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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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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胃,我的朋友,在絕大多數時候根本就不是胃,那是腦袋,很難伺候的、費心勞神的腦袋,它對胃的影響大著呢,就算胃本身好好的,」就跟暈船和偏頭痛時的情形一樣……哎呀,他有時犯偏頭痛,而且還十分嚴重?這她可早就想到了!這她真的是之前就想到了的,早在他在臥室裡細心琢磨護窗板和讓房間變暗的各種辦法的時候;因為黑暗,在黑暗中躺著,黑夜,陰暗,反正只要沒有光線射進眼睛,只要這痛苦不停止,這樣做就是正確的,另外再多喝些濃茶,多吃些酸檸檬。施魏格施迪爾太太並不是不知道偏頭痛——我想說的是:她本人是從未鬧過偏頭痛。不過,她的那位馬克斯前些年卻是週期性犯病的;慢慢地,這毛病也就隨著時間消失了。他說,隨著他本人的來到,他也就把一個週期性發作的病人一起悄悄地帶進了這戶人家,對於客人為自己體弱多病而說的這些表示歉意的話,她可是一句也不想聽,而只是說:「啊,是嗎!」當然,不管怎樣,有那麼一點點類似的東西,她說道,肯定是會馬上就想到的了;因為,如果一個人像他這樣,從有文化的地方跑到普菲弗爾林來隱居,那麼他這樣做是自會有他的道理,這裡顯然涉及的是一樁要求給予理解的事情吧,是不是,萊韋屈恩先生?不過,我們這裡雖然不是一個有文化的地方,但卻是一個不缺理解的地方。這個老實正派的女人要說的也就只有這些了。

下面這些約定是她和阿德里安當時作出的,而且還是在站著和四處轉著的情況下作出的,兩人誰也沒有想到,這些約定居然在後來長達十九年的時間裡一直成為維持他外在生活的秩序規章。村裡的木匠被叫來測量修道院院長室室門兩邊的空間尺寸,為的是做幾個架子給阿德里安放書用,但高度卻不能高過皮質裱糊佈下面的老木頭層;關於給帶蠟燭頭的枝狀吊燈通電一事也是一口講定的。隨著時間的推移,這個房間還將經歷這樣和那樣的變化,它註定要去目睹為數眾多的大師級作品的誕生,而這些作品直到今天仍然或多或少不能為公眾所知曉和欣賞。這之後不久,一塊幾乎和房間面積一樣大的地毯被鋪在了用壞的地板上,這在冬天裡簡直是太有必要了;工作臺前面有一個薩沃納羅拉沙發椅,除它之外,剩下的唯一一個落座的機會就是一隻角凳,只要是關乎風格的事情,阿德里安就不會不管,於是,沒過幾天屋裡就放進一把在慕尼黑的伯恩海姆購置的閱讀休閒椅,這是一件值得稱道的傢俱,它和它的那個可以推近的底座部分,一個靠背墊大小的矮凳,合在一起使用,倒是更配得上「無靠背沙發榻」這個名稱,而不是普通的臥式長沙發,在幾乎長達二十年的時間裡,它為它的主人恪盡職守。

這些東西(地毯和椅子)都是從位於馬克西米利安廣場旁的那家家居裝飾城購置而來。我提及它們,一部分目的是為了表明,進城的交通十分便捷,因為有多條鐵路線從這裡經過,其中還有好幾趟快車,用不了一個小時,所以阿德里安可並不像施魏格施迪爾太太的說話口氣有可能讓人猜想的那樣,會由於落戶普菲弗爾林而完全陷入孤獨狀態,完全和「文化生活」隔絕。甚至連他參加完一次晚間活動,一場學院音樂會或者是一場撞塞子小樂隊的音樂會,一場歌劇演出或者是一個社交聚會——這也是有的——之後,也都總會有一趟11點的火車深夜送他回家。當然,這時他就休想指望施魏格施迪爾家的馬車會到火車站去接他了;遇到這樣的情況,他可以找一家瓦爾茨胡特的運輸公司來解決問題,此外,他還特別喜歡在冬日月朗星稀的夜晚沿著池塘邊的那條小路步行返回進入夢鄉的施魏格施迪爾農莊,每當這個時候,他遠遠地就知道給卡施佩爾或蘇索發去一個暗號,它在這個鐘點已經被開啟鎖鏈,省得它大吵大鬧。他用的是一個用螺絲刀重新調過音的金屬小笛子,上面最高的幾個音訊率極高,人的耳朵即便是在近處也基本上聽不見。相反,它們對於構造完全不同的狗鼓膜卻能作用強烈,而且還是從距離驚人的遠處,所以,當那秘密的、另外也是任何人都聽不見的聲音穿過黑夜傳到卡施佩爾的耳朵裡的時候,它可是表現得一聲不吭,安靜極了。

由於好奇,也由於我的朋友冷淡內向,是的,表現為高傲羞怯的個性對那麼一些人很有吸引力,所以,這些人不久也反過來專程從城裡跑到他的這個庇護所裡來看望他。這裡,我願意把優先權給予席爾德克納普,而這也是他實際所擁有的:他當然是過來看阿德里安到底在他們共同發現的這個地方搞些啥名堂的第一人;而此後,特別是在夏季,他常常到普菲弗爾林來和他一起度週末。齊恩克和施彭格勒是騎車來的,因為阿德里安利用進城購物的機會再次去拉姆貝格大街問候了羅德一家,而這兩位畫家朋友又從那家的兩個女兒口裡聽說了他回來的訊息,獲悉了他的逗留之地。根據種種猜測來看,他們的這次普菲弗爾林之行極有可能是由施彭格勒倡議和發起,因為齊恩克雖然作為畫家比前者更有才華,更充滿原動力,但在做人方面卻要粗俗得多,他對阿德里安的性情毫無感覺,所以肯定就只是作為形影不離的那一個才來的——不管是什麼,只要是人家指給他看的,他都會說些奧地利式的奉承話,報之以「謝謝」和虛偽的「乖乖」驚呼,而實際上卻是滿懷敵意。他的小丑表演,他用他那長長的鼻子,用他那兩隻長得很近、可笑得讓女人們發呆的眼睛製造的滑稽效果,現在在阿德里安這裡卻再一次失靈了,要知道,阿德里安平時是多麼喜歡滑稽,多麼容易受到滑稽的感染的啊。然而,他的這種滑稽卻是為虛榮所累;隨後呢,好色的齊恩克就只會一味單調地注意人家交談中的每一個詞,看是不是可以給它新增一層性的雙關含義,以便自己也能夠插上嘴——他的這種癖好,齊恩克自己大概也看到了,也還就是無法博得阿德里安的喜愛。

每每發生這樣的事故的時候,眨巴著眼睛、臉上還有個酒窩的施彭格勒便會由衷地格格地笑出聲來。性在文學的意義上讓他感到開心;性和精神在他看來是緊密關聯的——這本身也沒錯。他的修養(這我們是知道的),他對於有教養、機智風趣、批評的理解,是基於他和性的領域所保持的那種偶然的和可憐的關係,是基於把肉體固定於此,而這種肉體的固定又純粹是倒霉所致,遠遠不能代表他的稟性、他在這方面的癖好。他以那種時下已被拋在腦後的美學文化時期的方式,微笑著談論種種藝術事件,種種文學現象和圖書收藏現象,報告慕尼黑的街談巷議,還滑稽十足地大講特講一個故事,說的是魏瑪大公爵和劇作家理查德·佛斯一起出遊阿布魯佐,遭到一夥真強盜襲擊——他說,這肯定是佛斯安排的。他聰明地向阿德里安恭維他的《布倫塔諾歌集》,他把買來的這本歌集拿到鋼琴上進行過研究。他當時所發表的意見是,研究這些歌曲意味著一種堅定而又近乎危險的寵愛:這種型別的別的東西以後想要還受到人們的喜愛並非易事。他還繼續就寵愛說了一些溢美之辭——作為寵愛首先涉及的是高度需要的藝術家自身,而且有可能給他帶來危險。因為隨著那部已經完成的作品,他使自己的生活變得愈加艱難,並且最終變得不成體統,因為通過非同尋常和敗壞對所有別的東西的胃口,自我寵愛最終必然會把他推向不調和,推向不可行,推向再也無法完成的境地。這個問題對於天賦高的人則是這樣的,即儘管寵愛在不停地發展,噁心也在蔓延,但他始終還是會使自己處於可行的範圍之內。

施彭格勒就是這樣聰明——當然,這種聰明只是基於他的那種被專門固定的狀態,一如他的眨眼睛和咯咯笑所暗示的那樣。——接在這兩位之後來喝茶的是讓內特·碩伊爾和魯迪·施維爾特費格,他們的目的是想看看阿德里安到底住得如何。

讓內特和施維爾特費格有時在一起玩音樂,既會在碩伊爾老太太的客人們面前,也會在私下裡,所以,他們就約好一起坐火車去普菲弗爾林,同時由魯道夫負責打電話通知。這個建議是不是也是由他提出來的,還是由讓內特提出來的,姑且就不去管它了。為此他們甚至當著阿德里安的面爭論不休,彼此謙讓著非要把關注他的功勞推給對方不可。讓內特滑稽可笑的一時衝動說明她不愧為一個寫手;不過,她的這個一閃念靈感又和魯迪驚人的見人熟本領相得益彰,二者配合起來可謂天衣無縫。他所說的內容大概是,他兩年前就開始對阿德里安以你相稱了,儘管那只是非常偶然地在狂歡節期間發生的一次性行為,而且打那之後完全就是他單方面的一廂情願,也就是隻由魯迪這邊單方面發出這樣的稱呼。打那起,他就開始誠心誠意地使用這個稱呼,但他發現,阿德里安在第二次或第三次時就已經開始拒絕與之呼應了,於是他這才——當然也是一點也不敏感地——決定放棄。看到他的這種見人熟遭受失敗,碩伊爾毫不掩飾自己的幸災樂禍,即便如此,他也根本不為所動。他的一雙湛藍的眼睛沒有流露一絲困惑,人家對他說些有才智、有學問、有教養的話,他卻拿眼睛去挖人家的眼睛,其情其景迫切之極,幼稚之極。我至今還在琢磨施維爾特費格這個人,我問我自己,他究竟在多大程度上了解阿德里安的孤獨,並因此也瞭解這種孤獨的需要及其接受誘惑的可能性,又究竟在多大程度上希望以此來證明他那招人喜歡的,或者說得粗俗點,糾纏不休的磨人的才能。毋庸置疑,他生來就是為了勝利和征服;但我如果只看到他的這一面,那我就必然會擔心這樣做對他不公平。他其實也是一個不錯的哥們和藝術家,至於阿德里安後來還真的和他以你相稱,以名字相稱,我並不願意認為這是施維爾特費格善於賣俏的結果,是可恥的,相反,其根源在於,他能夠真誠地感到這個不同尋常的人的價值,真心實意地喜歡他,並且從中汲取百折不撓的動力,最終戰勝他那感傷的冷漠,贏得勝利——當然是一場後果嚴重的勝利。——您瞧,我這愛搶話的老毛病又犯了。

在施魏格施迪爾家的農民沙龍里,讓內特·碩伊爾在那架桌式鋼琴上彈起了莫札特,她頭戴一頂寬大的帽子,優雅的面紗從帽簷向下撐至鼻尖,為了配合她,魯迪·施維爾特費格在一旁吹起口哨,其技術之嫻熟,真是可喜可賀,甚至於都到了可笑的地步:我這也是後來從羅德一家和施拉金豪芬那裡聽說來的,而且他們還跟我講,他很小,還是在他上小提琴課之前,他就已經開始訓練這種技術了,幾乎是走到哪裡練到哪裡,分秒必爭,只要是聽過的作品,都能純粹地模仿吹出,後來的水平也總能在已有的基礎上繼續得到提高。他吹得非常出色,熟巧得很,演卡巴萊不成問題,幾乎比他的小提琴演奏給人留下的印象更深,而就器官方面的先天條件而言,他也肯定是特別優越的。那悠揚如歌的旋律聽上去舒服極了,比起笛子來更有小提琴的味道,分句十分高超,那些小音符來得輕鬆愉快,細緻入微,在短奏和有弧形連線連線各音的地方從未出現過,或者幾乎是從未出現過失誤。總之,他吹得非常好,但是,他的這種高超技巧之中卻總也難免幾分生手的馬虎粗劣,這種馬虎粗劣與藝術上必須嚴肅對待的東西相結合,於是又能引發一種特別的喜悅。人們會情不自禁地歡笑喝彩,而施維爾特費格也會孩子氣地歡笑起來,他讓自己的肩膀在衣服裡聳動,同時用嘴角扮出一副轉瞬即逝的鬼臉。

這些就是阿德里安在普菲弗爾林的第一批客人。而不久之後,我本人也親自出馬,來到他的身邊,每個週日和他一起圍著他的池塘徜徉,漫步登上那座羅姆山岡。只有他從義大利回來之後的那個冬天我是在遠離他的地方度過的;1913年復活節我得到了弗萊辛文理中學的一個職位,這也要得益於我的家庭對於天主教的信仰。我帶著老婆和孩子離開凱澤斯阿舍恩,遷居到這個莊嚴的地方,它位於伊薩爾河畔,是長達數百年的主教府,在這裡,我同首府和我的朋友的聯絡都很便利,除了戰爭期間的幾個月之外,我的一生都是在這裡度過,而同樣也是在這裡,我懷著充滿愛的震撼參與了他的悲劇。

烏克蘭境內克里米亞半島上一軍港及貿易港,在克里米亞戰爭及第二次世界大戰中曾被激烈爭奪。

1500年前後出現的一種裝飾性很強的帶扶手、大都也帶靠背的椅子。季羅拉摩·薩沃納羅拉(1452-1498):多明我會修道士及宗教改革家,曾試圖在美第奇家族控制的佛羅倫薩建立一個神權政體,後失敗被處以火刑。

位於義大利南部的一個地區。

卡巴萊小品劇是一種由詼諧的歌舞和幽默的對話、模仿等藝術手段構成的,大多以政治和當前事件為內容的諷刺性舞臺小品。

將樂曲按其內容分成起承轉合的段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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