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元正在惶急,二孃眼力更尖,聽到第三聲鬼叫,已覺出有些不像,跟著人已循聲追到坡前。一低頭望見坡下雪凹中站定一個男子,定睛一看,正是蕭元。知他心懷不善,不由又驚又怒。剛喝得一聲:「原來是你裝鬼嚇我!」畹秋已經趕到身後,相隔尚有兩丈左右。也是因為雪中久立,仗著平日教愛女武功,沒有間斷,雖不似蕭元那等通體僵硬,也是身寒手凍,冷得直抖,腳走不快。繞過去時,兩手正揣向懷中取暖,準備到時,好下辣手傷人。身未趕到,聞得蕭元低叫,方怪他性急,又遙見二孃不曾嚇倒,便料要糟。不顧僵足疼痛,把氣一提,飛跑趕去。還未到達,便聽二孃出聲喝罵。凍腳硬跑了一程,又在發痛。知道蕭逸一聽見,立即身敗名裂,休想活命。趕近下手,萬來不及。一著急,恰好適才準備帶來爬樓的套索,因恐凍硬不受使,揣在胸前,以備應用,一直沒有取下,活口套索也打現成。手正摸在上面,忽然急中生智,握緊索頭,手一伸,全盤取出。說時遲,那時快,畹秋只一轉念間,二孃這裡想起三奸,畹秋是個主謀,蕭元在此,畹秋想必同來,否則只他一人,無此大膽,心中一害怕,剛想喊人,只喊得一個「有」字,畹秋驚急交加,早運足全身之力,把手中套索甩將出去。二孃惶駭驚叫中,微覺腦後風生,面前一條黑影一晃,跟著頸間微微一暖,咽喉緊束,被人用力勒住,往後一扯,身便隨著跌倒在地,兩眼發黑,金星亂冒,立即出聲不得,氣悶身死。畹秋更不怠慢,跟著跑過,見二孃兩眼怒瞪,死狀甚慘。側耳一聽,蕭逸所住樓上,絲毫沒有動靜,料未聽見。見景生情,又生奸計,恐二孃少時萬一遇救回生,先點她的死穴。一看蕭元尚在坡下,凍得亂抖,雙手不住搖動,也不上來相助,氣得暗罵廢物,也不再看他。徑將索頭往祭桌前一株碗口粗細的高大毛竹梢中擲穿而過,縱身上去,一手握住橫枝,一手將索頭從斷竹梢上穿回,雙足倒掛,探身下去,兩手拉繩,將屍首提到離地一人來高,懸在竹竿之上。再把另一頭放鬆,與套人那頭結而為一。然後用身帶之刀,切斷餘索,縱身下地,將祭桌上供菜香燭,一齊翻倒砸碎,狼藉雜呈,作為惡鬼顯魔,取了二孃替代。
一切停當,再看蕭元,仍然呆立原處,滿臉愁苦之容。疑心他為自己狠心毒手所懾,益發有氣,獰笑一聲,說道:「你什事不問,還差一點誤在你的手裡。如今事完,還不快走,要在這裡陪這婆娘一同死麼?」蕭元見她目射兇光,臉上似蒙著一層黑氣,不禁膽寒,上下牙捉對廝打,結結巴已顫聲說道:「我、我、我……凍、凍、凍、凍……壞了,如今手腳全不能動。好妹子,莫生氣,千萬救我一救。」畹秋才知他為寒氣所中,身已僵木,難怪適才袖手。一想天果奇冷,自己一身內外功夫,來時穿得又暖,尚且凍得足僵手戰。做了這一會事,雖然暖和了些,因為勉強用力,手足猶自疼痛,何況是他。便消了氣,和聲問道:「你一步都不能走了麼?」蕭元含淚結巴答道:「自從來此,從未動過。先只覺得心口背上發冷,還不知周身凍木,失了知覺。自妹子說完走後,裝鬼叫時,彷彿氣不夠用,勉強叫了一聲。這婆娘走來,我想將她打倒,一抬手才知失了效用,但還可稍微搖動。這賤婆娘死不一會,覺著眼前發黑,更連氣都透不轉,哪能移動分毫呢,恐怕中了寒疾,就回去也非癱不可了。」說罷,竟顫聲低哭了起來。按畹秋心理,如非還有一個魏氏,再將蕭元一齊害死,更是再妙不過。知道人不同回,魏氏必不甘休;置之不理,更是禍事。但人已不能走動,除揹他回家,還有何法?想了想無計可施。又見蕭元神態益發委頓,手扶坡壁,似要直身僵倒,再不及早揹回,弄巧就許死在當地。萬般無奈,只得忍氣安慰他道:「你不要怕,我和你患難交情,情逾骨肉,說不上男女之嫌了,趁此無人,揹你回去吧。」蕭元已不能出聲,只含淚眨了眨眼皮。畹秋估量遲則無救,不敢怠慢,忙縱下去一看,身凍筆直,還不能背。只得伸手一抄,將他橫捧起來,邁步如飛,先往蕭元家中跑去。
魏氏早將蕭玉、蕭清兩子遣睡,獨自一人倚門相待。夜深不見丈夫回來,恐怕萬一二人事洩,明早便是一場大禍。村中房舍,因為同是一家,大都背山濱水,因勢而建,絕少庭院。魏氏獨坐房中,守著火盆懸念。忽覺心煩發躁,神志不寧,彷彿有什禍事發作之兆。心中正在憂疑,便聽有人輕輕拍門,知是丈夫回來。不禁笑自己作賊心虛,疑神疑鬼。趕出開門一看,見是畹秋把丈夫抱回,人已半死,不由大驚,不顧救人,劈口先問:「他被蕭逸打傷了麼?」畹秋見她還不接人,越發有氣,眉頭一皺,答道:「是凍的。大嫂快接過去吧。」魏氏才趕忙接過,抱進房去。畹秋面上神色,竟未看出。一同將門關好,進了內屋,將蕭元放在床上,忙著移過火盆,又取薑湯、熱水。畹秋說出來太久,恐妹夫醒轉尋人,要告辭回去。魏氏見丈夫一息奄奄,哪裡肯放,堅留相助。
畹秋雖不似蕭元委頓,卻也冷得可以,乍進暖屋,滿身都覺和暢。心想:「回家還得在風雪中走一兩里路。他夫妻奸猾異常,此時如若走去,縱不多心,也必道我薄情。不如多留些時,看他丈夫受寒輕重,妨事不妨,也好打點日後主意。反正丈夫素來敬愛自己,昨晚和愛女商量好,假裝母女同榻,叫他往書房獨睡,並未進來。今晚叫他再去書房一晚,雖然詞色有些勉強,女兒已大,也不會半夜進房。大功告成,人離虎穴,還有何事可慮?」便答應下來,相助魏氏。先取薑湯與蕭元灌了半碗,身上冷溼長衣脫了下來,披上棉袍,用被圍好,將腳盆端至床前。正要撫他洗腳,蕭元人雖受凍,心卻明白,上床以後,見魏氏將盆中炭火添得旺上加旺,端到榻前,知道被火一逼,寒氣更要入骨,心裡叫苦不迭,口裡卻說不出話來。這時人略緩過一些,面色被火一烤,由灰白轉成豬肝色,一股股涼氣由脊樑骨直往上冒,心冷得直痛。三十二個牙齒,益發連連廝打,格格亂響。外面卻熱得透氣不轉,周身骨節逐根發痛。正在痛苦萬分,見魏氏又端了一大盆熱水過來,知道要壞,勉強顫聲震出一個「不」字。魏氏只顧心痛丈夫,忙著下手,全未留神。畹秋見他神色不對,又顫聲急喊;同時自己也覺臉上發燒,雙耳作痛。猛想起受凍太過,不宜驟然近熱。照他今日受凍情形,被熱氣一攻,萬無幸理。但是正欲其死,故作未見未聞,反假裝慇勤,忙著相助,嘴裡還說著極關切的活,去分魏氏的心。可憐蕭元枉自心中焦急,眼睜睜看著愛妻、死黨強迫自己走上死路,出聲不得,無計可施。等他竭力震出第二個「不」字,身子已被魏氏強拗扶起。蕭元身子凍僵,雖入暖房,還未完全恢復,背、腿等處仍是直的,吃魏氏無意中一拗,畹秋從旁把背一推扶,奇痛徹骨,不禁慘叫起來。魏氏又將他凍得入骨的一雙冰腳,脫去鞋襪,往水盆裡一按。蕭元挺直的腿骨,又受了這一按,真是又酸又麻,又脹又痛,通身直冒冷汗,哼聲越發慘厲。魏氏聽出聲音有異,剛抬頭觀看,忽見腦後一股陰風吹來,桌上燈焰搖搖不定,似滅還明,倏地轉成綠色,通體毛髮根根欲豎。心方害怕,接著便聽畹秋大喝一聲:「打鬼!」身由榻沿縱起,往自己身後撲去。同時蕭元一聲慘叫,手足挺直,往後便倒,雙腳帶起的熱水,灑了自己一頭一臉。魏氏本就虧心,嚇得驚魂皆顫,一時情急,徑往丈夫床上撲去。一不留神,又將腳盆踢翻,盆中水多,淋漓滿地,魏氏也幾乎跌倒。爬到床上一看,丈夫業已暈死,不由抱頭痛哭起來。哭不兩聲,耳聽畹秋喚道:「大嫂,哭有什用?救人要緊。」
魏氏用模糊淚眼一回看,油燈依舊明亮,畹秋只面上氣色異常,仍然好好地站在身側。哭問:「妹子,驚叫則甚?」畹秋獰笑道:「可恨雷二孃,因賤婢野死以前曾對她說,那雙舊鞋曾交你棄入江中,定是我三人同謀,由你偷偷放落她兄弟箱內。以死自明,留有遺書,向丈夫告狀。她本想追出救她,多虧我伏身門外,將她堵住,逼出遺書。原已和我們同黨,近日她想嫁給蕭逸,人家不要,日久變心,想給我三人和盤托出,快要舉發,被我看破。昨晚乘雪夜與大哥同往,探了一回,未知底細。因事緊急,今晚本想我一人前往,大哥好心,恐我獨手難成,定要同往,將她除掉。到時正趕上蕭逸在竹林內向天設祭,妄想賤婢顯靈。我們聽出他還沒有生疑,本想暫時饒她,緩日下手。誰知這不要臉的賤婢等蕭逸一走,鬼使神差,竟和瘋了似的,自言自語,歷說前事,求死人顯靈,活捉我們。我聽出她恨我三人入骨,日內必要洩露真情,這才決心將她除去。現在人已被我二人害死,作為鬼取替代,吊死在竹梢上。只為蕭家父子在竹林內一祭多時,去後我二人又聽她搗鬼,伏在坡下雪窟裡時候太久,只顧留神觀聽,不覺得受寒太重,通身凍木。我還好些,所以下手時,是我獨自行事。事完,大哥不能動了,不得已只好捧著他回來。你洗腳時,一陣風過,賤婢雷二孃才死不久,竟敢來此顯魂現形。虧我素來膽大,常說我人都不怕,何況是鬼,至多死去,還和她一樣,正好報仇。儘管陰風鬼影,連燈都變綠了,我仍不怕,撲上前去。果然人怕兇,鬼怕惡,將她嚇跑。我想這兩條命債,是我三人同謀,但起因一半系我報那當年奪婚之仇;今晚害死雷二孃,也是我一人下手。鬼如有本事,只管上我家去,莫在這裡胡鬧。看我過天用桃釘釘她,叫她連鬼也做不安穩。大哥想也同時看見,所以嚇暈過去了。」
魏氏一面用被圍住蕭元,連喊帶揉;一面聽著說話,覺出畹秋語氣雖然強硬,臉色卻是難看已極。燈光之下,頭上若有黑氣籠罩。尤其是素來那麼深心含蓄的人,忽然大聲說話,自吐隱私。縱說室內皆一黨,大雪深宵,不會有人偷聽,還是反常。疑她冤鬼附體,口裡不說,心中好生害怕。還算好,蕭元經過一陣呼喚揉搓,漸漸醒轉,並能若斷若續地發聲說話了。剛放點心,側耳一聽,竟是滿口吃語,鬼話連篇。一摸周身火熱,憂懼交集。只得扶他睡好,準備先熬些神曲吃了,見機行事。如不當人亂說,再行請人診治。畹秋二次告辭。魏氏雖然害怕,因聽說二孃是畹秋親手害死,當晚冤鬼現形,畹秋詞色異常,若有鬼附,適才又說了許多狠話,兩次害人,均出畹秋主謀,鬼如顯魂,必先抓她,自己或能稍減,留她在此,反受牽連。再者畹秋恐丈夫發覺她雪夜潛出起疑,也是實情。便不再挽留,送出畹秋。忙把二子喚醒,想仗小孩火氣壯膽。不提。
且說畹秋在蕭元家中鼓起勇氣出去,到了路上,見雪又紛紛直下。猛想起害人時,雪中留有足印,只顧抱人,竟忘滅跡,如非這雪,幾乎誤事,好生慶幸。又想起適才二孃顯魂,形相慘厲怕人。再被冷風迎面一吹,適才從熱屋子出來,那點熱氣立時消盡,不由機伶伶打了一個冷戰。方在有些心驚膽怯,耳聽身後彷彿有人追來。回頭一看,雪花如掌,看不見什形影。可是走不幾步,又聽步履之聲,踏雪追來。越往前走,越覺害怕。想早點到家為是,連忙施展武功,飛跑下去。初跑時,身後腳步聲也跟著急跑,不時好像聽到有人在喊自己名字,聲為密雪所阻,斷續零落,聽不甚真。畹秋料定是二孃鬼魂,腳底加勁,更亡命一般加緊飛跑。跑了一段,耳聽追聲隔遠,漸漸聽不見聲息。邊跑邊想:「自己平素膽大,並不怕鬼,怎會忽然氣餒起來?適才親見二孃顯魂,尚且不懼,只一下便將她驚走。常言人越怕鬼,鬼越欺人。如真敵不過她,盡逃也不是事,早晚必被追上。何況這鬼又知道自己的家,被她追去,豈不引鬼入門,白累丈夫愛女受驚?冤仇已結,無可避免,轉不如和她一拼,也許憑著自己這股子盛氣,將她壓倒,使其不敢再來。明早等她入殮,再暗用桃釘,去釘她的棺木,以免後患為是。」想到這裡,膽氣一壯,腳步才慢了些。一摸身上,還帶著一筒弓箭和一把小刀,原備當晚行刺萬一之用。便一同取出,分持手內。一看路徑,已離家門不過數丈之遙,恰好路側是片樹林。匆匆不暇尋思,惟恐引鬼入室,竟把鬼當作人待,以為鬼定當自己往家中逃去,意欲出其不意,等她追來,下手暗算。側耳一聽,身後積雪地裡,果然微有踏雪追來之聲,忙往路側樹後一伏。
這時那雪愈下愈大。畹秋聰明,知道鬼畏人的盛氣,離家已近,恐出大聲驚人。又見雪勢太大,鬼現形只一黑影,其行甚速,一個看不清,稍縱即逝。算準鬼必照直追來,伏處又距來路頗近,暗中把周身力氣運足,等鬼一過,便由斜刺裡刀弩齊施,硬衝出去,不問打中與否,單這股銳氣,也把她衝散。剛準備停當,蓄勢相待,忽聽步履踏雪之聲,沙沙沙彷彿由遠而近。正定睛注視間,一晃眼,雪花彌茫中,果見一條黑影,由樹側急馳而過。畹秋手疾眼快,心思又極靈巧,知道縱撲不及,一著急,左手弩箭,右手小刀,一同發出。跟著兩腳一蹬,飛身朝那黑影撲去。腳才離地,耳聽「哎呀」一聲驚叫,鬼已受傷倒地,同時聲發人到。畹秋也縱到鬼的身前,耳聽鬼聲頗熟。正要伸手抓去,猛想起鬼乃無形無質之物,如何跑來會有聲音?心方一動,手已抓到鬼的身上,無意中用力太猛,正抓著鬼的傷處。那鬼風雪中老遠追來,誤中冷箭,心裡連急帶痛,一下滑跌,撲倒雪裡。再吃這一抓,立刻又「哎呀」一聲慘叫,疼暈過去。畹秋覺出那鬼是個有質有實物,剛暗道「不好」,再聽這一聲慘叫,不由嚇了個心顫手搖,魂不附體。忙伸雙手抱起一看,當時一陣傷心,幾乎暈倒。原來傷的竟是自己丈夫文和,並非二孃鬼魂。一摸那支弩箭,尚在肩上插著。慌不迭地一把拔下,抱起往家就走。越房脊到了自己門首,見燈光尚明,耳聽水沸之聲甚急。一推門,門也虛掩未關,進門便是一股暖氣撲來。一看愛女瑤仙,正側身向外,獨對明燈,圍爐坐守,尚未安睡。忙奔過去,將人放在床上臥倒,連喊:「快把傷藥找來,急死我了!」話才說完,急痛悔恨,一齊夾攻,也跟著暈倒床上。
瑤仙本知今晚這場亂子說大就大,不敢安歇,正在那裡提心吊膽,對著燈光,焦盼去人平安回來,一個也不要出事,明早好去佛前燒香。忽見房門推開,鑽進一個雪人,手中抱著一人,更是通體全白。心方一驚,已看出是誰,忙趕過去,開口想問,抱人的也已暈倒。慌不迭急喊:「媽媽,爹爹怎麼了?」畹秋原是奇痛攻心,急昏過去,喚了兩聲,便即醒轉。見愛女還在張皇失措,連忙挺身縱起,開櫃取出多年備而未用的傷藥,奔到床前。傷人也死去還魂,悠悠醒轉,睜眼見在自己床上,嘆口氣,叫一聲:「我的女兒呢?」瑤仙忙俯下身去,答道:「爹爹,女兒在此。」畹秋知他必已盡知自己隱秘,不由又羞又痛,又急又悔,當時無話可說,戰著一雙手,拿了藥瓶,想要給他上藥。崔文和連正眼也沒看她一下,只對瑤仙嘆了一口氣,哭喪著臉,顫聲說道:「你是我親生骨肉,此後長大,務要品端心正,好好為人,爹爹不能久看你了。」那背上傷處肩骨已碎,吃寒風一吹,本已凍凝發木,進了暖屋,人醒血融,禁不住疼痛。先還強力忍受,說到末句,再也支援不住,鼻孔裡慘哼了一聲,二次又痛暈過去。畹秋見狀,心如刀絞。知他為人情重,現既說出絕話,聽他的口氣,說不定疑心自己和蕭元有了私情,醒來必然不肯敷藥。忙把他身子翻轉,敷上止痛的藥。一面為他去了殘雪,脫去溼衣;一面聽愛女訴說經過,才知事情發作,只錯了一步。
原來文和和蕭逸是一般的天生情種,心痴愛重,對於畹秋,敬若天人,愛逾性命。施於畹秋者既厚,求報自然也奢。畹秋雖也愛他,總覺他不如蕭逸,是生平第一恨事。又見他性情溫厚,遇事自專,獨斷獨行,愛而不敬。文和也知她嫁自己是出於不得已,往往以此自慚,老怕得不到歡心,對畹秋舉動言談,時時刻刻都在留意。畹秋放肆已慣,以為夫婿恭順,無所擔心,禍根即肇於此。當歐陽霜死前數日,文和見三奸時常揹人密語,來往頻繁。不久歐陽霜姊弟便無故先後失蹤,三奸背後相聚,俱有慶幸之容。文和原早看出畹秋與歐陽霜匿怨相交,陽奉陰違,料定與她有關,好生不滿。曾經暗地拿話點問,沒等說完,反吃畹秋訓斥了一頓。文和只得悶在心裡,為她擔憂好久,僥倖沒有出別的事。可是畹秋帶了愛女,往蕭家走得更勤,每去必強拖著自己同行。細一察看,又不似前情未死,藕斷絲連,想與蕭逸重拾舊歡,做那無恥之事。先還疑他前怨太深,又有別的陰謀。可是一晃數年,只督著愛女習武,並無異圖。對蕭元夫妻也不似以前那麼親密。心才略寬。
近數月來,又見三奸聚在一起,鬼鬼祟祟,互說隱語。有一天,正說雷二孃什事,自己一進屋,便轉了話頭。心又不安起來。久屈閫威之下,不便探問,問也不會說,還給個沒趣,只暗中窺察。畹秋卻一點沒有看出。昨晚畹秋忽令獨宿書房,因連日大雪,未疑有他。半夜醒來,猛想起昔年蕭家之事,是出在這幾天頭上。歐陽霜美慧端淑,夫妻恩愛異常,究為何事出走?是否畹秋陰謀所害?將來有無水落石出之日?如是畹秋,怎生是好?這類心事,文和常在唸中,每一想到,便難安枕。正懸揣間,恰值畹秋私探蕭家動靜回來。那晚雪大風勁,比第二晚要冷得多。回時不見書房燈光,以為丈夫睡熟,急於回房取暖,一時疏忽,舉動慌張,腳步已放重了一些。乃女瑤仙因怕風大,把門插上,久等乃母不歸,竟在椅上睡著。畹秋推門不開,拍了幾下,將瑤仙驚醒,開門放進。文和先聽有人打窗外經過,已經心動,連忙起身,伏窗一看,正是畹秋拍門。燈光照處,眼見畹秋周身雪花布滿,隨著女兒進去。當晚睡得特早,明是夜中私出,新由遠地回來。料定中有隱情,連女兒也被買通。氣苦了一夜未睡,決計要查探個明白。
當日蕭元夫妻又來談了一陣走去。文和暗窺三奸,俱都面帶憂憤之色;所說隱語,口氣好似恨著一人。歐陽霜已死,只想不出怨家是誰。知道畹秋驕縱成性,如不當場捉住,使其心服口服,決不認賬。自己又看不出他們何時發難。欲盤問女兒,一則當著畹秋不便,又恐走嘴慪氣。正在心煩,打不出好主意,畹秋晚來忽又藉詞,令再獨宿一夜。知她詭謀將要發動,當時一口答應,老早催吃夜飯,便裝頭痛要早睡。原打算畹秋出去在夜深,先在床上閉目裝睡,養一會神,再行跟去,給她撞破。不料頭晚失眠,著枕不久,忽然睡去。夢中驚醒,扒窗一看,內室燈光甚亮,天也不知什麼時候。連忙穿衣起身,先往內室燈下一探,只女兒一人面燈圍爐而坐,愛妻不知何往。雪夜難找,好生後悔。繼一想:「她無故深夜外出,即此已無以自解。現放著女兒知情同謀,一進房查問,便知下落。」忙進房去,軟硬並施,喝問:「你娘何往?」其實瑤仙雖知乃母所說往蕭家去給自己說情,傳授蕭家絕技的話,不甚可靠,實情並未深悉。見乃父已經看破發急,只得照話直說。文和察顏觀色,知乃妻心深,女兒或也受騙。她以前本恨蕭逸薄情,既處心積慮害了歐陽霜,焉知不又去暗害蕭逸?不問是否,且去檢視一回,當時追去。當晚的事般般湊巧,文和如不睡這一覺,二孃固不至送命,三奸也不會害了人,轉為害己,鬧出許多亂子。
文和行離蕭逸家中還有半里來路,忽聽對面畹秋輕輕連喚了兩聲「大哥」,心正生疑,聽去分外刺耳。這時雪下未大,等文和循聲注視,畹秋已抱著一人,由身側低了頭疾馳而過,抱的明明是個男子。當時憤急交加,幾乎暈倒,還不知抱的就是蕭元。略一定神,隨後追去,一直追到蕭元家門,眼見魏氏開門,畹秋一同走進。蕭元所居,在一小坡之上,住房原是一排。坡下兩條小溪,恐小孩無知墜水,砌了一道石欄。進門須從頭一間內走進,連過幾間,方是臥室。越房而過,文和無此本領,又恐將人驚動。躊躇了一陣,才想起溪水冰凍,可由橫裡過去。到了三奸會集之所,畹秋前半截已說完,正值鬧鬼之初,畹秋相助魏氏,給蕭元脫衣,扶起洗腳。在畹秋是患難與共,情出不得已。在文和眼裡,卻與人家妻妾服侍丈夫相似,不堪已極。剛咬牙切齒痛恨,忽聽畹秋喝聲:「打鬼!」迎面縱起。文和在窗外卻未看見什麼。此時心如刀割,看了出神,並未因之退避。一會畹秋回至蕭元榻前,說起前事,自吐罪狀。這一來,才知歐陽霜果死於三奸之手,並且今晚又親害二孃,以圖滅口。由此才料到畹秋為害人,甘受同黨挾制,與蕭元已經有奸。恨到極處,不由把畹秋看得淫兇卑賤,無與倫比,生已無味,恨不如死。有心闖進,又恐傳揚出去丟人。不願再看下去,縱過溪來。原意等畹秋出來,攔住說破,過日藉著和蕭元練武過手,將他打死,再尋自盡。久等畹秋不出,天又寒冷,不住在門外賓士往來,心神昏亂,一下跑遠了些。回來發現畹秋已走,連忙趕去。畹秋比文和腳程要快得多,文和追不上,再著急一喊,越誤以為冤鬼顯魂,跑得更快。丈夫武功本不如畹秋,追趕不上。其實等到家再說,原是一樣。偏是氣急敗壞,急於見面究問,吐出這口惡氣。又念著家中愛女,這等醜事,不願在家中述說,使她知道底細,終生隱痛。又恐先趕到家抵賴。前面畹秋一跑快,越發強冒著風雪拚命急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