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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回 夜雨蕭蕭孤劍自倚 銀燈暗暗美人忽來(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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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家那屋裡恨夜短,他在這屋裡卻恨夜長,直到雞鳴了,天光已亮,店裡的旅客都趕早出門,鐵芳這才穿上了長衣走出。他一家一家地挨著店房去找,不但打聽「年輕的小差官」,還打聽帶劍的俠女,東西南北的關廂都已找遍了,他又進城裡去找。可是無論甚麼地方,也沒有春雪瓶的蹤影,他真灰心,真著急,又不住嘆氣。

孝義縣城內,人煙也是很稠密的,又因為現在是上元佳節,耍龍燈的白天就出來了,鑼鼓喧天,一大圈子人都仰面著那蜿蜒如生的龍燈,阻礙得鐵芳想走過這條街都很困難。

忽然看見有一個人正仰著脖子觀賞,另一個卻推他,說:「走吧!沒甚麼大意思。你看人家老謝,已經上京裡看去了,那有多麼好,等他回來,你就聽他對咱們誇口的吧!」

那看的人卻被推到一邊,還有點發怔似的,站了半天,才說:「哼!京裡的龍燈怕他也看不著,他到了京城最快也得正月底。」

推他的那個卻說:「喂!你哪裡知道?北京城的新年,是從正月,一直熱鬧到二月二,天天放花炮,每晚間耍龍燈。」

這兩人都穿著便服長袍,足下都登著青布的薄底官靴,這說話的撇官腔兒,表示他到過北京,這人是個重眉毛,大眼睛,年輕乾淨,像個「小跟班」的人。另一個還不住扭著脖子回頭看,捨不得那龍燈,卻是有三十多歲,爛眼邊,酒糟鼻子,也像是在衙門裡供役的。這兩人像是交情不淺,隨往南走隨談。

鐵芳也知道甚麼「老謝上北京,看龍燈」是與春雪瓶病在店裡,一點也拉扯不上,可是就不由得注意。因為「北京」那地方就彷彿是自己的故鄉,而作官的要是往北京去,就彷彿與自己有著甚麼親戚的關係似的,這種心理使得他跟隨著這兩個人,走了不遠,見道旁有一個元宵攤子,風匣拉得「咯咯」地響,大鐵鍋上下翻著無數的白圓球兒似的「元宵」。旁邊擺設著一條很矮的板凳,已經有兩個人坐在這兒吃了,鐵芳忽然餓了,就坐下,同著賈元宵的人說:「來一碗!」

那兩個官人,小跟班的拉著爛眼邊,也說:「坐下!吃碗元宵,我請客。」

鐵芳一見他們也要坐,就趕緊挪動身子,讓出些地方來。那個小跟班的卻很覺著對不起,連連說:「別客氣!你坐你的!我們只是兩個人,足夠坐的。」

於是小跟班的就挨著鐵芳坐下,賣元宵的就拿鐵勺子盛元宵,每一碗是六個。這種食物本是糯米做的,剛出鍋,元宵浸在半碗滾湯裡,熱氣騰騰,假如要是個愣傢伙,像吃溜丸子似的,拿筷子挾起來驀然就放在嘴裡,那就非得把嘴燙腫了不可。

爛眼邊就真要如此作,卻立時就被他的夥伴給攔住了,說:「先涼一涼!」

這句話說得更是官腔十足,他又問賣元宵的人,說:「你們這元宵都是甚麼餡兒的?」

賣的人回答著說:「白糖!」他又問:「就是白糖?沒有別的餡兒的嗎?」

賣元宵的人回答得也好,說:「啥也沒有,元宵裡還能夠放豬油大蔥嗎?」

小跟班的說:「哈哈!你這個做買賣的,說話倒真和氣!告訴你!你大概活了這麼大也沒出過縣城,你沒見過別處的元宵都是甚麼樣兒?」

賣的人說:「別的元宵還能是方的?」

小跟班的說:「元宵倒不是方的,裡邊的餡兒卻是切好了的小四方塊兒,蘸上米,在放滿了糯米麵的大筐蘿裡,來回滾,來回搖,搖來搖去就搖成個白圓球兜了。然後在上面點了紅點,綠點,好分出來都是甚麼餡兒。」賣的人就問說:「都有啥餡兒?」

這小跟班的就用手指頭數著說:「棗泥餡、豆沙餡、山渣餡、桂花餡、玫瑰白糖餡、瓜子紅糖餡、青絲核桃仁芝麻冰糖餡,還有火腿餡、炙油蔥花餡……」

賣的人搖頭說:「都沒啥好吃!」

小跟班的生了氣問說:「你也得吃過呀?連見也沒見過,你怎麼知道好不好吃?」

這時鐵芳歪著頭帶笑問說:「這位大哥的官話說得真好!」

小跟班的趕緊拱手,笑著說:「不敢當!我本來是順天府良鄉縣的人,在京裡生長大了的,可惜跟官多年,南邊也去過,北邊也去過,口音都雜了。」

鐵芳又問:「現在大哥是在衙門裡?……」

小跟班的說:「不敢當!我是跟著本縣的當老爺去年從京裡來的。」

鐵芳進一步就問說:「京中有一位玉大人?……」

小跟班把鐵芳打量了一番,就說:「京中的大官姓玉的不少,不知你問的是哪一位?」

鐵芳說:「作過九門提督。」

小跟班的說:「那是玉老大人,早就故去了,兩位少大人,一位是現在的禮部侍郎,一位不是剛從迪化回去的欽差大人麼?」說到這裡,他忽然想起來一件事似的,就問他說:「怎麼!你跟玉府上有點認識嗎?」顯出些驚訝的樣子。

鐵芳說:「因為我有個親戚是從長安跟隨著玉欽差往北京去的,我也找不著事,很想去投奔他。」

小跟班點了點頭,就用筷子把碗裡的元宵夾開,露出餡兒,令它裡邊的熱氣冒出來,這才夾起來輕輕往嘴裡放。用牙咬了咬,卻皺一皺眉,大概是賺餡兒不好吃,勉強嚥了下去,他就又說:「你要是今兒早晨見著我就好了。」

鐵芳也吃了半個元宵,就放下筷子問:「為甚麼!」

小跟班的說:「因為孫大人的官眷今天早晨才過去,我們衙門裡有一位老謝,就是跟著走了,跟著官眷走,不但不用花盤纏,還能得賞錢。這次路上還與眾不同,包管一點舛錯也沒有,無論哪一山的強盜也不敢瞪一眼,因為有一位超人出眾的保鏢的!」

鐵芳一聽這話,就突然吃驚,但是面上不露出來,趕緊問說:「是哪家鏢店的鏢頭?」

小跟班的就把嘴一撇說:「鏢頭!保鏢的還行!這是真正的有名的俠客,而且是孫夫人的親戚,孫大人是才由漢中府調往北京裡的,孫夫人卻是作過伊犁將軍的瑞大人的長女,你聽說過有一位天下聞名的大俠客叫玉嬌龍嗎?那就是孫夫人的表妹,乾脆!咱們剛才說的那位玉欽差,也就是今天才走的這位太太的姑母所生……」

鐵芳聽到這裡,簡直呆了,小跟班說:「此次沿途保護這位夫人的,就是玉嬌龍之女,按親戚算也是外甥女。因為孫夫人這次所帶的行李極多,前天走在黃河邊幾乎被一群強盜所劫,幸遇著一位俠女給救了,有人認識那位俠女就是玉嬌龍之女,因此孫夫人親身下車與那位俠女相認,俠女這才知道是她母親的表姊,因此同到我們縣衙,我們的老爺本是孫大人的門生。住了兩天,我可看見那位小玉嬌龍啦!嘿!真是仙女一般!平常看她,也不過是個小娘們,可是別惹她,若是惹得她顯出本事來,那可就不得了啦!」說著又吃了一個元宵。

鐵芳卻連元宵也吃不下去了,趕緊就掏錢付賬,並要給那兩個人會賬。

小跟班的卻拉住他連連說:「別讓!別讓!咱們兩便吧!」

可是鐵芳把三碗元宵的錢已經扔下了,小跟班的站起來拱手道謝,並說:「你要是往京裡去就趕緊往東去追,他的官眷的車絕不會走得太快,一定能道街上;你要是說有親戚在王府當差,他們必能另眼看待,不然你就找孝義縣派了去跟著護送的老謝。老謝是個高身材,有力氣,好喝酒,你就提我,我叫馮仁善,他必能夠沿路關照你!」

鐵芳也拱手說:「多謝!改日再見!」他就趕緊走了,雖然龍燈還在那裡要著,可是他想走過街去,就不顧一切地往人叢之中去擠,不想人太多,一時擠不出去,擠得他都喘不過來氣。他往前正擠著,突然覺得有個人揪了他的後腰一下,用的力氣還很大,可是他當時就脫開了身,扭頭去看,只見挨著的一個一個的頭臉全是陌生的人,他很覺得詫異。但緊接著就聽耳邊發出一聲怪厲的尖聲,當時人群就亂了,你擠我,我擠你,把許多人都擠得趴下了,還有的被踏著發出喊叫的,又有婦人哭著喊叫孩子。鐵芳還不知道是怎麼回事呢,他卻趁著這時候就跑過街,本想站在這裡看個詳細,但心中還有急事,也就腳步不停地回到了店房,他一直就去見邢柱子,問說:「你的腿傷怎麼樣了!」

邢柱子說:「好了有八成了,不用扶著甚麼也能邁步兜了。」

鐵芳就笑著說:「這也是你夫人的福氣。」

那邊站立的荷姑立時臉兒又徘紅了。

鐵芳又急急地說:「你們夫婦真是時來運轉了!」遂把剛才在元宵攤子上聽來的話說了一遍,就又說:「咱們今天就走,快些追上那位孫大人的官眷跟春雪瓶,你們就可以跟隨他們去赴京,就不必我再送了。你們到了北京也不必做買賣了,孫大人必然能夠提拔你們,這是一件極好的事,快些!快些預備著咱們當時就走!」

邢柱子跟荷姑聽了,全都十分高興,夫妻二人立時就去收拾他們的行李。

鐵芳趕緊又趕出屋去,說:「夥計!快給我備馬,再出去給我們找一輛車去,問他往東能給送到哪裡……」

他正嚷嚷著,店掌櫃忽由門外進來了,問說:「怎麼?這就要走嗎?」

鐵芳點頭說:「對了!因為昨天我說的那位做官的朋友,原來他是今天一早就往東去了,我們想趕上,有些事情還要拜託他給辦理。」

店掌櫃卻擺手說:「先不用忙!不用忙!我有幾句話還要跟你說。」遂就拉著鐵芳到了鐵芳住的那屋內,這店掌櫃就面帶驚慌之色,向鐵芳悄聲說:「你是才由外邊回來不是?」

鐵芳就點了點點,店掌櫃說:「你不知道大街上因為看龍燈出了事?」

鐵芳說:「剛才我見街上的人一陣亂,可是不知道是甚麼事。」

店掌櫃就說:「殺了人啦!殺的是城裡的袁秀才。平常袁秀才雖是個才子,喜歡跟人開玩笑,可也不至於得罪人,剛才他在人群裡看龍燈,不知是被誰在後腰上紮了一刀!」

鐵芳聽了,也不禁一驚,因為記得剛才自己在人群裡也被人將後腰揪了一下。

店掌櫃又說:「袁秀才是城裡有名的人,平日又跟本縣的縣太爺常大人有交情,常大人辦事最認真,衙門的捕役也都個個厲害,現在起,就在各處查拿兇手了,待會兒就許查到我們這店裡來。倘或要知道你不早不遲單在這時候走,那可就許有人疑惑你了,本來你們在這兒辦喜事,就有不少人都在胡疑瞎猜。」

鐵芳一聽,覺著店掌櫃說的這話也對,同時又想春雪瓶既然還能驅走了強盜教官眷,今天又隨著官眷走了,可見她的病不重,沒有甚麼不放心的,在這裡再停留一天,明天往東快些走,也許還能夠追上她們。於是就點頭說:「好!現在我們就不走了,免得落嫌疑,明晨我們再走。多謝掌櫃的把這事告訴我,不然我真不知道。」

當下店掌櫃就出去了,鐵芳在屋中卻不住驚疑。他知道必是有仇人在這裡,剛才那人群中的仇人本來想要殺我,可是因為我一躲,他的刀才紮在那秀才的身上。今夜要待防備。

於是他又去到邢柱子的屋裡,告訴他們今天不走了,詳情也沒有說,但當縣衙裡的捕役們氣勢洶洶地查到這店裡的時候,他反倒自然地出屋去看,倒沒有人疑惑他跟剛才那件事有其麼關係。他到晚間就將一輛往東去的車訂好了,並付清了店賬,可是他這一夜劍不離手,又未得安睡,次日晨起,僱的車來了,馬也備好了,於是他同邢柱子夫婦才離開了這地方而往東去。

今天的天氣不大好,半空中飄著太多的烏雲,走在大道上,也許因為元宵節才過,商家還不大交易之故,所以路上的人很是寥寥。

鐵芳就催著趕車的快些趕,他騎著馬在車後邊也走得很急,風倒不大,可是很冷,天上的烏雲一片一片往一處凝結,漸漸四下無光,又要落雪的樣子,趕車的倒說是:「不要緊,快到正月底還能夠下雪嗎?」

鐵芳卻看著這陰天就有些發愁,依著他是道午飯都不吃,就急速往下走。可是他多加錢趕車的也不幹,趕車的原來有規矩,是一天至多走八十里,像這天氣,能走七十里就算是很勉強了。

鐵芳雖然急,但趕車的他照舊跨著車轅抽旱菸,還自言自語地說開話兒,這條路上每一棵樹,甚至每個噴頭、石頭,他都熟悉極了,數得出來。到了中午,他自然就趕到一個村鎮上,這裡有他的熟飯攤,不容鐵芳不歇下來,他先跟鐵芳支錢,吃飯,吃完了飯還得喝茶,跟鎮上的熟人談天。

鐵芳沒有法子,只得與邢柱子夫婦也都在這裡用了點鍋餅稀粥之類。鐵芳就向這裡的人打聽那官眷車的去向,有人就說:「你打聽的是陝西調到京都去的那孫大人的家眷嗎?昨兒比這還早的時候就由這裡過去了,六輛車,七八匹馬。」

鐵芳就故件驚訝地問說:「那麼許多的人?」

這裡的人就說:「人家是知府,是四品官,調到京裡更得升一級;再說那位官太太孃家的官更大,又是丫鬟,又是婆子、奶媽,淨底下人就佔了四輛車,跟隨保護的人更不計其數。聽說過黃河的時候還遇了劫啦!本來這一帶頗不平靜,西邊的道上有毛疙瘩,嘍-有七八十,東邊有比毛疙瘩更厲害的呢,恐怕那官眷的車,拉著那麼許多隻大箱子,走在路上哪個賊不眼饞呀!還得出事!」

這才喝過茶的趕車的,卻說:「大爺!我想咱們也不要再走了吧?天氣可不好呀!」

鐵芳生氣地說:「天氣不好你就不能夠趕車了嗎?」

趕車的說:「我能夠趕,驟子也能夠走,我還不願意耽誤一天賠飯錢呢!可是走不了可怎麼辦呀?」

這裡賣飯的人也說是:「常出門的人都能夠知道,路上的人既少,又是這天氣,可真是不能夠走。這鎮上有店,現在就有人住下了。」

鐵芳確實也有一些猶豫,可是邢柱子因為是新娶的親,急著要找事做,他就不肯放過前面的官眷車輛。他在車上先著了急了,就嚷嚷著說:「我看這是東來西往的大道,絕不至於出甚麼事,甚麼打槓子套白狼的小毛賊,也絕不敢劫咱們,成群結夥的強盜可又不能把咱們看得上眼。據我說自管往前去吧!本來昨兒就已經耽誤了一天啦!」

於是鐵芳也決然說:「走!趕車的!你若能夠再趕出五十里去,我就加給你五錢銀子,多走十里多加一錢。」

他懸出的這個賞額,不算是小,當時這趕車的也就振奮起來了精神,鐵芳又連他所吃的飯錢,喝的茶錢,全都代給了,他更不能夠不多賣點力氣,於是一車一馬就離開了這鎮街,又向東緊緊地行去。趕車的只揮鞭抽著驟子,也不再說閒話了,可是天色卻越來越陰沉,又行下有二十餘里,竟然簌簌地落下冷雨來了。這個地方是四外遼曠,可以說是「上不著村,下不著店」,又冷又荒涼。

鐵芳又想起來他去在甘肅的那件老羊皮襖了,覺得若在手裡,穿上了也好,邢柱子在車裡縮著手腳,他的太太荷姑把新棉被也開啟了給他圍在身上。趕車的卻為了十里一錢銀子,倒沒有甚麼怨言,反倒趕得更加起勁。

這時路前路後,簡直再沒有別的人,可是他們又向下行了一會兒,忽聽身後蹄聲雜亂,自遠而近。鐵芳驚得一回頭從馬上隔著煙雨望去,就見由西邊飛馳來了四匹馬,鐵芳還以為也是冒雨趕路的,他倒沒有十分介意,可是不一會兒,那四匹馬就越來越近,人身馬影已露在煙雨之前。他就將胯下的劍柄按住,並吩咐車裡的邢柱子說:「可能有強人來了!你們不要怕!保護住你的妻子就是了!」

這時趕車的也嚇呆了,幾乎將鞭杆兒扔在地下,鐵芳卻鏘然一聲亮出來那把寶劍,就冷笑著說:「用不著怕!你看我手裡拿的是甚麼東西?難道還敵不過他們四個人嗎?」說話之間,就聽「忽喇」

的一聲,後邊的那四匹馬都已來了。四個人也都跟水耗子一般,連頭帶身全被雨淋溼了,鐵芳一看,其中就有鉤鐮檜焦袞,另兩個年輕人他不認識,但有一個老人,鬍鬚都向下垂水,較旁掛著雙鉤,不用問了,這老傢伙當然就是彌陵鎮著名的老俠客,人稱為「釣俠」的呂慕巖。

鐵芳此時極從容鎮定,勒住了馬,持劍準備著,卻先冷笑著,同焦袞說:「真想不到咱們又在這裡見了面啦!雨很大你們追趕前來,是有甚麼事?」

焦袞就從他的鞍旁摘下了鉤鐮槍,剛要上手,呂慕巖卻亮出來護手雙鉤趕過來,說:「焦袞你且退後!讓我來跟他說一說!」

便指著鐵芳說:「你認得我嗎?我就是瀟陵鎮的鉤俠,我的兒子便是被你跟春雪瓶害死在祁連山中的呂通海!……」

鐵芳說:「我久聞你是陝中有名的老英雄,令郎鐵爪鯤鵬也是一位好漢,我們是涼州府遇著的,他死在祁連山中的詳情請你聽我說!」

呂慕巖幾乎要跳下馬來,暴躁著說:「你快不要說!我不願聽人提我兒子慘死之事,聽了我就要心痛。我諒你韓鐵芳的武藝也不是我的兒子的對手,必是春雪瓶那女賊殺的他!」

鐵芳也忿然說道:「你兒子若不幫助山賊,春雪瓶也不會把他射死,春雪瓶原是一位女俠!」

呂慕山石就哼哼地哈笑,說:「你也不必替她說好話,等我見著了她,我們再算賬,可是她現在甚麼地方!你不但得告訴我,還得帶著我們去,見著了她,我才能放了你,你聽見了沒有!快些把手中的劍扔了,聽我的話!」

鐵芳冷笑著說:「你雖年老,倒真厲害!你說甚麼,我就得依甚麼!天下哪有這樣容易的事?我自從在黃河沿大王壩與你們分別之後,我就同著車上的這一對夫婦……」

呂慕巖又擺著鉤說:「這件事你也用不著提!昨天告訴你……」向旁邊一指說:「這就是我的徒弟飛夜叉張保,若不是你小子命不該絕,昨天你就死在孝義城的大街上了。」

鐵芳又冷笑。呂慕巖又說:「後來我們都已知道你住的那處店房,如果是你跟荷姑一同在那裡住,當夜我就去取了你的首級。可是聽人說,你給荷姑找了女婿,那附近知道你的人都說你好,因這事,我看你還不愧是蕭仲遠的徒弟,還有點俠義之風。你既是如此,我也不作小人之事,荷姑的事都不提了,咱們的事與他夫婦無關,現在叫他們自管走,我管包沒人再尋找他們!」

鐵芳拱手說:「佩服!佩服!你說的話確實爽快,由此可見你鉤俠之名不虛!」

呂慕巖瞪眼說:「可是我們卻不能放走了你!若是尋不著春雪瓶,你就休想活命!」更喝一聲:「快些放下寶劍!」

說話之間,他就以鉤向鐵芳的手上去鉤,但鐵芳將劍一抬,當時兩件兵刃交碰在一處,鏘然作聲。鐵芳不由將馬向後邊退了一退,因覺得這老頭子腕力很大,鉤也很重。當下那鉤鐮槍焦袞,飛夜叉張保,也都怒目橫眉地要奔向前來。

呂慕巖倒是將他們全都攔住了,說:「這個地方雖沒有別的人,可是我若叫你們幫助,那就是壞了我在江湖上三十年的名氣!」

鐵芳說道:「呂慕巖!我可無意與你打鬥,因為你的年紀已很老了!」

呂慕巖狠狠地說:「我雖然老,難道竟怕你這個少的嗎?我知道你自恃走過天山,到過祁連,吳元猛都莫能夠將你奈何,你就也看不起我,好!咱們就在這裡鬥一鬥,除非你跪地求饒,乖乖地領著我去見春雪瓶,不然我就叫你屍橫道旁!」說時雙鉤齊來。

這種護手雙鉤,又名「虎頭鉤」,乃是兵刃之中最厲害的一種。兩面有刃,可以當作劍用,頭兒上又是鉤形,可以鉤壓對方的兵刃,還能鉤對方的腕臂,把子上是戟形的護手,刀劍都休想傷得著他,而把子的下端又很鋒銳,如同槍頭,更加短刀,可以反過來刺人。如今呂慕巖使的這對鉤又特別重特別長,銀光閃閃,與鐵芳所見過的呂道海及飛虎鮑坤所用的不同,是分外的厲害。當下雨絲愈粗,天氣愈冷,路上愈多泥濘,天已愈發暗,邢柱子的車已趕出百步之外去了,焦袞等人也都退後很遠,這裡的老鉤俠就在馬上展開了他的雙鉤,同著鐵芳鉤來。

鐵芳也在馬上擰劍刺去,呂慕巖以釣就鎖,然而沒有鎖住:鐵芳的馬向前撞來,劍如飛騰掠翅,側面砍來,呂慕巖急用雙鉤去架,趁勢擒拿,但鐵芳的劍忽而撩挑,忽而拋衝,總不令呂慕巖的變鉤佔勝。他的馬又極好,騰躍自如,呂慕巖就更怒了,又大喝一聲:「下馬來打!」他雖老而腰軀卻非常伶俐,一躍就跳下馬來,舉著雙鉤,威風凜凜地說:「小輩!你也下來吧!」但是韓鐵芳實在無心跟一個老頭兒賭這口氣,何況焦袞那三人又跑過來了,反正無論如何,今天自己一人也要敵他們八隻手。

此時邢柱子在那邊就要下車,喊著稱:「大相公不用跟他們鬥氣了!他們一定要拼就叫他們衝著我來!」

鐵芳衝那邊擺手,卻向這邊發出一聲冷笑,說:「誰同你們一般見識,我要走了!看你們能夠奈何我?」

說時他就撥馬跟上了那邊的車,急吩咐趕車的快走。當時車更快,馬也更急,又冒雨向東面而去,可是那老鉤俠呂慕巖又上了馬,帶著焦袞等人都追趕了來,雨更大,究竟車輛不能走得太快,鐵芳的馬又不敢離開車,行了不遠,就被那四匹馬追趕上了。

四個人擰槍的刺,舞鉤的鉤,掄刀的砍,鐵芳回身以劍迎擋,同時馬往前走,車也向前賓士。幸因雨落得太大了,那四個人勢雖眾多,可是馬全沒有鐵芳的座騎好,所以不多時,就又將那四個人落在後邊,而眼前煙雨之中隱隱有一個小村,那四個人也不再追了,只聽見模糊的喊罵之聲說:「韓鐵芳小輩!叫你再多活半日!」

鐵芳身雖未傷,而氣喘不勝,也無暇還言,馬又急進,車又快走,又不多時,便進到了村裡。那趕車的才哎喲出來,說:「好險哪!」又望了望鐵芳,說:「大爺!你可真行!」

這個村子真是不大,統算起來不過二十餘戶人家,而且是一個孤村,四面無靠。趕車的就把車停住了,用袖子擦了擦臉上濺著的雨水,就說:「大爺!咱們還能夠往下走嗎?」

鐵芳說:「這裡有店房嗎?」

趕車的說:「店房倒是沒有,這是百福莊,遠近的人都知道這是「白虎莊」,這村口有一塊大石頭,遠看著就像爬著一隻白虎,這村裡的強大爺恨我最熟,他好交朋友,過路的人沒盤費了,可以跟他借錢,遇著雨更不算甚麼。我帶著你幾位到他家中去歇一會,就憑你大爺這身武藝,他一定就得跟你交朋友!」

車裡的邢柱子這時就說:「不行!我看這個地方也不妥,因為地名兒既叫白虎莊,又住著個姓強的人,咱們現在不是自己往白老虎的嘴裡鑽嗎?姓強的那個人,多半是強盜。」

趕車的當時就露出不大願意的神氣,說:「你怎麼這麼說呀?強大爺是文武全材,論武藝,太極拳,八封拳都打得很好,各處的保鏢的都來跟他學;論文的人家去看病,脈氣看得好極啦:在鞏縣城裡開著百萬堂老藥店,每逢三六九進城去看病,人都擠著、等著、求著叫他老人家給看病,一看就得看一整天。」

鐵芳一聽這話,心裡本來也是跟邢柱子所想的一樣,覺得想逃開仇人之手,卻又跑入了賊子的巢穴,但又知那姓強的人是個看病的大夫,且在縣城裡開著藥鋪,就想這個人大概還不是其麼橫行不法的人,遂就略略地放下了心。並想那呂慕巖等人之所以沒有追到村裡來,未必不是因這村裡有個他們所顧忌的人,那麼如今正好去拜訪這個人,倘能得此人之助,只要容自己在此歇宿半日,那就可以緩過力氣來再與呂慕巖等人廝殺。即或這姓強的人真如白虎一般的兇惡,那也沒有法子,反正呂慕巖的人多,而自己的勢弱,以單劍門他們五個人跟斗四個人,也相差不了多少。

於是就向邢柱子說:「你們不必多疑心了,這個姓強的我是早已聞名的,如今我倒真應當去拜訪拜訪他。」就向趕車的說:「強家在哪裡?」

趕車的說:「就在東邊。」

於是鐵芳下了馬,牽馬相隨,那趕車的就拉著驟子往東走了不遠,就在一個巷口停住。

這條小巷裡邊只有一戶人家,是磚砌的門樓,黑門上油著紅漆的對聯,寫著是:「忠厚傳家久,詩書繼世長」,頗為文雅。而且這個門兒雖然並不怎樣顯赫,可是在這小村裡,恐怕是最整齊的一個門兒,也許就是本村的首富了。

雨中,雙門閉得很緊,裡面隱約傳出小哈巴狗的吠叫之聲。

鐵芳就向趕車的說:「你既是認識這位強莊主,你就去打門吧!你可以把話去實說,我是洛陽望山莊的韓鐵芳,路過此地,沒有別的事,一來是為歇息半日,二來是慕他的名,拜訪他。我因為出門時倉猝,身邊沒有帶著名帖,但你一提起我韓鐵芳的名字,料想他也能夠知道。」

趕車的這時候發著怔,直著兩隻眼,不住地看著韓鐵芳就說:「哎呀!原來大爺你老人家就是韓大相公呀!」

鐵芳說:「不必多說了!你就快去打門吧!可務必把剛才的事對他言明,他若是肯留我們歇歇,我們便進去!不然也請他不必客氣。因為我也看出來,這個村子太孤,又在兩天,我們也不願給人家多事。」

趕車的這時確實也有些作難,就答應著上前拍門去了。車裡的邢柱子就向鐵芳說:「大相公不該告訴這趕車的實話。」

鐵芳卻微微笑著,搖頭說:「不要緊!至多我再同那些人拼拼,或是他們把我捉住送往官府,叫我給獨角牛抵命,與你們夫婦絕不相干。我如今已經走到這個地方了,要藏名隱姓也是不行,只可惜我還沒有送你們追上前面的官眷!」

他暗暗慨嘆著,就向巷口裡看去,只見那趕車的在那裡敲了半天門,裡面才把門開開,是一個男僕樣子的人,跟趕車的真是認識,趕車的又回首指了指鐵芳這方面,那男僕也不住直著眼睛往他看來。邢柱子卻又疑了心,向鐵芳悄聲地說:「我看這個人家不大妙!那趕車的說話也多半靠不住。」

荷姑也害怕地,悄聲兒說:「不好!咱們就把車停在這兒待一夜吧!大相公你也到車上來,省得在雨裡淋著,不用上他們家裡去啦!」

鐵芳笑著說:「那還不是一樣嗎?」又把才收入於行李卷中的寶劍拍了一拍說:「有這口劍我就不怕,你們也都不必怕!」

那趕車的在那裡跟僕人說了幾句話,這裡也沒有聽清楚,他們就進院裡去了,並且把兩扇門闔上。

雨聲更大,天色黑壓壓地,簡直跟夜裡是一樣了。邢柱子又說:「這趕車的一定靠不住。」

鐵芳卻說:「不要多疑!」

邢柱子又說:「可恨我沒帶著斧頭,不然到時我也跟他們拼命!」

鐵芳連說:「用不著!用不著!你們夫婦雖與我同行,但剛才呂慕巖說的話,已將咱們分開了,他們不與你們為難,專同我作對!」

邢柱子說:「他們說的那話,咱們還能真信嗎?」

鐵芳也沒再言語,又待了一會,那兩扇門就又開了,只見趕車的跟那男僕又出來了,男僕的手中環高高舉著一隻雨傘,傘下就有一個人。這人年約五旬上下,身材不高,但是滿臉的連須黑胡,簡直連模樣都遮住了,令人看不清,穿的是長衣服,用手提著袍襟,腳下是兩隻塗著油的黑布雨靴,靴底不知有多少釘子,走起路來直響。他放下了衣襟,拱著雙手,哈哈大笑,說:「韓大相公!久仰大名,只恨無緣拜會,如今這大的兩,你大駕來到敝村,光降寒舍,真是光榮之至!請!快請到裡面歇一歇吧!」

鐵芳也拱手說:「強莊主!我們今天也非特意前來造訪,一是因雨,二是因被鉤俠呂慕巖等人給追來的。話得先說明,不然我若到你府上給你惹出事情,那可實在對不起!」

這個強莊主就連說:「哪裡的話?兄弟在敝處還略有小小的名聲,再說又沒有得罪過人,我想無論何人也不能不給我留點面子。請進來吧!只是不要笑話,寒舍太狹窄了!」

這些和藹的話,使得鐵芳更不疑惑,於是先看著邢柱子夫妻下車進內,他自己也就進了門。車是否終夜就停在巷口他不管,他的黑馬卻絕不撒手,就自己牽進了院中,院中有一棵枯樹,他就將馬系在樹下。

這強家是「三合房」,東屋的門開了,出來了一個十六七歲的姑娘,強莊主就說:「這是我的女兒!」

隨讓著荷姑進到那屋裡,他卻將鐵芳跟邢柱子讓進北屋。這屋中陳設得很是古雅整潔,當中懸掛著一大幅畫,畫的是一隻吊睛白領的大老虎,邢柱子一看,立時就更露出了驚疑的神色,可是鐵芳知道,畫的這隻老虎必定是「藥王爺」孫思邈真人的那隻老虎,由此更可知這位強莊主確實開著藥鋪,確實是一位醫生,室中也有筆硯等陳設,還有接脈用的腕枕。強莊主先命人取來了乾衣裡,請鐵芳二人更衣、淨面,連襪子和鞋也都換了,茶也送上來了,燈也點上了,這強莊主就陪著鐵芳跟邢柱子談閒話。鐵芳只說邢柱子是他的盟弟,並把呂慕巖等人追迫之事,只略略說了,並未細述原由。

這位強莊主名叫強永濟,號是子丹,他素聞洛陽韓老善人文佩,韓大相公鐵芳之名,可是鐵芳在洛陽所作的事,尤其是剪除了獨角牛之事,他並不知道。這強永濟會些拳術,也收過幾個徒弟,徒弟也有在外作鏢頭、作護院的,他自己可是沒有走過江湖,不認識甚麼江湖上的人物。

鐵芳提起了鉤俠呂慕巖,他搖頭說:「不大知曉。」又提起了靈寶縣老劉昆之名,他卻說:「劉老拳師跟我倒頗有幾面之識,因為我曾被人請到靈寶去看過幾次病,這可也是十幾年前的事了。據我看,那人雖是個練武藝的人,可是還不粗暴,頗知理。」

鐵芳就笑著說:「他如今老了,脾氣就變得暴躁了,也或許因為我有一點不對,才惹得他這樣處處與我為難,但也沒有其麼。我這人很懂得分寸,他們不逼我太甚,我也不會對他們怎樣,他們若是步步相逼,那我就不能再對劉昆、呂慕巖以老前輩對待了,我也就對他們不再客氣。不過我擔保絕對不會打攪貴府,今天如若無事,明天一早,不管雨住不住,我們就走,如果有事……」

正在說著,忽見那趕車的慌慌張張地進來說:「可不好啦!那四個人都進村裡來了,那個年老的拿雙鉤的叫我進來告訴你,說是他們在村外等候你,請你出去再較量較量!」

鐵芳聽了,不禁神色一變,冷笑一聲,點頭說:「好!你就出去告訴他們一聲,說我這就去再會他們,叫他們在村子的東口外邊等候著我!」

邢柱子忿怒他立起身來說:「我出去見他們吧!」

鐵芳用手把他攔住,強永濟也站了起來,說:「這樣地逼人,簡直是強盜了!讓我去對他們理論理論!」

鐵芳也趕緊給攔住,說:「強老前輩,你出去若有一點好歹,那找更是對不起你了。如今我身遭此事,我就自身出去對付,還免得旁人受我的連累!」

強永濟發愁說:「你一個人怎能夠打得過他們四個人呀?」

鐵芳搖頭說:「不要緊!我不願傷人,或許也不至為他們四人所傷!並且,我能夠應付便應付,若是不能應付,我就脫身一走,到不遠之處去請了我的朋友來,只是……」

說到這裡鐵芳更是言辭慷慨,態度昂然,就拱手說:「強老前輩,我們素昧平生,如今竟蒙你這樣款待,可見你熱心俠腸,至可欽佩。我這盟弟邢柱子與他的夫人,原是新婚,並且是一對患難的夫妻,我現在叫他們在貴府上,尚請多加照應,等到天晴之後,再叫他們往東走……」

強永濟就說:「這個你放心好了,我家也有兒媳和閨女,除非他們強盜結夥而來,連我家裡的人也都欺辱了,我才護不住你盟弟夫婦。不然,我也會幾拳,在外邊我也有弟子,這村子雖小,我若呼喚一聲,也能有三二十個壯丁,我絕不會叫他們夫婦受半點屈辱。」這強永濟說話的時候,連鬢的鬍子全都倒豎起來,簡直比畫兒上的那隻老虎還要厲害。

鐵芳就深深打了一躺,說:「既這樣,我就拜託了!」他就進去更換衣服,他們剛才脫下來的衣服擱在裡屋的火爐旁邊,這時烤得已快乾了。

他正在烤著,邢柱子就追進來,含著眼淚急急地向著他問說:「難道你真要出村子跟他們再鬥嗎?」

鐵芳說:「我若不去,他們也能夠到這裡來,還顯得咱們不是大丈夫!」

邢柱子說:「你一個怎鬥得過他們四個,你這一齣門,性命就難保呀!」

鐵芳卻嚴肅地說:「兄弟你千萬不必掛心,你只護住你的妻子要緊!」又悄聲囑咐著他說:「這裡,我雖看出是十分可靠了,但你還須時時謹慎防備。」

鐵芳更小聲地說:「你可千萬不可冒昧地就出去幫助我,那無用!我也不與他們多鬥,我只要脫身走開,去追上雪瓶。」嘆了口氣又說:「我本想不必找她,因為她正在病著,但如今我一看,非藉她的力量不行了!」

邢柱子也無話可說了,但還不住愁煩、忿恨,鐵芳倒是神色自若,急急地換了衣服,又到外面去裝束好了馬匹,他就又拱手向強永濟作別。強永濟已取出兩口刀來,給了邢柱子一口,他自己拿著一口,衣服也挽了起來,袖頭更都挽起。依著他還要跟出村子去,但被鐵芳極力地攔住,鐵芳就牽著馬出門。

那趕車的身披著油布的衣裡,在雨中淋得跟個落湯雞一樣,驚慌得又像是一隻受傷的兔子,他說:「那四個人都在東村口外了!」

鐵芳點點頭,若不在意,並且從容的由身邊取出來一塊銀子交給趕車的,趕車的用雙手接著。

鐵芳就上了馬,出了巷口,轉往東邊,一齣村口他就又抽出了寶劍,只覺得雨更大,天更黑,在煙雨茫茫之中,對面都難以看得見人。

他的馬蕩著泥水,徐徐地往前走,走了不遠,就被那四匹馬攔住了,他的寶劍當時向前就扎,卻被呂慕巖以雙鉤壓住。

呂慕巖大聲地說了許多話,在雨聲中,雖相離極近,卻也很不易聽得清楚,飛夜叉張保又幫助他重說了一遍,鐵芳才明白。

原來那老劉昆和小哪叱,那些人是跟他們分成了兩路,他們是在孝義縣,那些人現在卻是在鞏縣住著。如今呂慕巖說出三項辦法來,第一是當場決鬥,分出來個生死,第二就是叫鐵芳隨他們到鞏縣,去見老劉昆,第三就是他得帶著去找春雪瓶。

鐵芳卻大聲地說:「三件事我全依你們!若要鬥,當時鬥;若要見劉昆,當時就去見;若要找春雪瓶,那也很容易,我一定能夠把她找了來,你們可是不能隨著我去,我也不能先告訴你們她現在何處!」

呂慕巖暴躁地說:「好!你就先隨著我們見劉昆去吧!」

鐵芳說:「且不要忙!你們先發下誓才行,不能在我隨你們走後之時,你們又分出人去謀害荷姑跟她的丈夫。」

呂慕巖說:「你把我呂慕巖看成無信的小人!我說了不準人去找荷姑,就絕不會再去,縱使劉昆不聽我的話,我也能夠跟他們翻臉!況且強永濟也是有名的拳師,我們若打算攪他的家宅,也不必又叫你出來了!」

鐵芳點頭說:「好!我不怕你們,我自覺得是好漢,現在我就隨你們走吧!走!走!我在前!」

當下他催馬緊走,那四匹馬在後緊隨。

雨聲簌簌,風聲悽悽,馬蹄踏著泥水,發出雜亂的聲音,鐵芳的馬快,他們那四匹簡直追不上,可是鐵芳絕不逃跑,還時時停了馬等候著他們。如此向前緊行,行了又有二十多里地,便望見了鞏縣的西關在雨中幾點模糊的燈光了。更往前急走,少時就進了西關。

呂慕巖卻喝著說:「停住!停住!」

這時雖已有初更時分了,大街上倒還有打著傘的人往來,酒樓茶肆也都還沒有滅火。

鐵芳將馬勒住,就高聲地喝叫著說:「老劉昆現住在哪家店裡?你們現在就領著我去見他吧!」

呂慕巖過來,連鬍子都往下垂水,氣喘吁吁地說:「鐵芳老弟!」他這時忽又特別客氣了,接著說:「你敢同我們到此地來,可見你的膽子壯,夠朋友,是一條好漢!但是實不相瞞,我們跟劉老師傅他們分了手,雖言明是他們到鞏縣來等我們,可是我們也不知道他住的是哪家店房,好在一找便能夠找得著他,先叫這位焦兄弟跟張兄弟陪你去喝兩盅酒,我們去找他,然後再商量。」

說到這裡,又暴厲地大聲說:「你既來到這裡,就都好辦了,我們的人多,絕不能欺負你單獨一個。你放心,絕不至於太難為你!」

鐵芳卻不住地哈哈大笑,鉤鐮槍焦袞指著街上說:「迎春樓酒飯館裡邊很寬敞,咱們進去吧?」

鐵芳點頭說:「好!我們也應當用晚飯了。」

於是向呂慕巖拱拱手,他們三個人就下了馬,一齊攜帶兵刃及隨身的東西。這裡的掌櫃本來也預備叫廚房封火了,可是見三人渾身都溼,各亮出來刀劍,樣子十分地兇,鉤鐮槍焦袞又說了一個人的名字,甚麼「黑呂布梁大爺」,那多半是本地的一個有名有勢的人,掌櫃的一聽這三個人是他的朋友,就不敢怠慢。樓上並無別人,只有他們三個人佔住了一張桌了,於是就要酒、要菜飯,一會兒,酒就先上來了。

外面的雨聲仍然簌簌地響著,鐵芳就笑道:「好天氣!」斟了一杯往下飲去,各自誰也不讓誰。

焦袞是時時預備著他的那杆鉤鐮槍,時時觀察鐵芳的神色,並不說一句話。

那飛夜叉張保倒是說:「韓兄!他們最恨的還是春雪瓶!你帶著他們把春雪瓶找到,也就沒有你的事啦。若細說起來,咱們都是好朋友,都生在潼關裡外,跟同鄉是一樣,何必如此仇視呢?」

鐵芳笑得幾乎噴出酒來,說:「張兄,你這個人倒是很老實,我知道你是好意勸我,我也就不必再說甚麼了。」把臉向下一沉,指著焦袞說:「假如這話是他姓焦的說出來,我當時就提著他的腿把他扔下樓去。」

焦袞立刻驚慌,抄起了他的鉤鐮槍。鐵芳依然從容鎮定地說:「我也是堂堂一條好漢,何況又一點也不怕你們,並且也沒太把你們看在眼裡,我用得著叫春雪瓶那樣的高人也出來嗎?」說著又是一陣哈哈大笑。

張保說:「既是這樣,我就不能夠跟你再說話了。」

焦袞忽然用拳頭一擂桌子,說:「你跟他廢甚麼話?他還能夠活到明後天嗎?」

此時鐵芳突然端了一腳,連凳子帶焦袞,還有酒杯,全都摔倒在樓板上,嚇得瑞著盤子的茶倌直喊叫。

鉤鐮槍焦袞惱羞成怒,擰槍向鐵芳就扎,被鐵芳將槍揪住,用力一套便奪了過去,焦袞不容鐵芳抽劍就掄雙拳直撲上去,二人相扭起來,把樓板震得亂響。

張保土來勸,也勸解不開,二人相扭了半天,結果是鐵芳將焦袞的身子揪了起來,就猛力向窗外推去,焦袞也是極力地掙扎,又掙扎了半天,連窗欞都給擠斷了,結果鐵芳便把焦袞給扔出了樓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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