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鐵騎銀瓶》小說信息

第十六回 馳曠野忍病救情人 返家鄉磨劍尋宿恨(第1頁,共2頁)

字體:

她於是撥馬又回來尋找,大道上車輛人馬本來很多,她雖然一個個細看,可也不能全著遍了,倒是沒有一個人不注意她的。她走著走著又快回到扶風縣城了。忽見對面來了個騎著馬,帶著刀,臉上有鬍子的黑大漢。她覺得很眼熟,這黑大漢一看見了她,當時就驚慌變色,可是還故意裝做不認識雪瓶的樣子,他嘴裡哼哼著也不知是其麼腔兒,慢慢策馬迎著而走來。

雪瓶就拿出弩箭來,喝一聲:「站住!你別以為我不認識你?你是從天山上逃回來的,只要你動一動,我就用箭射穿你的咽喉!」

對面這人正是老君牛張伯飛,他不敢不把馬勒住,並且拱手說:「我是從天山來的,一點不錯,可是那時我是跟著朋友辦事,沒法子!我從那兒逃了命,我就往東來要回家。規規矩短的,一點事兒我也沒有,可是我記不清老爺你是誰了?」

春雪瓶說:「你不用跟我裝傻,你要裝傻我也射殺你!你說半句假話,我立時就放箭。快告訴我!黑頭鬼鎖著鐵芳現在哪裡?說!」

老君牛此時的臉部嚇得蒼白了,身子連動也不敢動,就說:「韓鐵芳……」春雪瓶厲聲問說「怎麼樣!他現在哪裡?」

老君牛就愁眉苦臉的說:「他因為在鳳翔府中了黑頭鬼程三的詭計被擒,程三如今故意擺能幹,鎖著他,押著他,要往長安去。」

雪瓶一聽,知道這是實話,便更加逼間地說:「他們走過去了沒有?快告訴我!」

老君牛說:「哎喲小王爺!我本來是在後面跟著他們的,因為我要救韓鐵芳,剛才在西面,我的馬遠緊緊跟著他們的車呢。後來,唉!小王爺,我可說的是實話,我真不知道他們往哪裡去了!」

雪瓶就要放箭,老君牛又「哎喲」一聲,連連拱手說:「春小王爺你聽我說!那個黑頭鬼程三頗有一些鬼心機,我想他必定是看見個王爺了。他猜出來是你,他害怕,所以他們大概在前面不遠之處,找了地方藏起來了。」

雪瓶就說:「你帶著我去把他們找著!」

老君牛張伯飛說:「唉!我怎能帶你去找他們去呀?黑頭鬼那小子很容易認,他長得比我還黑,個子比我矮一點。他那個人最狠毒,見了我的面,一定會先殺我!」

雪瓶說:「你不要怕,我用弩箭保護著你,你去救韓鐵芳,我便饒你活命。」

老君牛張伯飛一聽「救韓鐵芳」這幾個字,他真想抽出刀來與春雪瓶殺鬥一場。可是明知憑自己,一萬個也抵不過人家一個,他只得忍著氣點頭。

雪瓶又說:「你若是不聽我的話,我就當場把你射死在道旁。」

他打了個寒襟,於是他只得苦著臉連連地答應。雪瓶又轉過身來隨著他走。其實老君牛本曉得那黑頭鬼程三的車輛去處,他先還是不肯實說,後來一發恨,暗道:程三你不聽我的話,你若早把韓鐵芳那小子結果了,何至於如此?現在我可顧不得你啦,我也要叫你這傢伙一生後悔,知道知道春雪瓶是怎樣的厲害。

他就向前面的一條岔路指去,說:「他們大概是往那邊去了!」

於是春雪瓶逼著他在前走,他也就真催馬引路,那條岔道是曲折的道往北方,行人很稀少,他們兩匹馬就向著那邊飛馳了過去。春雪瓶一面走,一面低頭向地下看,就見這地下倒是有兩股車轍,可以通到極遠之處,土質都很鬆,蹄印看得不分明。他們這兩匹馬蕩起來一丈多高的煙塵,隔著煙塵向前望去,愈望愈覺得曠野無邊。

此時,天色已經不早了,雪瓶的心中更急,她的馬便越向前奔去,老君牛張伯飛故意勒住馬,做出走不動的樣子,遺在後邊。少時來到一座高原之上,老君牛已隱隱看見了在北方的那黑頭鬼等人的車馬了,他尋著了一條下坡的路,便放馬馳了下去。

在前面的春雪瓶回頭一眼看見了,就怨聲說:「你敢跑?」說時發了一枝弩箭射去,老君牛雖然中了箭,可是忍著痛仍然加鞭逃命。馬上的春雪瓶卻緊緊往北去了,並沒有來追他,他得了活命,可是仍不忘置韓鐵芳於死地。他就由背後拔出弩箭來,咬住口中,催馬急行,他對於這裡的路徑是相當的熟,他走的又是一條近便的路,所以不一會他的馬就跨過了一道幹河,追上了黑頭鬼的那兩輛車和車後的兩匹馬。

他將弩箭拿在手中,高高的舉著,一面鞭馬急奔,一面大聲喊著:「程老三!媽的你還不趕快打主意!春雪瓶可就從後面追來了,我幾乎被她射死,你看!這不是她的箭嗎?先快些把韓鐵芳小輩結果了吧!……」

說到這裡,他已力盡精疲,傷勢疼痛,就「咕咚」的一聲,摔下馬去了。

扳倒山陶俊就大聲驚喊說:「我說怎麼樣?幸虧我看出身背紅纓帽的人是個女的,咱們這才向偏路里來,不然被她抓住了那還得了?」土鰲老九已面如土色,說:「哎喲!這可怎麼好?我又犯著痔瘡痛!」

鐵葫蘆胡虎卻忽然跳下了車說:「給我馬騎上,我要迎上那個春丫頭鬥一鬥,看一個女流之輩,到底有多大的本領?」

黑頭鬼程三卻說:「你們都不必慌!她來了正好,咱們再往前走!」

於是乘車的、騎馬的,又都聽他的吩咐,一起緊緊的又往北走去口那個老君牛張伯飛也呻吟著,忍著傷爬了起來,抓回來他的馬,騎上,他簡言是趴在馬背上了,跟著又往下走。又行了三四里便進了一處小村莊,村裡人家正在燒晚飯。這夥人進了村,就露出了強盜的本性,就要搶吃搶喝。

可是黑頭鬼程三,用話勸陶俊跟胡虎,用鞭子抽老君牛抽土鰲老九,並抽那兩個趕車的,大喊著說:「春雪瓶眼著就要追到,她來了我倒不怕,可是你們誰能夠活得了!這時你們還顧吃呢?」大家都說:「餓了!」

黑頭鬼程三就說:「餓了也得忍會兒,你們都聽我的吩咐,只要躲開這一關,再用計捉住那春雪瓶。」老君牛聽了,就帶著呻吟之聲說:「咱們還要捉春雪瓶嗎?快點把韓鐵芳結果了吧!」黑頭鬼程三就傲然的說:「我一定要捉住春雪瓶,男的都已經給咱們捉住了,女的反倒捉不住?我不怕,我非得捉住他們一對兒,然後也許一塊結果了他們。」

說著,他就吩咐手下人跟這村裡的人,要了許多柴草和幹樹皮,並硬搶了人家點燈用的一箕子豆油,都放在車上。出了村又往北走去,那老君牛張伯飛可又因傷落馬,不能爬起,黑頭鬼程三也不許人管他,只逼著眾人再走,眾人可都有些心驚力盡,恨不得散開了各自逃命才好。黑頭鬼又揮了一鞭子,把那土鰲老九的頭上抽得都流出血來了,土鰲老九就一手捂著腦袋上的傷,一手捂著屁股下的痔瘡,不住的直哎喲。

程三又高聲說:「幾位弟兄們再賣點力氣!你們不要以為捉春雪瓶非常難,待一會兒我一定把她捉住,你們預備繩子就得啦!捉住春雪瓶,可也別放走了她的馬,她在沙漠裡稱為小王爺,她手裡的銀子說不定有好幾千萬!來的馬上歇的一定有不少珍珠、翡翠、貓兒眼,得到了咱們大家分,先找個大地方去吃燕翅席,然後各人回家,媽的就是比不上戴閻王,咱們也得賽過解七,至少一個人能娶兩個老婆。誰要是不幫忙,到時可沒有他的份兒!」

黑頭鬼的這話,就刺激得陶俊等人無不興奮,土鰲老九的腦袋跟屁股也彷彿都止了痛。可是這時候那南首遙遙之處,就有一匹白馬飛也似的過來,土鰲老九連馬鞭子都扔下了,張著兩隻手驚叫說:「哎喲不好!春雪瓶可追來了!我的媽!」

此時車中的鐵芳旱知道了,他的心比任何人都興奮,他的精神比任何人全都緊張。他極力掙扎著手腳,但是繩緊鎖重,休想掙得開。

鐵葫蘆胡虎又把刀尖挨近了他的肚腹,狠聲地說:「小輩你忍上一會!多活一會兒吧!待會我們捉住春雪瓶,叫她跟你見一面,你那時死也不算冤,那也算是我們對得起你!」

鐵芳想要向著車後高聲喊:「雪瓶千萬小心!不要上了他們的當!」可是胡虛的尖刀真是無情,只要稍一用力,鐵芳自知肚皮立時就得成個大洞,因此他也不敢再嚷嚷。

這時就有趕車的跟胡虎夾攙起了他,他想著:「完了!想不到我竟死於此地!」

不料出了車一看,天色已濛濛的黑,車馬都停在一個大墳地上,就將鐵芳扔在一個已經斷了的大石碑的旁邊。他們又聽著程三的指使,向南跑了去,用計伺伏著,擒捉春雪瓶去了。

鐵芳在這裡想挺身起來都不能,他只能在這滿是碎石、爛磚、荒荊、斷草的地上滾來滾去。他又將胳膊向著一塊大石頭的稜角之處去磨,就像磨刀,又像是拉鋸似的,費了半天的力氣,忽然覺得身上綁繩似是鬆了些了,他就先趴在地上緩了一口氣,然後就全身用力掙扎一下,身上的麻繩就被掙斷了,可是他的腎上已流出了血。他急忙找一塊石頭,再砸腳下的鎖,把石頭都砸得粉碎,兩隻腳腕也都生疼,鐵鏈卻仍不斷。

他又摸到一邊,扶著停放著的車輪站起來,扳著一棵老樹上的枯枝,用力一扳,「蹦」地一聲,枝子就斷了,在他的手中拿著如同一杆木棍。他向前走了幾步,忽見從南邊有一匹馬來了,他趕緊又坐在地下,爬上幾步,爬在空車的後面去隱身。只見馬行得很慢,半天才來到了臨近,馬上的這個人下來,簡直就像是跌下來的,在地下趴了一會,方才站起,然而此人的手中卻持著刀。

鐵芳在暮色之下定眼去看這個人,他就看出此人非他,原來正是老君牛張伯飛。見他滾得滿身是土,胡發蓬亂,帶傷呻吟,然而他還要持刀來找鐵芳,要結束鐵芳的性命。

他走了幾步就到停車的這邊來了,他狠狠地說:「韓鐵芳!你在哪兒啦?春姑娘叫我救你來啦!」

他一言未了,鐵芳已摸了一塊大石頭,驀向他投擊而去,他沒有躲開,就「啊!」的一聲倒在地下,就不能再起來了。鐵芳柱著那根棍子又立起來跳著過去,抬起來他扔下的那口刀,就腳下拖著鎖,一手拿著棍子,一手提著刀,向南去找黑頭鬼等人。

原來黑鬼頭程三這時已在那邊設好了埋伏,他的埋伏也沒有甚麼新奇,仍然是在鳳翔府擒捉鐵芳時候用的故技。他將乾柴亂草擺了一片,每人的手中也都拿著蘸上油的火把,可是沒有點上,他們每個人又都預備下了引火之物。鐵葫蘆胡虎,扳倒山陶俊,土鰲老九和兩個車伕,都趴伏在地下,專等春雪瓶前來。

天是越來越黑了,寒風也越刮越緊,鐵葫蘆胡虎就笑著說:「這回可好!咱們的燕翅席快吃著了。」黑頭鬼卻說:「不要說話,留心去聽!」

土鰲老九又「哎喲」了一聲,然而這時大家果然話是不說了,從南邊傳來的馬蹄聲越來越近,六個人的精神全都緊張起來。

黑頭鬼又說:「你們聽了我的話再點火,誰要是先點起火來,我的點子就算是白出啦,你們還都得死在箭下。」

土鰲老九說:「怎麼我那個點火兒的東西不知丟在哪兒去啦。」

黑頭鬼程三斥說:「小聲!」

此時南邊一片煙塵,飛來了一騎白馬,馬上的人雖難以看清,但是春雪瓶無疑了。土鰲老九又怕被馬蹄踏著他屁股上的痔瘡,他要爬起來躲開,可是此時馬已至臨近,黑頭鬼程三就急喊了一聲:「點上!」

當時各個就都把火點起來,同時齊都躍起,大喊起來。火把迎風熊熊地抖起,春雪瓶果然沒有防備這一著,她跨下的白駒驀然見了火也實在害怕,就揚頭長嘶,前蹄都站立起來,後蹄直向後退倒,果然將春雪瓶摔下馬來了。然而人家雖下了馬,並沒跌倒,且抽出雙劍來,這夥人揚著火把向前撲來,雪瓶就舞動了雙劍,一口劍專削火把,另一口劍專削人,頭一個鐵葫蘆胡虎先喪了命,第二個扳倒山陶俊飲劍身亡,土鰲老九也嚇死了,何況也捱了一劍。那黑頭鬼程三仍然不跑,用火燃起那遍地的亂草乾柴,他想先用火將春雪瓶阻擋住,然後他再從容逃走。

不料這時鐵芳已來到他的身後了,抄起他們放在旁邊地上的一簍豆油,就向他的身上一潑,黑頭鬼萬也沒有防備得到,嚇得叫了一聲,渾身是油。

鐵芳又向他的腿上擊了一刀,他的身子當時就撲在火堆裡,他還是爬了起來,可是身上的油都已引著了火,就一下又跌在火焰之中,火光愈盛。這時春雪瓶已找著了馬,牽著馬繞開了那著火之處,就向這邊走來。

鐵芳藉著火光看見了她青衣的俏麗,白馬的雄姿,就高聲叫著:「雪瓶!雪瓶!……」他拖著鎖,柱著樹枝,向那邊跳去,然而自己的心裡卻是十分的慚愧。

雪瓶看見了,就趕過來叫著:「大哥!」又問說:「他們還有人嗎?」

鐵芳說:「大概沒有了。只是,唉!你看我腿底下被他們給絆的鎖鏈!」

春雪瓶蹲了了身去,摸了摸那鎖鏈,又站起身來,然而一站起來卻有些身子發晃,扶住了馬這才站住。

鐵芳驚訝著問說:「姑娘你受傷了嗎?」

春雪瓶冷笑著說:「誰能傷得了我?」

鐵芳又問:「那麼,你是怎麼啦?」他藉著那邊照過來的越來越高,一閃閃的火光,他可看出來了,春雪瓶的芳容較前已消瘦得多了,並且有些喘息的樣子。他再問,雪瓶就不言語,現出一種傷感之情。

待了一會,雪瓶才說:「大哥腳下的這鎖,非得找著鑰匙才行,要是硬砸,恐怕就太費事了。我的這兩口劍雖然快,可是也不能夠削銅斷鐵。

鐵芳說:「鑰匙多半就在黑頭鬼的身邊帶著了。」

雪瓶又問:「哪一個是黑頭鬼?」鐵芳說:「剛才跌在火中燒死的那個就是。」

雪瓶說:「這就好辦了,鑰匙決不會燒壞的,等一會兒我從火中找出那鑰匙,我再給大哥開鎖。

大哥先到旁邊找個地方歇一會去。」

鐵芳就仍然柱著樹枝走路,走得快到停車的那個地方,他找著了一塊石頭就坐下了。雪瓶在他身旁倚馬而立。寒風呼呼,吹得他們的身體都很冷,他們心裡都存著許多話,可是相隔咫尺,卻無一言。

又待了會兒,雪瓶見那邊的火光已漸熄滅,她就說:「我要去找那鑰匙,大哥你給我看著馬吧!」她並交給了鐵芳一口劍,她就只提著一口寶劍,又往那邊走去。

這裡鐵芳長嘆了口氣,剛才奪老君牛的那口刀,連同樹枝都扔在身旁,他的手裡只扼著這口劍,雖然覺得份量很輕,但這是春雪瓶持用過的,有誰能夠抵得過這口劍呢?自己的武藝太差了,錯還是錯在自己的母親玉嬌龍的身上,她怎可以遇見一個武藝平常的我,就要把我帶到新疆去,作她那親近的人的終身伴侶呢?那時我可也糊塗。怎麼還想不到那親近的人就是她這個義女呀?要知道是春雪瓶,我羞死愧死也不能去見她,並且我早就該說實話,說我在洛陽那個地方,本來有妻呀!……

待了不大的工夫,雪瓶就回來了。果然找著了鑰匙,她可不管給開鎖,只把鑰匙交在鐵旁的手裡,嬌細的聲音說:「大哥你自己試看開吧!如若鑰匙不對,我就回去再找。」說著她轉身走了幾步,眼睛向著那四周的黑莽莽曠野望去。

這裡鐵芳又費了半天的功夫,才開了鎖。他的兩腿舒服了,站起來邁大步走了幾步,反倒不由仰天長嘆了一聲,那邊的春雪瓶不禁噗吭笑了。

鐵芳述明瞭此番的遭遇,春雪瓶又忿然說:「既是黑山熊、柳三喜和甚麼戴閻王全在長安,那我現在就要去剪除了他們。」

鐵芳卻說:「姑娘一定要去,我也不會攔阻,只是長安是一個大地方,那裡的惡人多半是武藝高強,柳三喜且是詭計多端。」

雪瓶說:「那我也不怕,我決不會像大哥,上了他們的這個大當。」

鐵旁的臉上又是一陣發熱,說:「還是我同著姑娘去吧?給姑娘作一個幫手。」

雪瓶搖著頭說:「依著我這倒不必!你跟著我,並不能幫助我甚麼。」

鐵芳聽了,越發地慚愧,並且知道由今日起,雪瓶更得看不起我了,我更不配與她接近了。遂點了點頭說:「那麼我就不跟隨姑娘了!我們現在就要分手嗎?」

雪瓶問說:「大哥現在還要往哪裡去?」

鐵芳又嘆了一聲說:「我現在實已灰心於江湖爭鬥之事。我要先回到洛陽去看一看,自然那已不是我的家了,不過有幾個舊日的朋友,我還要去看一看,但住不了幾天,我也就離開那裡。」

春雪瓶似乎又是笑著,說:「離開了那裡,你又打算往甚麼地方去呢?」

鐵芳遲疑了半天,才說:「我也不是對於人事灰心,我實是自覺得武藝太不如人!」

雪瓶說:「武藝如人又當怎麼樣!像我,我也不是恃武自驕,我的寶劍,弩弓,不過是為剪除那些江湖惡霸,假若江湖惡霸都沒有了,那我倒後悔我會這點武藝。」

鐵芳說:「我也不是要另投名師,我更非想要棄武學文。」

雪瓶問說:「那麼大哥你的年紀還輕,你這一輩子難道甚麼事情也不作了嗎?」

鐵芳說:「我想離開了洛陽之後,就去找一座深山古洞!」他的話還沒有說完,雪瓶已經低下了頭去了。

鐵芳又說:「但我勸姑娘應當趕快回往尉犁城。」

雪瓶說:「尉犁城那個地方我早就厭煩了!」

鐵芳說:「那麼我想姑娘應當到北京去。」

雪瓶說:「我到北京去作甚麼?那裡既沒有我的親人,又沒有我的故舊。我想大哥你倒是真應當去。」

鐵芳搖了搖頭,卻又問說:「不知玉欽差現在哪裡?」

春雪瓶說:「我想大概已經到長安了,有那些官人保護著他,長安又是一個大城市,我想倒沒有甚麼令咱們不放心的。不過,他實在是你的舅父,你應當去投他。」

鐵芳說:「我在洛陽住著的時候,就是放蕩不羈,早就有志邀遊江湖。如今地方我已走了不少了,外面的事情我也經歷過了,以後我隱身不出,已經違了我的素志,我若再去跟著作官的親戚去謀食,那我更得愧死了!於今我就是想先回到鳳翔府。……」

雪瓶就問說:「你還回到那裡去作甚麼?」

鐵芳說:「因為當我中計被擒時,我的那匹馬也落在他們的手中;那匹馬,我斷不能夠相舍。」

雪瓶也呻吟著,待了會兒又問說:「那麼,只要將馬找回來,你就沒有別的事了吧!」

鐵芳點頭說:「再沒有別的事了,由那裡我就一直回洛陽去了,只是……」

他才說到這裡,雪瓶已在她馬上的行李中掏出了兩塊很沉重的東西也不知是金還是銀,就塞在鐵芳的手中,說:「我給大哥這個作為路費,我願大哥到鳳翔不用費力,就將我爹爹的那匹馬找回來,然後那匹馬將大哥平平安安送回洛陽!」

鐵芳又慚愧又傷心,收了了金銀,又說:「但我也願知道姑娘的去處!」

雪瓶說:「我沒有一定的去處。」

鐵芳說:「不過姑娘到長安之後,是回新疆,還是往他處,我也願大概聽姑娘說一說。」

雪瓶說:「我是要往江南去,因為當年李慕白拿去了我爹爹的幾卷書,我要去把它索回來,然後我也許往北京走走。我往北京,並不找誰,只因為我爹爹早先曾在那裡住過,所以我也想去看一看,士那裡我就再回新疆,看看我繡香姨姨,看看幼霞,將來我也許去找一座深山古洞,……」

她說到這裡,鐵芳的心裡難受極了,只見春雪瓶就上了馬,說一聲:「再見吧大哥!」她就揮鞭向北走去。一霎時,夜色已吞去了人馬的影子,寒風也遮住了蹄聲。

鐵芳卻彷彿連腳步都邁不開了,呆了半天,才覺得雪瓶原來留下了一口寶劍在他手中,他想叫雪瓶回來,但已經無及。他只得手裡拿著這口劍,心裡就說:除非將來能夠有緣再見春雪瓶,自己再將這口劍還給他,不然這也如同那匹黑馬一般,自己永久不能相舍。

他轉頭去看了著那邊的餘燼已經全都滅了,他也不再找那墳地旁停著的兩輛車跟沒人騎的兩匹馬,他就向西茫然地走去。他走了半夜,到天色黎明之時,才找著一個小村鎮,這裡有一家豆腐房,鐵芳就進去買了幾塊還熱的豆腐當飯吃了。吃完了,磨豆腐的人就都睡了,他就也就著人家鋪在地下的稻草睡了一個大覺,天色近年方醒。看了看自己的衣袖都已磨破,並有幾處被綁繩勒緊的痕跡,這樣他覺得在路上行走,一定會惹人注意。他就背著人掏出了雪瓶贈給他的盤費看了看,見是一塊金,兩塊銀,他就拿著一塊份量輕的銀兩,到街上換了,並買了一件短棉襖,一條棉褲,還有一頂氈帽,他把自己打扮得倒像個鄉下人了,這才回來給了豆腐錢,然後就挾著一口寶劍,離開此地向西走去。

他走的不是大道,可是到晚間也尋得了店房。宿了一夜,次晨再往下走,心裡盤算著到鳳翔,怎樣取回他那匹馬,覺得總是趁黑夜暗中取出來才好,不必白天硬去找那星辰堡,又得與那裡的惡奴們動手。

他步行的很慢,走了兩日方才又來到了鳳翔,他以舊衣服裡著那口劍,也不大能為人所注目。他來到這裡時,天色已晚,他索性不進城,一直往城北的星辰堡,毋昏暮色,路上沒有一個人。

他快走到星辰堡了,忽聽得前面有人嚷嚷,前面走著兩個人,一個袍袖很肥,另一個身著短衣,歪歪斜斜搖搖晃晃地走著,同時大聲嚷嚷著說:「見不著韓鐵芳,我就不離開這地方,我們倆個既是一塊來的,就得一塊走。媽的你們跟我套交情,是因為我帶著賽姜維的信,韓鐵芳可叫你們他媽的捉住害死了!」

這是安大勇的聲音,跟著他的那個人卻是銀霸王侯雄。他說:「沒有的話,我們這裡的人,誰也沒看見韓鐵芳。」

安大勇就又說:「小子你說話我絕不信,我看你絕不是個真名道,你說不定是個幹甚麼的,前天我在鐵葫蘆那裡聽人說了,那天下雪的時候,你們先捉住了我,後捉住了韓鐵芳。媽的你們現在就是把韓鐵芳交出來,算沒事,要不然開啟解七的棺材叫我看看,我不信他是真死了,他一定是怕我,他藏起來了。」

銀霸王卻冷笑著說:「誰怕你?姓安的你要明白,連我全都不怕你,不過你既跟賽姜維和金霸王都有交情,我們才放開你,因為咱們是一家人。」

安大勇說:「媽的你別套近,我跟韓鐵芳才是一家人!」

銀霸王就發出嚴重的聲音,說:「老安!你說這話時可要小心一點,幸虧是跟我說,我跟金霸王的交情比別人深,衝著他,我不能把你怎麼樣。可是你這話要叫黑頭鬼程三他們聽見了,就可能宰了你!」

安大勇罵著說:「黑頭鬼程三在哪裡?我要見一見他,你們不要淨拿他來嚇唬我?我不怕他!」

銀霸王說:「你看!你看!我好意帶著你到酒鋪去喝酒,跟你敘交情,不想你這傢伙喝醉了,反倒跟我鬧起來了!快走吧!快回去吧!這兩天莊子又有事,我一個人也照顧不到,你得幫我的忙,誰叫咱們兩人是朋友呢!」

此時由後面尾隨著的鐵芳,已經將寶劍亮出來,他緊跑了幾步道上了。那銀霸王侯雄覺得背後有腳步聲,就疾忙回頭問說:「是誰?」

鐵芳說:「我就是韓鐵芳!」

銀霸王嚇了一大跳,抽出短刀向鐵芳砍去,鐵芳以劍去刺。

那安大勇問說:「真是韓老弟嗎?」

鐵芳說:「你還聽不出我的聲音來?」

安大勇自後一下抓住了銀霸王的背梁,同時將刀奪了過去,只說聲:「躺下吧!」又一腳,那銀霸王就果然躺在地下,呻吟了起來,鐵芳可以說一點力氣也沒費。他拉著安大勇向前走了幾步,就問說:「他們是怎麼把你放了的?」

安大勇說:「這就因為我懷裡還有一封賽姜維寫給金霸王的信,就是這小子放的我,他倒跟我直套交情。我看出來他是給戴閻王看家的,他一個人又不敢看,才叫我幫他的忙,可是我又不放心你,我到處打聽,誰也不知道你的下落。他們莊子裡的事情很怪,裡院停著一口棺材,據說是解七。大前天他們才把我放開的時候,我還看見有個穿著孝的媳婦,是解七的老婆,在裡院燒紙,可是第二天就看不見了,都說是回孃家去了。昨夜裡他們馬圈裡又丟了一匹馬。……」

鐵芳聽到這裡,就不禁一怔,問說:「丟的是甚麼馬?」

安大勇說:「那咱可不知道,倒不是他們拐來的我那匹馬,他們那裡的莊了都是一句實話也不跟我說,每逢我要打他們,銀霸王那小子就趕緊把我拉到一邊,不叫我多問。可是我見他們今天都很驚慌,銀霸王拉我到街上喝酒也是故意躲開點,他有點不敢回去的樣子。」

鐵芳又問:「昨夜他那莊裡,除去丟失了一匹馬,再沒有別的事嗎?」

安大勇說:「我想是沒有別的事,那些人不過是瞎疑惑,以為盜走馬的是甚麼高人,我想若是高人還會來盜馬?他們也沒看見那個人,可是他們都很慌。」

鐵芳就說:「你帶著我到他們的莊裡去問問,你可要記住了,遇著人有我的寶劍應付,可不用你胡殺亂砍。」

安大勇笑著說:「諒他們也沒有人再跟你動手,他們莊子裡那幾他有本事的都沒在家,只剩下幾個賭鬼了。」又自言自語地說:「我不該叫銀霸王那小子趴在那裡,因為剛才還是他出的錢,請我吃的酒呢!」

鐵芳也不言語。此時安大勇的酒意倒是都沒有了,進了莊子,藉著牆上的一盞油燈,他還細看了看鐵芳的模樣兒,就拍著鐵芳的肩頭大笑說:「哈哈!真是你!這些日你跑到哪兒去啦?幹甚麼去啦!」

鐵芳卻搖頭說:「此時我沒有工夫告訴你,我們先進去吧!」

於是安大勇就上前打門。門裡面問說:「是誰?」

他說:「是我,是安大勇跟銀霸王侯雄回來了,你們把門開啟吧!」

裡面將大門一開,他舉起了短刀,鐵芳晃起了寶劍,開門的人嚇得回身嚷著就跑。他們兩人向裡快走,院裡就「噹噹」響起了鑼聲,人亂嚷著,燈籠照耀著,刀棒也都拿出來了,但統共還不到十五個人,而且都是莊丁,沒有一個會武藝的。

安大勇就大喊著說:「小子們別胡亂上前來討死!你們看,你們認得這個人嗎?這就是涼州府出過大名的韓鐵芳,他可比我還厲害!」

此時燈光都照到鐵芳的身上跟臉上,這莊裡人誰不認識他?他在這裡鎖了好幾天,後來是捆著押著走了的,如今他怎麼會回來了呢?這個人的本事可真大!因此把一些人嚇得全都不敢近前。

鐵芳倒是很平和地說:「你們全都不要害怕,我跟你們並無甚麼仇恨,現在黑頭鬼程三等人都已死了,我回到這裡來非為別事,就是來要回我的那匹馬。」

他的話才說出來,就有人稱呼他為「韓大爺」說:「你的那匹馬昨天就去了!昨天夜裡馬圈裡進去了一個人,看圈的人都看見了,是一個女的,手拿著一口寶劍,硬開了門,把那匹黑馬給牽走了,看圈的人今天才敢把話說出來,他怕那個女的就是春雪瓶,所以當時就嚇得連屋子都沒敢出。」

鐵芳一聽了這話,就不禁發了半天愣。安大勇卻不相信,他嚷著說:「你們不要說謊,春雪瓶如果真來了,哪能夠只牽去一匹馬,就饒了你們這群小子。再說她哪能夠不等著跟韓鐵芳見見面,你們就快說實話吧!馬在甚麼地方?快些還給人家!」

這十幾個莊了全都著急地,說:「這是真話,我們說謊幹甚麼?戴閻王連家都不敢回來了,我們誰願意給他賣命呀?」

鐵芳倒將安大勇勸住,他倒是很相信雪瓶已先自己而來此,將馬取走了。那本來是她爹爹遺留的馬,也應該由她取走。於是就不再追問,只又向安大勇說:「現在我可要走了,安兄,你是還在這裡呢,還是要往別處去?」

安大勇說:「我在這裡不走,是為等著見你,如今我知道你還活著,媽的我還在這裡幹嗎?明天早晨我就到長安去,看看金霸王是個朋友不是,他若可交,咱就在那裡留下,為吃飯,沒法子。他若也是戴閻王、解七、黑頭鬼那樣的一類東西,咱就不但不給他作夥計,反得跟他鬥鬥!」

鐵芳就壓下點聲音說:「我託你一件事,到了長安,你千萬不要向人提起我。」

安大勇說:「這行,可是老兄弟你還要往哪裡去呢?」

鐵芳說:「我要回洛陽去。還是那句話,今後即使有人找著我跟我爭鬥,我也決定設法避免。安兄!你我後會有期吧!」說畢轉身就走。

安大勇追著他說:「喂!他們圈裡還有不少馬匹,我牽來一匹,你騎走好不好?他們這裡也有錢,拿他們點兒給你作盤纏好不好?」但他又拱了拱手,就出門走去。離開星辰堡,他將那寶劍仍用舊衣服裡上,放在腋下,就又踏著夜色走了。鐵芳如今可以說是萬念俱灰,既不買馬,也不僱車,連大道都不走,寧可遠點走那曲折的小徑,寧可中午在小村鎮買那粗劣的飯食吃,夜間投小店,或投人家,有時就在野地上,受著風霜躺臥一宵。走了七天方才到了長安。

他的鬍子已長得很長,衣服也顯得很破舊,他住在城裡一家小店內,白天在街上閒遊,他看見了金霸王高越,並且跟著那安大勇,由此可見那金霸王還「夠朋友」。鐵芳卻避開,沒叫安大勇看見。

晚間住在店裡,他就聽人閒談,並且跟店夥打聽,知道欽差玉大人早已離開了長安,這時多半已經出了潼關,快回到北京了。又聽說戴閻王是回河南靈寶縣去了,呂慕巖仍在金霸王的鏢店裹住著。沒聽說出甚麼事,也沒聽說小山神柳三喜跟黑山熊是否在這城內,春雪瓶的行蹤更是無人曉得,簡直就沒有一個人提起。

城內很安靜,雖然常有鏢頭及章馬持刀的江湖人、武師們往來,但並沒有一件爭鬥殺毆之事。鐵芳在店裡住了四天,就離開長安往東走去。長安道東,知道他的仇人更多,所以路上更加小心,但竟未遇著甚麼事情。走出潼關,沿路上已看見了新年的景象,行至靈寶縣時也未停留,然而卻在此聽說戴閻王確實回來了,住在城中的宅子裡。

鐵芳也不多加打聽,只是步履著一層層的黃土高原,傍著那行將解凍的黃河走去。向東又行了約有十日,這天在黃昏的時候,他就到了洛陽了。

這裡,他雖已不認作是他的家了,但確實是他生長之地。城門多半已經開了。他也不想進城,只踏著荒原,直向著「望山村」走,路過早先師父蕭仲遠所居的那個「鬼洞子」的地方,一看,那間破草屋已經沒有了,只剩下當年自己偷著學武藝時的那片曠地。鐵芳想起了舊事,又想起蕭仲遠在祁連山中殉身的情形,真是不勝慨嘆。

又向東走,這條路他早先常騎著「烏煙豹」或「雪中霞」那兩匹馬走來走去,彼時他是一位花花公子,如今卻等於是落魄還家,他心中充滿著悲傷。眼看著快要走到村西口了,卻聽見打更的梆子聲,交的正是初更,彷彿他竟辨得出這打更的是誰似的。

他剛進了村,就見有幾條大狗汪汪的叫著,奔向他來了。他就拿著手裡的那衣棠裡著的寶劍晃動著,口裡斥著說:「去!去!咬誰!」

這幾條狗撲到他的近前,卻忽然都不咬了,都圍著他乳聞,他心中說:「狗倒還能認得我!」就找著了他的大門,「吧吧」打了幾下,裡面有人很橫地問說:「甚麼人?天黑了還來打門!」

鐵芳就也帶氣地回答說:「是我!」但心裡卻又一想,我是這裡的誰呢,我已經不應當姓韓了,家財我也早已分散了,我來此當甚麼主人呢?遂就向裡邊說:「你開門吧,開門你就認得我了。」

旁邊的人說:「這可不行!你不說明白了,我們不能開門,因為現在家裡沒有主子。」

鐵芳說:「我就是鐵芳!」

裡邊聽錯了,更發橫了,說,「甚麼?街坊?我們這村裡可沒有你這樣不識事的街坊!你難道不知道我們的大相公在外邊啦!向來是一到天黑,就不開門了!」

鐵芳說:「我就是你家的大相公呀!」

那人忽然不言語了。又待了半天,才聽見裡邊彷彿有兩三個人說話,就聽見那毛三的聲音說:「你既連馬蹄響聲都沒聽見,那可就大概不是咱們家的大相公。」燈光也隔著門縫兒一閃一閃地,毛三趴著門縫向外看了看。

鐵芳就說:「毛三你開門吧,是我。」

裡面的毛三一聽,時喜歡得說:「啊!……」

趕緊就把外門開開了,然而燈光一照,鐵芳的這個穿著打扮跟模樣兒,他們三個人卻又都疑惑了起來。鐵芳嘆著氣邁步進了門坎,毛三高舉著燈籠,追著照著又細細地看,他就說:「哎呀!真是大相公!我的老佛爺!您可回來啦!大相公可真瘦了!老了,您的馬呢?哪兒去啦?」

當時那兩個僕人也都趕了來行禮,有個老人且從屋中趕過來說:「我早就知道大相公快回來了。

因為前幾天來了一個姓邢的年輕的人,他說是大相公快回來了。」

鐵芳一怔,那毛三卻向那老家人埋怨,說:「為甚麼你不把這話告訴我呢?我連影兒都不知道,不然我也可以接迎大相公去呀!」

老家人卻說:「因為你白天淨睡覺,我也見不著你。前幾天是有一個姓邢的人,牽來了一匹黑馬,他說是給大相公送來的……」

毛三問說:「不是大相公的那匹烏煙豹嗎?」

老家人搖頭說:「不是,所以我才沒敢收下,那姓邢的又說是在陝西扶風縣,有一位春姑娘交給他送來的。他說春姑娘是個甚麼小王爺,我聽著更是摸不著頭腦,就也沒敢留他在這兒。他又說大相公在鳳翔府遭了一回難,可是現在也躲開那步難了,大概不多日子就可以回來了。我怕他是個騙子,就也沒敢信他的話。」

鐵芳聽到了此處就趕緊問說:「那個人以後就沒有再來嗎?」

老家人搖頭說:「沒再來!大概他見我們這裡不收馬也不理他,他一掃興,就離開洛陽走了。」

鐵芳站住身呆呆地發傻,毛三在旁說:「一匹馬算得甚麼?大相公明天您到圈裡去看,那幾匹馬我叫人給您喂得肥極了,就等著您回來騎他們。大相公您也別嘆氣,錢化完了,回到家裡來,不算甚麼,您如今到了家,還是一家之主,少奶奶也正等著您回來呢!」

鐵芳自呆了半天,腦裡浮現的只是春雪瓶,他一點也猜不透,春雪瓶由星辰堡取了馬,交給那個邢柱子,命他送到這裡來,是有甚麼用意?……如今聽到人提到了「少奶奶」三個字,他才想起了自己的妻子陳芸華,他就向裡院走去,隨著他進來的就是老家人,還有打著燈籠的毛三。

毛三就說:「大相公回來得正是時候,今天是臘月二十七,再過兩天就是大年三十了,您要是不回來,這個家可是真不得了!少奶奶是天天念佛燒香,您走後託給陳家老爺管家,把四百萬兩銀子的財產都交給他管著,這半年多他可就樓足了,在登封縣又添置了田產,又另娶了個小老婆!我可也別盡是這麼叫,那也得算是大相公的小丈母孃呢!可就把他的身子給墜住啦,一個多月他也不到這兒來一次,這兒就多虧城裡的李老爺,人家拿著您的那些錢,是筆筆有賬,到了戶頭兒,人家就來開發我的工錢,一個也不欠。白馬寺塔,人家用您的名字捐了一百兩,聽說動的是利錢,沒動本兒。城裡的幾號買賣的掌櫃的也都有良心,都等著您回來算大賬了。小姐是七月初四出的閣,因為是孝服成親,咱們這兒也沒大辦喜事。到了劉家還好,也常回孃家來看看嫂子。劉財主跟姑爺,也倒都很關照這兒的事。只是他媽的獨角牛時常要想來咱們這兒訛錢,據他說大相公是死在新疆啦!柺子申飛倒還夠朋友,上個月咱們這兒鬧賊,據說是獨角牛勾來的,幸虧柺子申飛請了十幾個幫手來到咱們這兒住了五天。人家盡義務,不要錢,連飯都是自己帶,自給咱們這兒護院,才算把賊嚇跑了。」

毛三說的神氣活現,這些事其實全是半年以來的事,那些人也都是早先跟鐵芳時常見面的人,然而鐵芳竟覺得彷彿是相隔得太長了,過久了,更不禁暗自烯噓。

毛三為顯得神氣並說:「我由靈寶縣一回來,就給大相公看著這份家,其實後來蕭三爺就走了,也沒有人能管著我,我要是把打更的差事交給別人,或連晚上在那裡睡覺也行,誰也不能辭掉我。可是我不!我還是整夜打更,因為別人打更我不放心,尤其是神手張在這兒住的時候,他常招些個閒雜人來賭錢,後來幸虧他也走了!」這毛三的確是夜夜承更不輟的樣子,不然晚上他絕沒有這麼大的精神。

可是他不知鐵芳聽人提到了瘦老鴉蕭仲遠,跟那神手張,心裹足多麼難受。又往裡院走去,便聽見了「梆梆」的木魚之聲,鐵芳就驚愕的站住了,這就是正院,有點淡淡的燈光和香菸嫋嫋散漫而出的,就是妻子陳芸華的屋子。他們當年結婚,這裡就是「洞房」,可是鐵芳並沒在這屋裡住過幾天,如今他胸中蓬勃著感情,臉上帶著慚愧。

那老家人跟毛三隻說了一聲:「大相公回來了!」卻都沒敢往那屋門前去挪腳步。

鐵芳把手中的破衣棠跟劍交了毛三,他就邁步近前,一拉開了門,屋裡的濃煙刺得他的兩眼發疼。屋中的一切都改變了,舊時條案上擺的是嫁奩,如今擺的卻是古佛;舊時壁上掛的是名人字晝,跟雙喜字的緞幛,如今卻掛著觀音大士的畫像;舊時八仙桌上擺的是名窯的盜器,茶具花瓶等等,如今擺的卻是古銅的香爐,裡面插著九枝已燃成了半截的線香,兩邊是燈臺,燒著光焰類動的佛蠟。舊時妻子陳芸華雖然長得平常,但永久是穿紅掛綠、黃髮如雲,如今卻穿著一件粗布的道袍,頭髮挽起,跟道士無異。

屋中也沒有丫鬟跟婆子伺候,只有一個也是身穿道袍,但絲髮整齊,戴著白銀的簪釵的一個清秀的少婦,這正是靈寶縣馮老忠的妻子荷姑。

此時,毛三又在院中喊著說:「咱們大相公回來啦!唉!少奶奶您就先別唸佛了!您把大相公已經給念回來了,也就用不著再念了。但是陳芸華依然對著佛捻她手中的念珠,嘴裡暗暗地念著,她並不是沒有看見她丈夫鐵芳,但她並不看,她索性跪在蒲團上了,把經卷誦的更緊,好像是沒有完了。

荷姑站在桌旁替她敲著木魚,但一聲比一聲敲得緩,敲了幾下就不敲了,放下了木魚錘兒,雙手合什,算是向鐵芳行了禮,鐵芳也拱了拱手。他才邁到尾裡一步,便又撤回腿去,因為鐵芳此時的心真如同冷灰了,到院中就向老家人說:「打掃一間屋子來,叫我先歇息一晚吧!」

老家人說:「大相公住的那個跨院,雖是永遠鎖著,我們可天天去給您打掃收拾。」

於是鐵芳又隨著毛三的燈籠到了他以前獨自居住的那跨院的屋裡,敢情已有僕人趕來給他重新打掃好了。紅木的桌椅擦得都發光,除了銀燈臺之外,還點著兩隻蠟,鐵芳一進屋就把兩隻蠟吹熄了。

待了一會,院中站滿了僕人僕婦,都說:「要見見大相公,給大相公請安。」

鐵芳站在門前往外拱手說:「我走了這些日子,這裡多仗你們忠心照應,我實是感謝,但是我這次回來也住不長,一半日便要走!」他這話說了出來,院中站的男女僕全都發呆,全都憂愁。

有個上把年紀的男僕就說:「大相公可真不能再走了!若是再走,不到半年,這個家可完了!家裡沒有個主子哪兒行呀?」

有幾個年輕的莊丁就說:「大相公不能再走了!您回來歇兩天,得給那獨角牛一點顏色瞧瞧,不要叫他背地裡再罵大相公,他因為大相公沒在家,就欺負我們,弄得我們簡直不敢進城去啦!」

又有一個伺候韓鐵芳養母秦氐的老僕婦,叫謝媽,她趕到臺階上來忿忿地說:「大相公您要再走,您就連死的帶活的全都對不起了!老善人當年立了這份家業可不是容易,老太太拉持您這麼大也不容易,少奶奶自從過了門雖說是沒缺過吃,沒短過喝,可也是處處見難,沒得過您的好臉兒。您又走了這麼些日子,少奶奶哭得眼睛發疼,早先可也好佛,但不像現在這個模樣了。自從這裡的小姐出閣之後,有一次少奶奶進城去看親戚,其實回來的時候天還早,坐著咱們自己家裡的車,劉親家翁那兒還派了人送,半路上就遇著獨角牛帶著七八個地痞,他們說了許多的壞話,還截住了車,強摘下少奶奶的一隻耳墜子。可是第二天柺子申飛就去找獨角牛打架,打了獨角牛的手下兩個人,衙門把柺子申飛監了半個多月。咱們少奶奶從那時起就像是嚇出了病來,就整天念佛,家裡的甚麼事情也不管,幸虧有瘦老鴉那次給送來的馮老嫂,人家不但大大得給她敲木魚,還得替她管家務,人家的男人是在別處叫賊給害死了,人家的婆母又來到這兒不到兩月就故去了,人家孤身一人,也很可憐……

說到這裡,略微軟了口氣。又說道:「大相公您得想一想,這個家不是別人的,就是您一個人的,別的人都不姓韓,就是您一個人姓韓!您要是再把家拋了不管,您就是不仁、不孝、又不義,你走到甚麼地方去,也沒有人能夠瞧得起您!」

這個僕婦倚老賣老,簡直是把鐵芳給申斥了一頓,鐵芳只是不言語。倒是別的女僕,把這個老僕婦給拉走了。

毛三在旁說:「大相公也別生氣,謝媽說得也對,大相公您要是再走,我可一走得跟您出去了!

咱們只往近地方去,一兩天就能回來才好。再說也別再管閒事,甚麼閻王、判官、小鬼、吊死鬼,咱們就是遇見了,也別再理他們。倒是,咱們真得刺一刺獨角牛那小子,因為那小子太欺負咱們了!」

又笑著說:「大相公您看吧!您這一回來,明天少奶奶就得抹胭脂搽粉穿緞子衣裳,過一年準保您就有少爺了!慢慢地您也就是個老善人啦!還有呢?琵琶巷裡,這半年可其來了不少好的,有一個也是愛穿紅衣裡,比早先的蝴蝶紅可還年輕好看。只是不行啦,琵琶巷裡沒有甚麼正經的人去了,那裡的老鴇、毛夥、連賣花兒的都沒有一個不盼看大相公快生回來的……」

鐵芳推著他說:「不要在此胡說!快些走吧!你該打更去了!」

毛三說:「二更已經過了,索性等到三更的時候一塊兒再打吧。還有,大相公既然回來了,我看甚麼賊也不敢再來了,打更不打更也不要緊了,今晚上我要早睡,明兒白天我好有精神,我要跟著大相公進城去,讓他們都看一看。喂!你們來看看呀!我毛三的大相公又回來了!」

鐵芳皺著眉說:「我這就要休息,你快些去吧!」他推著,那毛三才走,他又令老家人也走開,自己將屋門閉上。

室中燈光閃閃,一切陳設全如昔時。圖書、文房四寶、成軸的古書,壁間還掛著琵琶、月琴、笛、簫等等,剛才自己帶來的春雪瓶的那口寶劍,也不知是被哪個僕人給配了一個不大合適的劍銷,也給掛在壁上了。

他忿恨地想著那個城中的惡鏢頭獨角牛,同時又感念柺子申飛的豪俠尚義,然而自己這次回來,決定是對恩者報恩,情者報情,禮者報禮,可就是不報仇,絕對不與人爭毆意氣。只不過人雖在這裡,卻難忘高山大漠,草原長阿。並且,這樣華麗的書房跟臥室,自己倒不習慣了。

那「穿衣鏡」照著他風塵憔悴的影子,他更覺得自己不是這裡的主人,本來就不是這裡的主人,這原是柳穿魚韓文佩作強盜掙下來的家業,我卻是羅小虎跟玉嬌龍的兒子,他們人都已死,恩仇是都不算了,但我與這裡何干?在這裡有何權利?我若是回來再聲色犬馬,當我早先那個「韓大相公」那不獨春雪瓶要鄙視我、笑話我,就是江湖上的一切人我也都沒臉見,我更無顏再見白龍堆中我母親的墳墓。

走!明天去到城中拜訪那幾位有義氣的好朋友,我就一文不帶,我就走。再走,就決不回來了。

他發憤地如此想著……

毛三又來推門問說:「大相公還沒有歇著吧?」

鐵芳不由得生了氣,心說:你一到夜裡就有精神,但我,你知道我明天就許要走嗎?本想發作發作,可是又一想:我既不是這裡的主人,毛三也不是我的僕人,我怎可以跟他發怒呢?遂就問說:「有甚麼事?」

毛三在門外說:「少奶奶來啦!要跟您說說話兒!」

鐵芳一聽,心中卻不禁有些為難,因為這家中的一切都與自己無關,然而陳芸華,卻不能不說是自己的妻。當年無論自己因年幼,還是因糊塗,但確實跟她拜過堂、成過親,她嫁的雖是「韓大相公」,但也就是嫁的我,我可以不承認姓韓,但怎能不承認是她的丈夫呢?而況且她並無有半點過錯,我卻有許多愧對於她之處!因此就趕緊去開了門,室中的燈光射到了外邊,看見陳芸華已經來到了門前,身上仍然穿著道服,並且向著他打了一個問訊。

鐵芳倒弄得直髮怔,不知說甚麼才好。院中有兩個僕婦跟毛三,但是全沒有進來,並且把門結關上了。陳芸華拖著長袍,抖著長袖子,進了屋,她長得本來就像個木頭人兒,平日的臉上就很少有表情,如今更是一點甚麼悲哀、驚喜的表情都沒有。她並且一點也不瘦、不憔悴,雖然是未擦著脂粉,而且眉毛部彷彿是被煙薰黃了,可是倒很胖、很紅潤似的。

她手裡大概還拿著一本善書呢,進來就像是道姑見了施主似的,那麼大大方方,客客氣氣,先請鐵芳在椅子上坐了,她自己在下首凳兒上陪著,說一聲話打一個問訊,向鐵芳稱呼著「大相公」。

燈光黯淡,顯出一種神秘的景象來,對面坐的這個已不能為鐵芳所理解的妻子,她聲音很慢地說:「自從大相公你走後,我的凡心就漸漸沒啦,有一次我在路上遇見獨角牛,那個魔王,他可說了許多的真話!咱家的老善人原來不是個善人,當年做過惡事呀!怪不得遭那樣的報應,他把你給逼走了。你也是天星下界,惡魔臨凡的呀!不然你哪能夠在靈寶縣遇著閻王跟判官呀!哎呀!從那次以後起,菩薩就時常給我託夢,後來在我的眼前竟顯出了金身!……」

鐵芳說:「唉!你不要這樣胡說了!我也知道我早先很對不起你,以至把你弄成瘋瘋癩癩。獨角牛是個惡人,咱家的老善人當年也是個惡人,這都一點也不假。但我此次在外面,卻敢說半點惡事也沒有做,一個惡人也沒有交結!」

陳芸華打著問訊說:「阿彌陀佛!你可不要這麼說!毛三回來告訴過我,你在戴家莊殺過人,在菩薩廟放過火!」

鐵芳說:「你胡說!我哪能做那些事,不過此番我西去,與一些江湖惡人殺殺鬥鬥倒是真的!」

陳芸華「咕咯」一聲跪下了,念著佛說:「哎呀!你可別再提殺!菩薩!阿彌陀佛!噬利哪巴……」她打著問訊,閉著眼睛直叩頭。

鐵芳嘆著氣站起來,過去要用手攙她。

不料她趕緊起來,身子直向後退,且直抖袖子,彷彿怕鐵芳身上的惡煞沾著了她,又像是有點「男女授受不親」似的。

韓鐵芳又怔了一怔,便說:「你這是怎麼了?我並沒忘你是我的妻,但你竟不知我是你的丈夫了?」

陳芸華忽然流下淚來說:「菩薩在夢中告訴過我,說我在前生是個南山上的老比丘,本來都快要修成了,因為無意中踏死了一隻小蝴蝶,才叫我降臨凡世,還給了我個女身。我就應當由小時修行,不該聽了這一世的肉身父母的話,又嫁你為妻的。這麼一來,我再有兩世也不能見著如來我佛之面,所以我才趕緊修,一天要燒三天的香,一天要拜三天的佛,阿彌陀佛……」

鐵芳又發著怔嘆息一聲,說:「我這次回來,就專為著你,明日我就要走。可是因為你是我的妻,我不能再拋下你孤單無依,你信了佛,我也不能叫你不信了。我們可以走,找一座山,你去修行,我去種地,或是打獵,養活你一生。」

陳芸華又說:「哎呀!哎呀!善哉!善哉!菩薩莫怪這句話,慢慢再度化他吧!」又唸了一段經咒,這才像是常人似的嘆了口氣,說:「我知道你回來了,我來見見你,也只是為辦一件未了之事。

因為我已入佛門,知道了前身之事,不能再與你重合夫婦之好了。可是你呢,也應當再置幾房妾,以便生兒養女接續韓門的後代,我看荷姑她的塵心未斷,她敲木魚的時候還常流眼淚,她又是個小戶人家之女,年輕,不懂得甚麼叫節,你應當納她為妾!」

鐵芳斥一聲:「胡說!你去吧!你既是修行,就不要混攪事!」

陳芸華說:「我來見你,就是為這件事,你若答應了,荷姑就也有了著落,我心中的俗念也就都斷了!」

鐵芳說:「你快些斷了吧!荷姑在這裡,反正有飯吃,有韓文佩的錢可以供給他,她可以敲木魚,也可以改嫁,但與我無關。我不是韓家的人,我更不是其麼三妻六妾的大相公,當初我救了荷姑,只為的是行俠仗義。如今,哼!我本來想不走江湖了,但因為獨角牛的兇惡,與這人世的強梁百出,我倒更要作一些俠義的事情!」

陳芸華說:「哎呀!甚麼叫義俠呀!都是魔王轉世呀!」

鐵芳說:「你快生到佛堂去給我念幾遍經,免我的罪吧!」

陳芸華就連聲答應著,趕緊頭也不回地就走了。可是她留在了桌上一本書,書籤上寫著七個字是「文昌帝君陰鷺文」,鐵芳看了,也不禁心中略動了一動,隨後就給放置在一邊。

那毛三又探頭進屋來,愣呵呵地說:「大相公!少奶奶怎麼找您來了,又走了?」

鐵芳說:「你不用管!沒有你的事,你快去打更吧!」

七三說:「今兒大相公一回來,我一喜歡,就歇了了啦:」

鐵芳說:「那麼你就睡覺去吧!」遂即閉嚴了屋門,自己就將燈拿到裡屋,躺在床上去睡。這床真是個極舒服的床,被褥雖然還是他舊日用過的,但是都很嶄新,綢的緞的,花的綠的。鐵芳半年以來簡直沒在這麼舒適的地方躺過,但現在卻覺得不慣了。

他心中就想:陳芸華的信佛,倒還很好,她脫去了俗念,我也免去個累贅,她孃家的人可以常來照應她,這裡又有錢供給他,我可以說是甚麼也不掛唸了。從此她是佛門弟子,我卻是個俗人,夫妻的情緣永絕,這倒乾淨!只是,我原想是找一所深山古洞去隱居,現在,芸華她未入山已修了道,以後我要再去入甚麼古洞,那可真是笑話了。

不能!早先約主張,現在得要改了,我還得再在風塵間邀遮上幾十年,再嘗一嘗人間的世味。我應當到京都去走走,並不是要投我的甚麼舅父,我是得去遊覽遊覽那個地方,順便打聽一下,那裡還有甚麼我母親的遺聞故事沒有。他又嘆息了兩三聲,便睡去了,這一覺可把他半載以來的風塵勞頓歇息過來了,直到次日過午才醒。

開了屋門,就見院中站著個僕人跟一個穿著藍布褂,挾著個包兒的人,是一個剃頭匠。鐵芳並沒有叫人找剃頭的,可是不知道是誰一時的聰明,竟把剃頭的給叫來了,鐵芳原想的是:何必還剃頭呢?今天自己就要走了,在江湖上漂泊著,還要甚麼漂亮呢?但洗頭的水其麼的,僕人早就都給預好了,鐵芳只得坐下叫人給剃頭。

這個剃頭的人還是城裡一家有名的剃頭鋪子裡的,鐵芳不認識他,他卻說:「早先我認識韓大公。」並且說:「知府大人都是由我給剃頭,獨角牛的頭也是我給剃。」

這剃頭的人就說:「獨角牛自從叫大相公給傷了那條左腿,他就有點跛了,可是運氣倒變好了。

群雄鏢店的買賣一天比一天旺,很發財,他自己也不常出門保鏢了,在家裡作大掌櫃的,後街新蓋十幾間太瓦房,又娶了府衙門陶班頭的妹子為妻,上個月並由琵琶巷接出來那會唱大鼓書的「小桃花」

作妾。真享起福來了,出入也是驟子車,長袍馬褂,不像是早先那土棍地痞的樣子。白馬寺修塔,他也捐了錢,辛知府到任的時候,他也給送了四盒子禮物,知府的大少爺完婚,他還親身去行人情,跟城裡的紳土一塊兒坐席。靈寶縣的老拳師劉昆,上次到洛陽來,也是住在他的家裡。他手下還用了幾個能幹的鏢頭,辛知府的夫人是每一個月便要回一趟山西孃家去,每次全是由他派人保鏢,他鏢店裡還有一位女鏢頭,名字叫花三嫂。」

鐵芳又問:「柺子申飛呢?」

剃頭的人說:「申大爺可混得不見強,因為他跟獨角牛作了對,各地全都不許他保鏢,他又打過兩回官司,也沒有人請他護院了。他只在家裡招了幾個徒弟教教,可是徒弟們也都不給他錢,他的媳婦倒是進了府衙,伺候知府的夫人跟少奶奶去了。他有時也在街上練練拳棒,賣他那吃了倒瀉肚了的「金剛大力丸」,也沒有甚麼人買,他還得時時提防著群雄鏢店裡人給他起鬨,時時得準備著跟獨角牛的人打架。」

鐵芳冷笑著說:「我離開洛陽才半年多,想不到都變了!」

剃頭的人一邊給刮臉,一邊說:「可不是!甚麼都變了!大相公,如今您一回來,城裡城外一定有不少的人喜歡,至少也得把獨角牛鎖住一點,他不敢再那麼吹牛皮了!他也不能再欺負人啦!可是大相公!話我可是不該說,因為我常到獨角牛的鏢店跟家裡去剃頭,我也常到府臺衙門去剃頭,他們在背地裡說話不避我。」

鐵芳驚訝著問說:「怎麼這裡的知府也認得我?」

剃頭的人說:「不認識大相公,大相公走了兩個月他才來上任的,可是他一來到衙門,就跟人打聽本地的紳士都有誰,自然,義佩公的大財東,望山村韓家,他是不能不知道了;尤其大相公您是老善人才去世,就散盡了家財走的,誰能夠不談論您呢?有的說您是修道成仙去了,有的說您在別處又置了大宅院,還有的說您在靈寶縣……這多半是劉昆跟獨角牛給您造的謠,新近更有人說您是在甚麼西涼國招了附馬。」

鐵芳聽了,更為驚異,想不到自己離開洛陽已經半年,此地的人還這樣注意自己,並且靈寶跟新疆的事,雖然傳到這裡就變了樣子,可是究竟都已傳到了這裡。說不定,慢慢地連我的迪化、在涼川、在祁連山裡的那些事情,以及我是玉嬌龍之子的事,這裡也快有人知道了吧!可見江湖上的人都彼此通風,那獨角牛尤其是留心著我的行蹤。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