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先生!」帕格感到這個問題是給了他一巴掌。他很高興能擺脫掉關於華倫的話題,於是乾脆利落地回答說,「他們發動戰爭的時候,訓練的水平要比我們高得多。他們是早有準備的,只等一聲令下,我們卻不是這樣。即使如此,我們還是把他們抵擋住了。他們已經放棄了增援瓜達卡納爾的打算。我們不久就會在那兒打勝仗。我承認,我們必須在夜間炮戰中打得更好些,我們也肯定能做到這一點。」
「你說的我全同意。」總統的目光冷峻刺人。「但是,有段時間我很為那兒的情況擔心,帕格。我曾以為我們可能不得不從瓜達卡納爾撤出來。如果是那樣,我們的人一定會感到很不好受。澳大利亞人一定會驚作一團。尼米茲做得很好,把海爾賽派到那兒去。海爾賽真是一條硬漢子/‘總統把一支香菸裝進菸嘴。」他就靠那麼點兒兵力,但是幹得真夠漂亮,挽救了整個局面。只有一艘作戰的航空母艦!真想不到!這樣的困境不會延續很久了,我們的生產就要大顯身手。耽擱了一年的時間,帕格。不過,就象你說的,他們老早就在準備戰爭,我卻沒有!不論有些報紙老是怎麼暗示。啊,來了。「
穿著白上衣的黑人待役推進來一輛供應午餐的小車。羅斯福把菸嘴放在一邊,然後發出一通埋怨,這叫帕格吃了一驚。「請你瞧瞧我這頓中飯:三個雞蛋,也許四個。真是見鬼,帕格,你只好跟我分著吃了。準備給兩個人吃!」他對侍役命令說。「你就先喝你的湯吧,哈利,別等了。」
侍役神色慌張,從寫字檯的一角抽出一塊擱板,拉過一把椅子,給維克多。亨利端上雞蛋、麵包和咖啡。霍普金斯膝上放著一隻盤子,沒精打采地用湯匙從盤子上的一隻碗裡舀著湯吃。
「這才有點象樣,」弗蘭克林。羅斯福一面說,一面迫不及待地開始吃起來。「現在你可以對你的孫子說了,帕格,你曾分享過一頓總統的午餐。我這兒的工作人員也許從今以後會真正懂得,我不喜歡鋪張浪費,這是場永恆的鬥爭。」鬆軟微溫的雞蛋沒擱鹽,也沒擱胡椒。帕格吃了下去,儘管肚裡不餓,卻覺得這確實是一次有歷史意義的破格待遇。
「你瞧,帕格,」霍普金斯有氣無力地說,「我們在北非登陸的時候缺乏登陸艇。曾經議論過突擊生產登陸艇的計劃,提到了你的名字。不過現在登陸既已成功,德國潛艇的問題又顯得更加緊迫了,護航驅逐艦當然是造船廠的頭號任務。但是登陸艇的問題依然有待解決,所以——」
「非解決不可,」總統克銷一聲放下叉子。一每次討論到進攻法國的時候,總要碰上這個叫人頭疼的問題。我還記得四一年八月去會晤丘吉爾之前我們在‘奧古斯塔號’上的談話,帕格。你很熟悉你乾的那一行。我現在正需要一個有魄力的人能在我的充分支援下監管為海軍生產登陸艇的計劃。但是事有湊巧,半路里冒出了老比爾‘斯坦符萊。他要你去當他的特別軍事助理。「羅斯福從咖啡杯上抬起眼來一瞥。」這兩樣工作裡面你更喜歡哪一樣?「
維克多。亨利困惑了幾個星期,現在才恍然大悟。他們急急忙忙把他從太平洋弄回來,原來是要他去生產登陸艇:一樁雖然重要但卻枯燥乏味的艦船局的差使,他的前程也就到此為止了。斯坦德萊的要求更把事情弄得複雜化。此時此刻怎能提出尼米茲的調令呢?真是進了佈雷水域!
「嗯,總統先生,給我這樣的選擇機會,而且是由您提出,使我感到有點受寵若驚。」
「怎麼,我乾的大部分工作不就是這個,老夥計,」總統露出笑容說。「我不過是坐在這兒,象個交通警,設法把適當的人引到適當的崗位。」
羅斯福說話時那種討人歡喜的知己態度,好象他和維克多。亨利從小就是朋友,叫人聽了樂滋滋的。帕格雖然處境尷尬,但對總統依然感到欽佩。整個戰局全憑這位年事日高、身罹殘疾的老人費心操勞;此外他還得治理這個國家,凡事都要和乖戾固執的國會鬥爭一番才能辦成。帕格看得出,哈利。霍普金斯這時已經有點不耐煩了。可能某個重要會議預定馬上要在這間辦公室裡舉行。但是羅斯福照樣能和一個默默無聞的小小艦長談個沒完,並且使他感覺到自己在這場戰爭中身負重任。帕格對他自己艦上的官兵也是這樣;他使每個水兵都自覺感到是這艘兵艦上不可缺少的一員。只不過總統的這種領導風格是在難以想象的壓力下擴大到了一種超人的程度。
這是個難以應付的局面。維克多。亨利使出全部毅力,在這雙充滿智慧、疲勞的眼睛的凝視之下保持沉默——這雙眼睛是天穹深處的兩顆明星,遮隱在親密的友情之中閃閃發光。他沒有勇氣提出尼米茲的調令。那等於是拆卡頓的臺,而且在某種意義上也等於是讓總統碰壁。不過至少應該讓總統感到他的為難。
羅斯福打破了這個稍稍有點緊張的局面。「好吧!不論怎樣,你應該先體十天的假。陪羅達高高興興玩幾天。這是命令!然後再和羅素。卡頓聯絡,我會安排你的工作,不是這個,就是那個。順便問一聲,你那個潛艇上的兒子好吧?」
「他很好,先生。」
「他妻子呢?那個在義大利碰上麻煩的姑娘?」
總統的聲調突然沉了下去,目光向霍普金斯一瞥,這使帕格知道他逗留的時間已經過長。他便急忙立起身來。「謝謝您,總統先生。她很好,十天後我將向卡頓將軍報到。謝謝你的午餐,先生。」
弗蘭克林。羅斯福那張富有動作的臉突然凝固不動,條條皺紋就象刻在石雕上一樣。「你在莫斯科寫來的關於明斯克猶太人的那封信受到了重視。還有你從前線給哈利寫的那份目擊情況報告,我也看了。你預計俄國人頂得住,證明是對的。你和哈利都是對的。這兒的不少專家都估計錯了。你有眼力,帕格,而且有一種本領,能把事情說得有條有理。猶太人目前的處境實在可怕。對這個問題我已無計可施。希特勒那傢伙是個混世魔王,一點不假,而那些德國人也都成了邪魔。唯一的出路就是趕快粉碎納粹德國,狠狠懲罰那些德國人,叫他們世世代代忘記不了。我們正在這麼幹。」他和帕格匆匆握別。帕格只覺得心頭冰冷,走了出去。
「如果你把我當作魯莽的冒失鬼,那可要叫我難受了,」羅達說。「我只不過不肯輕易死心罷了。」
木柴在起坐間的壁爐裡熊熊燃燒,咖啡桌上放著杜松子酒、苦艾酒、調酒杯、一罐子橄欖,還有一聽剛開的魚子醬、幾塊切得薄薄的方面包、兩碟洋蔥末拌雞蛋。她穿著一件桃紅長睡衣,頭髮向上盤起,臉上薄施胭脂。
「真美,這一切真夠美的,」帕格說,既有點窘,同時也感到興奮。「順便告訴你,總統向你問好。」
「啊,真的嗎?」
「真的,羅。他說你是個優雅美貌的女士,叫人一見難忘。」
羅達的臉直紅到耳根——她難得臉紅,而每次臉紅都使她霎時「間顯露出少女的豔色。她說:。哦,太好了。不過,究竟怎麼啦?有什麼訊息嗎?」。
他一面呷著酒,一面故意儘量簡略地向她說明了情況。羅達所得到的印象僅是總統在考慮有兩件差使要給他,同時命令他休假十天。
「整整十天!太美了!有沒有哪件差使能使你呆在華盛頓?」
「有一件」
「那我希望你就幹那一件,我們分開的日子夠多了。太多了。」
他們吃了很多魚子醬,喝完了馬提尼酒,帕格有了興致,或者,他覺得自己是有了興致。他的動作起初是笨手笨腳的,不過這很快就過去了。羅達的身體在他懷裡使他覺得溫馨撩人。他們上樓走進臥室,拉起窗簾——不過午後的陽光還是透進不少,只是變得微弱了許多——兩人解衣的時候互相打趣,開了一些小玩笑,然後一起鑽到她的床上。
羅達放浪形骸,一如往日。但是一當維克多。亨利看到妻子赤裸的身體——一年半以來這還是第一次看到,它依然漂亮得使他神魂顛倒——他的心頭猛然意識到,這個身體已經被另一個男人佔有過。他倒不是嫉恨羅達;相反,他感到自己已經原諒了她。至少是現在,他比其他時候更加願意把那件事情一筆勾銷。只不過,每當她愛撫他一下,每當她哺哺地說出淫言蕩語,或是作出一個配合的動作,他的腦中就禁不住浮現出她曾同樣如此對待那個大個子工程師的情景。這並不影響正在進行的事情。從某個方面說來——僅就情慾方面而言——樂趣彷彿有增無減。但是事畢之時,卻不免有點噁心之感。
不過羅達並無此種感覺。她在他臉上不斷親吻,呢呢哺哺說些不知所云的話,顯然感到歡快滿足。過了一會兒,她便象野獸一般連連哈欠,發出笑聲,然後蟒縮起身子,進入夢鄉。陽光透過窗簾上的一條隙縫,在一扇牆上映出一道金光。維克多。亨利下床拉攏窗簾遮住陽光,然後回到自己床上,躺在那裡凝望著天花板。一小時後,當她面帶微笑醒來時,他依然如此凝望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