萊斯坦。斯魯特在喬治城他的那套古老公寓房間裡一覺醒來,穿上一條舊褲子。再取出掛在壁櫥裡的花呢大衣穿l——一為了不讓三房客佔用,所以壁櫥是鎖著的。然後便象他已經做過上千次的那樣,在密不通風的小廚房裡烤麵包,燒咖啡。他一如往常拎著那隻飽鼓鼓的、塞滿公文的舊公事皮包,迎著司空見慣的華盛頓仲冬天氣,步行到國務院去;陰雲低沉,寒風襲人,天空隨時可能降下雪來。
他這時的感覺就象久病初愈,才恢復正常生活一樣。賓夕法尼西大街這一段的景象、聲音和氣味,往常一向平庸單調,現在對他說來卻都是美好可愛的。他身旁走過的行人全都是美國人,都要盯著他那頂俄國毛皮帽子看看,這使他得意揚揚;如果是在莫斯科或是伯爾尼,根本就不會有人注意。他回到家裡了,他用不著提心吊膽了。他現在才發現,自從德國開始向莫斯科進犯以來,他就從未舒舒服服地透過一口氣。即使是在伯爾尼,腳下的人行道似乎也隨著近在颶尺的德國人的軍靴響聲而顫動不已。但是現在,德國人已經不是隻有一座阿爾卑斯山之隔,而是遠在重洋之外;大西洋上的狂風怒號,向著那另一個大陸上喪魂落魄的人們發出一聲聲冷酷無情的咆哮。
國務院大廈正面的那一長列小圓柱此時此刻在斯魯特眼裡也不再顯得醜陋不堪,而是奇巧樸實,親切可愛;它是美國式建築的一個怪物,這也正是它的迷人之處。裡面帶槍警衛攔住他,他不得不掏出一張賽攤絡通行證。這是他在華盛頓和這場戰爭發生的第一次小接觸。他在和維希打交道的主管人辦公室裡停下,看一看那份被困在盧爾德的大約二百五十名美國人的機密名單,其中大部分都是外交官和領事館人員。
哈默,弗萊德里克,公誼會難民委員會亨利,娜塔麗太太,新聞記者霍利斯頓「,查爾斯,副領事傑斯特羅,埃倫博士,新聞記者還在那兒;名單裡沒有她初生嬰兒的名字,但願這是個疏忽,就象倫敦大使館那份名單一樣。
「啊,你來啦,」歐洲事務司司長站起來說,一面帶著有點古怪的興奮神情仔細打量斯魯特。平時他是個冷漠遲鈍的職業外交官,甚至幾年前他們有一次一起打輪式網球時,他也照樣是那麼冷漠沉靜。他穿著襯衫,隔著辦公桌握手時露出了已經開始有點發福的肚子。握手時他的手有點汗溼,也有點發顫。「你看看這份東西。」他遞給斯魯特一份兩頁打字文稿,上面有紅筆劃的幾道槓槓。
一九四二年十二月十五日(未定稿)
同盟國家關於植國反猶暴行的聯合宣告「這是什麼玩意兒?」
「是什麼?是一小桶炸藥,已經批准了的正式檔案,馬上就公佈。我們日日夜夜搞了一個星期。全是在我們這兒敲定的,現在就等自廳和俄國人來電認可,然後在莫斯科、倫敦和華盛頓同時公佈。快的話也許就在明天。」
「我的天啦。‘狐狸’,發展得真快!」
國務院的人一向把這位司長叫作「狐狸」。這是他在耶魯大學讀書時的綽號。斯魯特首次和他相遇時只當他是大學秘密社團裡的一個校友。當時的「狐狸」戴維斯還是個無憂無慮、稍帶矜持、風流康酒的人物,剛從巴黎奉調回國的職業外交官。可現在,他和那些在國務院走廊裡走進走出的身穿整套灰衣灰褲的官兒們已經完全一樣:灰色的頭髮,灰色的臉,灰色的性格。
「對,真是一個大突破。」
「看來我這次橫渡大洋是多此一舉了。」
「一點也不,你帶著這些材料回來」——「狐狸」用大拇指戳了一下斯魯特放在辦公桌上的皮包說——「這樁事情本身就起了很大的推動作用。我們從塔特爾的備忘錄裡知道你帶的是些什麼材料。你是起了作用的。再說這兒也需要你。看一下這份東西吧,萊斯里。」
斯魯特在一張硬椅子上坐下,點起一支菸,專心看起來。「狐狸」舊習未改,照樣咬著下唇,伏案處理函件。「狐狸」同樣也注意到斯魯特還是依然故我,一面看,一面用手指在檔案背後敲著鼓點;他還看出了斯魯特面色發黃,額上已經象老頭子一樣露出了皺紋。
聯合王國女皇陛下政府:蘇聯政府和合眾國政府注意到來自歐洲的報告令人無可置疑地深信,德國當局不滿足於在他野蠻統治所及的各國領土內剝奪猶太族人民最起碼的人權,現在正將希特勒多次重複的欲將歐洲猶太民族滅絕的願望付諸實現。猶太人正在駭人聽聞的恐怖和野蠻的條件下,不分男女老幼,從各國運往東歐。在已經被變成是納粹主要屠宰場的波蘭,除了戰爭工業所需要的少數高度熟練工人以外,所有猶太人都已被有計劃地從猶太人居住區驅趕淨盡。凡是被帶走的人,從此便無下落。有勞動力的人正在勞動營被慢性奴役致死。老弱病殘者或被棄之不顧,任其凍餓致死,或被集體處決,慘遭蓄意殺戮。
聯合王國陛下政府、蘇聯政府和合眾國政府以無比強烈的措詞譴責這一殘酷無比的滅絕政策。它們宣佈,此類事件只能增強愛好和平的各國人民推翻希特勒野蠻暴政的決心。它們重申它們的莊嚴決心,務與其他同盟國家政府確保,凡對此種罪行負有責任者將難逃懲罰;為了達到這一目的,它們將採取必要的實際措施。
斯魯特把檔案往辦公桌上一丟,問道:「這些槓槓是誰劃的?」
「怎麼啦?」
「整篇東西都給閉割了。你能改回來嗎?」
「萊斯,就它現在的措辭看,已經是一份非常激烈的檔案了。」
「但是這些刪改是惡意的外科手術。‘無可置疑地深信’,這是說我們政府相信確有其事。為什麼把它刪掉?‘不分男女老幼’,這是關鍵所在。這些德國人正成批成批地殺害婦孺。不論是誰都會對此作出反應!否則,這不過是件僅僅和‘猶太人’有關的事罷了。遠在天邊的大鬍子猶太佬。誰在乎?」
「狐狸」的表情尷尬。「這樣說未免言之過甚。可不是,你準是太累了,而且,我看還有點兒偏激,同時——」
「告訴我,‘狐狸’,是誰刪改的?英國人?還是俄國人?我們能不能再爭一爭?」
「這些刪改都是我們這兒二樓搞的。」兩道嚴肅的目光相遇。「為了這個我已經和他們爭得夠兇了,我的朋友。我把好些別的刪改意見都頂掉了。這個宣告會在全世界的報紙上引起一場爆炸,萊斯里。要三國政府就措辭達成一致意見,簡直是件活受罪的差使,最後能有這樣的結果,就算了不起了。」
斯魯特咬住一個手指關節。「好吧。那我們用什麼東西支援這份宣告呢?」他拍拍自己的公文包。「我能不能從這裡面選些材料出來作為這份宣告的附件發表?都是過硬的證據。要不了幾個小時,我就能拼湊出一份重磅炮彈的摘錄彙編材料。」
「不,不,不。」「狐狸」急忙搖頭。「那我們又非得—一電告倫敦和莫斯科不可。再來一場辯論,可又得花上幾個星期。」
「‘狐狸’,沒有證明材料,這份宣告不過是一張宣傳招貼。一篇官樣文章。新聞界肯定會這麼看。跟戈培爾炮製出來的東西相比,那至多不過是塊松泡泡的牛奶麵包。」
司長攤開雙手。「但是你那些材料不是來自日內瓦的猶太復國主義者就是來自波蘭的猶太人,對嗎?英國外交部見了猶太復國主義的材料就要舉起斧頭砍,而蘇聯人一聽有人提到波蘭的流亡政府,就要氣得口吐白沫。這你都是知道的,還是講點實際吧。」
「那就不用證明材料算啦。」斯魯特灰心喪氣,舉起拳頭在辦公桌上一捶。「廢話。全是廢話。這就是文明國家用來反對這場駭人聽聞的大屠殺的最好行動,雖然它們手裡掌握著那麼多的確鑿罪證。」
「狐狸」站起身來,砰地一聲把門關上燃後掉過臉來朝著斯魯特伸直了手臂,用一個手指對著他。
「你聽我說。你也知道,我妻子是猶太人」——斯魯特其實並不知道——「赫爾先生的妻子也是猶太人。我多少個晚上睡不著覺,痛苦地思考這個問題。不要一筆抹煞我們在這兒完成的這件事。它會引起非同小可的變化。德國人如果要繼續這些暴行,他們非得三思而後行。這對他們是個訊號,這個訊號是會起作用的。」
「會嗎?我看他們會置之不理,要不就是付之一笑。」
「我懂你的意思。你是要全世界都起來抗議,要盟國政府發動一場大規模救援運動。」
「對。特別是對聚集在中立國的猶太人。」
「好啊。不過你最好還是根據華盛頓的情況重新考慮一下。」「狐狸」一屁股倒在椅子裡,又是氣憤,又是傷心,但他還是語氣平和地說。「你也清楚,阿拉伯人和波斯人都已倒向希特勒一邊。在摩洛哥和阿爾及利亞,僅僅因為我們的軍事當局廢除了維希的反猶太人法律,我們此刻正為我們所謂的親猶太人政策付出可怕的代價。穆斯林拿起了武器。艾森豪威爾軍隊周圍現在全是穆斯林,還有更多的穆斯林在突尼西亞等著他。如果一場世界性的抗議引起一股要求向猶太人開放巴勒斯坦的巨大浪潮,那就真會把整個地中海和中東的局勢鬧得不可收拾。這是肯定的,萊斯里!非但如此,這還會得罪土耳其。這是一場政治冒險,無論如何使不得。你難道不同意嗎?」
斯魯特皺緊雙眉,沉默不語:「狐狸」嘆了一口氣,扳著手指頭一點一點繼續說下去。「還有,你在國外是否留心觀察了國內的選舉?羅斯福總統對國會幾乎失去了控制。他在國會通過的法案,都是僥倖險勝,那個名義上的民主黨多數已是眾叛親離。一股巨大的反對勢力正在全國形成,萊斯。孤立主義者已有東山再起之勢。不久就要提出一項破紀錄的國防預算。《租借法案》的大量物資,尤其是給蘇聯的物資,根本不得人心。還要恢復物價管制、實行配給、進行徵兵,等等——要打仗,總統就不能沒有這些必不可少的東西。現在要在我國呼籲接受更多的猶太人,萊斯,那你瞧吧,國會準會對所有的戰爭努力統統加以反對?」
「說得有理,‘狐狸’,」斯魯特挖苦說。「這一套我全清楚。不過你真相信嗎?」
「我完全相信。這些都是事實。雖然不幸,但是真的。總統曾經目睹一個不受節制的國會是怎樣挫敗伍德羅。威爾遜,使他的和平計劃化為泡影。我敢肯定,威爾遜的幽靈一定經常纏繞著他。在本屆政府的基本政治策略和軍事策略中,猶太人問題總歸是個包袱。迴旋餘地微乎其微。在這些到處掣手的條件下,這份檔案總算是一項成就。是英國人起的草。我的主要任務是爭取保留其內容實質。我認為我做到了這一……」
斯魯特強行壓抑住由來已久的絕望之感,問道:「好吧,那我下一步該做什麼?」
「助理國務卿佈雷肯裡奇。朗三點鐘接見你。」
「知道他打算要我幹什麼嗎?」
「一點也沒聽說。」
「給我介紹點他的情況吧。」
「朗的情況?嗯,你知道點什麼呢?」
「我僅僅聽比爾。塔特爾說過一些。朗曾經邀請塔特爾把加利福尼亞州支援羅斯福的共和黨人組織起來,兩個人都是用純種名馬參加賽馬的,大概就是因為這個才相互認識的。此外,我知道朗出任過駐義大利的大使,所以我猜想他是個有錢人。」
「他妻子很有錢。」「狐狸」猶豫一下,然後嘆了口長氣。「他現在可是日子很不好過。」
「怎麼回事?」
「狐狸」開始在他那間小辦公室裡踱來踱去。「好吧,現在給你說一下佈雷肯裡奇。朗的簡歷。你知道一下有好處。他是個老派的紳士政客。南方有錢人家出身。普林斯頓畢業。密蘇里州的終身民主黨人。威爾遜手下第三助理國務卿。曾經競選過參議員,遭到慘敗。在競選政治中是個被淘汰了的人。」「狐狸」停下,站在斯魯特身旁,戳了下他的肩膀。「但是——朗在羅斯福的班子裡是個很老很老的老人了。要了解佈雷肯裡奇。朗,這是關鍵所在。如果你在一九三二年之前為羅斯福效勞,你就算得上是他班子裡的人了,而朗早在一九二0年當他競選副總統時,就開始為他效勞了。朗一向都是在民主黨大會上給他效勞的一個小頭目。自從威爾遜時代以來,他一直是民主黨競選運動的一位大施主。」
「我懂了。」
「那好。報酬,出使義大利。成績,平平。崇拜過墨索里尼。後來大失所望。奉召回國。表面原因是胃潰瘍。其實,我看是因為在衣索比亞戰爭期間工作無能。回國後就玩他的純種馬,參加賽馬會。不過他當然很想重返官場,而羅斯福也很會照料他自己的人。戰爭爆發以後,他就專門為朗設立了一個職位——國務院緊急戰爭事務特別助理國務卿。這就是他現在日子很不好過的由來。因為簽證司歸他管轄,所以難民問題也就成了他的棘手差使。代表團絡繹不絕——勞工領袖、猶太教士、企業老闆,甚至基督教的牧師——不斷敦促他對猶太人高抬貴手。他又只能客客氣氣,模稜兩可,總是告訴人家沒辦法,沒辦法,沒辦法。因此招來的咒罵,他那副薄臉皮哪能受得了。尤其是那些自由派報紙的咒罵。」「狐狸」在辦公桌旁坐下。「關於佈雷肯裡奇。朗的專題報告,現在結束。萊斯,在你工作定下來之前,如果你要一間辦公室——」
「‘狐狸’,佈雷肯裡奇。朗是個反猶分子嗎?」
「狐狸」發出一聲長嘆,兩眼凝視空中,待著了好久,也沒朝斯魯特看一眼。「我認為他不是一個沒有人性的人。他憎恨納粹和法西斯。真心的憎恨。他肯定不是個孤立主義者,他堅決支援成立新的國際聯盟。他是個複雜的人。不是天才,人也不壞,但是四面八方的攻擊傷了他的感情,使他橫下了心。他現在就象一隻鼻子受了傷的熊一樣不好惹。」
「你迴避了我的問題。」
「那麼讓我來回答。他不是。他不是一個反猶分子。天曉得人家為什麼這麼叫他,但是我認為他不是。他的處境非常困難,還有許多別的事情壓在他身上。我敢說他對實際的內情根本不瞭解。他是華盛頓最忙的忙人之一,從個人角度來說,他也是最好的好人之一。我希望你能在他手下工作。我覺得你至少能使他在簽證司裡消除一些最尖刻的咒罵。」
「天老爺,光是這一點,就足夠吸引人了。」
「狐狸」一面翻閱他辦公桌上的公文,一面說:「你認識一位塞爾瑪。阿謝爾。沃爾特韋勒太太嗎?以前住在伯爾尼的?」
斯魯特隔了一會兒才想起來。「認識。當然認識。她怎麼啦?」
「她要你打個電話給她。說有急事。這是她在巴爾的摩的電話號碼。」
塞爾瑪挺著大肚子,瞞瞞珊珊跟著侍者頭兒走到斯魯特的桌子旁,她後面跟著一個矮個子、紅面孔、幾乎禿了頂的年輕人。斯魯特從椅子上趕快站起來。她穿一身全黑衣服,胸前佩著一隻鑲有幾顆大鑽石的別針。她的手又涼又溼,好象剛剛滾過雪球一樣。雖然她挺著個大肚子,她與娜塔麗的相似之處依舊非常明顯。
「這是我丈夫。」
「和你見面非常高興。」雖是見面時的陳詞老套,他卻說得親切誠懇。剛一坐下,沃爾特韋勒就把侍者叫來,開始點酒點菜。他說他還要會見幾位眾議員和兩位參議員,所以如果可以的話,他想吃了飯就走,讓斯魯特和塞爾瑪留下敘敘舊。侍者送來了酒和給塞爾瑪的番茄汁。沃爾特韋勒向斯魯特舉起酒杯。「請吧,為同盟國家的宣告喝一杯。什麼時候宣佈?明天?」
「啊,你說的是什麼宣告?」
「關於納粹大屠殺的宣告呀,還會是別的嗎?」沃爾特韋勒因為深知內情,健康的臉上泛起一陣得意神色。
既然如此,斯魯特立即拿定主意,最好還是讓他先攤牌。「我看你足私下有條路子直通科德爾。赫爾。」
沃爾特韋勒笑了。「你知道那份宣告是怎麼搞出來的嗎?」
「說實話,我不清楚。」
「英國的猶太人領袖終於帶著一些不容爭辯的證據見到了丘吉爾和艾登。駭人聽聞的材料!丘吉爾是個好心腸的人,但是他也非得頂撞頂撞那個該死的外交部,而這次他是確實做對了。當然,我們是有人通情報的。」
「我們?」
「這兒的猶太復國主義委員會。」
飯店座無虛席,因此得等一會兒才能上菜,沃爾特韋勒滔滔不絕談了許多,嗓門壓過了周圍的大聲喧譁。他的態度堅強有力,討人喜歡,說話略帶南方口音。他是好幾個抗議或救援委員會的成員。他為好幾十個難民簽過保證書,曾經兩次跟代表團一起到過科德爾。赫爾的辦公室。他說赫爾先生是個地道的紳士,但是上了年紀,因此很不瞭解情況。
沃爾特韋勒對於這些大屠殺倒還並不是灰心喪氣到了極點。他認為納粹的迫害將證明是猶太人歷史上的一個轉折點,將會創造出一個猶太人的家園。他說猶太人及其朋友們現在必須堅決一致:撤銷白皮書!向歐洲猶太人開放巴勒斯坦!他的委員會現在正在考慮在同盟國的聯合宣告公佈之後發起一次聲勢浩大、人數眾多的向華盛頓進軍,他想聽聽斯魯特對於此事的意見。名稱將是「百萬人進軍」。要有各種信仰的美國人參加。將要向白宮遞交一份有百萬人簽名的請願書,要求倫敦撤銷白皮書——以此作為繼續向英國人提供《租借法案》物資的代價。許多參議員和眾議員都願意支援這一決定。
「請你坦率地說說你的看法,」沃爾特韋勒一面說,一面大嚼乳酪煎蛋,塞爾瑪則一粒一粒地叉起水果色拉送進嘴裡,眼睛向斯魯特一瞥,象是給他一個警告。
斯魯特婉轉溫和地提了幾個問題。假設英國人讓了步,在德國佔領下的歐洲的猶太人又如何能轉移到巴勒斯坦呢?沃爾特韋勒反駁說,那不成問題;中立國的船隻有的是;土耳其的,西班牙的,瑞典的。除此之外,盟國運送租借物資的空船也可以扯起休戰旗運送他們。
但是德國人會尊重休戰旗或是允許猶太人離開嗎?
沃爾特韋勒說,希特勒既然果真想把猶太人清除出歐洲,而這項計劃又能達到目的,那他又為什麼不予合作呢?毫無疑問,納粹會勒索一筆鉅款,那也行,自由國家的猶太人寧願傾家蕩產也要拯救希特勒的囚徒。他本人就願意。他的四個弟兄也願意。
斯魯特驚訝地發現,面對這個人如此天真的自信,他禁不住要象「狐狸」所說的那樣根據「華盛頓的情況」來對待這個問題。他指出,這麼一大筆外幣的轉移將使納粹可以用來購買大批稀缺的戰爭物資。事實上,希特勒將以猶太人的生命換取殺害盟軍士兵的手段。
「我的看法完全不是那樣!」沃爾特韋勒回答的口氣已經有點不耐煩的味道。「那不過是牽強附會的軍事假設,而現在的事實卻是大批無辜者正在慘遭殺害,這怎能同日而語!現在的問題很明顯,就是要趁早救援,以免為時過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