剃頭的人給他刮完了臉,又給他編辮子,就又說:「我可是一點也不簸弄是非。那獨角牛真跟您結下仇了,有一回我給他去剃頭,他還跟他的手下人,忿忿地數說著您呢,他們都盼著您死在外面,他們可又都願意您回來,好看看他們是多麼發財,並再跟您鬥一鬥。」
鐵芳氣得變了臉色,但是不言語。剃頭的人又說:「依我說,大相公可千萬不用跟他們一般見識,他們都是小人,得罪不得。大相公!我給您出一個主意,您現在回家來,先不用語言,歇兩天之後,再去到府衙,拜訪拜訪府臺大人,然後在城裡大飯莊子裡擺一桌酒席,請一請獨角牛,也就和解了。以後您要是愛跟他交呢,就交一交;不愛跟他交呢,您是君子人,不必跟他小人一般見識!」
鐵芳冷笑著,點了點頭,待著剃頭的人把他的辮子也理好了,他站起來對著鏡子照看了一下,覺得自己真不像是走沙漠,歷風塵回來的。他用的那個小廝,已把他的衣服鞋襪都準備了出來,請他更換。他正在猶豫,忽然有個僕婦從外面進來,說:「大相公,您還沒換衣棠呢!姑爺跟姑奶奶可早就都來啦,在正院裡坐了半天吧,就等著見您啦,您快去見一見吧!」
鐵芳就問說:「誰的主意把我回來的事告訴了姑奶奶?」
這僕婦說:「哎喲!哪敢不去告訴呀?這麼大的一件事,我們要是去告訴遲了,姑奶奶將來回來,就一定要先罵我們。」
鐵芳想了一想,覺得妹妹玉芳,雖與自己並非親兄妹,但也是一同長大了的,她知道她的哥哥回來了,同著她的丈夫趕了來看我,我哪可以不見她呢?並且為了免去廢話,免去叫這裡的人都疑惑自己出外回來,人就變了,所以就換上了新衣,鞋襪,便到正院的北屋裡去見妹妹和他的妹夫。那劉大少爺是一位文弱的書生,還不到十八歲,新近中的秀才,見了他就深深地打躬。
他的妹妹玉芳雖才結婚半載,可是滿頭的珠翠,緞衣緞裙,見了他,就流著淚說:「哥哥!你怎麼才回來呀?你看家裡成了甚麼樣子?我嫂子變成個甚麼人了?咱們家裡的買賣、田產,都沒有人管,還時時受人的欺負,我又不能常回來。哥哥!爸爸跟媽死後,家裡就留下了咱們兩個人,我現在又到了劉家去啦,你要是這次回來了再走,咱們的家可就完了!連我在婆家全都得受氣!」
鐵芳默然地,又看了看,陳芸華倒是沒在這屋裡,那荷姑青衣青裙,一半像是僕婦,一半又像是陪客,倒是早在旁邊了。
姑奶奶又說:「家裡的事,多虧這位大姐給照應著,可是人家究竟是個客,用的人也都不聽她的指使。哥哥!我已經叫人到登封縣去找陳家的人去啦,他們那裡的人若來了,還得你們,連同他們,都得勸一勸我那個嫂子,叫她脫了那件道袍吧!」
鐵芳說:「我看,若想勸她,是很難勸她改回來的。」
旁邊有個多言的僕婦就說:「對啦!少奶奶好佛,總是因為來歷不凡,您要是強叫她脫下道袍來,得罪了神佛,倒許又出別的事。我們當下人的不敢說甚麼,可是我們看少奶奶那個人也不像命中該有子孫的,大相公既然回來了,別的人不能夠給出甚麼主意,出了閣的姑奶奶可以說一句話,趕緊給大相公立一個二房吧。」
鐵芳正色說:「你們不要在旁邊多嘴,你們都出去吧!」
當時就連荷姑全都低著頭出屋去了。玉芳姑奶奶的眼光直把那窈窕的荷姑的背影兒給送出去,她又向她的哥哥道:「嫂子雖是整天念佛燒香,可是在早些日,她也曾跟我提過一件事,不知哥哥願意不願意,就是那荷姑,……」
鐵芳擺手說:「妹妹千萬不要提這件事。她是一個被難的女子,我因仗義救他,才請蕭三叔送她到這裡來。」
才說到這裡,他的妹丈劉大少爺就在旁邊搭言,說:「俗語云:君子成人之美,那荷姑如今雖住在這裡,但是孤苦無依!」
鐵芳說:「我只能將她安頓在這裡,至於她孤苦無依,那我可不能相助了!」
玉芳姑奶奶向著丈夫使了個眼色,就說:「你就別說啦,哥哥他是不樂意……」又同鐵芳說:「那麼哥哥你自己拿主意吧!我想要是說好人家的姑娘作二房,也一定有人爭著給。就是,哥哥別往家裡娶那沒來歷的人就行了。」
鐵芳搖頭說:「我跟你們說吧!我大概今天或者明天就要再走!」
玉芳姑奶奶詫異著說:「莫非……」
鐵芳說:「我在外面並沒立下了甚麼家,外面也沒有甚麼人使我牽掛,這半載以來我由此地過長安走西涼,直至新疆沙漠之地,我還上過天山,但都是瞭然一身。我覺得在外比在家好,行走江湖比在家看著家業爽快得多。」
劉大少爺又說:「可是,我們還是應當以祖業為本,再說以我們這年歲,應當學聖人之大道,圖一個出身,博些功名。」
鐵芳說:「這是你們唸書人的話,我卻不是個斯文的人。」
劉大少爺說:「我知道,大哥所景羨的是那一種遊俠之士。然而太史公都說過:俠以武犯禁。遊俠之士,究竟不是正道,而況且朱家、郭解、劇孟者流,雖載於史傳,可是都鮮得善終!」
鐵芳真不明白他這個妹丈怎麼這麼酸,便不願再惹他這種酸腐之氣,點了點頭說:「你說的也有道理,可是,若叫我去唸書,下科場,那我是絕幹不下去的!」
劉大少爺說:「不念書,不下科場,怎能夠顯身揚名,光宗耀祖呢?」
鐵芳不禁忿然說:「春龍大王爺和秀樹奇峰之名,天下何人不曉?」
劉大少爺發著怔說:「甚麼?」
鐵芳又說:「至於光宗耀祖的話,唉!這些事我又不能跟你詳細說了!」
旁邊坐的玉芳姑奶奶急了,她又流淚說:「哥哥!我告訴你,你衝著爸爸媽媽的那兩座墳,你可也不能再離開家了!你若一定離家也行,不能一去就半年多。還有,知府那裡你得去拜一拜,不然以後若有其麼事情,就不好辦。李老伯那兒你也得去給人家道一道謝。幾個櫃上的賬你都得去查查算算,那幾個掌櫃的面上都很好,都說買賣很賺錢,雖然大相公把家業都交給別人了,他們還只認識大相公,不認識別的人,雖然大相公不在家,他們可也都一點也不屈心,其實他們每個人全都發了財啦!這半年來他們都置起房子地來了,他們還都已勾結著獨角牛,聯絡著官府!」
鐵芳詫異著問說:「獨角牛怎麼能夠跟官府相提並論?」
玉芳姑奶奶說:「唉!現在洛陽的人誰敢惹獨角牛呀!連我們都受他的欺負,因為他跟你有仇,我是你的胞妹。我連家門都不敢常出,每次回家來都得偷著,不敢叫人看見!」
鐵芳變了色,直立了半天,然後就很決斷地說:「妹妹你放心吧!暫時我決不走了!有其麼事,以後再慢慢商量、慢慢地再說!」
正說話間,忽然毛三站在院裡叫大相公,鐵芳就出屋說:「有甚麼事?」
毛三打著呵欠說:「今兒一清早我都不睡覺,我就進了城啦!幾個櫃上的人都知道大相公回家來啦,城裡的人也都知道啦,現在,老櫃上的侯掌櫃,西櫃上的彭掌櫃,北櫃上的李掌櫃,南櫃上的焦掌櫃,新櫃上的趙掌櫃,還有幾個分號的先生都來了。拿著賬都在前院等著啦,都要見大相公!」
鐵芳沉下臉來,正要怪他多事。毛三卻又說:「還有大相公早先舍過錢的那些個要飯的花子跟瞎婆,也全都來了,在村子外趕都趕不開,打也打不走!」
鐵芳益是嘆氣,就往外走去。外院的客房中就來了幾位掌櫃的,都迎著他帶笑,見禮問安。他拱了拱手,就說:「半年以來,諸位是都辛苦啦!賬目我想絕不會有錯,我也不必看了,諸位就請回去吧!」
他一直走出大門,就見那些貧叟窮婦都趕到村裡來向他叩頭,有的叫著「大相公」,有的叫著「善人」。鐵芳忽然想起來,韓文佩所遺下的不義之財,我雖分散給別人了,可是如今我一回來,還都落在我的手裡,我何不把它都散給這些孤獨窮老之人呢?於是他命老家人到裡邊去取錢,並吩咐多多取錢,然而家裡所存的現錢也有限,取出不過是幾百貫制錢,抖散了不過才裝了三大簸籮。他吩咐家中的男僕都當放賬的人,每人給五百大錢。
可是有人還直管叩頭,並且哭著說:「我不是來要錢呀!我也不是叫化子呀!我的老婆被獨角牛給逼死啦!」
更有一個老婆婆過來說:「您瞧瞧打得我!你瞧瞧打得我!我本來只剩了兩個牙,都被獨角牛給打掉了,我臉上的青痕到現在還下不去。我兒子就因為一點小事得罪了獨角牛,到現在還在知府衙門押著!」
更有一個少年的婦人渾身穿著白孝衣,抱著個吃奶的孩子,哭啼抹淚地說:「韓大相公呀!您快管管那獨角牛吧!您快到御史那兒給這個知府告一狀吧!我的男人是個趕大車的,有一回他把車停在東大街,沒留心就礙著了獨角牛的一點路,獨角牛的趕車的惡虎子跳下車就打他,他只還了一下手,這可了不得了啦!群雄鏢店就出來了一大群拿刀拿棒的人,有個女鏢頭花三嫂穿著鐵小腳兒鞋,一腳就把我男人踢得爬不起來,在家裡病了十幾天就死了。獨角牛還派人到我家裡,要我改嫁給他們店裡的鏢頭叫甚麼千腿娛蚣的,大相公呀!您快救救我吧!救救我這個孩子吧!」
鐵芳此時已氣得面色全變,就高聲說:「好了,如今我回來了,你們就全都不要怕!有人可以到群雄鏢店去通知獨角牛,跟他手下那些作惡多端的鏢頭,就說我已回來了,叫他準備著,等候我,今天或明天,我就去見他!」說完了就叫僕人們勸慰這些人,要錢的給錢,要飯的給飯。
此時村中的父老也都來見他,一些鄰居的大姑娘小媳婦們也都趴在短牆上,露出頭來瞧他。他回身進到了門裡,那些掌櫃的先生們可都還沒走,他雖然不看賬,然而這些人都拿著賬本,翻著指著,請他來看。原來自從鐵芳走後,他家的那幾個買賣,每一處每月就要送給獨角牛十兩銀子。
鐵芳只點了點頭,說:「不要緊!」他回到了裡院,竭力要使他的聲色不露出來。待了一會,廚子就擺上了特做的洗塵筵席。
他,他的妹文和妹妹,以及家中管賬的人傅先生,老家人韓綠,老僕婦謝媽,荷姑,還有鄰居的幾位老人,都在一起飲酒吃飯。特做的素菜,另外擺的桌子,幾次三番去請少奶奶陳芸華,陳芸華可就是不來。
飯後,天還沒黑,鐵芳就趕緊派了幾個僕人把他的妹夫、妹妹送回城裡去了,直到送去的人回來,他才放下了心。
當日他就沒有出門,晚間仍獨身在小院中閒步,又將春雪瓶給他的那口寶劍,擦得真是雪白光亮。毛三一頭竄進來,精精神神地要跟他聊天,卻被他給斥走。
毛三打的更雖沒有準兒,可是此時大約也有二更了,鐵芳此刻的精神十分興奮,因為他料想:自己回到洛陽的這件事,那獨角牛絕不會不知道,他既還銜記著前仇,他手下又多添了幾個鏢頭,也許要來殺害我,我不能不防備著。他換上了短衣,連鞋換的都是家裡存的,軟底納得很結實的。這種鞋在上房之時是非常的便利。他將屋門大開,屋裡的燈可壓的很暗,是怕有人從外面將屋內的情形看清楚了,又免得從燈光強烈的屋裡,驀然走到昏黑的院中,眼睛不能視物。他這樣嚴加防備著,並時時發著冷笑,但他並不願如此,當初也沒想到一回來就聽說有這些事牽掛著,他倒不能走了,不能不保護著這韓家,他真是無可奈何!
又過了些時,果然聽見瓦隴上發出了響聲,這絕不會是貓,貓的身體不會這樣重,必是賊,可也是個笨賊。他將劍緊握著,並沒有動手,可就聽見房上有人說話了:「大相公是在屋裡麼?」
鐵芳倒詫異了,就問說:「誰?」
房上的人聽見了他的話聲,就「咕咚」的一聲跳了下來。鐵芳返回身來,將油燈掛起來挑了一挑,同時劍不離手,扭頭望去,就見屋門外來了一個人。三十來歲,身體健強,小辮盤在頭頂上,光著脊樑,穿著很破很短的一條褲子,原來正是柺子申飛。
鐵芳就抱拳帶笑說:「哦,申師傅!請進來吧!我正要找你去給你道謝去呢!」
柺子申飛進來,先把手中的一口刀放在門旁,說:「我不帶著傢伙出來不行,半路上就許遇著群雄鏢店的那夥王八蛋!」
鐵芳說:「我也是正在這裡等著獨角牛,我要再跟他會會面。」
中飛擺手說:「大相公你放心!現在他決不敢來,第一因為大相公此次闖到新疆,聲名震耳,他們摸不透你的武藝到底練得多麼無敵了。第二,說來我先得給大相公賀喜,現在江湖上誰人不知你在玉嬌龍的門下招了駙馬,春龍小王爺春雪瓶時時在你的身畔,哪一個不要命的敢來意你呢?」
鐵芳一聽,這件事他簡直沒有想到,就搖著頭說:「不對!你怎麼也信了這些話,我跟春雪瓶雖在新疆相識,但哪裡談得到我作了駙馬?這簡直是胡說八道!」
申飛說:「大相公你既這樣說,我就信,我也知道你為人慷慨好義,不幹那些不明不白的勾當,我信大相公你不能夠停妻再娶。可是我告訴你,大相公!你打我的嘴巴我也要說,你家的這位少奶奶人雖不錯,可是她真不配嫁你這好漢子。你還是就叫她念佛吧!這樣她心裡倒高興,她跟你這樣的人絕合不來。大相公我告訴你,你回來得好,咱們就先剪除了獨角牛,後再管教管教那個知府。然後,我申飛一人去打官司,你快些拋下這個家,去找春雪瓶,二人作為夫婦,結成美滿的良緣,一同雲遊天下,仗義行俠,那你才叫給咱們洛陽人增光!」拍著胸脯,又挺著大拇指頭。
鐵芳笑著說:「即或有其麼事,也得我去出頭,哪能夠累朋友。尤其是申師傅,我都已聽說了,我走後,這裡多承你關照!」
申飛擺手說:「這話說不著!莫說大相公早已拿我當人看待,我應當以死相報,就是我跟你不認識,獨角牛那麼胡作非為,我也要管。只可惜我申飛早倒了黴,江湖上混不開了!又因為自幼沒遇見明師,本領學的太差,不然早他媽叫獨角牛得滾開洛陽城。可也難怪,連我的老婆都埋怨我,就因為我跟獨角牛作了對連一碗飯都難得吃啦!不瞞大相公說,我為甚麼白天不來呢?實在是窮得一件破衣裳都沒有了,除了刀跟我的那柺子還沒賣。我不能夠光著脊樑來進你的大門。」
鐵芳說:「不要緊!……」趕緊到裡屋去取衣裳,柺子申飛追進來說:「不用!三九天我怎麼過來的?現在是大年底,明天除夕!後天是大年初一啦,天氣越來越暖,穿上衣服倒難受,咱這身子是鐵打的,石頭磨的,不知說甚麼叫冷熱。春天時為蝴蝶紅的事受的那點點傷,不知不覺也就好了,獨角牛倒成了個癇牛啦!這話不提,我今天來還是有別的事,邢柱子跟連枝節徐四爺現在都在東關的店裡等著你呢!」
鐵芳詫異著說:「徐四爺是我的師叔,他可以不必來見我;但邢柱子是我的朋友,他知道我已經回來了,他為甚麼不來?」
申飛說:「邢柱子是奉了春雪瓶之命,來給送那匹馬,可是他來的時候,你還沒回來,這裡的人又不肯將馬收下。我聽了這個信兒,我就到店裡把他找著,他說春雪瓶是在扶風縣把馬交給他的,並給了他盤纏,叫他把馬送來,還在這兒等你,說是你一定回來。現在他是不敢出名,他知道獨角牛也留心上他了,並且獨角牛一個當鏢頭的,能夠發大財,成個大惡霸,全是靈寶縣的戴閻王幫助他的,邢柱子最怕戴閻王,五六天沒敢出門了,他們現在等著要見見你。」
鐵芳說:「我再離開,家再出了事可怎麼好?」申飛想了一想,就說:「大概不至於,他們要攪你的家,早就應該來了,何必要等著你在家的時候?他們要對付的就是你一人。今晚,咱們在一塊把事情商量好了,明天還許不容獨角牛來找咱們,咱們就去找他。徐四爺是我託朋友找了半天,才給請來的,來到洛陽還不到十天,也是因為知道你快回來了,人家等著你,連年也不打算過了!」
鐵芳點頭說:「好!咱們這就走!」
於是他先取了一件棉衣給中飛披上,然後吹滅了燈,帶上了門,鐵芳提著劍,申飛拿著刀,就也不去驚動別人,一同由房上走到牆上,少時就離開了這座莊院。毛三的梆子就在不遠之處瞎敲亂打著,有時敲兩下,有時又敲三下,並且有板有眼的,彷彿是鬧著玩,可見他這時候又有精神啦,而且大相公一回來,把他高興得別人都管不住了。
已經走出了村子,鐵芳回首望了望,卻有一點不放心,但申飛在後面直說:「大相公快走吧!」
鐵芳在前行著,中飛在後面還跟他不斷地說話,說的都是這半年以來的事情。
原來獨角牛現在手下的幾個能幹的鏢頭,多半是戴閻王跟老劉昆給薦來的,戴閻王自從在靈寶縣吃了虧之後,逃往陝西,除了在鳳翔府星辰堡置了那所宅子,招了黑頭鬼程三那些人,並在這裡買下了獨角牛,因為他知道韓鐵芳是洛陽的人,早晚得回家來,所以他於前幾個月就都安排好了,專等著鐵芳回來,他們就下手對付。
那老劉昆本來是靈寶縣有名的人,十餘年前在潼關裡外是頭等頭的好漢,不過聽說這個人是喜歡受人的尊敬,並恨江湖晚輩看不起他。那次鐵芳與玉嬌龍鬧靈寶縣,恰巧他是往別處去了,但他一回來,聽說了那件事,他就認為是他一輩子所沒受過的侮辱,又因為戴閻王的調唆,獨角牛跑到靈寶縣給他叩頭,稱呼他為「師爺爺」,他才發誓要鬥一鬥韓鐵芳,並且真把獨角牛看成他的親孫子一樣,現在回家度歲去了,過了年一定還來。
鐵芳一聽,就覺得江湖上真是險惡,這些會武藝的江湖人真是不可惹,只要一惹上了他們,就永遠沒個完。鐵芳就一邊走著,一面仰望著著沉沉長天,平硯著茫茫的大地,就不禁暗自感慨。不過他又同申飛說:「劉昆與咱們無仇,也沒聽說他作過怎樣大惡之事,他人又老了,即使他找上咱們,咱們也不必還手,我們只要懲戒懲戒獨角牛那東西,就是了!」
申飛卻說:「別看劉昆年老,性情可比誰都傲,作事也比別人全狠。他使的那口刀,簡直七八個小夥子也敵他不過的,他早就說了,他要結束了大相公的性命,並且等到你回來的時候,他還有更厲害的,二十年來都沒有用過的手段要使給你看看!他薦給獨角牛的鏢頭是他的徒弟小哪叱,跟他的乾女兒花三娘,還有個花豹子,有個賽青蛇,兩對狗男女,四個響馬賊!」
鐵芳一聽,知道花豹子跟賽青蛇都是上次在靈寶縣會見過的,他們的武藝都很平常,但毛三對他們全都認識呀!為甚麼我回來時,他不對我說?噢!大概是毛三白天淨睡覺,他就不常進城。韓家究竟是我的生長之地,我要再走的時候,無論如何也得給他們留下幾個能辦事的人,同時,我以後雖不再以陳芸華為妻,更不能以荷姑作妾,但她們究竟是兩個柔弱的婦女,無論如何也得有人保護他們才行!
由此又想到了剛才申飛對他說的那些豪爽的話,令他心中對於春雪瓶的情意,又不禁重燃了起來,而且覺得,這本來也是「父母之命」,自己本應當跟春雪瓶相配,只是春雪瓶如今在哪裡呢?
她的蹤跡是多麼飄忽不測,她那似有情若無情的態度,又真使人不敢冒昧,她連親孃都要給射死的狠毒性情,可又令人膽戰心寒。不過她究竟是個秀樹奇峰,明月、碧水、芳草、豔葩,叫鐵芳永不能忘,一想起來還就是在腦中盤旋,無法割除得開。所以如今雖然在濃黑的夜色之中空曠無人的道上,提著劍走著,目前有要緊的事情,他可想得又出神了,又發呆了,也不知走有多遠,更不知柺子申飛在後面又跟他說了多少句話。
忽然聽得申飛「啊呀!」大叫了一聲,才把他驚得魂歸夢醒。他急忙回身,見申飛已經倒在地下了,他要用手去攙扶,不料「嗖」的一聲,大約是一隻鋼鏢,就從他的臉邊飛了過去。
他就索性站定了身,氣得冷笑,說:「獨角牛手下的小輩,快出來!我正要找你們呢!我這次回到洛陽來,打算住的日子不多,在這幾天之中就得決出個生死。來吧!無論你們有多少人,藏藏躲躲不叫好漢,使用暗器更不算英雄,用暗器也行!來吧!韓大爺的胸膛在這裡了!」他罵了一陣,四下裡全都無人答應,鏢也不飛來了。
此時,柺子申飛卻掙扎著起來了,緊緊地向鐵芳說:「快走吧!咱們快走吧!」他連刀也捨不得扔下,就拉著鐵芳走。
鐵芳問說:「傷在你甚麼地方了?重不重?」
申飛彷彿也無暇說,只是冷笑著說:「這算得甚麼?難道咱連這點鏢傷也吃不住嗎!大相公!咱們快走!」
走了不到二十步,忽然他的身子又往前一栽。幸有鐵芳將他挾住,他沒有跌倒,但是他的氣力已然不濟,站都好像站不住了,他仍緊咬著牙關,把牙磨得「喳喳」直響。
他勉強地忍著傷痛,並且大聲說:「韓大相公!咱們還是趕快走!見徐四爺去!媽的今晚這一鏢之仇,明天咱們再報,我要叫他獨角牛還活到後天,我就不姓申!」
但是非得鐵芳用力攙著他,他才能夠邁步。幸虧又走了不遠,就到了東關了,東關的街道此時連個行人也沒有,路北的就是一家店房,門前懸著一盞半明不滅的燈。
申飛指著說:「就在這兒!」他越發地賣勁,不用扶著他,他就邁步向前去走。門是從裡面關著,他也有法子,不用拍門,只把刀尖插在門縫裡一撥,然後將身子一頂,兩扇大門當時就開了,他的身子卻又幾乎跌到裡邊去。
兩個人都進來,鐵芳就先將門關好,又攙著柺子申飛向院中走去,只見院子裡除了西邊的一間屋子,都沒燈光。
申飛喘籲著,走到那窗前,就說了一聲:「來啦!」
裡邊當時就有人開了門,鐵芳一看,正是他的四師叔連枝箭徐廣梁。他也顧不得施禮,就先將申飛連抱帶拖,給救進屋來,放在炕上,那申飛卻也不躺下,他只雙手扶著炕,高拱著他的後腰。原來是一鏢打中了他的後背,幸虧他穿著鐵芳剛才給他的一件黑絨的,裝著很厚的棉花的短襖,可是也已打穿了,綻出的一團棉花都染滿了鮮血,鏢倒是已掉了。
當時把在這屋裡的邢柱子嚇得面色慘白,低聲問說:「是誰打的呀?」
申飛又把牙咬得直響,說:「媽的!還能有誰?離不開群雄鏢店,明兒早晨再說。我申飛不把他們鏢店的房子都拆了,我就不是人!」
鐵芳勸他說:「你也不用嚷嚷,有甚麼話明天再說。徐四叔的手邊有甚麼藥沒有?」
問出這話之時,那徐廣梁已經開啟了他的行李包兒,將刀劍藥取出來了。徐廣梁真不愧是一位「老江湖」,辦起事來是又快又穩,少時他就將中飛的衣裡扒開,先灑上一種藥粉,然後就把一塊大膏藥用油燈給烤得化開了,就往中飛的背上傷處一按。
燙得中飛直咧嘴,他笑著說:「好舒服!得啦!咱們就快商最事吧!」他趴在炕上,一邊養傷,一邊瞪大了兩眼看著,並聽著。
鐵芳這時才向師叔施禮,徐廣梁擺手說:「不用行禮!你的事情我也聽人說了不少,你總算是在西路上出了不小的名,韓文佩能有你這個兒子,他簡直地不配!我並非恨他,他也死啦,他作的事情也都過去啦,可是不知道是為甚麼,我一想了起來,心裡就要不舒服。若不是我聽人說申飛找我,獨角牛欺侮韓家的人,我真一輩子也不到洛陽來。現在,除了獨角牛逼上你們家的大門,我不能不管,不然真不忍再進你們的那個村子。老侄你記著:走江湖的人絕落不著好結果!你蕭三叔可是又往西邊找你去啦,到如今你回來了,他可還沒回來。他是那麼老,又那麼瘦,本事跟我一樣,早先還在江湖上行得開,現在後起之輩,個個都不好惹,我真怕他有了甚麼舛錯。」
鐵芳聽到這裡,不禁就流下眼淚,把瘦老鴉一提金蕭仲遠死在祁連山的石洞裡的事,簡略地說了。
申飛聽了,卻是又驚訝,又欽佩,他說:「啊呀!想不到瘦老鴉竟是這樣一條好漢,大英雄!他要是活著,我真得給他叩頭。」
徐廣梁卻拿手擦了擦眼睛,嘆息著說:「我們老兄弟四個如今只剩下我啦!好!這些話都先不用提,咱們說眼前對付獨角牛的事,若侄你打算怎麼辦呢?」
鐵芳說:「我一回來,就聽說獨角牛在本地太是橫行了,尤其剛才他的人在暗中用鏢打傷了申師傅的事,由不得人不生氣!」
徐廣梁問說:「你打算怎麼對付獨角牛呢?你快說!」
鐵芳說:「獨角牛雖然可惡,但我不願要他的性命,我想明天托出個人去找他,就用我的口氣,勸他改改行為,勸他以後要安守本分。他如果不聽,那麼就問他們,誰若是不服,儘管指出個地方來,我跟他們鬥一鬥!」
申飛說:「韓大相公!你明天去幹你的,我明天去幹我的吧!」
徐廣梁就向申飛說:「你也不用這麼急躁。事情是走一步,看一步,據我想,要向獨角牛拿嘴勸,那可真是對牛彈琴。不過韓老侄你這樣慎重,我是一點也不怪你,因為你有那麼大傢俬。」
鐵芳說:「這也說錯了!傢俬我早已不要了!這次,若不是因為獨角牛的事,我早就又走了。」
徐廣梁反問說:「那你可為其麼回來的呢?」鐵芳沒有言語。徐廣梁又說:「無論怎麼說,你跟獨角牛拼命是犯不著,他那點武藝,那條壞腿,我想邢柱子都能夠打得過他。他手下大概除了那兩個娘們還厲害,可是好男又不跟女鬥。費斟酌的只是那老劉昆!」
鐵芳說:「咱們跟劉昆更無仇恨了。」
徐廣梁說:「今天聽說獨角牛就派人請他去了,他來了就絕不會饒你,我聽邢柱子說過你在鳳翔星辰堡被困的事,我可就替著你發愁。也不是我故意拿這話激你,劉昆是個有名的人物,咱們這屋子裡的人合起來,怕也鬥不過他一個。依著我說,你想一想,春雪瓶這時大概是在其麼地方了,你或是叫邢柱子趕緊把她請了來,咱們都不必出頭,只請她一個人下手,我想這事若到她手中,根本就不費吹灰之力!」
徐廣梁原來是這麼個主意。躺著的柺子申飛不禁笑了說:「我的連枝箭徐四節!你老人家過去的話是多麼硬?到如今怎麼忽然又軟啦?」
徐廣梁忿忿地說:「若是我一個人的事,我今夜就能去殺了獨角牛,老劉昆來了,至多我拼上一條命,當年同師學藝,對神叩頭,是我們弟兄四人。大爺柳穿魚韓文佩被石樁打死在他家裡,二爺金剛跌趙華升跟三爺一提金蕭仲遠都死在了祁連山,只剩下了我一個,活著又有甚麼意思!我的老伴已死,兒子在外學買賣,也用不著我養活。我若是死在劉昆的手裡也不算本事弱,只是鐵芳,我們顧忌的是他呀!」
鐵芳說:「我也沒有甚麼可顧忌的,但四叔還是不要為這事出頭才好,即使老劉昆跟獨角牛都不再與我們為難,我在家裡也是住不長,因為別處還有些事情未辦。現在這裡的事,就都不必說了,我已有了主意,到明天我就看事作事,申師傅的這一鏢之仇也得報,劉昆找我來,我絕不能向他低頭服輸,但我也不會太魯莽。」
笑了笑,又同邢柱子說:「為那匹馬,把你辛苦了一趟。但你也不必走了,由明天就到我那裡住著去好了,以後我若不在家,家中更得有你這樣的一個人給照應著,還有徐四叔,我盼望你老人家也不用再離開這個地方了!韓文佩雖然作過錯事,但他後來也很纖悔!」
徐廣梁搖頭說:「我倒是不恨他了,他若活著可不行,如今他死了,他就還是我的老大哥!」
鐵芳說:「那麼韓文佩的家也就是你的家,他的兒媳就如同是你的兒媳,明天你也搬了去住,不要走才好!」
徐廣梁一聽,面上不禁顯出來了驚異之色,他知道韓鐵芳並不是韓文佩的親兒子,所以鐵芳才直叫韓文佩之名,而不稱甚麼「先父」,這一點他並不怪。他怪而且疑的是想:這次鐵芳往祁連山去,一定是已見著了他的母親,所以他才趕快著回來,趕快又要走。即使在這裡闖下禍事,他也不顧。
徐廣梁如此一想,就也不再多問,反倒慨然點頭說:「好吧!你走後,家裡的事可以由我照應,我只吃韓家的飯,我可不能花韓家的錢,幾時你再回來,幾時我再走。不過老侄:我還告訴你一句話,無論打到甚麼地步,傷人可以,但不可以出人命,落得即使逃開,也成了一輩子的黑人,不敢再出頭露面,年輕的人,幹那事可合不著。還有一句話,韓家的財產都是你的,你們的親友又少,隨你把姨子,大媽,乾孃接到家,或是分居供養,絕沒人攔阻你。再說你就是多娶幾房老婆,也沒人對你說閒話,我還願意你將來看守著家業,因為江湖道上實在是太難行了!」
鐵芳漫然點了點頭,也沒有說甚麼,當下屋中的幾個人全都沉默不語。柺子申飛聽鐵芳把以後的事都已託付給人了,顯露出要跟獨角牛拼鬥的決心,他就也不說甚麼了,就忍不住地發出了呻吟。鐵芳就要回去,邢柱子先跑到馬棚去給他備馬。
店家也醒了,有個夥計打著個燈籠從櫃房出來,問說:「喂!誰在那兒動馬?」
邢柱子在那邊答應了一聲:「是我!」
此時鐵芳已手提寶劍從屋中出來。走過去向店夥說:「他是備他自己的馬,要叫我騎回去。」
店夥舉起燈籠來一照,就說:「原來是韓大相公呀!我們聽說你老人家回來啦,要想請安去,可又騰不開身。韓大相公!你老是甚麼時候來的呀?怎麼不早言語一聲,我也給你取點茶來!」
這時候邢柱子已把馬備好牽了來:「你快看!這可是我的那匹馬!」
店夥連說:「就是別人的馬也不要緊,誰不願意跟韓大相公交個朋友呀!來,交我給大相公牽著吧!」又說:「我們開店的,晚上只要聽著一點響動,就不能不出來問問。」
企起腳來,趴著鐵芳的耳朵又說:「群雄鏢店裡的那些人,他們甚麼行當都能夠作。前兩個月,我們這兒真鬧過賊,大相公如今一回來,我們可就放下心了,洛陽城,包管甚麼事兒也不會再有了!」
此時鐵芳倒藉著燈光看出來果然是這匹黑馬!第一次是在靈寶縣菩薩廟中先見著他,才見著的「病俠」,見著母親。後來越潢關,走榆關,過甘涼大道,出玉門關,到了白龍堆沙漠,母親逝世,只留下了這匹馬。自己寧將心愛的「烏煙豹」賣給人,也未忍賣他。
後來在草原上馳聘,在大沙漠上飛躍,登天山,上祁連山,直到鳳翔被拴時才與他離開的,如今,一點也不錯,是那匹馬,它低著頭直頂鐵芳的衣裡,如依故主。
鐵芳卻不禁心如刀絞,將就韁繩要到手中,向店夥說:「你跟著我,把門關上吧!」又同邢柱子說:「你不必出來了,快進屋去吧!」
說著就牽馬出門,騎上馬,慢慢地走出了東關,就衝著黑茫茫的夜色直回望山村。在路上,他恐怕再有鋼鏢打來,他就時時在防備著,幸是回到村裡,並未遇見甚麼事情,可是村裡犬吠之聲非常的緊急,不由使他愕然了一下,但又想:必定是這幾條狗聽見了馬蹄聲,所以才如此亂吠,不足為異。
可是又聽見對門的鄰居趙老頭兒的家裡,有哭聲傳到了牆外,他就想著:「莫非是趙老頭子死了?今天我在門前施錢的時候,還看見了他,他八十多歲了,拉著一根柺杖,還很硬朗,垂著一團雪似的白鬍子,還衝著我直笑,怎麼這半日之間他就故去了!老人的壽命也真是不可測呀!」
一邊發著怔,一邊下了馬,可忽聽那短牆中又是婦人的哭聲,哭的是:「我的天呀,……」
鐵芳這可真驚訝了,說:「啊呀!莫非是趙老頭的孫子,趙大個兒死了嗎?那個鐵鑄一般的人!」
原來趙老頭的兒子都早就死了,只仗著這個二十來歲的孫子,種著韓家的二十畝地,同著孫媳、重孫子、重孫女們度日。趙憨直,脾氣暴,又會幾手武藝,莊子中那些個年輕的人常聽他指使,自然地就保護著本村,使強人們對他都有點皺眉,而不敢來攪。平日他不贊成鐵芳常走琵琶巷,又覺著鐵芳連爸爸的孝也沒脫,胞妹也沒有聘出去,就拋下媳婦走了,他認為是在旁處另置了田宅,跟妓女蝴蝶紅一塊過日子去啦。
所以這次鐵芳回來,他也沒有趕著來見,如今若不是聽見了哭聲,鐵芳也想不起來他。當下鐵芳非常納悶,下了馬才走了兩步,忽覺地下有東西絆了他一下,拿腳踢了踢,卻覺著是一根棍子,他就更覺詫異了。
上前「吧吧」打門,打了半天,裡面也無人應聲,他就撩衣跳上了牆,向著門房大喊著說:「開門呀!」
門房卻有人說著:「哎喲不好!又來啦!」
鐵芳就連叫著:「毛三!毛三!」
毛三倒是沒聽見,門房中卻有幾個僕人出來,還有個拿著一口單刀的。
鐵芳說:「你們快把門開開!」
下面還有人向上高高地擔著燈籠,厲聲問說:「你是誰?」
鐵芳也氣了,說:「連我的聲音,你們全聽不出來了?」
這時下面的僕人才說:「哎呀!大相公!你這半天又上哪兒去啦?」
鐵芳說:「外邊有我的一匹馬,給牽進來!」
僕人驚恐地說:「大相公可別下來!你在牆上站著,我們才敢去開門!」
鐵芳心說:「怎麼回事?」於是他就持劍站在牆上,在這裡把對門院裡的燈光都看得清楚,「我的天呀……」那裡哭聲就益為悲切。
鐵芳就問說:「對門是誰死了!是趙老頭兒嗎?」
下邊打燈籠的僕人說:「趙老頭兒那麼大年紀啦,若是死了倒還可說,這死的卻是他孫子呀!」
鐵芳就長嘆說:「快叫傅先生拿十兩銀子給趙家送去,以後咱們再多多資助他家。」
僕人說:「傅先生也早嚇暈了!大相公!等您下了牆我們再對您細講,剛才這麼一會兒的功夫,咱們家裡就出了事啦!……」
鐵芳驚問說:「甚麼事?」
僕人說:「您還不知道呢?剛才有賊人進了村子,跳牆到了咱們家,又開了大門放進來一夥強盜,有的拿刀,有的拿棍,進來就把我們亂打,直闖進了裡院,差不多把各屋子全都闖遍了,東西大概倒沒拿走多少,可是毛三跟那馮大嫂全都沒有了影兒。少奶奶的道袍也叫他們給扯碎了,頭髮也給揪下去一大把,您放心!倒還沒叫他們搶走。那時村裡沒人敢出頭,只有趙大個子跳出牆來跟他們打,就完啦!趙大個子只拿著一根棍子,他哪打得過他們呀?您聽,這不是那媳婦哭!大個子一定是死啦?」
此時另有僕人把門開了,牽進來那匹黑馬,又將門上三道槓子,兩道鎖都上好,還頂上了五塊大石頭。
鐵芳已經跳到院裡,眾僕人就都把他圍住,悄聲說:「剛才來的那些人,都是獨角牛派來的!」
鐵芳只點了點頭,甚麼話也沒有說,然而他的臉色這時可是可怕極了。他叫一個僕人打著燈籠,帶著他到各院中、各屋中,全都查著遍了,見只是搗毀了一些東西,打壞了幾扇窗壩,並沒有甚麼。
可以想出獨角牛的那些人只是來此挑釁,成心要氣氣鐵芳,可是知道鐵芳不在家,他們才敢來;並且剛才在道上飛鏢傷了柺子申飛,但當鐵芳大聲罵他們的時候,他們又都不敢出頭露面,並且連氣兒也不敢哼,可見他們也非甚麼好漢英雄。
因此鐵芳更不怎樣大驚小怪,反倒冷笑了笑。但他檢視到了陳芸華的屋中,卻見陳芸華的頭髮亂蓬蓬地如同篙草,耳邊並且有血跡,袍子全都破了,跪在蒲團上,如同一隻受了傷的母雞,木魚不住地「多多」直響,她並且緊誦經咒,並悲聲說:「阿彌陀佛!快救荷姑回來吧!……」
鐵芳忿恨得把自己的嘴唇都咬破了,手中的寶劍被佛燭映得閃閃地發光,好幾個僕婦站在門外,向屋裡勸他。鐵芳也沒跟芸華說甚麼話,出了屋,先吩咐僕婦們今夜要看守著陳芸華,以免她發生了甚麼短見。然後又問:「剛才那群賊人是怎樣將荷姑搶走的?」
卻是沒有人看明白,因為賊人來的時候,家裡的男女僕人都沒敢出來,只有荷姑,她若不是搶著去救芸華,打了個賊人的嘴巴,大概也不會被搶走。
鐵芳暗暗地嘆了口氣,就又吩咐僕人,說:「你們到後院、井邊,系下燈籠去看一著,有沒有死屍?」
說著他就叫大家安心,不要害怕,如若再聽見甚麼動靜,就喊叫人。他回到了自己的院中屋內,才一進屋,突然嚇了一跳,只見由桌子底下鑽出一個人來,正是毛三,他胳臂下挾著梆子,喘著氣說:「大相公!剛才的事可一點也別怪我!我不是沒敲梆子,我還打鑼呢,我也不是沒來叫大相公,誰知道大相公出去了!」
鐵芳擺手說:「不用再說了!我只問你現在要不要去睡覺?」毛三搖著頭說:「不!我的精神很好!」
鐵芳就點頭說:「好,把房門關嚴,燈也吹滅,你在外屋不要睡覺,如若聽見了響動,就趕緊敲梆子,可是要聽準了再敲!」
毛三連聲答應著,就關門、熄燈。鐵芳是想要睡一會兒,以便把精神養足了,到明天好去找獨角牛。他此時的怒氣已在胸中擬定了,倒不覺得忍耐不住,對於荷姑,沒有人來報信,可見後院井裡是沒有甚麼屍身,荷姑大概是真被賊人搶走了。這卻是值得惋惜,想那女人的命也太苦了,無論如何我也得將她的下落找著,救她出來。
躺臥了一會,就漸漸地睡去,忽然聽見外屋的梆子「梆」的一聲,鐵芳趕緊就掙開了眼,從旁抄起了劍,正要起來,可是梆子就沒再響第二下。
毛三在外屋自言自語地說:「大概沒有甚麼響動兒,我聽錯了!」接著就低聲哼哼著小曲兒。
鐵芳長出了一口氣,又放下劍,閉上了眼,他的身體真太倦乏了,所以不知不覺就睡著了。及至醒來,卻見窗外的太陽已升得很高,下床到了外屋,就見毛三把屋門開開,冷得站也站不穩,說:「大相公起來啦?我可要睡覺去了!」
他就挾著梆子出屋去了,鐵芳到了外院,知道大門還沒有開,可是外邊有人叫門,聽說自稱姓徐,來找鐵芳,叫了已有一個鐘頭了,可是僕人都不敢丟開。鐵芳自己去將門開了,是徐廣梁挾著行李捲兒,帶著一口刀來了,問說:「怎麼都這時候了,還不開大門呢?」
鐵芳讓他進來,裡面的僕人們又都驚詫地互相低聲交談,有的人說:「這個人在上半年來過一趟,他若是那次不來,這兒的老善人還不至於死呢!」
鐵芳先將徐廣梁請到他的屋內,把昨夜這裡出的那事情都說了,徐廣梁就跳起了腳來,說:「這可不能夠再忍了!不如由我進城去,找獨角牛,跟他拼了吧!」
鐵芳將徐廣梁的身子抱住,才算給攔住了,同時又勸說:「四叔!你只替我照管著這個家,就得了!」隨後,他又召集來全家的男女僕,叫來見了徐廣梁,吩咐說:「以後無論我在家或不在家,甚麼都要聽徐四爺的話!」
更因確實知道後院井中無有荷姑的屍身,他派了幾個人分往附近各村去打聽荷姑的下落,並給對門的趙家送了三十兩銀子,給慘死的「大個子」治喪,以後他家裡人的生活,也由這裡給錢給米接濟。又跟徐廣梁談了一會兒,就命人將他的那匹黑馬備上,自己收拾好了簡單的行李,連同寶劍,全都掛在鞍旁。
僕人們都很驚異,有的忍不住就問說:「大相公是又要出外嗎?」
鐵芳搖頭說:「不!我只進城一趟,今天還要回來的。」由廚房要了幾個饅頭也塞在包袱裡,他果真出了門,上馬揮鞭,就出村口往西,直奔城內。一到了東關,他就看見了一片新年的景象,真是熱鬧。
走在昨夜所住的那家店門前,就見有十多個人都迎過來,其中有一個人,鐵芳認得他是柺子申飛的徒弟「銅頭李」
這銅頭李就搶先來說:「大相公!我們可都把傢伙預備好啦!我師父在裡邊已吩咐了我們啦!叫我們幫助大爺去拆群雄鏢店,殺死獨角牛!」
鐵芳也不下馬,只問說:「你們看得起我嗎?」
銅頭李跟他的朋友都齊聲說:「哪能看不起大相公呀?」
鐵芳就說:「好!今天就請你們都看我一人的,誰要是上前幫助我,誰就是覺得我武藝不高,我可就要跟誰翻臉!」
銅頭李等人一聽了這話,全都不住發怔,鐵芳卻微笑著拱了拱手,就策馬進城去了。城裡的東大街卻更是熱鬧,不過今天有兩件奇異之事,就是第一,對面來了早先就熟識的人,一見了他,就都趕緊避開,而不敢來招呼他,同時一些叫化子的人明明見他的馬走過去,可也不追首他要錢。可見無論認識他的或不認識他的,今天沒有一個不是注意著他的,尤其都留心著他帶著的寶劍,每個人對他都是一臉的驚疑之色。
這時,鐵芳早覺著有獨角牛的手下人在後邊跟著他了。他卻從容不迫,將韁繩勒得更緊,不令馬向前快走,他左顧右盼,神情自得,彷彿是逛街似的。但是他見群雄鏢店的大門附近,連一個賣年貨的攤子也沒有,人都躲開了,大概是想到這裡要有人拼命,要群毆,誰也不敢在這兒待著了。
鐵芳稍微一側目,就見群雄鏢店的買賣真是發達了,新刷的粉牆,上面寫著桌面大的黑字,是:「以武會友,專保客商」。門前插著鏢旗,白布上繡著一個綠色的犀牛的腦袋,還繡著「牛角為記,各山讓路」八個字,鐵芳不禁倒笑了。
他就下了馬,只見門前打掃得很乾淨,門前大板凳上也沒有一個人,裡面刀槍架子發著光,樁子上系著備好了鞍的馬有十多匹,可沒有一輛鏢車。鐵芳知道遠處已有很多的人在著他啦,他的態度就越發從容,牽著馬百到門前,就用鞭杆「吧吧」打了幾下大門。
那窗上鑲著大玻璃的櫃房中,就有人說:「找誰呀?進來吧!」竟是婦人之聲。
鐵芳冷笑著,向門裡走,鞭繩仍不散手。隔著玻璃向櫃房裡一看,見是裡外間,裡間是垂著棉門簾子,外間收拾得十分乾淨,滿牆上掛著刀、劍、鉤、斧,卻只有一個身穿綠襖紅褲的婦人,在炭盆旁邊坐著做針線活,這時正仰著臉來看他。
鐵芳就問說:「掌櫃的在哪裡?我要見見他,我叫韓鐵芳,找他有話說!」
屋裡的婦人卻說:「別說掌櫃的,連夥計都回家過年去了,有甚麼話,等過了初六再說吧:」
鐵芳卻掄起來鞭杆「吧!嘩啦嘩啦」將一扇大玻璃就給擊得粉碎,屋裡的婦人連言語也沒有言語。鐵芳又將門前掛的那牛頭鏢旗摘下,用手搓成了三段,抽出劍來,到門前,將牆上的幾個大字全都砍爛了。
重又進來,只聽那婦人說:「可了不得啦!」
鐵芳又將馬鑿在門環上,進去又把兵器架子給踢翻了,然後一回身,卻見那婦人已經手提著一對雙刃出了櫃房。綠襖兒已經脫掉,裡邊是水綠的緊身的小褂,下面的紅綢的大褲子系著很緊的腿帶,腳穿的是一雙尖兒的小鞋,幫兒是紅布的,納得也很結實。
可惜她長得太難看了,翻鼻子,小眼睛,短眉毛,然而卻樣子很兇。她嚷嚷著說:「怎麼回事呀?你欺負人嗎?」
鐵芳說:「我跟獨角牛相違半年了,知道他對於舊日的朋友都很好。我特意來給他道道謝。」
又仰面一看,大門裡高高掛著一隻大燈籠,鐵芳一縱身,離開了地有四五尺,同時揮劍把燈籠就給削下來了,又用腳連踏,就給踏扁了,那婦人卻反倒進了櫃房裡閉上了門,跑進那裡屋去了。門簾掀處,鐵芳見那裡間藏著一大堆男子,還露出來刀光,鐵芳又將櫃房的門連踏了幾腳,裡邊,連那婦人都沒敢哼一聲。
鐵芳這可真氣了,解下馬來,提劍出門,卻見一些膽子大的好事的人,都擁擠到門前來了,都齊聲笑著叫說:「好!好!韓大相公真好!」
鐵芳就問說:「獨角牛的家在哪裡?」
人群之中就有人高聲說:「就在後街,新蓋的房子,路北的門兒!」
鐵芳說:「請諸位朋友鄉親領著我去!打完了他我再去打官司!」遂即上馬揮鞭走開。
後邊真有不少的人跟隨著,並且說:「他們鏢店裡住著二十多個人啦,全都沒走,也都預備著跟大相公拼了,可是大相公來得太猛了,就把他們全嚇得不敢出頭。剛才的那個娘兒們就是花三嫂,若不是大相公,別的人只要瞪她一眼,她就饒不了!」
說著,已到了後街,很窄的一條小巷,那裡新蓋的十幾間新房,很具顯眼。可是那門前站著兩個戴紅纓的人,其中的一個,鐵芳認誠他,正是府衙裡的班頭小雷公陶九。
鐵芳騎著馬一進巷口,他就迎上來,笑著說:「韓大相公,你何必生這麼大的氣呢?千萬別聽柺子申飛的壞話。並不是獨角牛跟我作了親,我就護著他,他真不會得罪大相公,因為早先彼此都是朋友嘛!」
鐵芳卻問說:「誰跟他是朋友?我早先就不認識他,不過如今我倒頗慕他的大名,特來拜會拜會他。」
陶九勉強笑著說:「大相公走了一趟新疆,真是會跟人開玩笑了!我跟我妹夫獨角牛昨天就想要到莊上去……」
鐵芳不容他說完,就瞪起眼睛來問:「昨夜到我家裡去的那些個人之中,就有你麼!」
陶九的面色不變,笑得更是厲害,說:「大相公你把我看得也太不懂得規矩啦!難道十多年的官差我白當啦?你那裡是深宅大院,我就是拜會大相公去,也得在白天,還得躲開你用午飯的時候,沒有現成的名帖,我們也得買一張紅紙寫上職名,到那兒先遞到門房。……哈哈!那麼一來才像個拜客的,要是半夜裡去那可就成了賊啦!大相公你說是不是?」
鐵芳也一笑,說:「哼!陶班頭,你在府衙多年了,咱們的認識也非自今日始。」
陶九拱手說:「一向多承關照!」
鐵芳又說:「我跟獨角牛當日結仇,以及我走後,他對我家的百般欺辱……」
陶九故意詫異著說:「大概不至於吧!」
鐵芳又忿忿地說:「昨夜我們望山村中去一群賊人,搶走了婦人,毆死了鄉人……」
陶九說:「哎喲!我怎麼不知道呀!」
鐵芳說:「你哪裡知道!你事先也不會知道!不過,班頭,你是當差應役的,你的兩眼也能看得出人來。我韓鐵芳早已將家財散盡,妻子早都不顧,我在這洛陽城若鬧出事來,至多以後不到這裡來,這還得說白晝,若是夜間,我雖不是個賊,可是我仍可以到你家裡去拜會你!」
陶九的面色可真有點變了,還笑著說:「大相公真會說笑話!其實我倒是不怕你半夜光臨,無論你甚麼時候到我家裡,我就是沒有菜飯,也有好酒。」
鐵芳突然跳下馬來說:「好!等我會完了獨角牛,我再去吃你的酒!」說著他就往門前走去。
但那另一個戴紅纓帽的人把手臂一伸,就攔住了他。這個官人可連陶九那點假客氣也沒有,就沉著臉說:「喂!你知道王法嗎?這是人家的宅子!」說時手按著腰刀,氣勢洶洶。
鐵芳卻也冷笑,將韁繩放了手,寶劍向鞋底上磨了磨。
陶九就跑過來,趕緊推開了那個人,說:「這是我的夥計小佟,他是新當差不認識你,大相公莫要怪他。既是大相公今天一定要見我的妹夫……」
鐵芳說:「你放心!我驚嚇不著你的令妹!」
陶九說:「我妹夫真沒在家……」
鐵芳說:「他沒在家我也要進去,因為昨夜他到我家去了,今天我得來回拜!」說時上前「咚咚」地用腳踏門,那小佟已經抽出腰刀來了,但陶九向他直襬手。
鐵芳見門閉得緊,踏不開,他就一縱跳到了牆頭,小佟揚著刀向他的腿就砍,但他卻早已跳到院裡,喝一聲:「獨角牛出來吧!我要會會你!」
此時兩個官人倒在外面「咕咚咕咚」地推門,鐵芳直走向裡院,口中連說著:「獨角牛出來吧!你出來吧!」
他手挺寶劍飛似的闖進了北屋,北屋中就有幾個女人驚叫著往裡屋擁擁擠濟地跑去。鐵芳反倒止住了腳步,擺手說:「你們都不要跑!我只找的是獨角牛,不會傷你們女人!」
就有一個年輕豔妝的女人,由裡間又畏畏縮縮地走出來,說:「他真沒在家!韓大相公你改日再來找他吧!」又臉紅了一紅說:「韓大相公大約不認識我了吧!你總還記得蝴蝶紅吧?我們是乾姊妹,我早先的名字叫小桃花,上個月才到了這兒來!」
鐵芳點了點頭又問說:「獨角牛他往甚麼地方去了?」
小桃花說:「他到靈寶縣去啦!得過了年才能夠回來!」
說話時眼珠兒可是一轉,並且把嘴向裡間一勉,鐵芳倒不大明白了。
這時外邊的陶九等人也都爬了牆,進到院裡。
陶九還嚷著說:「大相公!你要這麼辦可就不對啦!這不是叫我們為難嗎?」
他直追到了屋裡,拉著鐵旁的手臂說:「不信我就領你到各屋中去看看,我陶九以後還要跟你大相公見面,哪能夠跟你說假話?」
說著,他就真拉著鐵芳進裡間、進套間,全都看過了,真沒有獨角牛的蹤影。只是除了小桃花之外,還有一個三旬上下的婦人,陶九給引見了,原來這就是陶九之妹,獨角牛之妻,再有就是幾個僕婦樣子的女人了。
鐵芳倒覺得很難為情,向幾個婦人連道:「驚擾!驚擾!」身子便又退到了外屋。
陶九隨著他出來,笑著說:「怎麼樣?我沒有跟你說假話吧?我妹夫他真是前天走了,沒在家裡。要是他在家,有我在這裡,我想他也沒有甚麼不敢見你大相公的!」
鐵芳又不住冷笑說:「獨角牛娶了令妹,可真是娶得值,你這個當舅爺的,不但能夠護庇著他,還能夠替他遮掩臉面。可是今天我到他鏢店裡,那裡只出來了一個女人,我來這裡,又見到的是他的妻妾!」
陶九笑著說:「韓大相公你可看明白了一點,我可都快留鬍子啦!我可不是娘兒們!」拍了拍鐵芳的肩膀說:「要說我護庇著他,還不如說我是護庇著大相公,真的,我不願說明白啦!既然大相公你連我也疑惑了起來,那麼我這兒倒有一件東西,要請大相公看看!」說著,由懷中掏一個小包兒來。開啟,他拿著,展開叫鐵芳著。
原來是知府發給他的一張籤票,就是叫他捉拿在靈寶縣的殺人惡犯韓鐵芳到案。只是一張新紙,上面蓋的朱印也很鮮明,可是所墳的日子卻是前幾個月。
陶九叫鐵芳看了一眼,就趕緊又收起來,他悄聲說:「大相公看!我倒底是護庇著誰?我護著獨角牛,不過是怕我的妹妹成了寡婦。我護著大相公,說老實話,以後我有甚麼為難之處,還要求大相公在人財兩面兒幫忙。再說靈寶縣,在上半年死的那個餘旺,外號兒叫作金刀太歲,本來就是強盜,那次跟他們鬥毆的人,老實說,是新疆來的春龍大王,強盜殺強盜,這種事我們不願管,與你也沒有相干。可是誰叫春龍大王沒處找了?你是當時在場中的人物,說你是兇犯,你可也無言分辨,這件官司只要打上就不會輕!」
鐵芳說:「這很容易!請你就把我帶到府衙去吧!我去見見知府。」
陶九說:「要是這麼辦,我還用稱呼你大相公嗎?你聽我說:大相公你這次回來的事,我們早就知道了,可是我們不但不到你莊上去,還沒去稟報知府。這不獨是我一個人,連我的夥伴們也都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因為全想以後跟大相公交個朋友!」
鐵芳擺手說:「不必!你們就公事公辦好了!我不找著獨角牛我絕不走,只要找著獨角牛,我就不會輕饒。你們自管捉我,只是不能擾亂韓家。我再同你們說:金刀太歲餘旺實在是我殺的,我確實是靈寶縣要拿的兇犯!」說時,就連步走出了屋,只見院中的那個捕役小佟,手中仍然執著刀,要攔他。
陶九卻追出來說:「不用攔!叫韓大相公走!只是,大相公!你出這門兒的時候,請想一想,我姓陶的真是很夠面子了,以後再有甚麼事,我沒辦法的時候你可別怪我!」
鐵芳一聽,陶九的言語很厲害,便不由得氣往上頂,然而一想,自己的母親玉嬌龍,生前縱橫江湖二十年,從不與衙中的班頭捕役動手,雪瓶也是幼承她的這個教訓,於今自己又怎可任意而為?便壓住了怒氣,又隔著兩廂屋子的窗戶也都看了,也沒有獨角牛的蹤影,他料想獨角牛必是不敢在家中居住。便往前院去走,那陶九就追來替他開了門。
他出門時,陶九還在他的身後邊說:「依我的主意,還是無論誰出錢,擺一桌解和酒,今天韓大相公的氣兒也出了,以後跟獨角牛見了面,也就能夠客客氣氣地說話了!」
鐵芳沒有言語,見黑馬仍在門外,他就騎上去,走出了小巷,巷口外的一些人見他出去了,就都圍住了問他。鐵芳就說:「獨角牛沒在家,但我想他必是藏在城中,誰要能夠將他藏的地方告訴我,我就先酬銀一百兩,若是能夠將我家中昨夜被獨角牛搶走的婦人找著,我更有重謝。」他說畢,將劍插入銷內,就又馳馬到了大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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