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三喜說:「我說的可沒有半句假話!恕我冒昧,我要直說你老泰山的名字了!」
鐵芳搖頭說:「沒有甚麼!」他就傾耳聽著自己母親的歷史。
柳三言索性坐在地下說:「在二十多年之前,京城的九門提督玉大人家中大辦喜事,將小姐玉嬌龍轉給翰林魯家。沒想到玉小姐在娶過去的那天,還沒與新郎官入洞房,她就忽然失了蹤影,她到哪裡去了呢?原來她扮作了一位大少爺,將一個叫繡香的丫鬟作為少奶奶,又有驛車又有馬,很闊,她們就離開了北京。
玉嬌龍本來是在新疆生長大了的,自幼受過奇人的傳授,會一身飛擔走壁的本領,使一口神出鬼沒的寶劍,那時江湖上除了江南的大俠李慕白,與我們直隸省的俠女俞秀蓮恩師,敢說沒人能敵得過,不期而然,就在鉅鹿縣附近與李慕白相遇了,她的武藝大概比李俠客還差一點,就被逼得送至俞秀蓮恩師之家。
她們原來有些交情,很好,可是後來不知為甚麼說岔了,你的岳母玉小姐,搶了我師傅俞姑娘的一匹馬就跑,後邊當然有人追,不但是俞秀蓮追,李慕白追,還有個五爪鷹孫正體也幫著追,四位奇俠又是一場惡鬥,那可比咱們在祁連山打的那場架又熱鬧好玩得多了!後來,畢竟玉嬌龍一人難敵六隻手,她就縱馬逃過了淦陽河……」
鐵芳聽到這裡,就問說:「五爪鷹孫正禮又具甚麼樣的人物?」
柳三喜說:「也是鉅鹿縣的人,俞秀蓮呼他為師兄,我呼他為師伯父,現在已是一位老英雄了,在京城開鏢店,名氣、武藝,江湖第一!」
鐵芳又問說:「李慕白與令師俞秀蓮又是甚麼交情!」
柳三喜說:「恩如兄妹,義同手足,可是在他們年輕的時候,江湖上曾有種種的胡言亂語,說他二人有情。但是李慕自有十多年沒到北方來,早就在高山修道,我師父俞秀蓮卻於五年前就在家鄉病故,不然我也不會落到這般地步。」說到這裡,他的聲音很悲悽。
鐵芳倚馬站立,也不禁為江湖的前輩發著感慨。柳三喜又說:「那時我才五歲,我父親務農為生,家道很是寒苦,那時我又正生著病,我母親正在抱我,玉嬌龍就去了,那時她把馬也拋了,頭髮也亂了,還受了傷,但李慕白跟我恩師等人又都追了去。
在我家裡搜尋了一番,沒有搜得著,原來玉嬌龍是又從我家的後牆跳了出去,待李慕白等去後,她才爬出來,又回到我家裡,那時下雨,她已疲憊得不像樣子了,在我家裡洗了臉,攏了頭,吃完了飯,她才走。
臨走的時候,我們借給她一頭驢,她卻給了我們一錠金子。她從那裡走後,大概就是回到了北京,又作了魯家的少奶奶,但是夫婦仍是不睦,後來老夫人逝世之後,她就假作往妙峰山進香,投下了山崖,人都以為她死了,其實她卻跑到了新疆,成了春龍大王爺,又育養了尊夫人春雪瓶。」
鐵芳才要辯解,柳三喜又說:「我家裡自從遇見了那件事,我父親才覺得練武的人好,到我十二一歲的時候,他就把我送到鉅鹿縣俞秀蓮的門下。
俞恩師倒真是認真教我,並且我父母之喪,也都是俞恩師資助葬理的,俞恩師常跟我們提起玉嬌龍的故事,她非常欽佩玉嬌龍的武藝,並囑咐我們師兄弟五個人,以後在江湖上如遇著她,須要親如師長,不可觸犯,可惜我只見了春雪瓶,而未見過那位老人家,真是沒福氣!
我因為好賭氣,好打架,恩師死後,我誰也不怕,就闖了許多禍事,以至流落江湖,我也無顏再返故鄉。
四年前幸被黑山熊賞識,在祁連山他給我娶了一房妻,對待我如同弟兄一樣,因為,他雖是個老賊,但卻也是我的恩人,俗語說:士為知己者死,女為悅己者容,又說是桀犬吠堯,各為其主,因此當你和春雪瓶到祁連山上要殺黑山熊的時候,我便把他教走,救到了陝西長安。」
鐵芳聽到這裡便說:「三喜兄!過去的事我們都不必再提啦。你也可以叫黑山熊自管出頭,除了春雪瓶還許銜恨著他,但春雪瓶與我無關,我們更非夫婦。我對於黑山熊也是,往事都不提了!絕不會再去找他。」
柳三喜笑著說:「你此時想要找他也是找不著了!黑山熊已經埋在土裡邊了。」
鐵芳就問說:「怎麼?他已死了?」
柳三暮說:「是被你跟春雪拖把他嚇死的。我們先到長安,與呂慕巖住在一處,他也終日疑鬼疑神,怕你們兩人去了要他的命,他就病了,我把他送到三原縣去調養,不到幾天,他就死了,弄得我一個人更沒有著落,恰巧呂慕巖勾結了東路的好漢託得塔李平,飛夜叉張保,鉤鐮檜焦袁等人,一同往靈寶縣與戴閻王,劉昆合夥,專為對付你跟春雪瓶,以便報他們各自的仇恨,我就也來了。
黑山熊已死,我跟他們已經一點交情也沒有啦,並且我一心想改邪歸正,因此,剛才我才幫助你,與他們倒相殺起來。我也敵不過他們那麼多的人,便也趕緊跑開,在城中也找不著你的影子,我就想你藝高膽大馬又好,你一定已經出了城了,我才也爬下城來找你,不但為跟你說明了這些話,我還要告訴你一件事……」
說到這裡,他就立起身來,說:「他們不是從你家裡搶走了一個婦人嗎?我聽他們說是甚麼名叫馮老忠的妻子。」
鐵芳說:「她名叫荷姑,是一個孤零的孀婦,她的丈夫就是被戴閻王害死了,我若不是為她,也不至跟那些人結下這樣的仇恨。現在你知道她在甚麼地方嗎?可否領著我去救他?」
柳三喜說:「搶去那個婦人,全都是賽青蛇跟花豹子那二人的主意,他們因為到你家裡去攪鬧,偶然認出來那是戴閻王曾喜歡過的人,他們立時就給搶走了。後來告訴了獨角牛,並且後悔早不知荷姑是住在你家內,早知道也早就搶走了,可以省去許多的麻煩。
依著獨角牛是想:一個婦人,又是個招災惹事的東西,把她結束了倒省事,無奈賽青蛇一定要把她帶回靈寶去送禮,說是戴閻王至今還沒忘了那婦人,因為那婦人生得太美了。」
鐵芳又問說:「這樣說,是一定把荷姑又送往靈寶縣去了?」
柳三喜說:「今天我聽他們那些人談起此事,知道倒還沒有,現在黃河岸邊,那個地名叫作大王壩,賽青蛇就在那裡看守著她,他們是想等著把你跟春雪瓶剪除了之後,他再把那婦人往靈寶送。因為那婦人也很貞烈,被他們搶走之後,就天天哭啼,他們怕在路上被你聽見了還不要緊,怕的是叫春雪瓶知道了,或是遇上,他們可受不了!乾脆一句話!……」
鐵芳就問說:「甚麼話?」
小山神柳三喜笑了笑說:「待會再細講,咱們先往黃河那邊走吧!」
鐵芳說:「柳兄你且等一等,我進村裡去叫人備上一匹馬,送給你,我們一同騎馬往黃河沿,好快些,你說好不好?」
柳三喜擺手笑說:「不用!不用!我來到洛陽才半天,可是我就知道你韓大相公有三多之名。」
鐵芳又問:「都是甚麼多?」
柳三喜說:「第一是你的財多,我知道你在洛陽堪稱首富。第二你的馬多,早先你一個人就養著十多匹好馬。可是我生平是最喜步行,一來因為窮,二來也是這兩隻腳踏慣了,你把高車大馬供給我用,我倒覺得不舒服了!」
於是鐵芳也只牽著馬,同他步行。向西走了不遠,藉著星光尋著了向北去的路徑,就轉了過去,但鐵芳此時忽然知道韓家的墳墓就在旁邊,已死的韓文佩是不能使人怎樣悲悼他,但養我的秦氐長眠之所,可也就在這旁邊,那個婦人是個有良心的,她收藏那角紅羅也頗不容易,若沒有那角紅羅,我怎能知道玉嬌龍才是我的母親呢?尤其在當年,她以一僕婦之身,忍辱偷生,與韓文佩作了夫婦多年,她也未必是圖享受那些榮華,主要的還是為將我培養成人……
因此便向柳三喜說:「柳兄在這裡稍待,因我家人的墳瑩便在這裡,我要拜別一下。」
柳三喜就在旁站著,替他牽著馬,他跪在地下叩了幾個頭。及至起來,又將馬接過去,二人依然往北走去。
柳三喜就說:「韓兄!你是個禮義之人,我倒不好意思跟你開玩笑了。剛才我說的那三多,那第三件,就是我聽說你有很多的風流事兒。所以你跟春雪瓶的事情,連你自己也怕辯解不清。」
鐵芳就說:「玉嬌龍前輩本有使我二人結為婚配之言,只因為我家中本有妻子,所以我才沒有答應。」
柳三喜說:「其實沒有甚麼,連獨角牛手下的那些人,都沒把韓家那位少奶奶看作是你的妻,不然也許早就給搶走了,好出他們的胸中之氣。就因為你那太太是個好佛之人,而且不為你所喜,就是被人搶走,你也不會心痛,他們才沒有那麼辦。據我想你如果知道春雪瓶現在甚麼地方,你就趕緊找她拜花堂,入洞房吧!我們再把那荷姑救了,叫她也去跟你,哈哈!一夫二妻,都接到洛陽來,你就有三房夫人,好大的豔福!」
鐵芳說:「我也不必辯白,到時你看我們救了荷姑,我對她怎樣,你就曉得了!」
柳三喜說:「既然你是個光明磊落的人,荷姑又是個貞熱的女子,我也不能滿口胡說。不過,你千萬得去和春雪瓶在一塊,不然,你縱有通身的本領,也敵不過劉昆、呂慕山石那些人,他們,連死去的獨角牛都算上,我聽說他們全都沒把你看在眼裡,他們可真怕春雪瓶。他們知道春雪瓶比當年的玉嬌龍更為毒狠,劍法更高強,弩箭射得更準,並且玉嬌龍的行蹤還有人能夠找得著,春雪瓶即使在眼前,人也不能夠看得見……」
鐵芳不禁要笑,末了,柳三喜又說:「並且春雪瓶長得更美,可惜那夜在祁連山裡我沒看得清楚,可是她的弩箭,卻領教過了,險些就把我射死!」當時,聽了這話,鐵芳的眼前又幻出來了春雪瓶的美麗容貌,娥娜的嬌姿,天空上有兩顆最明亮的星星,更令他憶起了春雪瓶的那雙明媚的眸子。
如今他的心中倒很高興,覺得所有的恩怨都已報完了,以後的心中就再也沒有甚麼掛念了,決定要去尋找秀樹奇峰春雪瓶,與她結為恩愛的夫婦。
他心裡喜歡,腳步也更快,他又問柳三喜以後還要往哪裡去:柳三喜卻說:「回祁連山去接老婆,再把黑山熊留下的銀錢收拾收拾,我就要走北京找我的師伯五爪鷹孫正禮,幫他保鏢去了!」鐵芳點頭說:「這很好!」
二人隨走隨說,很是投機。雖然那次在祁連山中,若沒有小山神柳三喜將鐵芳因於石窟之中,瘦老鴉就也不至於死,這樣一想起來,也得算是一件仇恨;但是仔細想想呢,可又不然,因為瘦老鴉在死之前曾經親口說過,若沒有這柳三喜護住了他,送到那石窟中養傷,他也就早被黑山熊手下那些人殺死了。
所以如今,鐵芳對於那件事是絕不再提,但小山神卻頗帶著悔意,連聲地嘆息,不但後悔那天他把鐵芳困在石窟裡,並後悔他前幾年不務正業,及所作的種種錯事,鐵芳反倒不住勸他。
二人向北直走了半夜,身邊的夜色都慚微落了,東方已現出來了紫色,四周的景物也能夠隱隱看得出了,柳三喜就忽然跳起來,指著前面說:「快到黃河沿了!」
鐵芳說:「我想我們到了時,賽青蛇即使與我們爭鬥,我們能夠不傷她,便不傷他。」
柳三書說:「好漢手下哪能對婦人也不留情,不過著她怎麼樣了。她若是長得像那小哪叱的老婆花三嫂那麼難看,又那樣的潑辣討人嫌,我可要把她扔到黃河裡去。」
鐵芳又說:「救了荷姑,我還要勞你的大駕,把她送回望山莊去,行蹤還要詭秘些,不要叫劉昆那些人曉得!」
柳三喜說:「這可真難!好啦!咱先不必計議這個,先把她救出來再說。頂好叫她去投親靠友,不然叫她去另嫁入,或是找座廟出家為尼,反正你既不要她,我也有一個老婆就夠了!」
又走了些時,天色就發曉了,小山神柳三喜將他的那口撲刀也藏在鐵芳的行李捲內,二人雖都一夜未睡,可是精神都很好,柳三喜找著了一個行路的人去打聽那「大王壩」,原來這個念著頗不受聽的地名,就在西面不遠,靠近著河邊,黃河在他們眼前不過二丈之遠。
二人順著河岸又往西走,這時河裡靠南岸,還有一座堅冰未解,因為陽光很難照到這裡,北邊的冰卻都融解了,滾蕩著黃泥漿似的河水,中間且有一兩隻打魚的船。
柳三喜就說:「以後真得改行業了!在河裡打魚也比在祁連山裡好的多。」
鐵芳望著河水卻有些發愁,恐怕那可憐的荷姑真許已經不在人世了。走了二里多地,小山神又同人打聽,此時陽光已經很高,曉煙都散,河水愈黃,前面有個高高的土臺,上面有三五間小屋,連一棵樹也沒有。原來這個地方就叫作大王壩,土臺下有一隻木船,就在冰上放著,也許是為打魚用的,更許是怕河中的水,說不定甚麼時候就漲上來,那時大王壩住的這人家好乘上船逃命。往土臺上走,居然見這裡也有柴扉土垣,還養著一群鵝,並有一條癩狗向著他們亂吠。
小山神柳三喜就向鐵芳問說:「你知道那賽青蛇姓甚麼嗎?」
鐵芳搖搖頭說:「我不知道!」柳三書說:「你是老實人,你不會耍無賴,讓我先去耍強盜的脾氣,抓賽青蛇那娘兒們出來!」
說著他抽出來那口撲刀,就向那邊跑去,他一掄刀,把那條狗跟那群鵝全都嚇跑了。
可是忽見那牆裡有個人探出了頭來向外一看,倒把柳三喜嚇得止住了腳步,他回首向鐵芳說:「這傢伙是小哪叱,昨夜他還在城裡,怎麼倒比咱們先來了?咱們分頭辦事,小哪叱既是先趕到這裡來,他必是心懷不善,他的武藝是劉昆之外最高的一個,讓我小山神先跟他鬥一鬥,同時你就專營進裡邊去救荷姑,因為她認識你,我要去救她,她也一定不肯跟我走。你千萬先把她放在那隻船上,隨後就渡過河去,才能夠平安無事,不然,看這樣子,他們既是猜著了咱們要到這兒來,你就待會兒再看吧!說不定劉昆那幫人也會趕來,咱們究竟只是兩個,人少力弱,顧得了跟他們鬥,可就救不了娘們啦!」
小山神如此說著,這時那個小哪叱已經又縮回了頭去,不知在牆裡邊又幹甚麼去了。小山神柳三喜卻先隔著牆帶笑喊著說:「開開門呀!我們來啦!」
裡邊不應聲,柳三書卻捉著撲刀嗖的一聲就跳上了牆頭。只見院子雖小,可站著不少的人,兩個女的,三個男的,女的一個就是小哪叱的老婆花三嫂,長得那麼難看,穿得又那麼漂亮,鐵尖兒的小腳鞋,手拿著雙刃;還有一個長得倒不錯,有點兒媚氣,一身藍布褲褂,拿著口刀,站像兒還挺像樣,娥娜之中帶著厲害,不用說啦,這正是花豹子的妍頭賽青蛇。花豹子也在這兒啦,大概是跟著小哪叱夫婦一塊兒來的,因為那邊一棵棗木樁子上系著三匹馬。
此外還有兩個滿臉的黃上泥,穿著破爛衣裳,光著腳的,像是打魚的,大概是這裡的主人。
柳三喜一上牆頭,裡邊的花豹子就跳將起來,挺著長槍向他就扎,他卻掄刀一撥,「碰」的一聲,將槍撥開,他就帶笑說:「都是熟人,不要這樣,講些面子!」
那花三嫂舞起雙刃來說:「還講面子哩!你假裝兒跟我們是朋友,到了要緊的時候你卻幫助韓鐵芳!」
柳三喜笑著說:「哈哈!你先說我幫助韓鐵芳一人,那還說得不大對,我衝的還是春雪瓶。我也不是故意嚇嚇你們,韓鐵芳現在就在門外邊,他也不是不會跳牆,是他還要跟你們客氣客氣,春雪瓶是在後邊不遠,咱們再說半刻的話,她就許能來到。昨兒晚上若是沒有她,韓鐵芳連人帶馬也出不了洛陽城,現在沒有旁的話說,那個小寡婦她叫甚麼荷姑,你們就快些把她送出來,這樣就萬事皆休,不然……」
賽青蛇瞪起眼睛來說:「不然就怎麼樣?」
柳三喜冷笑著說:「不然就要將你們兩對狗男女的頭通通割下來祭黃河!」
賽青蛇說:「好!」說話的時候,身子真如草上的飛蛇一般,就向柳三喜這邊撲來,以刀向柳三喜的腳下就跺。
柳三喜說道:「到外邊來打吧!院子裡窄,我怕你們幾個人的武藝施展不開!」說著,他又跳到了牆外,此時鐵芳已將馬牽到那隻木船上,且將船藉著冰的滑力推到了融化了的地方,讓船頭被浪頭擺打著,船尾卻仍在冰上。
他提劍翻身回來,又到了那土臺上,只見柳三喜已經跟小哪叱、花豹子和賽青蛇三人打了起來,鐵芳就見那三人之中除了小哪叱的刀法還好,其餘的一男一女簡直都不敢近前與柳三喜交手。
柳三喜的刀真是精熟,他的身軀跳縱忽而如虎踞龍蹯,忽而如雕飛鷹落,遮前顧後,不但極為敏捷,左劈右戳亦特別的急快。他的武藝真不愧是俞秀蓮傳授出來的。
鐵芳想著「分頭辦事」的那一句話,他就不去幫助柳三喜,而直奔那人家。飛身上牆,只見院裡還有三個人呢,那兩個漁夫都不會武藝,把刀掄了兩下,便都不敢近前,鐵芳探著身向下以劍抵擋了幾下,他就跳到院裡。那花三嫂不但兩口刀向他來直砍,而且那鐵尖的小鞋要向他來踢,究竟這婦人的武藝太差,四五回合,便被鐵芳用劍砍倒。
鐵芳轉向那兩個人逼近,那兩個漁人想爬牆,卻連牆也爬不上去。鐵芳就把劍向一人的大腳上拍一下,這個人「哎喲」一聲就跪下了,那個人也扔了刀求饒。
鐵芳說:「把藏在你們這裡的那個婦人,快交出來,不然我將你們都殺死!」兩個漁人全都戰戰兢兢,說:「不干我們的事!是賽青蛇給送來的,我們想不收下也是不行!……」
鐵芳見一個漁人的手提著刀,他就驀然飛起了腳,將那人的刀也踢落了。他厲聲地喝喊著說:「你們也絕不是好人,不然為甚麼賽青蛇單把搶來的人送到你們這裡,快交出來!」
兩個漁人更是恐懼,他們就將一間小屋的門開了,裡面黑暗得如同個洞似的,屋裡有婦人哄著孩子,不叫孩子哭,此外又有婦女的哭啼之聲。卻見那荷姑自動的走了出來,她蓬頭垢面,淚滿雙頰,她的身上倒沒受甚麼創傷,衣裳可都被人撕扯破了,甚至連兩隻鞋全都被人扒下去了,她還沒走出屋來,就幾乎摔倒在地下。
鐵芳趕緊過去攙扶,荷姑就哭了,叫了聲:「大相公!……」她的哭聲比那受傷躺在地下的花三嫂喊叫還要悽慘,事迫情急,鐵芳就伸手將荷姑背起,叫她抱住自己的雙肩,他一手持劍將兩個漁人全都驅開,就從花三嫂的頭上跳了過去,見屋角豎著兩根船篙,他就去抄起了一枝,將篙杆柱地,奮身又上了牆頭,土牆都要被他踏塌了。他跳到外邊,幾乎連他帶荷姑全都摔倒下,這時見花豹子已經受傷,那小哪叱、寶青蛇二人卻仍與柳三喜惡鬥。
鐵芳連話也顧不得說,他背著荷姑跳下了土臺,先將篙杆扔在地下,背著荷姑到船上,輕輕放下,他囑咐著說:「在這裡坐著!不要動!」
荷姑淚眼著著茫茫的蒼天,滾滾的黃河,又加船頭白水激得直動,她當時就發暈了,爬伏在船板之上。鐵芳急忙回來取篙,腳登著河邊的殘冰,但是腳底上的冰全都浮動了。
雖然上面黏著很厚的一層風吹來的沙土,但卻跟在船上似的,令人的身子站立不住,好不容易他才過去將那篙杆抬起來。他一手持劍,一手提著篙杆,跑到岸上要去呼喚柳三喜不要再跟那兩個人鬥了,也來上船。可是此際就忽然看見了正南方向滾滾地來了一大片煙塵,分明是有一群馬往這邊來了,而且已經來近了,鐵芳就大驚,剛要跑上土臺去叫柳三喜,就見柳三喜已自土臺上一躍而下。
鐵芳就急呼著:「快走吧!快上船來吧!……」可是這時又自土臺上躍來了小哪叱與賽青蛇,婦女的刀法平常,但小哪叱卻越殺越勇,堪堪與柳三喜不分上下。
精悍猛烈的柳三喜,也毫無畏懼之色,並且向鐵芳說:「你快上船去吧!」又與小哪叱殺了幾合,他就又說:「你管我幹嗎?……」
鐵芳卻說:「那邊有他們的人來了!」
柳三喜一面鬥,一面就哈哈地冷笑,說:「管他來多少!來多了,咱小山神就更能夠顯本事……咱們是為甚麼來的?……你若能救走了荷姑,那才算是你韓大相公的能耐!我用不著你來幫!誰來幫我誰就是看我不起!」
鐵芳又說了聲:「柳兄!你也是快走為上!」他提著篙跟劍又踏著浮冰上了船,那匹黑馬,簡直不知玉嬌龍是怎麼訓練出來的,在船上穩穩地站著,那荷姑的頭臉,就捱在它後蹄的旁邊,它的蹄子卻連抬也不抬起。鐵芳又把荷姑抱起,把她放在一個較為適中的地方,以免得這隻小小的漁船左右的重量不勻而把她傾落在河裡。鐵芳放下了劍,雙手擎篙,用力撥了幾下,船的全身就進在水裡,被激流衝得益發飄蕩了起來。
鐵芳用篙放入河底,便船暫時不走,他又向柳三喜高聲呼喊:「快上船來吧!……」
這時柳三喜已與小哪叱、賽青蛇二人到了冰上,還相鬥著。那岸上的十多匹馬也全都趕到,為首的就是老劉昆,蒼鬢被河風吹得搖動,瞪著大眼,手掄大刀,喝聲:「先殺柳三喜,後殺韓鐵芳!」
同時忽然岸上有人放了一鏢,柳三喜立時中了傷,摔倒在冰上,那小哪叱掄刀就砍,柳三喜一滾,冰就動了,他的身子就沒於水中。船上的鐵芳驚得「啊呀」了一聲,淚都要流出來了,但是要救已經來不及,那邊鉤鐮檜焦袞也跳到冰上,小哪叱並且掄刀撲近船來,岸上且有鏢跟弩箭一齊向著他發射來,鐵芳便把篙拔出,便順著急流向東去了。
得極為厲害,這竹篙鐵芳也便不靈便,本來他哪兒會撐船呀?並且連水都沒有看慣,看著看著他的眼睛就發暈,就覺著天地都在旋轉,船也彷彿沒有走,只在緊緊地轉著,兩腳在船板上也覺得立不穩,忽然「彭」的一聲,船頭就撞在冰上了,幸虧沒破也沒有翻。他吃了一驚,向岸上一看,劉昆那些人都騎著馬順著河岸向他追來,他就大笑,說:「追吧!反正你們的馬不能到這河裡來!」
他將篙一點,船又走了起來,他心中的氣憤,同時加上他對於荷姑的憐憫,對於這匹黑馬的欽佩,使得他精神奮發,周身彷彿都往外冒火,他倒不覺得暈了,就努力地使篙撐船,又藉著水往東流的波濤猛力,船就真如一枝箭似的,霎時間就走出了很遠。然而岸上的群馬也緊緊追隨,黃塵滾滾如同這黃色的河水一般,有的地方河岸又窄,岸上的人又在馬上趁勢放箭,可也總沒中到船上。
鐵芳益發奮勇,河水又益發流得緊,又向下走了不知有多少裡,便看不見岸上的人馬了,也不見煙塵了,可是現在不用使篙,船也自然會往東走。鐵芳便把篙放在船板上,他坐在船尾,管著那個舵,就飄飄搖搖地,又走了一會,他的氣也喘過來了,身上出的汗也幹了,兩岸卻益為空曠,連一棵樹,一間屋都看不見。此時忽然那伏在他腳下的荷姑又嗚嗚她哭了。
鐵芳本來是不言語,因為他對於荷姑也實在無話可說,只是救了,然而這個孤身的可憐的少婦,她又那麼柔弱,把她往哪裡去安置呢?鐵芳真還是一點辦法也沒有,可是荷姑哭得索性沒有完了,他就不得不安慰說:「不要哭了!如今那些人已經不追了,再走一會,我們就上岸,找地方再去用飯,以後我再慢慢地給你想法子,我的家裡你既不能回去了,我總得再給你找個家!」
忽然荷姑抬起頭來,滿臉是淚,說:「你要是說這話,我當時就跳下河去,你就白救我了,大相公……」她一頭紮下去,臉貼在鐵芳那隻滿沾著黃泥的鞋上,她痛哭著說:「我要……我要……我要……作大相公的妾,好報大相公的恩!」說時越發哭泣得厲害。
鐵芳此時反倒十分為難起來,他望著荷姑的這種可憐的情態,又看著荷姑那個雖然是淚痕跟泥土都已沾滿,卻依舊十分美麗、年輕的臉。
鐵芳心裡就想:這個年輕的孀婦,她若是在家,有田產,有兒女,她自然可以守節,但她是多麼可憐!她又正在年輕,而孤身無依,不但叫她去隨侍著陳芸華是不可以的,送她去出家為尼也更不對,實在應當叫她嫁入,可是卻不應當嫁我。
於是他就嘆了口氣,婉轉地說:「荷姑!你聽我告訴你!芸華,我的那妻子且不必說了,但我另外還有春雪瓶,……」
荷姑卻說:「叫我作甚麼都成,終身服侍大相公跟雪瓶我也樂意!韓大相公,不是我不知羞恥,是不這樣我真報不了韓大相公對我的大恩!……」
鐵芳卻說:「君子施恩不望報!」沉思了一會兒又說:「何況對你有過好處的又不止是我一人。
在靈寶縣救你離開戴家莊的是女俠玉嬌龍,由靈寶送你到洛陽的是蕭仲遠,你在望山莊韓家居住、穿衣、吃飯,以及殯葬你的婆母,那都是韓文佩家裡的錢,此次救你,也多虧柳三喜。
小山神柳三喜雖然入過歧途,作過錯事,但他已經改悔了,他的武藝足可以保護你,我原想叫你作他的妻子,可是他又捨不得在祁連山中的那個老婆,我也就沒有同他說,如今……唉!他被傷落於河水之中,多半已經死了,這更不用再提了。
至於我,假如沒有春雪瓶,我也可以娶你,但春雪瓶實在是我的父母給我訂下的,我那父母可不是韓家的人,這話我對任何人也不能夠說,在此四下無人,又只有你,不說出詳細的緣故,你一定以為我這個人不近情理,或是不願娶一孀婦,或是為甚麼不能納妾呢?你聽我告訴你說……」
於是他就把真的歷史,由二十年前的甘州城來安店,直到最近與春雪瓶分劍相別都詳細地說了,並且他大聲說,怕是河水流的聲音太大,攪得使荷姑聽不清楚。但荷姑乍一聽時便表現出了驚愕,繼之,她的臉便離開了鐵旁的腳,又漸漸她抬起了頭,坐起了身,拿手理她的頭髮。鐵芳從行李內抽出來一條手中給他,她就用淚水擦乾淨了臉。
她的淚也隨拭隨流,隨流又隨擦,她一陣抽搐著悲痛,又一陣發呆,聽得彷彿出了神,並且嘆息。為著鐵芳的身世而難過,為著玉嬌龍的失子、尋子、兒子卻不敢認而痛哭,為玉嬌龍的尊貴出身,離奇的遭遇,驚人的行為,以及聽到了羅小虎的一生,她又驚訝、害怕,末了聽到了春雪瓶,她卻又羨慕。
鐵芳說完了,自己也不禁嘆息,最後就指著船上的馬,說:「這就是我母親死後留下來的馬。」
又拿起那口寶劍彈了一彈,說:「春雪瓶使的是雙劍,她分給了我一口,臨別時她也沒有索回,不知她是有意還是無意,簡直說吧!就是春雪瓶不願作我的妻子,我便永遠浪遊江湖不娶。她如願意,我就與她成為夫婦,恢復我先父的原姓,我就得叫楊鐵芳!」
荷姑忽又仰著臉兒問說:「準能夠見得著那位春姑娘嗎?」
鐵芳說:「我想我們再走些路,便棄船上岸,以後我就向人稱你是我的義妹。我非要找一個年輕誠實,或是有好武藝,或是作官的,總之,我非得給你找一個靠得住的人,眼看著你們過上了好日子,我才能離開你,我再往別處去!」
此時的荷姑是低著頭,淚依然滴滴地往下墮,雙頰也通紅了。她沒有再說甚麼,可見她也是願意。鐵芳就又站起來撐船,船又行了多時,天空都有群鴉掠過了,天色已經不早,鐵芳找著沿岸低的且沒有甚麼冰的所在,就用力地撐篙,把船就靠住了岸。
此時荷姑已經坐起來,鐵芳就說:「你慢慢地起來,先到岸上去吧!」但荷姑卻搖頭,鐵芳才曉得她沒穿著鞋,簡直就不能夠走路。又正在為難,突聽得「忽喇」地一聲,原來是那匹黑馬,沒等著人拉,它就如活龍一般地跳到岸上去了,到岸上,它抖了抖鬚毛就跑,跑了一個圈子又回來。此時鐵芳已扔下篙,抄起了劍,抱起來荷姑,又負於背上,船可直往後追,他一用力就躍到岸上,然後將荷姑放在地下,他向四下裡一看,見這地方是一片黃土,遙望無邊,簡直跟沙漠一般。
鐵芳先將鞍韉整了一整,然後就又問荷姑說:「你歇息好了沒有?我要扶你上馬,我們很快些走。天色已不早了,若是天黑了,找不著宿處,可就難辦了!」
荷姑手扶著地坐著,慢慢點了點頭,鐵芳就又抱起荷姑,把她放在馬上,並囑咐她握走了韁繩,心不要慌。雖然這樣囑咐著,可是荷姑的手依然不禁發顫,鐵芳把劍也放進在行李捲內,就一手扶著荷姑,一手抓著馬纏,慢慢地向東南方向走去。
此時綺霞滿天,地下移動著一匹馬,馬上的少婦,馬下的英雄,二隻影子漸漸前進,也漸漸暗淡,終於消失,而天空的雲霞也都向下墮,暮色裡又掠過了幾群寒鴉,遠方的星光都露出了兩三顆。
此時他們離開黃河沿岸已經很遠,在這暮色之中,他們就進到了一處小市鎮,投了一家店房,找了間簡單的屋子歇了。
他們男女二人雖同宿於一室之中,連店家都以為他們是夫婦,可是鐵芳把自己所帶出來的行李鋪在炕上,讓荷姑去睡,他自己卻伏在桌上睡一整夜,寶劍永壓在肘下。荷姑現在對於鐵芳更為尊敬,想起在船上她因感激,表明自願委身為妾,而被拒絕,又不禁慚愧。
總之,她現在是越發地羞愧為難,跟鐵芳好像一句話也沒有了。次晨,鐵芳就帶上了錢,出去了半天才回來,就替她買來一件棉衣,一身夾褲褂,兩隻小鞋,此外還有黑白布,針線等物,衣服全是半新的,鐵芳就是從鎮上的一家「小押」裡買來的。他帶上門又出來了,就在院中跟店夥閒談,原來這個地方名叫「魯家集」,屬孝義縣管轄,地方倒不是怎樣重要,大幫的客人都不走這裡,所以這倒是一個很清靜的地方。
鐵芳在院中站立了多時,及至回來,卻見荷姑已經換好衣裡,穿上了鞋,頭髮也梳得很整齊,臉上尤其擦得乾淨,雖然未塗脂粉,可是風韻天生。
她帶著點笑,向鐵芳問說:「今天咱們還往下走嗎?」
鐵芳搖頭說:「不走了,索性在這裡再歇息一天!」
荷姑就上毛房去了,旁邊站的店家就問:「客人!你帶著家眷是上哪裡去呀!」
鐵芳便說了聲:「往京裡去!」
店家卻吃驚地說:「哎呀!那可遠啦!」
鐵芳又說:「也沒有甚麼要緊的事,不過……」
他原擬定的是說送著新寡的義妹往北京去投親,可是覺著這不能使人相信,因為,不用說是義兄妹,就是親兄妹也不應當同宿於一間屋內呀。
這個店裡雖然還有空閒的屋子,但是鐵芳也不敢與荷姑分屋子去住,因為終是不能放心,不怕老劉昆等道來拼鬥,卻怕他們趁著黑夜將荷姑揹走,或是像殺害馮老忠似的,那樣將她也殺害了。
因此晚間,鐵芳就仍然與荷姑同宿於一室。他自然仍然趴在桌上睡,但是荷姑的心裡十分地過意不去,輾轉反側,難以安寢,鐵芳也是睡不著,但二人卻不說一句話。
窗外寒風呼呼,大約是從黃河那裡吹來的,所以很具猛烈;更聲遲遲,可見打更的離這裡很遠,必是在街上了,而且必是一個年老的沒有力氣的更夫。室中也沒有燈,鐵芳就嘆息了一聲,他想著柳三喜必是已經死了。
一個武藝高強,勇於改過的人,落得死於水中冰下,未免可惜!又想自己帶領著荷姑,應當往哪裡去呢?在這裡雜著洛陽還不算太遠,劉昆等人仍然能夠追來,究竟不大妥;可是要再往東邊走,究竟走到甚麼地方才為止呢?到了哪裡才算是荷姑的歸宿呢?……
愁了一夜,次晨荷姑起來了,他才去躺在炕上。坐著連睡了兩夜,疲倦倒不太厲害,可是腰痠得真難受,他躺下了,就臉向著牆,仍然跟荷姑是一句話也不說,閉了一會眼睛,他就漸漸地要睡著了。
而這時忽聽院中有車輪聲,有雜亂的腳步聲,還有好幾個人紛紛地大聲說話,一個就說:「了不得!大年新正,想不到這時候大街上竟出了響馬!」
似乎是店家的聲音問道:「怎麼啦?」
來的客人回答說:「你到北邊的大街上看去吧!大概那個還在道邊躺著啦,大腿上捱了一刀,流出的血,簡直怕人,可是他還倒明白。他說是一群響馬走過去了,砍了他一刀,把他的馬給奪了走了。……」
鐵芳聽到這裡,便突然站起來,從窗隙中往外去看,就兒院中站立著五個客商,他們有車也有驊子,還滿載著貨物,倒是一點也不暇,真是做買賣的人。
他們都正在抽打著衣裳上的塵土,個個面上的餘驚還未退。一個好像是掌櫃的,說:「這麼些個貨,萬一被那群響馬看見了,那還了得?我們來到你們這店裡,明兒還得往東去打聽打聽,或是遇見鏢車搭上伴兒,我們才敢再往下走呢!」
那店家又問:「受傷的人躺在路邊,莫非就沒有人去救嗎?」
一個客人就回答著說:「我們倒是想把他教到這兒來,可是他傷得那麼重,萬一要是死啦,我們給他買棺材倒不要緊,可是賠上打官司,就合不著了,因此我們沒管他。」
鐵芳此時卻忍不住走出屋去,拱拱手說:「剛才諸位說的話我已都聽明白了。那個人既是遇盜受傷,就很是可憐,我們去把他救了來,他還可以活,若是放在道邊不管,餓渴也能夠使他死,咱們都走出門在外的人,應當作點好事。現在我就去把他救回來,以後如果有了麻煩,都由我承擔,只請諸位暫時不要出門,免得被那些強盜曉得了,反與咱們為仇,屋中的家眷,也請眾位關照。」又說:「我還得帶上件防身的東西,因為說不定就許與那夥強盜碰頭,我們就得打起來!」他急忙返身進到屋內,拿了寶劍又出來,就去牽馬,這裡的一些客商都猜著他必是位鏢頭。
店家且說:「這是一件善事,客官就快去吧!這鎮上也有好的刀傷大夫。」
客商們說:「錢可以由我們出。」
鐵芳已經出門上馬直奔正北,走了有四五里地才到了大道之上,今天雖然風大天冷,可是太陽卻很高,這條大道上理應有不少的人來往,但是東西數里之內,竟無一人,可見強盜傷人之事,已經有不少人都知道了,把客商行旅之人都嚇得趕緊找地方去躲避,不敢走了。那夥強盜,已被鐵芳猜出,不是別人,必定是劉昆、焦袞、小哪叱、賽青蛇……那一夥,但受傷的人又是誰呢?
他可實在想不出,而且在大道的東西兩旁馳馬尋找了半天,他也沒有尋到,他就高聲叫著:「受傷的人在哪裡!誰被強盜殺傷了,我是來救他的,你不要怕!你快答應一聲吧!」
他的馬來回地走,連喊了許多聲,才聽見隱隱有人慘呼,他趕緊收住了馬,側耳去聽,就聽見有人慘呼的叫聲:「韓大相公!……」
鐵芳更是驚愕了,急忙下馬,牽著,尋著聲音走了約百餘步,才找到。原來那個受傷的人已爬在一個土坑裡,身上的血都已沾了土。
這人抬起頭來又叫了聲:「韓大爺!……」
鐵芳一看,就不禁說了聲:「啊呀!」趕緊下了坑輕輕地扶他出來,原來這人正是邢柱子,鐵芳就驚問說:「你怎麼到這裡來了?」
邢柱子卻喘著氣,說:「大相公不用攙著我!我的傷倒是不太重,就是渴得厲害……」
鐵芳說:「不要緊!我帶著你找個地方喝水去!」遂就抱著邢柱子上了馬,自己就一手扶著他,一手提著劍一手牽著馬,就順著來時的路徑往回走去。
邢柱子趴伏在馬上,喘著氣,並用沙啞的嗓音一句一句地說:「我在望山莊,知道老劉昆那些人,在清早,城門剛一開的時候,他們都騎著馬,向北追趕你去了,我就急,我怕萬一被他們追上了,你就沒有性命啦!
家裡的人連知道都不能夠知道,我去求徐四節趕緊去幫助你,徐四節可是老江湖啦,他一點也不慌不忙,只說:「不要緊!無論怎樣鐵芳決不能夠吃虧,因為他有好劍,有好馬,並且有好武藝,還有人在暗中幫助,」並說:「他託咱們給他看家,咱們就給他看家,旁的事不要管!」
鐵芳就點頭說:「這話本來也對!」
邢柱子把頭抬起來,說:「大相公你怎麼說他的話也對呀?我可不能夠眼瞧著你吃虧,我幾乎跟徐四爺頂起嘴來。我就帶上一柄斧頭,騎上了你的那一匹雪中霞,追下他們去了。可是我沒有追上,直到了黃河岸也沒看見他們的影兒,我又尋找了半天,路上才有個人說:看見一大群人馬都往東去了,我就也往東來。
昨夜他們宿在堰師縣,我就跟他們宿在一個店房裡,他們雖沒有認得我的,可是他們留心上我了,也許因為我騎的那匹雪中霞,被他們看上了。今天又是五更天,他們就出堰師又往東來,一路上他們就罵大相公,並且罵春雪瓶,走在這兒,他們見我跟隨著他們,就將我揪下馬來了,先問我是幹甚麼的,我不敢說與大相公相識,只說我也是個行路的,他們才沒要我的命,只在我的有大腿上砍了一刀,把我的馬搶了去,他們就都又往東去了。
我從天亮的時候在道旁直趴到現在,我喊著叫人救我,過了幾批客人,都停住車馬向我看了半天,還都問我是為甚麼愛的傷,可是竟沒有一個人肯把我救走,人的心真冷!其實我的傷倒不太重,可是我太渴了,我要爬到黃河過去喝那泥水,不料又滾在那個坑裡,幸虧大相公前來救了我……」他的嗓音是越說越啞。
鐵芳就勸他不要再說了,少時就回到了魯家集裡,那家店裡的人全都說:「哎呀!真把人給救了來啦!」
鐵芳卻向眾人說:「這不是外人,卻是我的內弟,幸虧我去把他教了來!」
眾人一聽,就更為詫異,有的就說:「這可真是湊巧,可見這人是命不該絕,冥冥中有神佛保佑,自然就能夠遇得著救星。」
鐵芳將邢柱子抱下馬來,就送到屋內,荷姑初見邢柱子渾身是血的悽慘樣子,不禁很害怕,後來鐵芳小聲兒把邢柱子的身世、來歷都說了,原來他跟荷姑不僅是同鄉,而且同是為戴閻王、判官解七所害,害得家敗人亡,淪落苦境。因此鐵芳出去請醫買藥,荷姑趕緊就過去殷勤地服侍邢柱子的茶水。鐵芳在旁邊看著,就不禁心裡喜歡,又想起了一個主意,可是當時沒有說。
這天,鐵芳當然又不能動身了,而且決定在此多住幾日,索性等待著邢柱子把傷養好。到了晚間,因為一個小屋,三個人是絕睡不下的,他就囑咐荷姑,好生地服侍著邢柱子,他卻叫店家另給他找了一間屋子去住。
夜間,他就提著劍跟巡更似的,在荷姑與邢柱子的房前巡邏,如此,就在這小店裡連宿了五六日。倒是未見劉昆那些人找來,邢柱子的傷僅是皮肉之傷,並未傷著筋骨,雖然流的血不少,可是在鐵芳天天叫店家給他另做好的菜飯調養下,他的精神也就漸漸復原了,照舊是一條精悍的小夥子。
荷姑休息了這些日子,彷彿倒胖了一點,臉上紅潤潤地,不像是個孀婦,倒像是個新婚的小媳婦。然而她跟邢柱子雖是同鄉,但仍然有一些忸怩,邢柱子雖是管荷姑口口聲聲地叫著「大姐」,但也非常拘束。
這天鐵芳故意叫荷姑出屋去,他卻坐在炕頭對著邢柱子說:「兄弟!咱們兩人真是經過患難,在鳳翔府,扶風縣,你曾救過我,不是你報信與春雪瓶,我一定早已死了,前幾天我又救了你,咱們一一人可稱是生死的弟兄。同時荷姑,她雖嫁過人,但她的道遇真是不幸,比你還不幸,你是個男子,還可以殺了判官解七報仇,她卻非仗人保護不可!兄弟!你年紀輕輕,有膽有為,將來一定前程遠大,我想你必不願娶一個再婚的婦人,但是……」
鐵芳才說到了這裡,邢柱子的臉就紅了,說:「韓大爺你不用說了,荷姑本來是馮老忠的童養媳,我也問過她啦,她比我還小一歲呢,叫她當一輩子的小寡婦,那太可憐,讓他跟我倒也相當。我邢柱子要是有個準事兒,能夠安得起家,我一定會僱花紅轎子迎娶她,可是,唉!韓大爺你看我!有其麼本事呢?洛陽城你的莊裡,倒是也能夠供給我們兩碗閒飯吃,可是那裡離著靈寶縣又近,被戴閻王知曉了,饒不了我,也饒不了她。天地之間倒是寬大,可是甚麼地方能混得出一碗飯來,連我一個人都混不了,還能夠安得起家嗎?……」
鐵芳卻笑著說:「這個不要緊!此次我由韓家出來,所帶著的銀錢還很多,我可以資助你們到京都去,並給你們些銀子。你們到了那裡,可以做個買資,我想必定能夠安家立業,過很好的日子,我並且還可以送你們一程,以免路上再出事。」
邢柱子聽到了這裡,便不言語了,然而已可以看出他的心裡是很喜歡的。鐵芳便又叫進來了荷姑,慷慷慨慨,把話又都對荷姑說了,並笑著說:「我曾念過些日子書,我記得唐朝的白居易《琵琶行》中曾有過兩句話是「同是天涯淪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識!」以這一句詩可以說明你們的身世遭遇,今天我給你們作媒,願你們永遠好合。今天在這店房裡,我不便為你們辦喜事,等到明天我們離開這裡,再向東走一程,找一個地方再住兩日,那時我再給你們夫婦道喜!」
說著,他就轉身出屋,並給帶上了門,回到自己的屋內,他就收拾他自己的行李捲兒,由內中取出了兩對銀子,約有二百兩,並有一錠金子,這些錢交給邢柱子與荷姑,他們就是不謀生業,也足夠花上十年八年的,若是作個買賣,或是置十幾畝田產,也夠一生之用,這全是韓文佩留下來的,鐵芳覺得用的很恰當。預備好了,次日他使交給邢柱子跟荷姑,那兩個人想要道謝,他立時就給攔住了,鐵芳並算清了店賬,僱了一輛車,叫邢柱子與荷姑坐,便離開魯家集往東去了。
當日,往東走了約四十里,便到了孝義縣城。這裡十分的熱鬧,新年的綺景未退,上元佳節將臨。鐵芳便找了一家店房,還特意為邢柱子與荷姑找了一個整齊的單間,他買了紅紙寫了兩個雙喜字,臨時貼在牆上。
店夥看見都笑了,說:「這兒原來是要作新房呀!」
鐵芳也笑著,出去到新衣莊裡買來了一套很像樣的闊綽的男子的衣裡,還有鞋帽等等,並買了一身新婦穿戴的紅緞衣裙及絨花,都拿回來。雖然還都有點肥大,可是荷姑立時就拿針線拆改,店裡的內掌櫃帶著一個十五歲的姑娘也拿著針線來幫忙縫,少時,那農莊又把大紅布的衣褲送來,在飯莊叫來的酒菜也都送來了。
店掌櫃也來道喜,並且送來一點禮物,幾個店夥都趴頭探腦地來看,都很羨慕。鄰居婦女和店中住的女眷都爭著來看新娘子,都誇新娘子長得美,荷姑此時已完全是新婦的打扮,她一邊帶著羞澀,一邊招待著來看她的人,鐵芳更是喜歡高興,店裡的人都知道鐵芳姓楊,是新郎官的拜兄,如今是為盟弟在旅途中完婚,就要往別處作買賣去啦。
但是這位新婦為甚麼沒有孃家的人呀?可又有許多人都在納悶兒,到了晚間,已圓的明月自東方升起,室中成對的紅燈也點著了,鐵芳就叫邢柱子荷姑拜了天地,自己也受了他們新夫新婦的一拜,然後就熟酒開筵,拉上店掌櫃的全家作為賀客。
鐵芳舉杯祝喜,但這時忽然有一個店夥又送給來一份禮物,似是一個梳頭匣兒,用紅緞包著,縫得很密,並寫著雙喜字。
鐵芳接了過來,卻覺得很沉,不由得詫異,問說:「這是哪位送來的?」
店夥說:「是剛才來了一位客官,放下這個東西,叫我送給新郎新娘,他就走了。」
鐵芳就問說:「這位賀喜的人,波說他姓甚麼叫甚麼嗎?」
店夥搖頭說:「沒說!」店掌櫃就說:「別是誰來開玩笑吧?」
邢柱子都變色生疑了,鐵芳又問說:「那個人是甚麼模樣?」
店夥就說:「跟我一樣,也像個給甚麼店裡當夥計的樣子,可是我不認識他。」
邢柱子就急了,說:「你這人真不會辦事!怎麼沒問明那個人跟我有甚麼認識,就收下他的禮物,若是一顆人頭在裡邊那可怎麼辦?」
內掌櫃就嚇得說:「哎喲!大好日子,可千萬不要說這樣的話!」
荷姑也害了怕,鐵芳卻雙手捧著那木匣,現出來微笑,說:「其實不用當時開啟,我已明白了裡邊的東西了!」
店掌櫃也趕緊問道:「是甚麼?」
鐵芳說:「這是我們的一位朋友,送來的金銀厚禮,給他們夫婦花用。」
此時荷姑已經把剪子取了來,鐵芳就叫她將包裹著的紅緞拆開,拆的時候她的手兒還有點發顫。
鐵芳說:「不要緊!你放心!這就是你的春大姊姊派人送來的!」
說時,紅緞掀開,就露出來裡面的物件,果真是一簇新的紅木的梳頭盒,開啟一看是鏡子。下面有兩個瓷的粉紅兒,每個粉紅兒裡都有一張小小的紅紙,上面就壓著一塊黃澄澄的金錠子,下面是兩扇小櫃門,裡面應當是放著木梳、抿子、簪子等物,可是現在簪子倒有一對,卻是純金的。
此外還擺著四個金的小元寶,又四個銀元寶,並有一張紅紙帖,鐵芳就先把紙帖拿到手裡。
這時,最驚訝的可就是那店掌櫃了,他都站起身來了,瞪大了眼睛看著那八個小元寶,他說:「哎喲!這些東西在外邊見不著呀!除了作大官的家裡才能有啊!」
此時鐵芳卻藉著那紅燭的光焰,正在專心一意地看著不大完整的字型。除了簡單的賀喜的幾句話之外,並有幾句是最使鐵芳心中難過,卻是:「因病不能往賀,謹饋人送上菲儀,敬請收納……」鐵芳到現在才知道春雪瓶是病了。
因此他連喜酒也喝不下去了,就叫荷姑將木匣和金銀妥為收起,並向店掌櫃解釋著說:「送來這禮物的人,是我的一位好友,他是一個作官的人,本來與我有深厚的交情。可是我們都不過是做買賣的人,他如今必是有所顧忌,所以不能親身來給我們這位老弟賀喜。」
店掌櫃聽得連連點頭,他如今對鐵芳更加尊重了,他並且說:「我想你這位朋友,官職必然還不會小了,不然也不能有這樣的金銀。本來作大官的人要是跟咱們作生意的人常常來往,叫御史老爺知道了,參奏一本,那可就不輕啊!」
鐵芳也點點頭,當下便推開了酒杯,菜飯也都不吃了,掌櫃的還得去照應買賣,就先離席走了。
鐵芳也就回到他自己的屋內,他知道春雪瓶必定在此地了,必定是病容削減,臥於一家旅店之內,也許真如同她的「爹爹」一樣,得的是同樣的不治之病吧!
想到這裡,就十分不放心,恨不得立時就到各處共尋找一番,可是夜這樣的寂靜,邢柱子跟荷姑的那屋裡,賀客都已走了,他們新夫婦倆已經閉上了屋門,紅燈的光映在窗上更為豔麗。
少時,光越來越微,那屋裡一點動靜也沒有。然而安知道劉昆那些人沒在這附近住著,而趁夜前來驚破了他們的綺夢呢?因此鐵芳也不敢離開這店房,不敢睡,同時心中憂急,睡也是睡不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