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世事並無法如齊天磊所言的那般順利。
這一天,玉湖特別的心神不寧,她不明白是什么原因,天磊以為她這是害喜的前兆,直叫她寬心。但,她相信那不是因為害喜!她身體上下沒有任何不適,連飲食習慣也沒有改變,只是心煩悶而已。
必然會有什么事要發生了!
結果,在接近午膳時刻,前頭的女傭匆匆來了新苑,一副有好訊息來報的模樣。
「三少奶奶,老夫人請您到前廳,您的父親打揚州來探訪妳了!」
她爹?玉湖楞了一下,她老爹怎會知道她在此?即使知道也不會來看她吧?或者──揚州那邊已知道這件事,袁家派人上李家要人了,才要她爹前來?這是最有可能的!那么,是否代表冰雁沒有發生任何事故?
在與傭人走去前廳時,交代一邊苑內的傭人道:
「去書房請三少爺到前廳。」
前往前院而去時,玉湖愈想愈不對。倘若她爹來泉州,必定是來要她去袁家的。比起五千兩黃金白銀,她一個沒用的女孩兒一點價值也沒有。會嗎?她爹要她去袁家?可是,一旦這種事情揭發,溜得最快的一定是他呀!她爹這輩子以集財為目的,才不理會其他事!錢財到了手,發現苗頭不對,他一定第一個開溜,那還會前來要求些什么!除非他逃得不夠快,讓人先拿刀逼住他!
一踏入正廳側門,她再度嚇到的停住身形。
不!那人不是她爹李昇明!是杜家員外,杜知祥老爺,冰雁的爹!
老太君眼尖的看到了她,笑道:
「冰雁,快過來見見妳爹與兩位哥哥,讓他們知道妳在齊家過得多好!我直誇妳賢慧能幹,只有杜員外調教得出妳這么個好女孩了!親家公,你看冰雁是不是益加美麗了!」
玉湖手腳虛軟,硬著頭皮迎視上杜知祥震驚又不信的眸子,而沉不住氣又先回過神的杜家老二杜仲川大喝:「李玉湖!怎么會是妳?我妹妹呢?」
「我──」玉湖退了兩步,著急道:「這其中有誤會,你們──這我可以解釋的──」
「冰雁,怎么了?」太君訝異情況變得如此詭異,三個遠道而來的親家卻對自己的女兒怒目相視,甚至是氣急敗壞的,她不明白是什么道理。
杜知祥指著李玉湖,顫聲道:
「妳居然冒充冰雁在此當三少奶奶!妳──妳把我女兒怎么了?」可怕的念頭閃過他腦際,臉色乍青乍白!
「我不是故意的,是──是李媒婆她們抬錯了轎子,而我──沒有法子,我也沒有對冰雁怎樣!」她又被逼退了數步,整個身子幾乎快掉到門外了!她並不是怕杜氏父子的咄咄逼人,而是從杜氏父子的反應中,絕望的發現到最糟的事仍發生了!冰雁並沒有如李媒婆所言被送回家,而是也被將錯就錯的推入將軍府!
「妳沒有對冰雁怎樣。如果沒有,妳怎能安然冒她的名在此大享榮華富貴?如果我們沒有來泉州,妳就可以安然度一生了!妳怎么做到的?妳若沒對冰雁做什么,為何是妳在此?為何我的女兒不見蹤跡!老天爺!如此算來,冰雁已失蹤兩個半月了!而妳這個心腸歹毒的女人,居然沒有絲毫愧疚!我女兒在那裡?」杜知祥朝她怒吼。
猛地往後一退,玉湖退無可退的往後栽出門外,隨即感到下腹一陣痛楚!咬住刷白的櫻唇,她只能猛搖頭,抱住肚子!
「玉湖!」齊天磊正被傭人領來前廳,見到她跌倒,立即飛也似的衝過來,一把抱起她!
「有沒有怎樣?」
「我肚子好痛──」她抓住他衣襟,扭曲著面孔搖頭道:「冰雁──冰雁不見了!她並沒有回──」
「快請大夫來!」齊天磊朝呆若木雞的家僕怒吼!嚇得家丁四處找門奔出去,匆匆請大夫去了!而他轉身抱玉湖衝回新苑!
齊老太君哇哇大叫,怒叱:
「杜員外!我的曾孫要有個三長兩短,我唯你是問!你們三個大男人像惡霸一般欺負她一個弱女子,我不管她是妳女兒還是冒牌什么的!如今她懷了我齊家的後代,就是齊家的正名媳婦!至於您老的女兒為何沒嫁入我家門,也許是因為你家千金嫌我孫子命薄,半路逃掉也說不定!你去查清楚再來!大夫來了沒有?對了!叫廚房立即熬安胎的藥汁!上回劉大夫有留下幾帖,快點!」一連串的排程,齊太君不再理會杜家父子,快步讓傭人扶向新苑。此時齊三少奶奶的真實身分不提問題,重要的是她肚子中的真命天子!要是這回的意外讓胎兒沒了,老太君準會使杜家吃不完兜著走!
大廳內只留下杜家父子,所有傭人全各司其職去了,只有一位管事對他們說:
「不送!」表示立即請他們上路。杜家父子也沒有做客的心情,最重要的是去查明發生了什么事!李媒婆在回揚州後居然還敢登門拿紅包,直稱任務圓滿完成!想必這件事她也有份!
「爹!我們要怎么做?」杜仲川問。
「快!咱們回揚州,找李媒婆與張媒婆問個清楚!她們非給我一個交代不可!看是誰在搞鬼!」杜知祥不多做停留,立即領兩個兒子奔出齊家大門,心急如焚的感覺自己女兒必定已凶多吉少了!失蹤兩個半月的冰雁,到底那兒去了?
在焦心的同時,他回想到剛才匆匆一瞥那個齊三公子,輕易可抱起人的男子會有多病弱?而且是少見的俊逸人品,若冰雁嫁給他必是絕代無雙的夫妻了。配那平凡出身的李玉湖真糟蹋了!
才下泉州的父子三人,又風塵僕僕的趕回揚州去了。
※※※
在確定胎兒無事後,齊老太君與齊夫人總算放下了心:而且,齊天磊也告知了玉湖的事──當然是加油添醋的說玉湖的好話,讓長輩們感動得要死!認為玉湖在錯嫁的情況下沒有揭穿身分,反而將就委身於他是同情他的病弱,一心想為他生下後代,而不是貪榮華富貴。因為玉湖原本要嫁的人是個大將軍,有權又有勢,根本無需委身於此受氣。這樣的一個女子,太君她們怎能不感動而更加疼愛她?總而言之,玉湖在齊家揭穿真正身分後,非但沒有遭人唾罵,反而更受疼愛。
玉湖心知肚明得很,肚子中的小孩是她的福星,否則太君那關夠她受的了!那有今日全依她的局面?
今日身體已無大礙,她坐在梅林中的石桌旁抱著梅子吃。天磊陪了她兩天,今日一大早與太君趕去商行;因為上個月的一批土地買賣案出了大問題,由於是柯世昭經手,早兩日已派他前去與賣主理論。卻只讓事情愈鬧愈大,已付出的大筆金額全遭惡意併吞!這件事情使得齊家在金錢排程上不太靈活;而原本投資良好的船行,由於製造工夫有問題,買主驗收不滿意,拒絕付款,使得十艘造價千金的大船成了一批退貨,造成鉅額虧損!
光這兩件事情已使得太君坐立不安,拉著齊天磊東奔西跑;偏偏近幾年來「鴻圖」到處與齊家別苗頭,什么生意都要插上一腳,致使資金大量釋出,一時之間家財萬貫的齊家陷入了籌不出錢的困境!又到了月底,必須發放的工資是一筆大數目,倘若籌不出來,讓別家商行抓住話柄,到處放話,到時不僅員工會動搖,恐怕也會使訂單大為銳減。這是相當嚴重的事!而捅出這兩項紕漏的人,正是太君倚重的柯世昭!當初全力推動收購土地的人是方大嬸,不知弄什么手段以特別低廉的價格收購種滿樹林的山地,還以為賺了一大筆!不料對方也不老實的擬了假合同,此時有官府撐腰,翻臉不認人,還反而咬了齊家一口,告他們欺迫良民、強佔土地!
甚至逼良為娼──事情一旦鬧大,可不是好玩的!所以全宅上下全忙翻了,只有她這好命的孕婦得以一旁涼快。
她也不擔心,料想得到這是天磊與劉兄他們耍的手段。只是到此刻玉湖才突然明白,天磊要對付的人是太君,而不是那癟三柯世昭!也真是太大膽了些,與太君鬥,須有天大的勇氣與決心才行。
現在看似事情鬧得很大,其實以整件計劃而言,可算是尾聲了,不會有什么大問題的,所以她不擔心;她擔心的是冰雁的事。天磊沒有食言的在三天之內有了冰雁的訊息。長安捎來的信中提及冰雁嫁入將軍府後沒幾天就失蹤,袁家的人曾暗中到揚州找人,而她那老爹早已聞風而逃,抱著他寶貝的黃金!對嘛!這表現才是她爹正常的舉止。可是──冰雁此時是真正的下落不明瞭!沒有人知道她去了那兒!
冰雁沒有成為將軍夫人,她會去那?理應要回家才是呀!天磊猜測說冰雁也許躲到親友家,或者有人接應了她。反正,為了使她少擔一點心,她那老公一切的猜測都樂觀得很,簡直是在自欺欺人了!
她沒有反駁或衝動的想親自去找人,是因為顧及天磊在這關口需要專心一意,她不能再惹他分心其他。再多的恐懼就由她自己來承擔!而且,杜家必定會動員所有的人去找冰雁,情況比以前好得多,至少他們可以從張媒婆那邊明瞭到更多事實。此時的自己,是什么也幫不上的!前些天摔的那一跤,動了些胎氣,沒出什么問題,卻開始害喜了。害她成天抱著梅子當正餐吃,貪睡又精神不濟,幸好嘔吐的情形不多,不然真夠她受了!
好好的一個早晨,卻因閃入苑內的那一對母女而告終結。八百年不相往來的柯姑媽與柯牡丹正向她走來。
近來傭人全忙得很,沒人替她守門,寄暢新苑的大門任人來去了!
「唷!表嫂好悠閒的興致,外頭全忙成一團,倒是妳在此偷閒了。」柯牡丹假意的打招呼,母女倆不客氣的自己找位置坐下來。自從知道玉湖不是什么千金小姐,而是一個武師的女兒後,那神色間的鄙夷表露得十公里外即可聞見!想必今日是找碴來了。好不容易今天大人全不在家,才容得她們在此神氣。
柯姑媽更尖刻道:
「人家一介武夫的女兒,燒了八代好香才有今天的好運,升得天得了道,咱們可要多多學習!冒了別人的名嫁來咱們家,全靠那個爭氣的肚皮!是雞是犬都無關緊要了。」
「原來今日姑媽與表妹前來是為了恭賀我?真是不敢當。唉!咱們齊宅實在不大,此時住了這么些人已略顯擁擠,一旦孩子生了下來,倒不知該住何處了!上回天磊請一個風水先生來看了下,說最好的風水是在宅子的北方,你們住的「季園」最適合孩子來住。我是想──」
「妳什么東西!連我也敢趕!」柯姑媽拍案尖叫的跳起來,只差沒掄袖打人了!「妳這個低下的女人能有今日穿金戴銀的日子就該謝天謝地了,居然妄想得到一切,呼風喚雨!」
玉湖虛偽的摀住心口,細聲道:
「哎呀!姑媽,妳怎么了?我的意思是,那『季園』你們住了五年也住舊了,不如搬到南邊的『朝雨閣』,騰出來的『季園』不如再來整修一翻,讓孩子來住更好。我一個小小的晚輩,齊家那有我做主的餘地?太君與婆婆都會長命百歲,我無才無能,那敢有野心?」
柯牡丹冷哼!
「妳少惺惺作態了!誰不明白春芽她們與方大嬸一家子全是妳設計趕出去的!仗恃太君的寵愛胡作非為!妳最好搞清楚,齊家能賞妳一口飯吃妳就要滿足了!別再興風作浪!」
「這話恐怕是說顛倒了!表妹。」玉湖淡淡指出:「我嫁給了天磊,是齊家三少奶奶,怎么看都是齊家的人,我生出來的孩子也姓齊。反倒是你們,姑媽,別怪我直言,妳雖是太君的女兒,到底仍是別人家的媳婦,妳跪拜的是柯家的祖先,不是我齊家的。在這間宅子,柯家只是客人;將來世昭表弟若成了家,就沒理由有賴住在此。表妹年紀也不小了,早該嫁作人婦,姑媽想留在此養老,我不介意,但主客之分別再弄混了才好。」
「妳這冒牌貨!恐怕肚子中的種不是齊家的後代!誰不知道幾個月來妳與劉若謙相當接近!」柯姑媽惱羞成怒的大叫,但她的攻擊也只有這么多了!一瞬間,玉湖抓住她衣領將她整個人拖上石桌──
「有膽妳再說一次!」順手抄上一把水果刀,威脅的滑過柯姑媽的臉頰。對付這種人,不嚇一嚇是不行的!
「妳──妳不敢的──牡丹,快去叫人呀!快──」柯姑媽嚇得半死的呼天搶地!
待柯牡丹腿軟的回過神要跑時,玉湖手腕一甩,水果刀沒入土中三寸,險險的釘住柯牡丹的後鞋跟,柯大姑娘當場嚇昏了過去!
玉湖冷笑。
「別以為只有壞人才能玩下三濫的手段!比起三年前妳意圖謀殺我丈夫,我這一點回敬連本都沒撈足。姑媽,妳恁地看扁我,一個武夫的女兒可以目不識丁,卻不可以不會武功。這意思妳明白嗎?我也可以告訴妳,之前妳兒子那一身的傷,是想非禮我的下場!同是女人,對妳,我不會客氣!天磊才介意,因為敬妳是長輩又是女人。但我這人是有仇必報,加倍的回敬!別再來惹我,明白嗎?」
柯姑媽口無法成言的直點頭,眼淚鼻涕弄花了滿臉的脂粉,軟軟的倒在地上,幾乎是連滾帶爬的想逃出去。
「把妳女兒扶走!儘可以去四處哭訴,但別傳入我耳中,否則──」
「我──明白──」柯姑媽扶起女兒,二人逃得飛快。見鬼似的!
這下子,耳根可以清靜好長一段時日了。也好!煩悶的心藉此紓解了一些。
冰雁──會平安吧?
她這般不安的心,只有在知道冰雁過得好之後才會有平靜的一天。否則,無論她過得多幸福,都會愧疚一輩子。冰雁,願老天保佑妳!
※※※
「玉湖,醒醒!」
一大清早,齊天磊柔聲的喚著埋在被窩中的愛妻。雖然知道她近來渴睡,但今天不得不吵醒她。她會開心的。
「玉湖──」
「那來的小狗嚷叫!來人呀!亂棒打死!」玉湖咕噥的翻了個身,隨手打出的一掌,差點將她丈夫打飛出去!幸好齊天磊躲得快。當她正想睡時,任誰叫她都會遭殃。
齊天磊抽開棉被,拉他的愛妻坐著,替她更衣;當一切著裝完畢,一把抱起她走出屋外。
玉湖迷迷糊糊的睜開眼,經他抓抓扯扯,睡意早去了大半,不悅的捏他手臂。
「帶我去那?」
「去賣!」他親她一下。
「你今天沒事可做?」近幾日來,她一醒來絕對見不到他,總坐到三更半夜才見他回來。
「午後才有事。我向太君告假,要帶妳去看大夫。」
大門前已安置了一輛馬車,他扶她上車。
「我有病嗎?」
「有!」吩咐車伕駕車,他也上了車。
「到底什么特別的大事?」
他輕撫她粉頰。
「這些日子來冷落妳了,再不必多久,一切皆可以完結,到時我會好好補償妳。」
「莫名其妙!突然說這個,你不知道我這人很能自得其樂到沒丈夫也可以過得快意嗎?我又沒病沒痛的,要你黏著做什么?多礙眼!」她故作煩膩的揮手,卻被她丈夫摟入懷中。顯然她老公不滿意她的說詞。
「女人,妳不明白哄丈夫需要一點點甜言蜜語嗎?妳這么沒有情趣,如何能哄得男人為妳出生入死?」
「對不起,我吃酸吃辣不吃甜!你來教教我如何?怎樣的甜言能哄住男人?」
在他肩膀找了個舒適的位置靠著,她挑逗的將小手探入他衣襟輕撫。
「我只得一個妻子,偏偏這妻子資質魯鈍,不會說好聽的話,讓我無例可憑。不如這樣吧!改天我上勾欄院去學一個版本回來讓妳參考──哎呀!」
「你敢!」她雙手掐住他脖子。
「我不敢!」他抓下她雙手,不安份的唇直往她頸項攻去,癢得她四處躲。
玉湖又笑又喘的摀住他嘴。
「讓妳開心一下,舒大娘一家子來到這裡了!趁著今早,咱們好好盡地主之誼。劉兄特地帶來一些珍貴的安胎藥材來讓妳滋補。」
她不明白道:
「他們來了我很高興,但為何不邀他們上咱們家?偷偷摸摸的做什么?見不得人嗎?」這樣就很對不起客人了。
齊天磊憐憫的摸她肚子,再三嘆息!
「可憐我孩子還沒出生就註定痴愚,連母親本身也受到波及──」
她一掌推去他的烏鴉嘴!要不是孕婦不適合做太粗魯的動作,接下來她會一腳踹他下馬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