來,她如果來了,我先著她有沒有本事開啟那個鎖,能不能救得了韓鐵芳,再看看她見了咱……」「吧吧」地道拍著胸脯說:「看她見了咱能怎麼樣?」

大家都拿起來酒杯,可是獨有扳倒山陶俊還不肯拿。他又皺著點眉說:「既是這樣,今夜可就得多防備著點,得多加兩個打更的人,侯雄大哥跟胡大哥也全在這裡住下得了,不必回去了。」

解七又擺手說:「用不著這樣瞎擔心!現在使我發愁的就是韓鐵芳那個小子,咱們可把他交給誰去呢?怎麼處置呀!」

大家齊說:「這件事只好等著戴莊主回來時,再定奪吧?」

解七點頭說:「這辦法也好,明日我再叫人往長安去催催他。咱們先飲酒吧!」

扳倒山陶俊仍是拿不起酒杯,他仍然說:「咱們不但得防備著春雪瓶,還得防備著家裡邊。今天早晨,我在鎖韓鐵芳的那屋門外檢視,我就看見雪上有隱隱的腳印,還有用磕膝跟手行走的印兒,那一定是那殘廢,神手張,他跟韓鐵芳本就認識。那小子不怕死,又爬了去看他去了。」

眾人齊都一驚,黑頭鬼程三並且暗中用手直拉陶俊的袖子。他原是已查出了此事,但卻不願叫別人先知道了,他好獨自捉住那個殘廢,又能顯出來他的本事。此時銀霸王跟老君牛又都打聽「神手張」是誰。

判官解七卻「噗哧」地笑了,手指著陶俊說:「他的外號叫扳倒山,其實我看他也是個耗子膽,連個殘廢他都怕。」就把神手張的來歷略略地說了一番,又說:「那個人若不是戴大老爺的同鄉,這裡又有些靈寶縣來的人,都有點庇護著他,他又是個殘廢,不值得我一看,不然我也早就一腳把他踢死了!不要緊,憑他一個只會爬不能走,跟狗一般的人,他若是能夠把韓鐵芳放開,那我倒得佩服他!」忽又沉下臉,向大家說:「咱們飲酒吧!不許再談這些事了!」

除了陶俊與程三之外眾人,都一齊痛飲起來。屋中點的幾枝蠟燭都快要燒完了,僕人們又換了新蠟燭來點,屋裡就更亮了。判官解七卻不時發著怔在思索,因為他由神手張又想起那個馮老忠的媳婦荷姑來了,他也曾逼問那神手張,但那殘廢只說不知荷姑的生死。就想明天問問韓鐵芳,也許能說得出那婦人的下落。那婦人花一般的容貌,在靈寶縣,在這鳳翔府,簡直都找不出來,現在戴閻王已忘了她,若能夠把她找來就好了。……那老君牛等人也都沒有把一個殘廢放在心上,其實這時屋外堆著殘雪,滿天迸著銀星,寒風呼呼地吹著。廚房就在這院裡,刀杓亂響,還正在給北房裡的人炒菜添菜。這裡有兩隻大水缸,一隻已經用盡,另一隻裡也只剩了少半缸水,因為七爺跟那些人喝茶燙酒,跟西屋裡的七太太洗腳,很是費水。

那黑矮的小夥子邢柱子,一擔一擔由前院打來了水,灌滿了兩隻木桶,就往這裡挑來。邢柱子聽見了北屋中解七等人的笑語之聲,劃業之聲,他的心中就冒火,他忘不了他家中所受的欺害,那全是判官解七給戴閻王出的主意。如今他想先要了解判官的命,只要能逃走,能夠救了韓大爺一同逃走,那將來也就叫戴閻王活不了。

此時他穿的是很破的短棉襖,破夾褲,但在他的褲腰帶上永遠別著一把斧頭,這把斧頭的把兒不長,可是極為的鋒利,砍石頭都一下就粉碎,是預備著這傢伙要劈戴閻王和解判官的。但,他表面上絕不顯露出來,有時廚子們跟他說笑,他也笑。他稱呼解判官也是「七爺」,稱戴閻王也是「莊主」

或「大老爺」。今天他的心更是緊張,因為他已經與殘廢的神手張相商好了,要在今晚就豁了出去,斡上一番。所以他不高興多挑水,因為他得顧藉自己的力氣。

可是廚子又催促著他說:「倒滿了兩口缸才行!你不明白,今晚你要倒滿了,明天你就不用再住裡院挑水了。水多,我用著方便,你也能顯出勤快來,省得七太太洗澡洗腳要水時我說缸裡不多了,連婆子們都罵你是個懶骨頭。」

邢柱子倒也有點願意挑水,因他可以藉著挑水到這院中來,而不使人疑。今晚這院裡特別的熱鬧,都快到三更天了,北屋裡還不散席,還在划拳呢。西院卻燈火黯淡,洗腳水也出屋裡潑出來了,潑在雪堆上霎時就結成了冰,可是那屋裡連一點燈光,也都忽地滅了,可沒聽見開屋門的響聲。

這是這位「七太太」耍的脾氣,七太太是本城的一個破落戶的女兒,家中雖窮,可是說起來她的祖上還做過甚麼「都司」呢。又長得好看,年紀不大,尤其是因為被解七爺連欺帶壓才給弄到手裡的,解七的年歲比她大一半還多,長得又跟個大象似的,別處還有老婆,所以她總覺得配不過,只是解七對她倒還寵愛,衣服首飾給他置得也不少。這幾點她很滿意。不過今天她可又生了氣啦,解七在北屋裡宴客老是沒個完,也不回她的屋裡來。

她又不能叫婆子去催,她冷冷清清地由寂寞發生了怨恨。就心說:不定叫那幾個人灌了多少酒啦,醉烘烘地真討厭,喝死吧!去醉死吧!反正是我的命苦!她把兩個僕婦都打發得各自回屋去了,可不叫關閉這屋裡的門。她一個人託著小的銀水菸袋,一連抽了五六袋煙,北屋裡的划拳的怪聲依然喊著,彷彿越喊聲音倒越大了,笑聲也很雜亂,解七在那邊說話,這屋裡都聽得很清楚,聽出他的舌頭好像都是短了。

「七太太」就一生氣,把水菸袋往桌上一摔,吹滅了銀燈,她就和衣向床上倒去,嘴裡發著怨恨。這屋中如同一座黑洞,外面院子地下的雪是灰色的,天也是黑沉沉。前院的更聲已敲了三下,馬馬虎虎地敲過了之後就不敲了,原來扳倒山陶俊是這裡的護院老師,他跟解判官這時正在吃酒,前院的更夫、僕人們全都沒了,全都又湊住了一處賭上了。現在的外院就有兩處賭局。

可是神手張卻並沒有加入,他此時卻由他那間小屋裡爬了出來。他殘廢了不過半年,可是他雙手很有力,在冰涼漆黑的地方使勁地爬,只有挑著水的邢柱子看見了他,悄悄地說了聲:「判官喝醉了,西屋裡滅了燈了,可是你也要小心點!」

神手張沒答話,不多時,他就爬進了裡院,他並且大膽地愣爬進了西屋。「七太太」在床裡似睡非睡,聽見了一點響聲,她就驚說:「是誰呀?」可是神千張一爬進來,隨手就把屋門閉上了。七太太看了屋門並沒開,北屋中雖然不划拳了,可是還在大聲地談話,她又恨恨地撈叨了兩句,就閉了眼睛迷迷糊糊地又睡去了。

神手張先是在一條「琴桌」之下,躲了一會兒,隨後他就又慢慢地爬了出來,鑽進了七太太躺著的床下。他用肚兒貼著地,歇息著,肚子被地冰得太覺涼了,他就又翻了個身,仰八腳躺著。他的心中一點畏懼也沒有,只想得到解判官身帶的鑰匙,至於他的生死,早就置之於度外了。

此時床上的婆娘似乎已經睡熟了,可是北屋裡的談笑聲也漸稀了。又待了一會,就聽得院中的腳步聲音雜沓,並聽有人瘋了似的說:「不行!我今天不能走了,我要等著春雪瓶!她鬥得了鐵霸王,她可鬥不了我呀!我連載閻王都沒放在眼裡,我叫銀霸王,讓她打聽打聽我去!……不行!」

原來這傢伙醉了,滿嘴胡說。程三跟老君牛攙扶著他,一路歪斜向前院去了。解七也步出了北尾,站於院中咳嗽著,為的叫屋裡他的太太知道點。

有僕人驚問著說:「七爺慢著點走!」大概他的胖身子擁搖了,可是他決不承認自己是喝醉,還是不肯回屋裡去。

仰面看見天上的星,覺得很眼暈,又向廚房裡喊著說:「把火滅了吧!」廚房裡的廚子趕緊答應了。

解七忽又問說:「廚房裡現在都有誰?」

廚子回答著說:「就是我們兩個人,還有邢柱子,他挑完水累了,在這兒先歇會兒!」

解七說:「叫他出去,告訴告訴前面的人,今夜都不要貪睡!」

邢柱子就在廚房說:「前院的人還都沒有睡呢。「他放了心,還打了個嗝兒,自己都覺得氣味又辣又臭,他想起他的「七太太」來了,就笑了笑,遂向身後的那個男僕揮揮手,令他們都走了。解七醉步搖搖,手扶門,帶著笑進屋,一進去,就幾乎摔了個大馬趴。他在院子裡說話的時候,他的「七太太」早就醒了,但此時故意裝睡,不理他。

解七的心裡也大半明白了,反倒喜歡得嘿嘿地笑了笑。他自解衣裡,先解開了腰間繫著的綢帶子,他「喇」地一聲往床旁邊扔去,可是那一串鑰匙便扔在地下了。他就忽然一驚,想起了一件心事來,酒就醒了一點啦,剛要下床去拾鑰匙,可是忽見「七太太」的身體一動,他就哈哈地大笑說:「我早就知道你是裝睡呀!」七太太立時就推開了他,埋怨他。

他又辯解說:「我一點也沒有醉,我請那幾個王八蛋喝酒,也是沒法子,因為把韓鐵芳捉來了,春雪瓶也快要來了,我不能不跟他們商量商量。」這婦人雖不知韓鐵芳是個甚麼樣的人,可是那「春雪瓶」她在前些日就聽解七跟戴閻王提過了,她曉得是一個女的,而且美貌年輕的女的,當下她就更氣了,就摔著胳膊說:「好吧!只要她來了我就走!」

解七連連說:「不是那麼回事,你聽我細說!」

他又著急、又打嗝、又要吐,他可還得跟他的「七太太」極力解釋這誤會,一解釋婦人倒哭了。

解七卻哈哈大笑說:「原來你真是小器呀!說實話,春雪瓶如果真來了,別說你要走,連我也得趕緊走!你不要看我當著銀霸王那些人說大話,其實我也真不敢惹春雪瓶!……」

這時,膽大的神手張已由床底下爬出來了,他的手按在地下的時候聲音極輕,他的兩條腿也不敢擦得發響,他望著剛才解七把鑰匙扔下的那個地方,一伸手,鑰匙就被他摸著了。他的心裡緊張得不住突突地跳,可是他的手指倒連一動也不敢動,因為只要微動,就必定發微響,床上的人就必能聽見。

於是他就在地下爬了半天。那床上躺著的解七連打了幾個大嗝兒之後,反倒醉意消失,連哄帶勸,並誇耀自己,罵春雪瓶罵韓鐵芳。只是說天下的人,尤其是女人,誰也比不上他的「七太太」

漸漸他的這個「七太太」由哭而轉為了媚笑,解七也笑了起來。在此時,裨手張就趁著他們的笑聲,由地下輕輕地抓起那串鑰匙,雖然是輕輕地,但又心急千快,就往屋外去爬。他已經爬到了門前,開了門,半個身子都爬到外面去了,門倒是沒有發出響聲,可是從門外吹了進來一股風,使床上的判官解七那發燒的身體尤其是脖子忽覺得一陣冷。他就大駕,翻身坐了起來,「七太太」也說:「哎喲!我可覺得是有人了!」

解七已望見了由門檻向外爬的人了,他大吼道:「好大膽的賊!……」說時又抄起床旁桌上的一個東西,就向著飛去,「吧」的一聲,沒有打著賊,卻掉在地下「咕都咕都」直往外冒水。原來是他「七太太」的那水菸袋。

神手張卻奔命似的向外去爬,那串鑰匙他是絕不放手,他已爬到了院中,並且將要爬出屏門外了。這時身後屋裡的「七太太」尖聲呼叫著:「有賊啦!……」

解七也咆哮著追出屋來。他手提一杆棗木棒,追到屏門,看準了神手張,就罵說:「原來是你這殘廢!我沒要你的命,你卻前來找死!」棒落了下來,可是神手張已將雙腿一縮,兩隻手一用力,他又爬出了屏門。

後門的廚房裡也亂嚷嚷,前院更有黑頭鬼程三,扳倒山陶俊率眾持著燈籠拿著棒棍,腳步雜沓向著後院跑了來。神手張越爬越急,鑰匙磨在地上都不住「噹噹」直響,但畢竟被解七又趕上,同他腰上就猛打了一棍,他忍著痛再往前去爬,解七又自後趕上來,用棍子連打他那兩條殘廢的腿。神手張就潑口大罵,向前院去爬行。解七的嗓音兒雷一般地喊著、罵著,還直掄起木杆想向神手張的腦後打去,但忽然「哎喲」了一聲。

這倒不是神手張喊出來的,是判官解七。他沒有提防,忽然有人自身後掄著鋼斧向他後腦就是一下子,他立時慘叫,疼得暈倒,正碰在神手張的身上,神手張向他的脖子咬了一口,推得他滾在一邊。那手持鋼斧的邢柱子急奔過來,要抱他起來把他救走。可是這時黑頭鬼、扳倒山等人已闖進院裡來了。邢柱子不得不趕忙把神手張又扔下,驚慌慌地逃走。

神手張就急喊著說:「給你這個東西你拿走吧!」他把那串鑰匙向著逃走的邢柱子投了去,可是邢柱子沒顧得拾起,就跑了。

扳倒山率眾家了全向爬在地下的神手張刀棍齊下,打死了之後,他們才知道這個賊卻是那殘廢。

可是他們的解七爺此時也臥於血泊之中,呻吟不絕。這院中越緊人越多,燈籠越亮,黑頭鬼程三先不管別的,他藉著燈光去從牆根把那一串鑰匙找著了,就帶起來。解七是已經半死了,眾人抬起來抬到了裡院,那個七太太就數數叨叨地大哭起來。全莊中充滿了緊張,神手張屍身也被幾個人抬走,並有人拿著鋤頭,悄悄地出了「星辰堡」,就在那荒曠的地上掘了個深坑,把神手張的屍身掩埋了。

這幾個人回來,因為老君牛、黑頭鬼、扳倒山都在裡院看著解七的傷勢,鐵葫蘆回西關去了,銀霸王在另一閒屋內醉倒了大睡。這些人們仍然沒人管,紛紛談論了一陣之後,他們就又賭起錢來,好像是忘了剛才的那件事。

此時天色未明,北風越緊,逃到莊外的那個邢柱子喘喘氣,擦了擦斧子上的血,他覺得已經給他的母親和兩個姊姊出了一口氣,但是又替神手張的性命憂愁,為沒有得到那鑰匙而發恨。那幾個莊了剛才掘個坑埋人的時候,他就藏在附近處看見了,他也隱隱聽見了那幾個人之中,有的說:「這殘廢想不到這樣死了!」有的說:「他該死!」

又有的說:「他大概是不願意活了,所以他才故意老鼠舔貓的鼻子找死。可是他的手裡並沒斧子,他怎會把解七爺給砍傷了呢?」

邢柱子在這邊聽了,就知道神手張已死,他的眼淚不禁汪然落下。等那些人走了之後,他就走到埋葬神手張之處,壓著聲音哭了一場,並叩了四個頭,站起來,他就仍想去救韓鐵芳。雖然他沒有鑰匙,可是他有鋼斧,於是他又進村內,這星辰堡中雖然每家都養著大狗,可是都跟他熟,都不咬他。

所以村中仍是一點聲音也沒有,只有那「七太太」的哭聲哀婉,時時由牆內隨著風兒飄蕩出來,可也是不靜下心去聽,也不易聽見。

邢柱子心中急得仍像火一般,他怕天光亮了,就不能再在這兒了。於是他用手咬著斧把,伸雙臂,用手抓住了牆頭,就翻了過去,又進了莊內。當然這裡的狗對他更是不會咬了,雖然各處都沒有燈,可是路徑他都極熟,一霎時他就跑到了鎖韓鐵芳的那屋前。

這屋門仍然是沒有鎖,且也沒有人看管。原來那黑臉鬼程三既把鑰匙得到手裡來,他們就仍是非常的放心,認為縱使有天大的本領也決不能將韓鐵芳救走,用不著對這兒白操心。當下邢柱子悄悄走到屋中,剛才那陣亂,鐵芳已聽見了,他正猜疑著,不知道是怎麼一回事。又想:莫非是雪瓶來了嗎?……

所以他正大睜眼睛,忽見門兒一開,進來了一個人,他就立時問說:「誰,你是誰?」他的聲音不敢大,邢柱子往前走來,也低聲說:「是我!我是邢柱子……」

他的聲音發悲發顫地說:「神手張大哥為救你被他們殺死了!」他將剛才的事用幾句話略略說了,又恨恨地說:「判官解七那小子大概也活不了!我覺得我拿斧子把他砍得很重。可是韓大爺你再在這裡也準得死,我把你的鐵鏈砍開,你就趕緊跟著我逃吧!」

說時他就揪住了那纏在鐵芳腰間的鐵鏈,他說:「韓大爺你別動!」他用足了力量掄起來他的鋼斧,向著鏈子上「噹噹!……」連氣地猛砍,聲音能否叫人聽見他都顧不得了。也手急心緊,並且腕子發酸,連鐵芳的腰全都震疼了,而且雖沒有傷著了鐵芳,可是已誤將自己左手的一個指甲蓋都砍下來了。斧雖快也斬不斷這麼堅固的鎖鏈,他的力量更拔不起來那釘死在地裡的石樁。鐵芳倒急了,驀然就把邢柱子推開,邢柱子連向後退了幾步,喘著氣說:「韓大爺!……」他又哭了。

鐵芳卻怒氣衝衝地說:「你還不快逃!你也要死嗎?我絕不走,我是堂堂的好漢,用不著你來救我!」

外面這時已傳來了腳步之聲,邢柱子驚慌地往外就闖,外面是老君牛張伯飛,拿著刀追著說:「哪裡來的賊?你要幹甚麼?」

鐵芳在屋中大喊說:「邢柱子快跑!我用不著你救!……」他往前去死力地奔,恨不得奔出去打傷老君牛好救走邢柱子。

可是此時院中的老君牛張伯飛掄刀剛要追上了邢柱子,那邢柱子忽然飛起鋼斧來向著他砍來,他不知是鏢還是旁的傢伙,他的身體又笨,趕緊趴在地下才算躲開,那把斧頭「吧」的一聲落在遠處了。邢柱子卻趁此機會向偏院裡撲去,爬上了牆,滾身又摔了下去,又爬起來向莊外就跑。

有幾條大狗追著他吠了幾聲,可是他故意站住讓狗聞了聞他,幾條狗就都不但不叫了,反倒不住地向他搖尾巴。這次,莊中可有許多人打著燈籠火把,拿著棍棒刀槍,追出來了,邢柱子迎著月色拼命地逃。而這時莊裡也比剛才還亂,那老君牛張伯飛已經爬了起來,手持著鋼刀,乘亂又走入那房裡,他想結果了韓鐵芳的性命。

可是忽然黑頭鬼手中也提著刀帶著一個打著燈的人來了,他就把老君牛的胳膊揪住說:「喂!張老大你要幹甚麼?」

老君牛就指著腰纏巨鏈、站在巨大石樁之旁,面上毫無懼色,瞪著眼看著他們的韓鐵芳,說:「到了現在,還不趕快結束了這小子的性命,以絕後患嗎?」

黑頭鬼程三卻問說:「他跑得了嗎?」

張伯飛的臉漲得又黑又紫,說:「跑倒是跑不了,可是要再來一個人,咱們就也都得像解七爺那樣了!」

說著假意的哈哈一笑,提著刀走出屋去了。黑頭鬼程三拿眼直把他瞪出了屋,兩人幾乎拼了起來。弄得鐵芳倒很為驚異,以為這程三是有意護庇著他呢?可是看程三的那兇惡的樣子,又不大像。

當下黑頭鬼程三因為怕老君牛張伯飛再來殺韓鐵芳,所以倒派了兩個人來這裡著守。

他的意思是因為鐵芳乃是他設計所擒獲的,這是在江湖上值得誇口的一件事,至少也得暫時留著韓鐵旁的活命,給戴閻王,給黑山熊,給一般跟韓鐵芳有仇的人都看看,然後要殺要剛,他就都不管了。那樣,他的名頭就能夠傳出去了,雖然以後更得提防著春雪瓶,可是究竟有不少的人得佩服他,得說他有本事。所以他現在倒把鐵芳看成寶貝一樣。

少時,追拿邢柱子的那些人都回來了,說是沒有追著;扳倒山陶俊又把平日與邢柱子、神手張二人最相好的人都捆綁起來,他一一拷問,結果也沒問出甚麼來。這樣又鬧了半夜,天光就大亮了,那判官解七就於此時因腦後的斧傷太重而死了。

七太太哭得昏了過去,銀霸王的酒醉才醒,一聽了這些事,把他的臉色全都嚇變了,他也主張快快結果了鐵芳,以免把春雪瓶招了來。可是黑頭鬼程三仍決定不肯。此時星辰堡裡的一切就都歸他做主,無論說甚麼也是不行,扳倒山陶俊是聽他的,而全莊裡的人又都聽陶俊的,所以別的人也都不敢跟他們鬥。

尤其是昨夜的事使程三煩惱,他本來已看出神手張是要救韓鐵芳了,但他沒把個殘廢放在眼裡,沒想到殘廢竟那麼大膽,不等到入睡,就爬進屋去偷鑰匙,更連想都沒想到還有個邢柱子也敢拿斧頭砍解七。如今雖說鑰匙沒丟,鐵芳也沒被人救走,但解七死了,而且是叫個小傢伙給殺死的,對這件事他真覺著無顏,他想再辦一件漂亮的事,才能把這件不漂亮的事遮掩過去。

他於是就先派了人騎快馬再到長安去請戴閻王,叫戴閻王先回來看看他捉住的韓鐵芳,再去弔祭那死判官。至於邢柱子倒犯不上自己去搜拿,因為拿住了那麼個小子也不能算是本領,也吹不到江湖上去。他只派了人出去查,可是查了整整一天,也仍是沒有邢柱子的蹤影。

到了黃昏時候,他早晨派往長安的那個人沒回來,因為那人跑到長安就累得躺下了,是另換了那邊的一個精壯的人,另換一匹強健的馬跑了來了,人跟馬身上的汗都跟水似的。戴閻王還未歸,只梢來了一封信。於是在大客廳中,黑頭鬼程三、扳倒山陶俊、鐵葫蘆胡虎、銀霸王侯雄、連同土鰲老九都在一起。

程三是這些人裡惟一認識字的,他就拆開了信念給大家聽。信上卻是戴閻王的親筆,他寫得非常明白,是說:「聞知解七弟身死,我心痛極。本擬急忙回來弔祭,但又不敢動身,因聞有西路來者,說是春雪瓶現在就在鳳翔長安兩地之間,是有親眼看見的。我非懼此人,但萬一在路上與彼相遇,就怕麻煩不小。故此我暫時不歸。黑山熊、小山神,金霸王及呂老俠客現均在此地,我尚無憂,汝等若來亦可,但韓鐵芳小賊則可殺不可留,留則……」

胡虎,侯雄聽說春雪瓶就在這條路上了,說不定還許就在鳳翔城的哪家店房裡住著,嚇得他們就都不禁變色,那土鰲老九的渾身都哆嗦起來。

老君牛張伯飛卻特別高興,點頭說:「戴莊主真有見識!他跟我想法一樣,韓鐵芳那小賊的性命是越快結果了越好!」但是黑頭鬼並不理他,把信的中間隔過了幾句,再往下念。越念他的聲音越小,原來閻王的信,後段說的是:「吳元猛、鮑坤、呂道海等人都確已死了,都是在祁連山死在韓鐵芳、春雪瓶二人之手的,可是韓鐵芳宜早除,春丫頭必須防備。安大勇既帶有賽姜維之信,可以放他。諸事可以聽程三弟辦理,如若府衙知道了,亦可由程三弟去見李文案,府臺也得給我面子……」

張伯飛又有點發怔了,因為戴閻王把這裡都交給程三辦,他一個過路的客人當然也不能說甚麼,可是他就問:「喂,程老三,你到底怎麼辦啊?戴大哥可也不想留著韓鐵芳,這個差使你交給我吧!我現在就能下手!」

黑臉程三卻撇著嘴冷笑,他心說:你還不配跟戴莊主稱兄喚弟呢!他把信揣在懷裡,就說:「諸位不用管了,我已有了主意。」

此時因為屋外的天色漸漸黑了,那銀霸王怕春雪瓶當時就能到來,他連程三的「主意」也顧不得聽了,趕緊就溜走,回他的「崇元觀」裡去了。

這裡張伯飛又向程三間說:「老三!你的那主意到底是甚麼呀?這可不是玩的事,咱們雖跟戴莊主的交情有遠近,可是說來全是一家人。又因為現在都是春雪瓶的對頭了,連載莊主都怕春雪瓶,你跟我可也對她不能不怕。」

程三沉著一張比他的臉還黑的臉,說:「誰怕她!」

張伯燕說:「你不怕,我可真怕!你們是不曉得春雪瓶的厲害!我弟弟仙人劍,比我的武藝還好得多,可是死在她的手裡時……真是容易,春雪瓶雙劍弩弓,說結果了誰就立時結果了誰,所以咱們若能先依著戴大哥的話把韓鐵芳……」

黑臉鬼程三攔住他的話,說:「你也不必發愁,反正韓鐵芳的性命遲早要完的,必定能夠給你們老二仙人劍出氣。可是趁著黑山熊,與這次由祁連山救他出來的那個了不起的英雄小山神柳三喜,都已到了長安,我就把韓鐵芳也送到長安去給他們看看。」

張伯飛驚訝著說:「怎麼送到長安去。」

程三點頭,說:「譬如你在高山上拿網捉住了一隻豹子,豹子雖能吃人,可是現在咱們鎖住了,你能不抬出來給朋友們看看,就去弄死它嗎?捉住了這麼個有名頭,仇人又多的小子可不容易呀!」

鐵葫蘆胡虎就也點頭,說:「對!也得送去叫他們看看活動的,才顯出咱們的本事,可是難道把他押著送進長安城裡?」

程三說:「長安城是不必進,可是我在城外不遠就有個熟地方,把韓鐵芳就送在那裡,只留他活一夜。只要把戴莊主,黑山熊,柳三喜,呂道海,凡是那小輩的仇人都請了去,聽憑大家處置,這樣顯得咱們多麼夠朋友,若是偷偷摸摸叫韓鐵芳死在這裡,你又不能不埋,不埋道李文案知道了都不能答應。埋了可是人家能相信嗎?人家能相信韓鐵芳那麼大的英雄會叫咱們給捉住了?豈不疑惑是咱們這些人編的謊,吹牛皮嗎?」

連土鰲老九都實說:「對!對!對!」

老君牛氣得頓腳,說:「我看你怎麼把他送去?從這裡過歧山、扶風、武功、興平三百里地才能到長安,春雪瓶就在這路上,能夠不出事?」

土鰲老九一聽了這話,嚇得又面如土色了。

黑臉鬼程三卻不慌也不忙地說:「在這裡也能出事,就是殺了韓鐵芳,也不是就完了,春雪瓶還是能來結果咱們。」

土鰲老九所坐的凳兒都直晃動,黑臉兜程三又說:「怕春雪瓶是白怕,咱們得跟她鬥一鬥,我拿住韓鐵芳不是用的武藝,是用的計謀,春雪瓶雖然厲害,早晚我也得活拿住她!拿活的才算真本事!」他驕傲得笑了,又說:「戴閻王,黑山熊,他們都不敢順著那條路來,咱們可偏要由那條路去,而且拿韓鐵芳作魚餌,招來春雪瓶,我就趁勢也拿住她,把他們兩人用一根鎖鏈拉著送到長安去。」

老君牛張伯飛說:「你這簡直是做夢了!」

程三又沉下來那張黑臉說:「你不用管,我只要兩個人幫助我,一個是陶兄弟。」

扳倒山陶俊,猶豫了一下才答應了。

程三又說:「另一個是士鰲老九。」

土鰲嚇得一屁股坐在地下了,他說:「曖喲!我可不能夠去!我怕在路上遇著春雪瓶,我怕把我這個鰲裝在瓶兒裡!」

程三忿怒地走了過來,一連幾腳,就把土鰲老九給端出屋去了。老君牛張伯飛嘆了口氣也走開了。這裡,程三接著又說他的辦法,陶俊跟鐵葫蘆胡虎等人倒都覺得很對,願意幫助他。於是程三就又去到屋中見韓鐵芳,他故意在黑臉上作出些笑容來,拱拱手說:「韓兄,你吃過飯了嗎?」

鐵芳坐在地下沒有理他。他就又說:「韓兄你不必發愁,你既跟賽姜維認識,想必與金霸王也有交情,我們絕不能夠錯待了你。再說你跟戴莊主也沒有了不起的深仇,國家又有王法,我們絕不能致你的死命,你放心吧!現在戴莊主人在長安,他的事情牽住了身,不能夠回來。想請你去見一見面,到時一說就開,彼此就全是一家人了,怎麼樣?你肯不肯給個面子,明天跟我們往長安去辛苦一趟?」

鐵芳一聽,倒覺得詫異了,因為聽神手張說過:這黑臉鬼卻與別人不同,他很會行使詭計,如今不知又要出甚麼惡毒的辦法了。但是自己被鎖在這裡,死既不能,活又不得,何妨將計就計,他在路上必想辦法害我,我也可以在路上想點辦法脫身呀!於是就點點頭說:「好!隨你們辦!」

程三就伸出大拇揩來說:「夠交情!……不過可是一樣,韓兄你得先受點委屈,在路上時,我們還得把你的手腳鎖住,不能跟平常一樣。這是沒法子的事,因為雖然韓兄的慷慨為人可欽,可是這不是我一個人的事情。他們怕你跑了,他們要那樣辦,我也擋不住,可是我不能不先告訴你,因為是有交情麼!」

鐵芳就忿忿地問說:「莫非要鎖著我拉著在路上走嗎?」

程三搖頭說:「那不會!那成甚麼樣子?莫說那樣對不起韓兄,就是於我們的臉上也難看,顯見不懂得交情。我們明天只想鎖上你的手腳,坐車,叫外人看不著你。可是他們又說了,請你也不要在路上喊嚷,否則,他們說,他們可都預備了短刀!」

鐵芳覺得這個東西真惡毒,倘能夠奔過去自己一定要把他劈碎,砍攔。但是性命在他們的手裡,又不得不壓制下了一口氣,只說:「由著你們辦吧!……」

黑臉鬼程三就拱手走了。有兩個人都持著刀來看守,把一盞燈放在屋裡,關上門,人卻都蹲在門外邊。

鐵芳此時並不憤怒了,只是傷心得要哭,想不到竟因一時的疏忽,落於這種結果。蕭仲遠,神手張都是殘廢的人了,都為救自己而舍了他們的性命。自己若真被這些盜賊殺了,其實沒有甚麼,不過就覺得他們死得更冤了,況且母親趴在沙漠中豈能瞑目,春雪瓶只怕也要傷心的。想到了春雪瓶他又不禁發急,心說:春雪瓶為甚麼不來呢?……到深夜,倒聽見門外有人說話了,並且拉開門,探進來老君牛張伯飛的那副惡臉,並見他拿著晃晃的刀被兩個看守人給擋住,兩人又幾乎打起來,後來張伯飛才悻悻然的走了。

寒風吹了一夜,次日清晨的時候,天氣更冷。這時黑臉鬼程三就早已起來了,他先穿上了一件平日不常穿的緞面羊皮襖,青綢棉馬褂,騎馬進城先拜訪了知府衙門的李文案,然後便回來。這時扳倒山陶俊已命人將兩輛驛車備好,那個土鰲老九雖已收拾好行李,可是他又說痔瘡發了,坐不得車也騎不得馬,鐵葫蘆胡虎就端了他一腳,說:「你就是爬著走,也得跟我們到長安去。」

鐵葫蘆胡虎就把他的酒店暫時叫人經營,他也要跟著走這一趟,到長安還得玩幾天呢。這「星辰堡」,程三全託付了銀霸王,銀霸王他不能不傲然笑著連說:「沒有事沒有事,你們放心吧!你們走後這裡若是再出一點事,那就問我,就是春雪瓶來了,咱也一點不怕!」

其實這是大白天,四邊都是他們自己人,春雪瓶連影兒也沒有,他又沒見過,可是他的心就已「咚咚咚」跳得跟打鼓一般的了。

那邊土鰲老九又握著屁股,皺著眉說:「我這痔瘡實在要了我的命啦!上路既難辦,在家裡看家我也還是不好受。」

程三卻拿著一串鑰匙嘩嘩地響,帶著幾個拿繩子跟鐵鏈、刀、棍的壯丁到了鎖韓鐵旁的那間屋內。他又拱手說:「朋友!已到時候了!咱們該走了!給點面子!」

於是他令人將鐵芳的兩臂向後倒剪,用麻繩綁上。張伯飛也在旁邊了,還給此主意,嫌綁捆得不算太緊,又將鐵芳的雙腿用較輕的鎖鏈絆上,程三親自對準鑰匙開了那連著石樁的大鎖頭,又給鎖在鐵旁的腳下,就跟腳鍊似的。

鐵芳的臉色都氣白了,可是仍然不發一語,就憑著人連抬帶架給弄到門外的車裡去了。這裡黑臉鬼留下那個鑰匙,將其餘的一串都親至裡院交給了那渾身素服,掩面哭啼的「七太太」。他又到解七的棺材前去辭靈,還乾號了兩三聲。

大家用飯畢,這才走,而他們走了之後不多時,老君牛張伯飛騎著馬攜著刀也急追下去了。及至追上了前面的車馬,他可又隱藏起來,他不跟那些人在一起,因他想專等他們疏忽之時或是他們住在店裡睡熟了之時,他就再去結果了韓鐵芳的性命。

此時雪後的大道,遍地又是冰跟泥水。程三率領的兩輛驟車,頭一輛車上坐的就是程三,雖穿著便衣,可是車裡預備著一頂紅纓帽,平常不戴,非得用午飯和傍晚投店房,他才戴在頭上,為的是叫人以為他是官人,押的韓鐵芳那是差事,以免使人注意。

其實這一條路上的人,即不是他們的朋友,也都非常懼怕他們,可是究竟路上的人雜,遠路來的武師,或由京里路過的大官,若看見了他們私解人犯,就許要問一問。程三想得最是周到,他就防備下這個了。至於韓鐵芳就那麼捆著胳膊,鎖著腳,放在第二輛車上,由鐵葫蘆胡虎監守著。

這個濃須如戟的兇賊,手中永遠握著一把牛耳尖刀,暗暗地比著鐵芳的肚子,並且悄聲說:「你只要敢大聲喊叫,我可就是一下子,管叫你的肚子冒出血來!」

兩個趕車的也都是「星辰堡」戴家的惡奴,其中一個還是判官解七的族侄,雖然手裡都搖著長鞭子,可是身邊也都藏著短刀。

扳倒山陶俊那精悍的小夥子是騎馬帶刀,在後一箭之遠,好像跟兩輛車不是一路的。他跟土鰲老九倒是走在一起,他時時囑咐說:「不要只回頭,留神看著前面,春雪瓶要是來了,也必從對面來!」土鰲老九咧著嘴說:「唉!我的痔瘡可真難受呀!現在一騎上馬,簡直寸步難移了!」

陶俊拿鞭子抽他,催著他快走。此時鐵芳困在車中是咬定了牙關,不央求,不喊叫,也不畏懼,只是想如何掙斷了繩子踢開了鎖。

車走得很慢,行了兩日才到了扶風縣。他們來到這裡天色已晚,住的一家店中倒還很寬大,黑臉鬼程三進到屋才戴上紅纓帽,隨進來的一個店夥,帶著點畏懼之色說:「幾位老爺們這就吃飯嗎?吃麵,還是炒幾樣菜就鍋餅吃?」又扭頭看了看鐵芳,就心說:這個犯人五花大綁,還戴著腳鐐,可知犯的罪一定不小,但是看他年輕輕的又斯文,不像是個強盜呀!

坐在炕頭的程三就回答說:「吃麵吧!」

店夥又指著鐵芳向他問,說:「這個人也是吃一樣的嗎?」

程三說:「吃一樣的!別費話!快去給拿去。」

這時店主人就從外面進來了,推了店夥一下,令他出去。店夥當出屋去之時,還偷著回頭看了一眼,帶上了門才走的。

這個店主人年有四十多歲,身材很高,可有點駝背,向著黑頭鬼點了點頭,悄聲問說:「三爺要往哪裡去?」

程三低聲說了,又問:「小陶跟土鰲老九在我們後邊,他們還沒有到嗎?」

店主人回答說:「到了,我給讓到南屋裡去了。」向鐵芳努了努嘴,更悄聲地問說:「這個就是……嗎?」

程三驚訝地笑著說:「你這小子的耳風真快,怪不得你的買賣發財!」

店主人笑著說:「三節莫開玩笑,發財是瞎話,吃喝是夠的,不過近兩天咱們的朋友們從這裡往來的沒有一個,不知為甚麼事?」

程三的黑臉就有些變白,又低聲問:「沒看見甚麼岔眼人嗎?娘們,騎著馬的?」

店主人連連搖頭說:「沒有!沒有!我也很留心,可是連一個江湖賣藝的毛丫頭也沒看見,咱們哥兒們也得……」說這話時更低聲,又說:「近日可常有眼生的衙門人路過此地,也不知道是往哪個州縣來的,也不知是要拿誰的?」

黑頭鬼程三搖著頭笑道:「那倒不要緊!」

待了一會,店主人就出去了,少時就有店夥拿來了燈,他們談那些話時韓鐵芳本來沒聽清楚,他一心時時只想的是怎樣逃走,他只要掙斷了繩子踢開了鎖,他至少還得要了黑頭鬼這小子的性命。只是捆綁著他的雙臂的這條麻繩太難掙斷,想在牆壁上磨,但又都是土牆,莫說石頭稜兒,就連個釘子也沒有釘著。如今他看見了這盞燈,心中卻驀然省悟,就想等到夜間,他們都睡熟了之時,自己就悄悄地跳下炕去,這一盞燈,就是把它推在地下,它裡邊的棉花捻子,只要能夠引著了油,它就也還能夠燃燒,但是當然不要作出響聲來把他們驚醒才好,隨後自己就是燒焦了胳膊,也得就著燈焰將身上這綁繩燒斷,那時腳底下的鎖鏈也就好辦了,可以先結果了黑頭鬼的性命,再由他的身上去搜鑰匙。

當下,決定了主意,可不動一點聲色,並故意不看那盞燈。少時面送來了,程三端著碗用筷子挑著麵條,他一邊吃著一邊跟鐵葫蘆胡虎說著閒話。待了會,那駝背的店掌櫃又進來了一次,跟他們又說了一些話,這個開店的原來也是畏懼春雪瓶。

黑頭鬼程三卻連連搖著頭說:「不要緊!不要緊!我就專等著在路上把她生擒,一塊兒帶到長安送禮去!」

他哈哈地笑著。店掌櫃出屋去了之後,他就將門閉嚴,並且用桌子頂上,他又囑咐胡虎說:「你可別睡!你實在困極了的時候,你就先叫醒了我,你再睡!」

鐵葫蘆胡虎答應著。程三卻又向著鐵芳一笑,說:「朋友你也歇著吧!沒有其麼,等到了長安,我們大家請你吃酒!」說著,「噗」的一下吹滅了燈,這可叫鐵芳心中的計劃完全失敗了。

胡虎又拿刀拍了他的脊樑一下,說:「小子!今晚你可要老實一點!你沒看出來嗎?這家店可就是我們開的,後院有空地方,去年我們就在那裡埋過人。」

鐵芳一言也不發。胡虎將身子往窗戶那邊挪了挪,對面的黑頭鬼已呼嚕呼嚕的,不知是假睡還是真睡了。窗外各屋中的客人也都已就寢,靜靜地沒有一點聲音,可是這時隔壁的一家店中卻發生了一件事。原來隔壁的店倒是一家正經的買賣,那裡的房子沒有這邊多,生意也不及這裡好,然而那裡住的倒都是真正的過往客商,和各縣衙門的官差。

前幾日,那店裡來了一個單身的官人,這個人很年輕,長得十分清秀,能令人以為他是南幾省的人,可是他又說著「官話」。他牽來一匹白馬,養在柵下就沒有再牽出去,他大概還帶著很輕的行李跟寶劍,但也沒有甚麼人去留心他。他不常出屋子,永遠在炕上躺著,每天夥計給他送去的菜飯,他也吃不下去多少,他的臉永遠是通紅,原來他是得了病。

可他也不講醫治療,只是有時向夥計討一碗開水,把他從別處帶來的丸藥服下去。店裡都以為這是個辦差事的人,不幸在半途生了病,便也沒有人注意他,可是這時街上又新來了一個小夥子,說著一口河南省話,來到這裡就沒再走,今天並且投到這個店的大屋子裡來了。

大屋子裡的人都向他問說:「小夥子!你是從哪兒來的?要幹甚麼去呀!」

這人卻說:「我是來找我的叔父,我叔父在這一帶幫人作買賣,有五年沒回家了,我嬸孃想他把兩眼都哭瞎了,才叫我來找他,我也不知哪一天才能在街上碰見他。」

這小夥子只說了這些話,別的話他都不講,然而他的精神是時時都在緊張著,兩隻眼不斷地偷著看人。這裡住著一個正害著病的官人,他也知道了。剛才黃昏時,他並且偷偷看見那黑頭鬼程三戴著紅纓帽,將韓鐵芳押進了隔壁的店裡。這小夥子的心中就不禁燃燒起了義憤之火。

原來他就是邢柱子,他如今是想:程三好狡滑,他竟假冒差官,把韓大爺來當人犯,這我非得把他點破了不可!可是又想他自己也是個鳳翔府才殺傷了解七逃出來的,也不敢出頭去到衙門告狀,因知在這店的東屋就住著一位真的官人,雖然生著了病,可是隻要他知道了這種事,人家必定願意管。

真官差一齣頭,那假官差黑頭鬼必定吃不消,這麼一來也就把韓大爺救了。

當下邢柱子就假做上毛房,他請眾人讓開路,他才擠出了這間大屋子。向東房看了看,那窗紙上還有點燈光,他知道那官人還沒有睡,他遂就將腳步向那邊移去。他走得很輕,因為他也是很怕見官人,不料他還沒走到窗前,就聽屋裡問了聲:「是誰?」倒把他嚇了一大跳,他就怯儒著說:「是,是我,我名叫邢柱子,也是這店裡住的客人,現在我為點要緊的事,要來跟老爺說說!」

裡邊就說了一聲:「進來吧!」

邢柱子的兩腿哆哆嗦嗦,遂拉開了門,一進屋他就跪下。炕上坐著那位官人是身掩著棉被,彷彿很怕冷的樣子,辮髮也蓬蓬鬆鬆,一頂紅纓帽就放在小桌上,地下擱著一雙青緞的薄底官靴。這位官人的身邊就放著一口寶劍,並有一隻不很大的箭囊。

官人溫柔的跟一位大姑娘似的,可是顯出病體難支的樣子,先說:「你不用跪著!有甚麼話站起來講,莫不是本地有其麼惡霸,欺辱了你嗎?」

邢柱子站起身來,搖頭說:「倒沒有甚麼人欺辱我,可是剛才隔壁的店裡來了個人,也戴著官帽,押著一個人,用繩捆著,用鎖鏈鎖著,其實那人不是壞人,是好人,不過是跟他們有仇,就被他們用詭計擒住了。他們大概是要給送到長安去結果他的性命。那個假官人是個保鏢的出身,他的名字叫黑頭鬼程三。現在求老爺作主,告訴本地的衙門,把他抓住吧!把人家那位好人放了吧!」

邢柱子說這些話時,依然磕磕絆絆,好像有點說不清似的,他的心裡害怕,怕這位老爺要問:「你怎麼知道的呢?多半你就是他們的一夥吧!」更怕被黑頭鬼的人站在窗外聽見,那他只要一齣屋,命就準得丟掉。所以他就戰戰兢兢,用驚恐的眼睛看著這位官人。

這位年輕的官人,的確是有點動怒,臉都沉下來了。可是待了一會,又見這官人微嘆了一聲,搖搖頭說:「我不能夠管!我是別處衙門的,從此路過,這地面上的事我管不著。你若想救那個好人,你應當去本地的衙門報告。」

邢柱子回答說:「我不敢去!」

這位官人立時瞪眼說:「有甚麼不敢去的?你自管去,如果本地衙門也不管,那時你再來找我!」又嘆了口氣說:「唉!現在我的身體很不舒服,我實在不能再管這些閒事了!」

邢柱子點了點頭,心中卻極為失望,眼邊都快要流下淚來。他可不敢再說一句話,就慢慢地退出屋去,並把屋門給帶好,卻聽得屋中的年輕官人又「唉!」的一聲長嘆。

這位年輕的官人原來就是春雪瓶的改裝,她也是個假官人,並且是個假男子,不過她此次所得的卻是真病,她秀樹奇峰」」生長在草原,馳聘放大沙,風沙冰雪也失不了她的嬌顏,秋月春花也搖動不了她的芳心,二十年來她就從來沒害過病。早先她的爹爹時常病,她都覺著很奇怪,常常不解:人要是得了病是一種甚麼滋味呢?

如今她的痛雖說不重,可是真得了病了,她不是因為這一路上飽經風塵,也不是在祁連山中與柳三喜等人惡鬥,累得病了的,都不是!她是因為她的生身母金大娘把她的心給弄傷了,她真恨:「為甚麼我是她生的呢?她有多壞呀?從了強盜,又認了一個惡霸作義子,她愛錢,她蓄娼妓,她還虐待丫鬟,她竟是那麼壞,然而我卻是她生的!……」

這種怨恨的情緒就把雪瓶折磨成病,並且對於將金大娘由樓上推下去,及用弩箭往車中去射的事,也未嘗不後悔,覺得無掄如何,雖然她壞,雖然對我毫無育養之恩,但是一個作女兒的也不該如此。她很是傷心,並知道鐵芳把金大娘的來歷都知道了,她更覺得慚愧,覺得這一生真沒有臉再見鐵芳之而了。但回想起來爹爹早先的意思,以及鐵芳的可敬可愛,又怎能令她不難過呢?

所以她現在身傭體倦,意懶心灰,本想休息數日之後,就回新疆,永遠不再到東邊來,也不再與人爭鬥了。所以剛才邢柱子進屋告訴她那件事,她就不管,並且也沒往心裡放。她又吃下半劑丸藥,就慢慢地下炕去關門,她覺著身體發軟,她甚至於要扶著甚麼才能邁步,她恐怕自己得的跟爹爹是一樣的痛,她又想:那也好!那就更得趕緊回新疆了,也去到沙漠裡躺在那兒死了吧!……

她的眼淚不住簌簌落下,她去插上門插閂,但那門縫裡吹進來的一陣寒風,她都有點受不住了,趕緊回到炕上去躺下。然後她抽出亮晃晃的寶劍,用劍尖把燈捻壓滅了,劍就置在身旁,弩弓和箭也就放在手邊,少時她閉上眼睛睡著了。

這一夜,在大屋子裡住的邢柱子卻沒睡,他心裡盤算,覺得他不救韓鐵芳,實在心裡不安,神手張就算是白死了,而且叫奸人得意。若說依著那年輕的官人給出的辦法,自己去告到扶風縣衙,這可也不敢,因為自己就是一個罪人,那判官解七雖然該死,可是知縣要是問出來,也得要辦他。

他是又害怕,又著急,到了天明,人家都走了,他一個人還是不敢出屋。忽然聽見店夥在窗外說:「走啦!那個人看著倒不兇惡,也不知犯了甚麼大罪,五花大綁,腳下帶著重鎖,押到甚麼地方也不知道,反正是活不了啦!」

邢柱子一聽,忽然就站起身來了,他心說:這可怎麼辦?韓大爺是沒有了性命了,那夥賊,就許半路上就要了他的性命,這沒法子,還得求求那位官人去。於是他急急的走出了屋,就又到那年輕官人住的屋門前,推了推,屋門卻從裡面關著了。

春雪瓶已然醒了,就問說:「是誰?」

邢柱子急聲說:「是我!老爺!麻煩您,開開門叫我進去,我還有幾句話!」

裡面的春雪瓶卻有些生氣,就說:「甚麼話我也不聽,你快走吧!」

邢柱子連連搖著門,隔著門縫向裡悄聲說:「那個黑頭鬼已把人押走了,他們甚麼事可都作得出來!」

雪瓶說:「我沒告訴你嗎!你可以到縣衙門去告狀。」

邢柱子說:「我不敢去!老爺你到縣衙門去一趟吧,你們官人見了官人,話總好說!」

屋裡的春雪瓶卻沒有言語。邢柱子又急急的說:「老爺!你快去救那個人吧!」又說:「那人真是個好人,是個俠客,又是洛陽有錢的人,他名叫韓鐵芳……」

忽然聽得屋裡「咕咚咕咚」,好像是已下了炕;待了會,屋門就開了,他進去一看,他倒嚇一跳。

原來這年輕的官人身穿青色的短衣褲,那頭髮,那臉兒,那手跟胳膊,不用細看,就顯然是一個女子,並且發著嬌細而緊急的聲音問說:「剛才你說甚麼?那人名叫韓鐵芳?」

邢柱子點頭說:「對啦!也是玉嬌龍的女婿,他跟戴閻王,判官解七有仇,才被黑頭鬼所擒。」

春雪瓶此時竟不顯得病了,就趕緊起來,揣起來弩弓和箭,掛上寶劍向外就走。到馬柵下,她就匆匆地備好了她的那匹雪色的健馬。

邢柱子追出來到她的身畔悄聲說:「他們是往東去了,兩輛車,兩匹馬……」

春雪瓶點了點頭,卻無力也無暇回答話。此時店夥又跑過來說:「怎麼?老爺你這就要走嗎?」

春雪瓶掏出一錠銀子來交給店夥,店夥說:「這有富餘,我給您碎銀子,還是制錢?」

雪瓶說:「剩下的錢都給他吧!」指了指邢柱子,她就牽韁出店,扶馬上鞍。「吧吧」揮動了皮鞭,她胯下的馬就如同一條白龍,飛一般的向東馳去。

大地上刮動著寒風,白馬上的春雪瓶,身著青衣,紅纓帽掛在背後,腰間懸掛著雙股的寶劍,手搖皮鞭,向東疾馳。逢著車她就駐馬,便用鞭杆挑起人家的車簾向裡邊看,別人見她帶著一頂紅纓帽,也不敢惱怒,可是車裡坐的除了老太太,小媳婦,就是買賣人。

她並沒看見鐵芳,心中著急,策著馬又往東走,一連過了許多條鎮街,並且過了武功縣城,也沒看見鐵芳跟甚麼黑頭鬼的蹤影,連午飯也沒有用,病體覺得愈為慵倦。但她們極力掙扎著,心想驟車決不會走得那麼快,我一定是把他們遺在後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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