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敢批評我的孩子笨!是誰讓我懷孕的?」
「什么?妳不知道?那我想當然耳更不清楚了──」
「齊天磊,你去死吧!」李玉湖撲上他,將他壓在底下狠揍一頓!
幸好馬車裡有隔音裝置,否則人家會以為裡頭正上演殺夫案。不過,在外頭駕馬車的車伕多多少少聽到一些聲響,心中直念阿彌陀佛的快馬加鞭將可憐的三少爺往目的地送去!希望抵達地頭時,他還有一口氣可以讓大夫治病!
戰況激烈可見一斑!
※※※
劉若謙嘖嘖有聲的繞著齊天磊轉。當然,齊公子臉上不會有什么傷,比舒大鴻的下場好了許多。但他袖子裡、衣襟下肯定積累了不少瘀青齒印。
「許久不見,天磊老弟與弟媳益加恩愛了,簡直足以媲美舒氏夫婦了!」
齊天磊不以為意的笑著,將玉湖摟入懷中。揍人的人反倒無臉見人般直往他懷中躲,白皙的臉蛋上有少見的羞紅,有別於以往健康型的紅潤,惹笑了客棧上房中的所有人。
「這你可不懂了,只有娶了嬌妻的男人才能領會箇中趣味,劉兄站在門外只看到表面,斷言傳未免輕率。舒兄,你以為小弟所言虛否?」
兩個已婚的男子交換會意的一警,全深思的大笑。一個女人的力道能有多大?
而當她想捶打心愛的男人時,力道看來很猛,卻得七折八扣才有實質上的感受。舒瀲灩從不留情是因為她力氣小,而老公皮厚肉粗,打也打不死,能弄到他瘀青時,她也沒有更多的力氣打人了。而玉湖學過武功,在對丈夫氣惱時,力道是有所保留的,在不確定齊天磊是否承受得住時,要是不小心打死他可怎么辦?可憐她年輕貌美當寡婦太歹命,而且肚子中的兒子還沒見到生父呢!他可不能太早死!
所以,劉若謙只當這兩個已婚男人病態,大嘆無藥可救之時,當然不能明白拳腳背後的甜蜜恩情。
舒大娘不理他們一票男人,把玉湖拉入臥室,聊自己的話題。
「天磊兄說你快三個月身孕了!」
玉湖點頭笑看自己微凸的肚子。孩子長得很快,近來她已略略能感受到胎動的跡象;她心想必是個男孩兒了。
「是呀,我是母憑子貴。」
舒瀲灩一手擱上自己平坦的肚子上,嘆道:
「這一趟富林縣之行,差點不能動身前來,連舒大鴻都跟來了,把小善善留給奶媽帶。」
看似是抱怨,其實眉梢的喜悅是騙不了人的:在任何方面都明快豁達的舒大娘,面對情關卻也是口不由心的,展露女子專有的風情。
「為什么?舒大哥與妳一同來有什么不對嗎?要是我出門,天磊必定非跟不可的。妳這么美,誰放心讓妳獨自出門哪?」
「他有什么不放心的?他說我這么潑辣,沒有男人敢接近我三尺內。三年來我四處談生意,他從不擔心我出事,他只會擔心女兒沒人陪。這次他跟前跟後是因為我也有身孕了!才個把月,吐得一塌糊塗,他擔心兒子會流掉,抓緊劉兄不放,也不許我離開他視線內。他說,我這次若流掉,就老得不能生了!」
原來同是天涯懷孕人!玉湖悄聲揶揄:
「其實心中偷偷歡喜不已吧!」
「當然!」舒瀲灩沒一點羞赧。難得她那粗枝大葉不解風情的丈夫這次全心全意的將心思放在她身上。
「要兒子只是藉口而已吧?看來舒大哥這回浪子回頭準備與妳長相廝守了。」
不料舒瀲灩的反應是哈哈一笑,完全不苟同。
「不不不!他要是會放棄一切與我天天廝守,他就不叫舒大鴻。若他閒得住,他就不會成為江湖人物,也不會多管閒事的在四年前救了我!短時間之內他會陪我,直到他又遇見需要他大力散財的事情。老實說,我就是愛他那股傻勁。不然妳以為他憑什么得到我的心?要人才沒人才,要錢財沒錢財,一副終身落魄相,像土匪似的,連普通魯鈍女子也看他不上眼。」她中肯的批評她老公,尤其她是富家千金,從來見的人不是騷人墨客,便是公子哥兒,個個衣冠楚楚,面孔俊秀,再平凡的男子也會有文雅氣息來補其不足。相形之下,莫怪見過他們夫妻的人都會大嘆鮮花配黃土,巧婦伴拙夫!曾有一些自命風流的商人還暗示她種種仰慕之意,願娶她共度一生。
倘若不明白他們夫妻那一段過程的人,都會心生如斯的感嘆;但,也實在只有舒大鴻應付得了這種妻子了!玉湖笑了笑,問了她壓抑已久的疑問:
「為什么妳會來這裡?尤其在妳已有身孕、不方便的情況下,有什么事重要到非要妳來不可?」
沉默了會,舒瀲灩看向桌上一壺冒煙的茶;愉快的氣氛在頃刻間消失,玉湖靜靜的等地開口。
「我──來討回一個公道。」舒瀲灩咬住粉紅色的下唇,眼眸激發出兩道冷光。「齊家欠我一個公道!」
「怎么說?」玉湖訝異,但不算太意外。在舒大娘這件事情上頭,有某一點她沒弄清楚,那就是當年天磊為何要派劉若謙去為她贖身?非親非故的,其中的原因是疑點。
「妳記不記得一個多月前黃竟棠那少年?」
怎不記得?就是那個遭柯世昭設計,引其父沉迷賭博,最後以房地契低價抵押給齊家,想藉機翻本卻敗光了家財,好好的一個家庭弄得家破人亡,只存一個十六歲的命脈遠在外地求學而苟活下來,趕回來時卻人事已非,所以衝動的想行刺柯世昭。這一段前因後果是後來天磊告訴她的。
「我記得,但與妳有關聯嗎?」
「四年前,我家也是這么瓦解掉的。這筆帳,原本該算在齊天授身上──天磊的二哥。但他死了,只得全算在齊老太君身上。齊家落到今天的窘境,非得低頭求人不可了!她得還我一個公道。」
有一句老話──富不過三代;之所以富不過三代是因為第三代生出的子孫多半養尊處優,自小沒吃過一點苦,沾染盡了各種不良習性,在揮霍上是高手,但談起生意經可沒一點足以稱頌的,十足十的公子哥!
很不幸的,齊家第三代單傳又早死,來不及敗家,但第四代就更「出類拔萃」了!齊天磊上頭兩個哥哥,大哥齊天恕為了一個妓女而與人衝突喪命。而齊天授雖然是死於蛇吻,在他生前卻也不是什么成材人物。在老太君的縱容下,他簡直要什么有什么。在一次出遊狎妓的途中,乍然瞥到季家未出閣的千金季瀲灩,驚為天人,當場色膽包天的領著幾個家僕上前調戲;季瀲灩那火爆性子,當場賞他大少爺一記鍋貼!但事情沒有了結,齊天授回到家立即堅持一定要娶她來當妻子;到最後,不惜裝病以求達到目的。老太君自是立即召人上季家提親,不料一口被拒,惹怒了老太君;齊天授茶飯不思的讓太君心急又氣憤,決意封殺掉季家,讓季家在泉州混不下去,硬要逼得季家點頭。
可是能生出季瀲漣這么火爆女人的人,相信脾氣也好不到那裡去。季家夫妻硬是咬牙不應允。結果在半年後,季家退出商場,長期憂心又憤怒的季氏夫婦又倒楣的染上疾病,屢治不好且為了大筆醫藥費而拖垮了全家,然後相繼死去。可恥的是齊天授替她付清了所有欠債,成了她的債權人,想利用此一良機收她為妾,包養她三年。然而回敬他的不只是兩記大巴掌,而是差點讓他從此做不了人、變成太監。
這惹怒齊天授的下場是──他將她賣給妓院!因為他想到還沒沾到衣角就差點當不成男人,一旦有機會與她燕好不就隨時會成為太監?太可怕了!賣掉算了。
當齊天磊知曉這件事時,已是一年之後。他二哥死去一年才由人閒談中得知,也才真正明白齊家在商場上手段欠光明,讓他痛心又無力。幸而認識了劉若謙,才開始了一連串計劃。為了避免引起老太君的猜疑,季瀲灩隨了夫姓,以舒大娘的名號在商場縱橫,終至今日這一番足以與齊家對峙的局面。
玉湖聽呆了,中間這一段曲折,讓她無法成言;事實上她也沒立場說什么,最後玉湖只嘆道:
「天磊的哥哥真是渾蛋。」
「而他卻是個好人,倒是怪胎一個了!」
有一點玉湖不明白:「那當年妳怎么會相信天磊沒有惡意呢?妳該對齊家恨之入骨才是,又豈肯參與他的計劃?妳膽子恁大!」
舒瀲灩喝下一杯茶,籲道:
「妳應該知道,妳丈夫那張臉必要時足以使敵人輕易投降,無法對他的誠懇有任何懷疑;再加上劉若謙與我家大鴻為他做保。妳可明白,齊天磊對人有一種致命的吸引力,能輕易讓人相信他善良而無害。還有,他說他不希望齊家再有人夭折了,尤其是他未來的子女;他相信多行不義必自斃:人在做,天在看。」
輕撫自己的小腹,玉湖垂下眼睫,感覺眼眶有些溼潤。她相信,她的孩子會如天磊所希望──平安成長,直到老死。
她怎能擁有這么好的男人?再沒有什么比此時更能讓她明白自己對他深切的愛意!這樣的男人,是她有資格去擁有的嗎?
「在想什么?」季瀲灩拉住她雙手,輕問。
「我配不上他,我並不是千金小姐。」
她皺眉的搓了玉湖的額頭一下。
「誰要妳是千金小姐來著?天磊只要妳是妳,而且妳愛他!」
是的,她愛他!怎能不愛呢?莫名其妙的情愫便暗生了,等到發現時已讓他偷去了芳心,還搞不清楚狀況。但,只要一天沒冰雁的訊息,她就一天不能安寧,一切完滿的幸福便顯得不切實際。她怎能犧牲另一個女人的幸福來成就自己的愛情?
她做不到!她會不安一輩子。
※※※
可想而知,「鴻圖」的伸手援助無疑是對老太君打了一巴掌!尤其在看清對方是季家的丫頭,而且附帶的合作條件等於是往後齊家商號一切主控權全在外人手上,拱手將齊家近百年的基業讓人!
玉湖不清楚他們一群人關在書房研商三、四天的結果如何,就見太君與齊夫人的臉色一日比一日沉重;她們還不知道這是天磊的計策,也許她們一輩子也不會知道。由於不懂,也因為有身孕,太君不讓她參與會議,怕情緒失控動到胎氣。
待在外邊清閒,有一些事看來倒也好笑!太君已發出數十道金牌火速要召柯世昭回來協助收拾爛攤子;不料柯公子一再回覆公事忙,再過一陣子。而前些日子趾高氣揚的柯氏母女如今沉寂了下來,不只是怕了玉湖的武功,更是因為柯世昭弄得齊家前途晦暗,致使她們產生危機意識,幾日來足不出戶;即使出門也是鬼鬼祟祟的。玉湖猜她們正在收拾細軟準備溜之大吉了!
也好!玉湖故作不知的在心底偷笑,走得愈遠愈好!太君身邊少了這群小人獻計,就不會再做一些錯誤又霸道的決策了!而齊家終於可以得到平靜。
比較憂心齊家狀況的是二孃與燕笙;她們風聞家變之事,急急拿出少得可憐的首飾打算讓人換成銀兩救急。這一對善良的母女,卻被冷落忽視了十多年!玉湖搖頭,不讓她們這么做。
事情討論到了第十天,書房尚未傳出結果,有一些傭人已在打包行李;至於那些簽下長年賣身契的長工則長吁短嘆──情況看來極不樂觀。尤其在大清早傳出柯氏母女取了不少財寶不告而別後,齊宅上下簡直像塗上一層灰,弄得太君氣沖牛斗。可是也因這般眾叛親離讓不可一世的老太君看清了自己的處境,也軟化了下來;也許還有一些悔悟。玉湖相信,局勢已扭轉,天磊會得到他要的結果,舒大娘會討回她的公道,然後太君會看清她重用的那些人是什么嘴臉,也會稍改她以往妄自尊大的脾氣。掌權了這數十年,她該休息一陣子,好頤養天年了。
雖然方大嬸沒有逃開,極力勸阻老太君別低頭,但在柯世昭以齊家之名告貸了大筆金額一走了之的訊息傳來後,太君不妥協也不行了!而方大嬸受的打擊更重,她一直以為柯世昭會娶她孫女,才這么幫他,但他卻──
到了晚上,太君宣佈退休,也真切的為她以往的手段懺悔,關在房中不肯出來。
「不會有事吧?」玉湖端茶給才進門的丈夫。十天來,夠他累的了!他的面孔浮現疲憊,相信大家都累垮了!
他接過茶一仰而盡,小心拉她坐在腿上,感覺他們已有幾百年不曾如此親密了!
「不會有事,太君只是累了。而且一下子遭受太多的背叛,剛才方大嬸也要求回鄉養老。我想她會帶著兩個孫女天涯海角的追蹤柯世昭。念她在齊家待了一輩子的歲月,我給她一筆銀兩,夠她吃穿不愁了。」
「真大方,向想殺你的人道謝!要是我,沒要她半條命就算客氣了。」玉湖直率的說著。
齊天磊撫住她小腹,輕道:
「教壞小孩子。」
她笑,親了他一下。
「太君會好吧?這么一個權威的人,一下子洩了氣可真讓人憂心。」
「小孩子的出生會讓她拾回歡顏的。咱們多多努力了!我要從咱們開始,生他十個八個,大大興旺齊家。」他開始心滿意足的幻想遠景。
玉湖嗤笑道:
「吃也吃垮你!這次齊家財力上元氣大傷,錢財都被挖光了,又敗壞了聲譽,真是屋漏偏逢連夜雨呀!」
「不怕。最重要的是重新建立齊家的聲譽。當錢財只會引人貪婪,讓人做惡時,破財以消災,能捨才能納福!要利用錢財,莫讓錢財左右了我們。齊家就是財富太多,以致於一個個成了財奴。我不介意的!只要下一代活得更好,散盡千金又何妨!」
「你不怕太君知道『鴻圖』是你的事業時會大發雷霆?」
「那已經是無所謂的事了!現在與齊家合併,又何必分彼此?如今要忙的,是妳的心事,我真怕妳心中的事將妳悶病了!」他憐惜的看她,懷孕害喜使得她雙頰不若以往紅潤,又加上杜家小姐的事弄得她憂心不已。怕惹他分心,全將心事往肚子藏,也真難為她了!
平常打打鬧鬧、嬉嬉哈哈,在共患難時,她比誰都沉靜堅忍,又無需他操心,才能一切順利落幕。滿心的感激與愛意,豈只三言兩語就能道盡的?
「天磊──」她悠然嘆息,往他肩上靠去,不想言語的摟緊他,深深汲取他身上雄渾沉穩的力量與溫柔。
「再過兩天,等合併事宜上工順利,以及確切掌握柯世昭的形蹤後,我會上長安去打探訊息──」
「你找柯世昭做什么?不就任他去就好了嗎?諒他也不敢回來。」
他狡猾的笑著,抱起她往臥室走。夜深了,她還是窩在棉被中保暖些;將她安置好,倒了杯溫熱的安胎茶給她喝。玉湖迫不及待的問:
「別賣關子。」
「我可以原諒他一切,但一個丈夫卻無法容忍妻子遭人輕薄。」這是他尚不放過柯世昭的實情。
玉湖往內側躺,讓他也躺上來,立即在他懷中找到舒適的位置。
「我自己報仇了,不必你來。而且你讓他揹了好大的黑鍋,專找他負責的事出紕漏,不就算報仇了嗎?如今他身懷鉅款的事有許多人知道,盜匪會去搶他,有人會去偷、去騙,而他自己會因有一大筆財富而提心吊膽過一生──」
「膲妳猜得多順口!」他低笑,搖頭道:「他並不笨,懷有一筆鉅款,他會請許多打手來保護他,而他也不打算守著死錢坐吃三輩子。他會著手做生意,能受寵於太君的人是有幾手本事的,別將他當笨人看了。基於是表親,我也不想他太落魄,但他要是風光就太沒天理了!」
「唷!替天行道來了!莫非你打算一直扯他後腿,讓他連生意也做不成?」她雙眼期待的問,不是希望柯世昭有如何的結果,而是希望自己猜對了,證明自己沒有變呆。柯世昭的死活她才不關心。
「不行不行!總要有一兩筆小生意讓他餬口!倘若有天他做起正當生意,我決許是贊成的!暗中助他也可以,但短期間之內,凡不法生意,我全要加以干涉。」
她不贊同的搖頭。
「叫壞人不要當壞人?太難了吧?那他活著還有什么意思?我不相信他有成為好人的一天,就如不相信豬會變成狗一樣。」
他大笑,啄她粉頸,一手靈巧的在被子下解去她的衣釦。「我有沒有告訴妳,妳罵人的本事增進了不少?」
她輕喘,泛著紅潮。
「沒有!但你可以從現在開始不停的說,我們有一整夜的時間──」
「是的!一整夜。」
他像在許承諾,扯下繡帳,隔開了微涼的夜,營造專屬於情人的浪漫溫暖,不讓深夜襲入紗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