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窗外還有一層屋擔,焦袞並未摔落下去,他大聲地詬罵,掄著已劃破流出血來的拳頭向裡還打。鐵芳也隔著窗「砰!砰!」打了幾拳,一拳很重的何在焦袞的胸膛,焦袞就跌下了樓去,大概至少也得半死的躺在雨中的街心了。
鬧了這半天,飯館的人個個面如土色,張保也要走,卻被鐵芳把他揪住,按他坐下,說:「你不要走,沒有你甚麼事。」他照舊以酒頻斟,談笑自若,並勸張保說:「你不要跟他們在一起胡混,我倒不要緊,我向來是得不傷人便不傷人,能不得罪朋友。也就不得罪朋友。不過早晚春雪瓶是要來的,那時,她的劍下可實在沒有輕重。」
這個飛夜叉張保聽了此話,越發地渾身顫慄了,他簡直又要走,他坐不住了。
鐵芳就勸他說:「我並不是怕我多一個對手,但我勸你走,還是趕快就離開此地,離開他們那些個人吧!」
張保點了點頭,立起,向他拱了拱手,挾著刀就下樓去了,這裡鐵芳照常地一個人吃菜用飯。掌櫃的毛著腰,帶著驚恐,露著笑容,剛過來,好像是要勸鐵芳別再生氣,又像是要勸鐵芳也下樓。然而鐵芳不容他說話就掏出一錠銀子來給他,說:「這還不夠賠償你這扇窗門的嗎?」
掌櫃的連連拱手說:「這銀子我們可不要,只請,只請……大爺顧念我們小買賣人!」
鐵芳也不禁嘆了口氣,說:「如今的事,大概你也看出來了,我實在是被他們逼迫到這裡來的。
我等著他們,他們再來人時,我一定拉著他們到外面去理論,絕不再在你這樓上鬧了。剛才的事,實在對不起,這銀子無論如何你也要收下,你不收就是看不起我。我姓韓,名叫鐵芳,今天咱們先交個朋友,將來我若再路過此地之時,再向你重謝!」
說得這酒樓掌櫃倒有些受寵若驚了,可是他才道了謝,將銀子收了起來,忽聽見樓梯又「咚咚咚」地直響,掌櫃的忙回身,他並不敢跑到樓梯口兒去看,卻躲進那間放置傢伙、盤碗的屋子。由樓梯上來了五個人,鐵芳這時本不想再喝酒了。可是見他們來了,反倒又斟了一杯。來的這幾個人之中倒沒有老劉昆,仍然是呂慕巖為首,這呂老頭子連乾衣裡都沒有換,就提著雙鉤又來了,他先問說:「飛夜叉張保往哪裡去了?」
鐵芳說:「他自己走了,我哪裡曉得?」
呂慕巖面雖充滿了怒容,卻並不發作,可見他是將氣忍了忍,他說:「韓鐵芳!在我走了這一會的時間,你可又打傷了焦袞,我們不想是跟你客氣客氣,如今卻又客氣不得了:剛才我們已見了劉昆老師傅,他說他要再會會你!」
鐵芳答應著說:「好!」說著提起劍來,霍地就站起身來,要跟著他們走。
呂慕巖又擺著手說:「不要太忙!今天天太晚了,雨又沒有住,再說鞏縣這個地方又沒有合式的揚子,武藝怕施展不開。」
鐵芳說:「我倒是不在意,在屋裡我也敢跟他較量較量。」
呂慕巖說:「可是劉老師傅向來跟人比武都得挑地方。尤其這次跟你,總得光明正大,不能在小揚子上動手,不能以老欺少,也不能夠以多勝寡。」
鐵芳說:「這些廢話你不用說,既然劉昆不願在雨天夜間交手,那就因為他年老,我可以等待他一二日都不要緊。」
呂慕巖點頭說:「好!這又算是你懂得交情,那麼,剛才焦袞的那件事也就不必提了,現在我們已經替他找了安身處,就是斜對開的宏興店。」
鐵芳聽了這話,卻又不禁有些生疑。
呂慕巖又說:「所有的店飯錢全都由我們給。」
鐵芳搖頭說:「那倒不必操心。」他拍了拍自己的行李捲,說:「我這次出來,攜帶的金銀倒很多。」
呂慕巖身後邊站著的四個人全都瞪著眼向他這包袱來看。另慕巖又說:「那麼就請吧!明天雨若是住了,後天我們就一同往東,走幾十裡地就是虎牢關。」
鐵芳似乎很感興趣地說:「哦!虎牢關。」
呂慕巖說:「那是三國時劉備、關公、張飛三戰呂布的地方。現在那個地方空曠無人,正好決一高低,況你韓鐵芳是少年英雄,不亞於當年的呂布。」
鐵芳笑著說:「你太過獎了!我哪裡敢比古人,不過當年劉關張三個人打一個,到後日在虎牢關你們不要說只有三個人,就是一齊上手,我也奉陪。現在,我還要吃飯,你們諸位就請便吧,待會兒我會自己去找那家店房去住,即使是一家賊店,我也要去住!」
呂慕巖說:「這是甚麼話?你太看我們不是朋友啦!」說時見鐵芳又坐下了飲酒吃菜,他便提鉤拱了拱手,遂與那四個人一同下樓梯去了。
這次並沒有人再來攪鬧,那掌櫃的就放心出來了,鐵芳就問他:「那宏興店是怎樣的一家店房?」
掌櫃的說:「還好,是一家大店,是本地的有名人物黑呂布開的。他那個店房倒不欺負人,只是不能欠他的店錢,若是欠了錢,剝下皮來也得還給他。」
鐵芳笑笑說:「我倒不至於欠他的店錢,因為已有人答應給錢了,不叫我化費一文。」
這掌櫃四下看了看,才悄聲說:「我勸大爺你還是快些走吧!」
鐵芳卻搖頭說:「不要緊。」
此時他已吃跑了,酒他本來是不大喝的。如今因為忿怒,才喝了兩杯,但已覺得有點暈了,就不敢再飲,同時也不願再在這裡多耗功夫,使得這裡的掌櫃的不得安寧,夥計也把自己看成了不起的人似的。他就要算算酒飯錢,可是這裡的掌櫃的拉著他,扯著他,無論如何也是不肯再收錢。
鐵芳只得拱了拱手,說:「那麼,就明天再說吧!」他提著行李包袱跟寶劍,就走下了樓梯。
樓下面只有一兩盞燈,十分的昏暗,迎著門涼風兒吹到他的頭上,他更有些醉意了,腳都發軟。
可是樓下已經有三個人,其中的兩個大概就是剛才跟著呂慕巖的,都握著刀,一句話也不發。一個卻提著個不怕雨淋的玻璃燈,裡邊點著燭,玻璃上用紅油漆著「宏興老店」四個字,原來正是來接他的。
這個店小二,遞著笑顏,說:「韓大爺的馬我們已經叫人給牽過去啦,那邊的屋子也都收拾好啦,就請韓大爺過去歇著吧!」
鐵芳點了點頭,店小二打著燈就在前面走,出了這家酒樓,就見滿天陰雲,一街泥水,雨淋在店小二帶著的草帽上還作出「嘩嘩」的響聲。鐵芳還時時的提防著身後提著刀的那兩個人,又不知那鉤鐮槍焦袞是摔死了沒有,是在哪個時候被抬走了的。
到了斜對面的店中,他不放心他那匹馬,叫店小二領著他先到棚裡看了看,看見了那匹鐵騎,他才沒有說甚麼。店小二又領著他到房裡,確實是很乾淨的房子,有桌有椅,還掛著對聯,大概官眷才應當在這裡住,床上的半新被褥已經鋪好,一壺熱茶也放在這裡了。
店小二就說:「大爺把溼衣裳鞋襪都脫下來,我們拿去給烤一烤吧!明天你好穿。」
鐵芳說:「好。」遂就都脫下來,順便即躺在被裡,店小二就出屋去了。依著鐵芳,身體既疲乏,且又有些醉意了,他真想大睡特睡,可是卻不敢,忽聽屋門又「呀」地一聲響,自己就開了,又把鐵芳嚇了一跳。他趕緊開啟了行李拿出來一身半溼的衣褲鞋襪都穿上,到門前去看,見院中也是昏黑地,除了櫃房,簡直沒有燈光,別的屋中也不知有客人住沒有,雨還是不住的下著。
鐵芳就掩上了門,並搬了那張桌子頂上,在桌子上並放了一把椅子,然後才熄燈去睡。劍就放在枕邊,一時他卻又睡不著,實在,他對目前的事是非常發愁,虎牢關那個地方一定空曠,劉昆若是佔上風便罷,他若是敵不過自己,那時呂慕巖等一干人必要齊都上來,除了春雪瓶她有暗器可用,像我這隻憑一刀一槍殺砍的人,實在難以敵擋他們這些人。真若是死在老劉昆的手裡,死在虎牢關,那實在是太冤枉了,但事已至此,自己若像那飛夜叉張保似的,一害怕就逃跑了,豈不惹人恥笑?
他不禁暗歎了口氣,也不知過了多少時候,他就昏沉沉地睡去了。在睡夢中他忽然覺得眼前一亮,他就驀然驚醒,掙開了眼睛一看,見已有人進到屋裡來了,卻是一個穿著鹿皮背心,背後插著寶劍的女子,正以纖手點那床旁邊放著的蠟臺。雲髻上蒙著青紗帕,沾著雨水,側臉兒是那麼莊嚴而秀麗,正是春雪瓶。
鐵芳就趕緊坐起身來了。春雪瓶扭頭一看他,就不讓他說話。他卻看比雪瓶的臉上仍有一副病容,他就忍不住問說:「病還沒有好麼?」
春雪瓶卻沒有回答。鐵芳又看見頂門的桌子跟椅子都跑到一邊去了,原來沒有用,門頂得雖那麼嚴,但春雪瓶進來了,自己竟連一點聲音也沒有聽見,真是羞慚!
雪瓶把燈點上,這才站在床前正色地說:「我因為有病,這兩天又覺得重了,我才不能夠跟著我爹爹的表姐她那輛車走。我是在西邊一個村子裡歇下的,歇了有兩天啦,那村子靠近大道,白天下雨的時候,就聽村裡的人說看見有幾個騎著馬帶著刀的人跑過去了,我怕的是有賊人又追上前面的官軍去打劫。」
鐵芳說:「村裡人看見的一定是我跟呂慕巖他們,我是跟隨著他們來的,預備後天與老劉昆到東邊的虎牢關去決一雌雄。」
雪瓶卻不管他這話,只是仍然說:「我十分不放心,到晚間,剛才,我又聽見了村中的狗叫,大道上有馬蹄聲,我想半夜裡在雨中騎著馬行走,絕沒有好人,我出去了就把他射下馬來。過去問了問他,他自己說名叫飛夜叉張保。」
鐵芳說:「唉!那人是在這對過的酒樓,因為我勸他不要幫助劉昆,我又提出你來,把他嚇跑了的,不想他又碰到你的手裡!」
雪瓶說:「我射得他並不重,我又放他走了,由他口中我才知道些韓大哥的事。我知道韓大哥被他們困在這裡的酒樓上,我才趕緊來救韓大哥。」
雪瓶口中一連說出好幾個「韓大哥」,鐵芳倒覺得臉上直髮熱,他此時很是件難,第一是人家病著,又是深夜冒著雨前來,應當讓人家到床上來歇歇,自己得趕忙爬起來才是。同時雪瓶既然來了,還能再叫人回去嗎?只好明天叫店家詫異一下吧,屋子裡忽然多添了一位女客。再說,雪瓶此時的態度頗有些脈脈含情,自己又為甚麼不依著父命母言,而與她說明白了很想跟她成親呢。
想到這兒,心絃不禁發緊,不單是不好意思,而又有些害怕,怕碰個壁。怔了半天,方才問說:「現在姑娘是騎著馬來的嗎?」
雪瓶點點頭說:「對啦!我來的時候,那酒樓已經關上門,我把門叫開,向他們問明瞭你住在這裡,我就趕緊來了。馬還存放在酒樓的門外,我還要趕忙去取,不然……」
鐵芳卻下了床,擺手說:「不要忙!老劉昆並沒有多大的能為,那酒樓中的夥計又都很老實,馬寄放在那裡絕不會丟。先請姑娘坐在床上歇息歇息,待會我還有話要對姑娘說。」
他用手拍著床布,拉展開被褥,就請雪瓶登床去歇息。雪瓶身上的皮背心跟衣服本來也多半溼了,但她有點不願去捱著那被褥,搖了搖頭,笑著,她這一笑更顯得美,但也更顯出病傭傭的樣子來。
鐵芳倒不由得嘆了口氣,就正色說:「雪瓶!以後你不要跟我再客氣了,你也不要再叫我韓大哥,我的身世,惟你曉得,我不姓韓,在韓家的那陳芸華,她現在是佛門弟子了,她已經不是我妻子,我如今只能說是你爹爹的兒子,是你的義兄!」一說到這裡,忽然感慨流淚,接著又說:「以後,我們若作義兄妹也行,若一一遵依我父母之意,我們……」
他把這話頓了半天,結果是把心一橫爽直地說:「若作夫妻也對!」
這話說出來,他料到雪瓶是要翻臉的,所以他簡直不敢向雪瓶的臉上看。只見雪瓶忽然扭轉了身去,把個婷婷的背影對著他,那背後的寶劍沾著雨水珠,映著燈光閃閃地發亮,繡花的腰帶上還掛著個小皮口袋,那就是百發百中的最厲害的箭囊。
鐵芳又說:「姑娘你不要惱,這是我心裡的話,我不能不對你說,你願意或不願意,都沒有甚麼。現在還是你的病體最為要緊,你應當先養病……好!你就先躺在床上歇息一會去吧!我去把你那匹馬取來,牽到這店裡。」
雪瓶忽然回身,一把握住了他的腕子。鐵芳就覺得她的手指頭涼極了,同時且雪瓶的面色慘然,淚已流下,但她的態度很是急躁,搖著頭說:「不用去取馬,我這就要走!」
鐵芳吃了一驚,只是春雪瓶把他一推,遂即開了門自己走出,鐵芳趕緊跟出去看,卻已經沒有雪瓶的蹤影。
夜雨悽悽,四周寂靜,呆了半晌,聽街上隱隱有馬蹄之聲,少時也聽不見了。鐵芳這時的心裡簡直比雨水還要涼,他只得回身進到尾中,懶懶地重又閉嚴了門,站立著對燈發呆,心說:「原來如此呀!她並沒有半點意思要跟我成親呀!唉!我也太莽撞!」恨不得打自己幾下。他上了床,先是後悔惆悵了半天,後來倒覺得心事皆無,正好明天去找老劉昆,跟他們拼出個生死,死了、爽快,活著、飄流四方,也倒悠閒。
當時他就吹滅了燈,重蓋上了被,可是翻來覆去地總是睡不著覺。不覺到了次日天明,他就振奮著精神,趕忙起來,整衣擦劍,付清店錢,並打聽出來本地的那個「黑呂布」的住址,他就自己去匆匆備馬;然後,他才要在這雨雖止,天尚未晴之下去找黑呂布,獨鬥老劉昆。但見門的那邊早站著四五個人,其中有一個就是呂慕巖的手下,昨天與自己交過手,拼過命的。
這人就很兇橫的樣子,說道:「韓鐵芳你起來了,劉老師呂老師他們有話,今天叫你到虎牢關那邊等著他們,他們隨後就到,還叫你有甚麼後事,快著點預備!」
鐵芳怒罵道:「渾蛋!虎牢關在哪裡?」
這個人傲然的指明瞭路徑,鐵芳就點頭說:「好!我立時就去,今天他們若不去,我等到明天,明天不去我等到後天,倒看他們是英雄還是鼠輩!」
牽馬往門外就走,一腳向這人踹去說:「快滾回去,將我的話告訴那老匹夫,叫他們人越去的多越好!」
這幾個人只是往後退,也都沒敢還手。鐵芳就出門上馬,忽然揮鞭,烏龍騰飛,泥漿亂濺,他就離了鞏縣,獨赴虎牢關。虎牢關是屬成皋縣所管的一個地方,北臨著黃河,東西是秦豫往來的要道,這個地方是歷代兵家必爭之地。
當年漢劉邦與西楚霸王項羽也曾在這裡相持,最著名的就是後漢時的三雄戰呂布,至今故址猶存,令人想起當年騎赤兔馬,使方天畫戟的溫侯英姿。鐵芳的馬如今來到這裡,也不禁蒼涼而生懷古之情,且又慷慨奮發要以溫侯自命。
雨已住了,但天上仍飄著薄雲,地下更滿是泥水,附近有一座很大的市鎮,街上非常熱鬧。原來因為昨日那場雨,把過往的仕宦、行商都留在這裡了,到如今還不能走。因為路太難行,家家的客房都住滿了,車馬都滿帖了街,有的倚著店門,看雨後的街頭光景,有的穿著釘子鞋、油布靴,出來或是到鋪子去買東西,或到酒店去消磨這半日無聊的光陰。這些人的形色不一,還有不少都是過往辦公差的官人。
這時已快到晌午了,鐵芳想要找一間店房用飯,但是一連問了三家店,都是住滿了,連插足的地方也沒有了!最後又來到了一家,牽著馬擠進店門來就大聲叫著:「夥計夥計!」
店夥正在院裡,就愛理不理的樣子,說:「沒房子啦!上別處去吧!」
鐵芳說:「別處我都問過了,也都說沒有房子,那麼,我先把這匹馬寄存在你們這裡吧!」
店夥又搖頭說:「不行!馬棚也沒有地方啦!誰叫你不早來呢?我們不能把別人的馬拉開,去餵你這匹馬,快上別處去吧!」
鐵芳這時的氣很盛,聽了這話,他就罵道:「渾蛋!你說的這是甚麼話?」
店夥也扭轉頭來,瞪眼問說:「你這人,怎麼罵人呀?」
鐵芳說:「因為你說話不像做買賣的。」
店夥跳起來說:「我的話哪句說錯啦?本來店裡就沒有房子了!難道還為你現蓋一閒?」
旁邊有客人聽見,都說:「你怎麼這樣說話?」
店夥還是不服,鐵芳把韁繩撒了手,氣忿忿地提著鞭子過來就要打這店夥。但忽聽東屋裡有女人的聲音驚慌著說:「哎喲!原來是韓大相公!」說話之間,屋門就開了,有夫婦二人同時趕著出來,又驚又喜,都深深地行禮,同時叫著:「韓大相公!」
鐵芳一看,原來是蝴蝶紅跟範彥仁,蝴蝶紅嬌豔如昔,衣服華麗,儼如命婦,範彥仁也不是那窮書生的樣子,也發福了。
鐵芳不再理那個店夥,就轉怒為喜,笑著說道:「想不到竟在這裡遇著故人,你們夫婦怎會來到此地?」
範彥仁跟蝴蝶紅這時都似乎手足失措了,因為太喜歡了,趕緊就往他們的屋裡請鐵芳。
鐵芳看到人家夫婦的身份,想到自己的處境,本來不願進去,但範彥仁夫婦竟過來,每人拉著他的一條胳膊,執意往裡讓他,範彥仁並向那店夥說:「把韓老爺馬上的行李卸下來,拿到我屋裡來!」
那店夥真是前據而後恭,把腰彎得快到了地,連聲答應著:「是!是!」
鐵芳便被他們夫婦挽進了屋內,這間店房倒很乾淨,椅子上放著他們的行李,雖然無多,但是很可以表示他們的生活是很寬裕了。據範彥仁說,原來他不僅是附近-水縣衙的典史,最近已升為縣丞了,縣太爺之外,全縣就數他大了,鐵芳拱手向他們夫婦賀喜。
範彥仁又說:「上次回到洛陽,我們原想是給大相公叩頭謝恩,卻未料大相公那時還沒有回去。」
鐵芳又拱手說:「只要範兄步步高昇,你們夫婦永久有畫眉之樂,一直白首到老,那我就欣喜極了,甚麼叫作恩?又有甚麼可謝的?範兄你若再提,那就是拿我沒當作朋友。我韓鐵芳離家已有一載,飄流各地,頗覺得閒適,故人之中,我只還沒有忘了你們賢夫婦,如今卻又在此萍水相遇,很好!我正好再請你們夫婦喝幾盟酒,再給你們賀賀。但我不願在此多待,我陪著你們吃兩杯酒之後,我就還要走,因為日前我還有要緊的事,不然我也不會來到這虎牢關!」
忽然見範彥仁神色驚慌,先把屋門帶嚴了,然後才探著頭,悄聲地問說:「大相公到旁處去還有甚麼事?莫非還是為那……獨角牛死了的事嗎?」
蝴蝶紅在旁也說:「當初大相公是為我們,才跟獨角牛結的仇,如今,害得大相公倒有家難歸!」說著,她覺著對不住,竟自悲痛了起來。
鐵芳倒很覺得驚異,就笑著說:「原來這些事,你們夫婦都知曉了!」
範彥仁說:「因為大相公對我們有那樣大恩,所以大相公的事,我們不能不就要關心,只要遇見人,我們就常常設法打聽,因此關於大相公的事,我們知道的很多。我們聽說大相公曾到新疆去過,在那裡另娶了一位婦人,武藝精通,乃是宦門之女,名叫春雪瓶!」
鐵芳搖頭笑著說:「這一件事,你們就打聽錯了!春雪瓶不過與我見過面,卻哪裡算得是夫婦呢?」說到這裡,不由得嘆了口氣。
蝴蝶紅更顯得開心地問說:「為甚麼外邊的人,只要是知道大相公之名的,就都這樣的說呢?莫非……大相公本來已經娶了那位小姐,後來又出了甚麼變故嗎?」
鐵芳搖頭說:「也不是!」遲疑了一下,才慨然地帶笑說道:「我也只能同你們說,因為我不願對故人說半句假話。我的妻子陳芸華在家裡已是一心拜佛,萬念皆空,她是佛門弟子,將來必能夠得道,不再是我這個俗人的妻室了。至於春雪瓶不但是我的好友,且是與我有親,我遵依著父母之命,感念她多番救我助我之恩情,也曾有意與她結為夫妻,誰料結果是落花空有意,流水本無情!」
這兩句話他說了出來,那讀過五經四書的範彥仁倒是沒有聽明白,琵琶巷裡出身會唱小曲的蝴蝶紅,立時可就瞭解了這兩句話,她就不再細問了,只說:「那位春小姐必是有本領的人,有本領的人就有脾氣!」
鐵芳搖著頭微笑說:「其實她也沒有甚麼脾氣,我想,不是她嫌我的武藝不佳,就是不知我哪一句話說錯了,使她惱了。這本來是一件小事,我們也不必再多提了!如今你們既是盡如我的事,我可以告訴你們,我今天到虎牢關來,是為等候著跟人決鬥拼命,我們在這裡談著話,說不定待會就有一群強盜、拳師,連男帶女,三四十人,個個持著刀劍前來找我拼命,我就許被死在這院中,把你們也連累了!」
範彥仁挺起腰來說:「這不會!我想他們誰也不敢,這地方雖不是我們的地面,可是我能夠去見這裡的縣官,託他派了衙役來這裡保護大相公!」
鐵芳又拱手一笑,說:「但是,範大老爺!你得想一想,我是在洛陽殺死了獨角牛,河南府正在緝拿的兇犯呀!」
範彥仁說:「這不要緊!至多我捨棄了這項紅纓帽!」
蝴蝶紅也搖頭,決然地說:「這不要緊!我們倆為大相公受了甚麼累,都是應當!」
鐵芳說:「我卻不願那樣,那就違了我的宿願,我原為你們大婦好,豈能無故地牽累了你們?再說對我並無益處,我是孑然一身,有馬有劍,我哪裡不可以去逃,甚麼人又能使我膽寒……」
蝴蝶紅又悄聲說:「我們這次本是才由孟津縣給陳太夫人上畢了壽回來,因而才留在這裡。陳太夫人也是去年我們到南方去的時候才認識的,也是因為同住在一家店裡,陳太夫人很喜歡我,說我長得像她早先放去的小女兒,才把我收為義女,才給彥仁找的事,我們也多仗人家的栽培!」
鐵芳就問說:「這位陳太夫人家裡是作甚麼大官的?」
範彥仁在旁說:「就是作過江南提督陳大人的太夫人,所以無論出了甚麼事,我們都可以求那位大人給設法。」
鐵芳笑著說:「那就更不必了!如今我還要出去看著我那些個對頭來了沒有。少時,晚飯時,我若能回來便必定回來,必要作個東道,開筵置酒,那時我再與你們夫婦細談!」
說時,拿起馬鞭子來,就走出了屋。只見那店夥抱著他那馬上解下來的行李包袱,正要往這屋裡來送,向他笑著問說:「老爺!我給你騰出一間好屋子來啦,你不去看看嗎?」
鐵芳搖頭說:「暫時我不去看,行李你就放在那屋裡,但我要把這東西拿去。」說時,就由店夥的懷抱之中「鏘」的一聲將那口寶劍抽出。嚇得這個店夥「哎喲」了一聲,幾乎坐在地下,鐵芳將馬鞭子插在腰帶上,他提劍就往外走,出了店門就先去找本地最大的酒鋪。
不想還未向裡邊走,身後就有人猛力抓了他一把,他回頭去看,見又是呂慕巖、老劉昆手下的人,這人說:「我們也都來啦,走吧!趁著這時候天還早。」
鐵芳忿然說:「好!無論往甚麼地方,我都隨著你們去,可是你先把我放開!我不許人揪著我!」
說時奪開了手掄掌打去,這人的臉上就撻了一掌,那邊卻有許多人都大聲喊道:「韓鐵芳小輩!你就隨我們走吧!」
鐵芳一看,敢情他們全都來了,鎮上沒有店房,所以二十多個人的馬還都未卸鞍,還都擁在那店門的外邊,個個眉騰傲氣,目露兇焰,劍出刀拔,棍揚鉤舉。那老劉昆和呂慕巖大概是才在店裡喝了半杯茶,就一起走出來,向鐵芳點手說:「走吧!」
鐵芳也疾忙回到範彥仁住的那店中將馬牽出,範彥仁和蝴蝶紅都驚慌慌地追了出來。此時大街上已經十分亂了,但見鐵芳騎馬揚劍,被二十多人馬包圍著他,就如一陣暴風似的,「忽喇」地一聲都往西去了。他們走後,這條鎮街上立時顯得很清靜了。而西去的大道上卻群馬橫馳,泥漿飛機,不一會,他們就到了虎牢關。
這個地方原來也不靠著大道,附近更無村莊,只是一片荒地,有斷斷續續的幾段土牆,但與其說是牆,不如說是土坡或土崗子。這個地方沙礫很多,所以泥水倒少,人一到了這古戰場,不由得就增加了幾倍的殺氣,個個齊都下了馬,舞鉤動棍,掄刀揚劍,立時就將鐵芳困住,就要立時一齊動手。
但聽得一聲說:「都閃開!不許亂上手!」
這聲音真和霹靂一般,是自那匹棗紅馬上的老英雄劉昆所發出,驚得眾人都拉著馬紛紛向後退去,並且齊都扭著頭看他的神色。
老劉昆這時與鐵芳全都沒有下馬,兩人都緊握韁繩怒目相視,真好似古代兩國的名將,就要走馬相殺一樣。
但鐵芳從容鎮定,面色如常,老劉昆卻將臉沉得色知青鐵,配以那一部蓬胤的白鬍,顯得像貌古怪,神情十分兇狠。
他那霹靂一般的嗓子又喊道:「韓鐵芳,你找不來春雪瓶嗎?」
鐵芳卻似跟說平常話一樣,搖搖頭道:「我找不來她。」笑笑又說:「何必找她呢?你們要殺要鬧,就跟我來吧!」
劉昆卻說:「虎牢關這地方多麼有名!我若跟玉嬌龍,跟春雪瓶,倒還能夠殺個痛快,她們雖都是婦人,但還倒名聞天下。你韓鐵芳究竟是個無名的小輩!我跟著你門,實在覺得不值!」
鐵芳發怒罵道:「老匹夫你說這話,顯見你的見聞太窄,大概你在靈賓縣稱霸作惡,一生就沒有怎麼出過你的家門。你沒有到天山、祁連山、迪化、涼州府去打聽打聽,我韓鐵芳的名頭,包管比你的爹還大得多。」
劉昆又大喊:「小輩你敢潑口傷人?」
鐵芳將劍平掄了一下,點手說:「來!來!來!就是你們齊上手,我也不懼!」
劉昆忽又冷笑,說:「還用得著一起上手嗎?我劉昆若是三刀砍下,要不了你的性命,我就……」
鐵芳問道:「你就怎麼樣?」
劉昆說:「那便算是你贏了。」
鐵芳說:「我可不願意那樣贏你。你聽我先把話言明,其實你這般大的年紀,我本不該與你較量,但戴閻王若不是因你護庇,他未必敢那樣為非作歹,獨角牛若不是拜了你這幹爺,他也不敢欺負我家,可見你必不是個好人。我有生以來專打的是不平,除的是強暴。」
劉昆狂笑道:「你統共才活了幾年,竟也稱有生以來,還敢以俠義自命,好大的口氣!小孩子!如今我不會可憐你了,你就看刀吧!」
老劉昆手中的的刀是特別長,特別的沉重,他舉將起來向著鐵芳就砍,可是他的刀並未落下,只懸在半空中,待看得鐵芳的劍勢突出向他刺來之時,他就驀然落刀向劍擊去,其勢極快,不容鐵芳閃避,只聽「當」的一聲響,迸出了火星。
鐵芳手中的這口劍,不但是雙劍的一口,而且是「女劍」雖然鋒利,卻極輕極薄,幸虧是熟鐵,純鋼,不然不被擊斷,也得被打彎,又幸虧鐵芳將劍柄握得很緊,否則也就被磕飛了。
這是老劉昆的第一刀,第二刀緊接著就砍了過來,但鐵芳急忙閃開,並且跳下了馬,劉昆就哈哈大笑:「小輩!原來你的馬戰不行呀!這也難怪,我看你這匹坐騎,就先不中用,好!這第二刀不算,咱們重新來!」
說時他的腳也離開了鐙,抬腿下了馬,兩匹馬都自行向旁邊退了去,兩旁的人也都瞪直了眼,要看著他們兩個人的步戰。只見劉昆的刀還沒有揚起,鐵芳的劍忽然勢如飛蛇,逼進前來,向劉昆當胸就刺,兩旁的人都驚訝了,劉昆也「呀」了一聲,急展刀法推去,同時身移步轉,而鐵芳便轉劍直取下部。
這是「縱身追風伏地劍」,劉昆跳躍了起來,幸未被傷,但他可不敢輕敵了。二目直視,大刀重掄,鐵芳卻一劍緊追一劍,劉昆是一刀接一刀,兩個人就殺住了一起,非但三合,九個往來也多了。
鐵芳此時所運用的劍法,非只是瘦老鴉的真傳,還有向春雪瓶偷學來的,只弄得老劉昆手忙刀亂。
那邊的呂慕巖見勢不好,便舞雙鉤飛奔過來,然而劉昆已肋部中劍,「咕咚」一聲,摔倒在地,兩旁的人全都急了。
呂慕巖仍然說:「大家都不要上手!」可是那些人哪裡肯聽,就當時兵刃齊上,要將鐵芳打爛剌碎在這裡。
鐵芳已經上了馬,掄劍迎殺,但苦於是劍短力單,殺了幾合,他才殺出了重圍,可是旋即又被這二十幾個人追上,他的馬就跳上了虎牢關城垣的遺蹟。
那高高的土崗上,四面卻被人圈住了。這些人裡又有人掏出鏢來向他就打,他最怕的就是暗器,當下他極力防躲,四周的暗器打來的並不多,可是這處的暗器卻又枝枝射到。
其實春雪瓶也早就來到這地方了,或許比他們來的還要早。在剛才鐵芳與老劉昆相鬥之時,她並未過來幫助鐵芳,一干人也都未留神到她,此時她卻催動了白馬飛馳而來,她的小弩箭更是首先射到,「嗤嗤嗤」,她的箭頭是有粗有細,長短不一,所以被射中的人身上的傷也有重有輕。
總之,她是箭不虛發,射中二十幾個倒有一半受傷伏倒,只剩下了呂慕巖,掄著雙鉤急叫說:「好春雪瓶!我跟你拼了!」
突然一枝射中了他的左腕,他就扔下了一隻鉤,又一枝箭射中了他的右臂,他就成了兩手空空;
春雪瓶的第三枝似是要射他的咽喉,鐵芳就趕緊催馬馳下了高崗,迎著春雪瓶喊叫著說:「不可!」
春雪瓶卻也不似往日那樣地殘忍了,聽了鐵芳的話,立時就住了手。可是她並不下馬,也未來跟鐵芳說半句話。
鉤俠呂慕巖,如今的面上是老淚縱橫,情況十分地可憐,他腕上的箭自己甩落了,臂上的箭也自己忍痛拔下,可是血已流出,滴滴都垂住了地面的溼沙上。那老劉昆也沒有死,巨大的身軀在地下亂滾亂爬,又狂呼慘叫。
春雪瓶馬到近前,發著清脆的嚴厲聲音說:「你們全都快些走,遲一步,我要……」把劍從背後抽出來,嚇得受傷的爬著走,沒受傷的也拋馬扔刀,撒腿就跑。
雪瓶又厲聲喝著,叫他們回來,把老劉昆抬走。這些人現在是惟命是從,連抬頭看春雪瓶也不敢,忽然春雪瓶用劍指著,向鐵芳問說:「那邊來的是誰?」
鐵芳回頭去一看,就見土崗的南邊大道旁,停著一輛驟車,範彥仁,蝴蝶紅,還同著一個穿官衣的,好像是衙門中的班頭,都往這邊走來。
鐵芳就說:「不要緊!這是-水縣的范縣丞,那婦人是他的妻子,早先我對他們夫婦曾有過一點兒好處,他們屢次說是要報我的恩,剛才在鎮上我也跟他們見了面,我在這裡與人毆鬥的事,他們也曉得。如今必是怕我吃虧,才帶了官人來排解。」
春雪瓶原本是不想跟鐵芳說一句話,她撥馬就走,但如今一看見官人來到,她反倒連劍也不收,怒目向那邊望去。
那邊的人是越走離著那裡越近,那位官員,高視闊步,氣派總是與旁的人不同,也把眼睛直向春雪瓶瞪來,鐵芳這時候倒擔著心,因為春雪瓶的脾氣是說變就變,她的弩箭發出來就不認人,倘若傷了官人實在不大好,所以他趕緊牽著馬迎了過去。
那邊範彥仁就先止住腳步,給那官人引見,這位官人果然是成皋縣衙的大班頭,有個外號叫「賽孟嘗」,可見此人慷慨好交,他一見了鐵芳,就拱拱手,很爽快地問道:「怎麼樣啦?大相公你沒有吃他們的虧嗎?」
鐵芳搖頭說:「沒吃甚麼虧,現在他們都已走了,又沒傷了人命,事情算是完了。」又拱手說:「多承關照!」
賽孟嘗也拱手說:「不要客氣,我久仰大相公之名,所以剛才範老爺一叫人去通知我,我就趕緊來了。我也知道,江湖上的人時常為一點小事就起紛爭,靈寶縣的劉老師傅跟大相公的事,近來我也都聽說了,今天我來,雖沒顧得脫官衣,可是也沒帶著夥計來,我原是想以我這點面子,給你們雙方排解一下。」
鐵芳說:「現在也沒有甚麼可排解的,累你老兄白跑了一趟。」
賽孟嘗搖頭說:「沒有甚麼,都是自家人!」說著話,眼睛又斜向春雪瓶那裡去。
這時蝴蝶紅在旁就悄聲問道:「那邊的那位姑娘是誰?」
鐵芳說:「那就是春雪瓶,我同著你們過去,給你們介紹介紹吧!」
當下,他一說明了那邊就是大名鼎鼎的春雪瓶,這裡的三個人的眼睛都越發地直了,可是範彥仁的腳步似乎不肯再向前走。
賽孟嘗這人雖然好交,可是他也不敢過去攀談,他又同鐵芳拱拱手說:「既然沒有其麼事,我也就要走了,春小王爺我也是久仰大名,可是,我不便去冒犯人家,請你替我問個好兒吧!有甚麼事再來找我,只要我能夠辦得到,我一定盡力幫忙!」
鐵芳也拱手說:「多謝多謝!再見再見!」
賽孟嘗就走了,邊走他還不住的回頭。那邊荒涼的土崗外,雨後的夕陽照著春雪瓶白馬青衣的俏影,可是那影子在俏麗之中又似乎有一種神威,今人都不敢趨前。
倒是蝴蝶紅,如今雖然也是一位夫人了,可是畢竟出身妓女,大方而不知道甚麼叫羞怯,她就姍姍地向前走去,笑著叫說:「春小姐!今天幸虧你來了,才叫韓大相公沒受甚麼大驚,我是早就聽人稱你,是我們女流中的狀元,今兒,想不到能在這兒遇見你!」
說著她就很恭謹地施橙,春雪瓶也在馬上拜了拜,抬頭見鐵芳跟範彥仁也談著隨向這邊走過來。
春雪瓶等到蝴蝶紅來到了臨近,她就問說:「那邊就是你的丈夫范縣丞麼?」
蝴蝶紅一頭帶笑說:「對啦!若沒有韓大少爺,我們也到不了今天,聽說韓大相公若不是有春小姐搭救,他也不能夠活到現在。」
春雪瓶只笑了笑,說:「不過鐵芳原不姓韓,現在東邊不遠的官眷瑞大臣之女,那就是鐵芳的姨母,她們是正要往京裡去,最好你們勸鐵芳就趕上那官晉的車輛,一稱名姓,她們就能曉得,就能夠認親。無論如何應當令鐵芳進京去,那裡又有他的舅父玉大人,都能給他博個出身,那才是他的正途,他也算是對得起他的母親,也不愧我爹爹撫養他一場!」
說到這裡,春雪瓶的語聲兒似乎很慘,她又說:「我可以在江湖上飄蕩,永遠飄蕩,他卻不成,他也不應該不走正路!」
說至此,鐵芳跟範彥仁也來近了,可是雪瓶撥馬就要走,鐵芳舉手著急地說:「雪瓶!千萬不要走!我還有幾句話要說!」
這邊蝴蝶紅也把馬給攔住了,她哀懇地說:「春小姐,我請你到我們的店裡去歇一歇,我跟你談談話兒,你要是答應,就賞我們個臉,別走,你要是一定走,我可就要在馬前給你跪下了,隨你的馬撞我,我也不躲開!……」她仰著臉兒,誠懇地如此哀求,範彥仁也過來深深地打躬,說是請春小姐到那鎮上的店裡去歇一歇,他們要竭誠地招待一下。
鐵芳倒沒再說甚麼,春雪瓶卻又看了他一眼,面上就不由漸漸泛起了紅暈,她做出著急、為難而無可奈何的樣子,最後,她忽然也點點頭,慷慨地說:「既是這樣,我也就隨你們到那鎮上去一趟吧。我也有幾句話要向你們說,不過,我可還是說完了話,我就走。」
蝴蝶紅一聽,她頭一個表示喜歡了。當下春雪瓶就收起來寶劍,同著他們走過去,範彥仁與蝴蝶紅都上了車,鐵芳也上了馬。
於是兩匹馬跟隨著一輛車,就同往那鎮上走去,春雪瓶與鐵芳雖幾乎是雙馬並行,二人所帶的劍又本是成雙的寶劍,但二人可談的話是太少了,都似乎赫然慚愧的樣子。這惟有鐵芳的心裡明白,他知道是不該那雨夜中,在客店裡跟春雪瓶說出那個請求,未得遂願,倒生了隔膜,真是:身無綵鳳雙飛翼,小有靈犀一點通,劉郎已恨蓬山遠,更隔蓬山幾萬重。
車輪軋著泥土,馬蹄輕響,夕陽影裡,他們回到鎮上那家店內,賽孟嘗已經回到這裡了,有他的照應,店中雖然是擠得沒有地方了,可是居然也能夠騰出兩個寬敞的單間來,請鐵芳,請春雪瓶去住。
他們都各自在屋裡洗了臉,梳了頭,並換上了乾淨的衣服,範彥仁在那屋裡已命夥計給叫來了菜飯,還預備下了酒,他把鐵芳和雪瓶與那位孫大人的官眷瑞大臣之友,及與新返京的玉欽差的關係也都向賽孟嘗說了,並要請賽孟嘗作陪。
賽孟嘗卻笑了,說:「大哥!你這不是故意為難我嗎?接官面兒說,他們雖不是闊公子跟千金小姐,可畢竟都有闊親戚,我不過是個小縣衙門裡的皂隸,敢與人家同席?接私面兒說,他們一位是韓大相公,一位是春小王爺,我要是跟他們高攀起來,我的名頭可也就大啦,以後有人羨慕我,可也一定有人要找我麻煩,得了!」他又作了個大揖說:「就算是我已經叨了您的酒啦!我可不敢真個就去奉陪,現在我就告辭了,有甚麼事兒,您再叫人去叫我吧!」
說畢,他又走了。這時薄暮已臨到了鎮上,天上已露出來幾點星光,鎮上,那老劉昆、呂慕巖等人根本就沒再回來,此時也不知都往哪裡去了,所以這裡是十分的安靜。一般客人也多半吃完了晚飯就早早地睡了,預備明天好趕路。
可是這家店中的錢間寬敞的房間裡都是燈火熒熒。尤其那位縣丞太太蝴蝶紅,一身紅緞的發光的衣裙,臉上的紅胭脂跟紅嘴唇,只有頭髮是黑的,首飾是金的,她的那兩隻紅繡鞋兒,東屋裡走走,又西屋裡去串串,臉上永遠帶著笑。她真忙,她今天也是最興奮,她跟她的丈夫都已秘密地商定了。
今晚,無論如何她要叫鐵芳點頭,同時勸得春雪瓶也得首肯,而使這一對結成了終身的伴侶,永世的良緣,不變的鴛盟。她不是要作這個媒婆,範彥仁更不敢自命為月老,不過他們夫婦總是想:「當初人家怎樣成全我們來的,如今既然有這機會,就得設法報恩。」同時又知道鐵芳是萬分地樂意跟春雪瓶訂親,只是春雪瓶還有點,並不是不樂意,而是有幾點難處,也就是使得一位磊落的俠女傷心成病的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