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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九二回 悔過輸誠 靈前遭慘害 寒冰凍髓 孽滿伏冥誅(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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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空的雪,越下越大,積雪地上,又松又滑。為了圖快,提氣賓士,不易收住腳步。加以眼前大雪迷茫,視聽俱有阻滯。村無外人,昏夜大雪,路斷人跡,追的又是床頭愛妻,做夢也想不到會有人暗算。追近家門之時,跑得正在緊急,猛然來了一冷箭,恰中在背脊骨上。「哎呀」一聲,氣一散,身不由己,順著來箭一撞之勢,往前一搶,步法大亂,腳底一滑,當時跌仆地上。初倒地時,心還明白,昏惘中,猛想到畹秋知事發覺,暗下毒手,謀殺親夫這一層上。再吃畹秋慌手慌腳撲來,將那箭一拔,當時奇痛極憤,一齊攻心,一口氣上不來,立即暈死過去。畹秋一則冤魂附體,加以所傷的又是自己丈夫,任她平日精細,也不由得心慌手亂。一時情急過甚,忙中出錯,匆匆隨手將箭一拔,傷處背骨已經碎裂。先吃寒風凍木,再經暖室把凍血一融,鐵打身子,也難禁受。況又在悲憤至極之際,連痛帶氣,如何不再暈死過去。畹秋先還只當丈夫暗地潛隨,窺見隱秘,雖然誤中一箭,只是無心之失。憑著以往恩愛情形,只要一面用心調治,一面低首下心向其認過,並不妨事。及見文和詞色不對,再乘他昏迷未醒之際,乘隙探問女兒:文和何時出外?可曾到內室來?有什言語?經乃女一說起丈夫發覺盤問時情景,才知自己行事太無忌憚,丈夫早已生疑,仍自夢夢。一算時候,正是害完二孃,抱著蕭元回家之時。斷定物腐蟲生,丈夫必當自己和蕭元同謀害人,因而有好無疑。再看丈夫,面黃似蠟,膚熱如火,眼睛微瞪,眼皮搭而不閉,似含隱痛,雙眉緊皺,滿臉俱是悲苦之相。傷處背骨粉碎,皮肉腫高寸許,鮮血淋漓,褲腰盡赤,慘不忍睹。雖然敷了定痛止血的藥,連照穴道揉按搓拿,仍未回醒。大錯已經鑄成,冤更洗刷不清,由不得又侮又愧,又痛又恨。一陣傷心,「哇」的一聲,抱著文和的頭,哀聲大放,痛哭起來。瑤仙也跟著大哭不止。

文和身體健壯,心身雖受巨創,不過暫時急痛,把氣閉住,離死尚早。畹秋又是行家,經過一陣敷藥揉搓,逐漸醒轉。畹秋已給他蓋好棉被,身朝裡面側臥。剛一回醒,耳邊哭聲大作,覺出頭上有人爬伏。側轉臉一看,見是畹秋,認做過場,假惺惺愚弄自己,不由悲憤填胸,大喝一聲,猛力回時甩去。原意將人甩開,並非傷人。畹秋恰在心亂如麻,六神無主之際。忽覺丈夫有了生意,方在私幸,意欲再湊近些,哀聲慰問,自供悔罪,以軟語溫情,勸他憐有,洗刷不白之冤。誰知丈夫事多眼見,認定她淫兇詭詐,所行所為,種種無恥不堪;平日還要恃寵恣嬌,輕藐丈夫,隨著愚弄,視若嬰孩。這些念頭橫亙胸中,業已根深蒂固,一任用盡心機,均當是作偽心虛,哪還把她當作人待。畹秋因丈夫從無相忤詞色,更想不到竟會動手。這一下又當憤極頭上,用力甚猛,驟出不意,立被時中肩窩穴上。驚叫一聲,仰跌坐地,只覺肺腑微震,眼睛發花,兩太陽穴直冒金星。雖受內傷,尚欲將計就計,索性咬破舌尖,噴出口血水,往後仰倒,裝作受傷暈死,以檢視丈夫聞報情景如何,好看他到底心死情斷也未,以圖挽回。主意不是不妙,事竟不如所料。

瑤仙正守在文和榻沿上悲哭,忽聽父母相次一聲驚叫,乃母隨即受傷倒地,心中大驚。撲下地來一看,口角流出血水,人已暈死。不禁放聲大哭,直喊媽媽。一面學著乃母急救之法,想給揉搓,又想用薑湯來灌救,已在手忙腳亂,悲哭連聲。畹秋躺在地上,聽愛女哭聲那麼悲急,卻不聽丈夫語聲,覺著無論好壞,俱不應如此不加聞問。偷睜眼皮一看,丈夫仍朝裡臥,打人的手仍反甩向榻沿上,一動不動。心中孤疑,仍然不捨就起,只睜眼朝瑤仙打了個手勢。瑤仙聰明會意,越發邊哭邊訴,直說媽媽被爹爹誤傷打死,媽再不還陽,我也死吧。哭訴了好幾遍,畹秋見榻上文和仍然毫無動靜,心疑有變,大為驚異,忙舉手示意瑤仙去看。瑤仙便奔向榻前哭道:「爹爹,你身受重傷,又把媽打死,不是要女兒的命麼,這怎麼得了呀?」哭到榻前,手按榻邊,正探身往裡,想看乃父神色。猛覺左手按處,又溼又沾,低頭一看,竟是一攤鮮血,由被角近枕處新溢位來。立時把哭聲嚇住,急喊了聲「爹爹」未應,重新探頭往頭上一看,再伸右手一摸,乃父鼻息全無,人已死去。難怪乃母傷倒,置之不理。驚悸亡魂,急喊:「媽媽快起,爹爹又不好了!」畹秋全神貫注榻上,見愛女近前相喚,仍無反應,情知不好。再一聽哭聲,料是危急,不敢遲延,連忙縱起。才一走動,覺著喉間作癢,忍不住一嗆,吐出一大口在地上,滿口微覺有甜鹹味道,大汗淋漓,似欲昏倒。知道吐的是血,也顧不得低頭觀看,強提著氣,仍往榻前奔去。見丈夫又暈死,血從被角仍往外溢,忙揭開一看。原來適才文和氣極,用力過猛,將背上傷口震破,血水冒出。再向外一側,打著畹秋,身上一震,傷口內所填的創藥,連衝帶撞,全都脫落,傷勢深重。血本止得有些勉強,藥一落,自然更要向外橫溢。同時舊創未合,又震裂了些,盛氣暴怒之下,人如何能禁受,只叫出第一聲,創口一迸裂,便又痛暈死過去。

畹秋為人狠毒,用情卻也極厚。身雖含冤受屈,又負重傷,對於文和,只是自怨自艾,愧悔無地,恨不能以身自代,並無絲毫怨望,忙著救人。白白將嫩馥馥的雀舌咬破,文和卻一無所知。救人要緊,其勢不能救醒了人,自己再去放賴裝死。只得給他重調傷藥,厚厚地將背傷一齊敷滿,先給止血定痛。跟著取了些扶持元氣的補藥,灌下喉去。然後再用推拿之法,順穴道經脈,周身揉搓,以防他醒來禁不住痛,又復暈死。約有刻許工夫,畹秋知他忿鬱過度,心恨自己入骨,傷又奇重,萬不宜再動盛氣,醒來如見自己伏身按摩,必然大怒,早就留意。一見四肢微顫,喉間呼呼作響,不等回醒,忙向瑤仙示意,命她如法施為。自己忍淚含悲,避過一旁。身子離開榻前,覺著頭腦昏暈,站立不住。猛地想起適才主意,就勢又往地下一躺。身方臥倒,榻上文和咳的一聲,吐出一口滿帶鮮血的粘痰,便自醒轉。畹秋滿擬仍用前策,感動丈夫。不想瑤仙年紀太幼,一個極和美的家,驟生鉅變,神志已昏,本在守榻悲泣,一見父親醒轉,悲苦交集,只顧忙著揉搓救治,端了溫水去喂,反倒住了啼哭,忘卻乃母還在做作。

為了敷藥方便,文和仍是面向裡睡。父女二人,都是不聞不見。畹秋在地下幹看著,不能出聲授意。知道此時最關緊要。當晚飽受風雪嚴寒之餘,兩進暖室,寒氣內逼,又經嚴寒憂危侵襲,七賊夾攻,身心受創過甚,倒地時,人已不支。再一著這悶急,立時頭腦昏暈,兩太陽穴金星亂爆,一口氣不接,堵住咽喉,悶昏地上,弄假成真。她和文和不同,氣雖閉住,不能言動,心卻明白,耳目仍有知覺。昏惘中,似聽文和在榻上低聲說話。留神一聽,文和對瑤仙道:「今晚的事,我本不令你知道,免你終身痛心。原想在外面和賤人把話說明,看事行事,她如尚有絲毫廉恥,我便給她留臉,一同出村,覓地自盡。否則我死前與蕭逸留下一信,告她罪孽,只請他善待我女,不要張揚出醜。蕭逸夫妻情重,必定悄悄報仇,也不愁賤人不死。我不合在後面連喚她幾聲,她知私情被我看破,竟乘我追她不備,謀害親夫。已經用箭射中背上,又使勁按了一下,當風口拔出。此時背骨已碎,再被冷風一吹,透入骨內,萬無生理。你休看她適才假惺惺裝作誤傷,號哭痛悔。須知她為人行事,何等聰明細心,又通醫理,治傷更是她父家傳,豈有誤傷了人,還有當風拔箭之理?況且村中素無外人,我又連喊她好幾聲,決不會聽不見,若非居心歹毒,何致下此毒手?明是怕我暴斃在外,或是死得太快,易啟人疑,故意弄回家來,用藥敷治,使我晚死數日,以免奸謀敗露罷了。我從小就愛她如命,她卻一心愛著姓蕭的,不把我放在眼裡。只因姓蕭的情有獨鍾,看不上她,使她失望傷心,才憤而嫁我。當時我喜出望外,對她真是又愛又敬,想盡方法,求她歡心,無一樣事情違過她意。誰知她天生下賤,兇狡無倫,城府更是深極。先和蕭家表嬸匿怨交歡,我便疑她心懷不善。一晃多年,不見動作,方以為錯疑了她。誰知她陰謀深沉,直到數年前才行發動,勾結了蕭元夫妻狗男女,不知用什麼毒計,害得蕭家表嬸野死在外。我和她同出同人,只是疑心,竟不知她底細。直到昨今兩晚,又欲陰謀害人,欺我懦弱恭順,幾乎明做,我方決汁窺查。先只想她只是要謀害蕭家子女,還以為她平日對我只是看輕一些,尚有夫妻情義,別的醜事決不會做。知她驕橫,相勸無用,意欲趕去,當場阻攔,免得她賴。著枕之時尚早,意欲稍眠片刻,再行暗中跟往,偏因昨晚一夜未睡,不覺闔眼睡熟。醒來她已起身多時,等我趕至中途,正遇她和蕭元豬狗害人回來。為憐豬狗受冷,跑不快,她竟抱了同往他家。我又隨後追去,費了好些事才得入內。這三個狗男女,正在室中自吐罪狀,才知蕭家雷二孃知他們的隱秘,處心積慮,殺以滅口,今晚方吃賤人害死。我知賤人本心,決看不上那豬狗,定是起初引為私黨,害了蕭逸之妻,因而受狗男女勾串挾制成好。可憐我對賤人何等情深愛重,今日卻鬧到這等收場結果。此時不是乘我昏迷,出與豬狗相商,便在隔室,裝作悔恨,尋死覓活。她是你生身之母,但又是你殺父之仇,此時恨不能生裂狗男女,吞吃報仇。無奈身受重傷,此命決不能久。你是我親生愛女,我有些話,本不應對你說,無奈事已至此,大仇不報,死難瞑目。你如尚有父女之情,我死之後,留神賤人殺你滅口,縱不能向賤人下手,也務必將那一雙狗男女殺死,方不枉我從小愛你一場。」說時斷斷續續,越說氣息越短促,說到未句,直難成聲,喘息不止。

瑤仙原本不知就裡,把乃父之言句句當真,把乃母鄙棄得一錢不值。先是忘卻母親之囑,後雖回顧地上,心想父親可憐,又知乃母裝假,故未理會。畹秋在地上聽得甚是分明,句句入耳,刺心斷腸。到此時知鐵案如山,業已冤沉海底,百口莫辯。連愛女也視若非人,信以為真。同時又想起自己平日言行無狀,丈夫恩情之厚,悔恨到了極處,負屈含冤也到了極處。只覺奇冤至苦,莫此為烈。耳聽目睹,口卻難言,越想越難受。當時氣塞胸臆,心痛欲裂,腦更發脹,眼睛發黑,心血逆行,一聲未出,悄悄死去,知覺全失。等到醒轉,天已大亮,身卻臥在乃夫書房臥榻之上,頭腦周身,俱都脹痛非常。愛女不在,僅有心腹女婢絳雪在側。枕頭上汗水淋漓。床前小几擺著水碗藥杯之類。回憶昨宵之事,如非身臥別室,和眼前這些物事,幾疑做了一場噩夢。方張口想問,瑤仙忽從門外走進,哭得眼腫如桃,目光發呆,滿臉浮腫。進門看見母醒,哇的一聲,哭了出來。畹秋知此女素受鍾愛,最附自己,雖為父言所惑,天性猶在。乘她走近,猛欠身抱住,哭道:「乖女兒,你娘真冤枉呀!」瑤仙意似不信,哭道:「媽先放手,爹爹等我回他話呢。」畹秋聞言,心中一動,越發用力抱緊,問道:「你爹願意我死麼?」瑤仙搖頭哭道:「爹昨晚把媽恨極,後來見媽真斷氣死去,又軟了心。」話未說完,畹秋已經會意,忙攔道:「你快對他說,我剛醒轉,只是捶胸痛哭,要殺蕭家狗男女。千萬莫說我冤枉的話。你如念母女之情,照話回覆,你爹和我,命都能保。不喊你,千萬莫來,要裝成恨我入骨的神氣。快去,快去!」瑤仙深知乃母機智過人,忙迴轉上房,照話回覆。

原來昨晚畹秋氣閉時節,起初文和還是當她跑去尋找二奸,不在房內。瑤仙雖然看見,只當故意做作。又信了乃父的話,既鄙乃母為人,更怪她下此毒手,一直沒有理睬,也未和乃父說。後來天光漸亮,文和背痛略止。瑤仙只顧服侍父親,柔聲勸慰,竟忘添火盆中的木炭,餘火甚微。文和首覺室中有了寒意,便喊瑤仙道:「乖女,天都亮了,這賤人還沒回來。我話已經說盡,背上也不很痛,該過午才擦第二遍藥呢。反正是度命挨時候,決不會好,我兒多有孝心也無用。天剛亮時最冷,你還不如上床來,蓋上被,在我腳頭睡一會吧。用茶用水,我會喊你的。看凍壞了你,爹爹更傷心了。」瑤仙聞言,果覺身上有些發冷,才想起火盆沒有炭,忙答道:「只顧陪侍爹爹,忘加炭了。」說罷,才欲下床加炭,一回頭,看見乃母仍臥地下,雖仍不願助母行詐,畢竟母女情厚。暗忖:「我真該死,多不好,終是生身之母,就不幫她撒謊,怎便置之不理,使她無法下臺?這樣冷冰冰的地方,如何睡得這長時候?」方欲將乃母扶起,過去一拉,覺著口角血跡有些異樣,再細一摸看,人已真地死去。不由激發天性,哭喊一聲:「媽呀!你怎麼丟下女兒去了呀?」便撲上去,痛哭起來。

文和在床上聞聲驚問道:「你媽怎麼了?」瑤仙抽抽噎噎顫聲哭道:「媽已急死,周身都冰硬了。」文和大驚,一著急,便要翻身坐起。才一轉側,便覺背創欲裂,痛楚入骨,「哎呀」一聲,復又臥倒原處,不敢再動。連痛帶急,心如刀絞,急問:「你媽怎會死的?乖女,你先前怎不說呀?」瑤仙聰明機智,頗有母風,雖在傷心驚急交迫之中,並不慌亂。一聞乃父呼痛之聲,當時分別輕重,覺出乃母全身挺硬冰涼,氣息已斷,又有這久時候,回生望少,還是先顧活的要緊。不等話完,連忙爬起,奔向床前,哀聲哭訴道:「媽第一次給爹爹上完藥時,人已急暈倒地。因爹爹背傷裂口,勉強搖搖晃晃爬起,給爹爹上完了藥。剛對女兒說她遇見冤鬼,遭了冤枉,恰值爹爹醒來,看見媽爬在身上,猛力一甩,打中媽的胸膛,仰面倒在地上,就沒起來。彼時忙著服侍爹爹,聽爹爹說話,見媽還睜著眼睛流淚喘氣,以為不致礙事,又恨媽做事太狠,一直心裡顧爹爹,沒有留意。後聽爹爹說媽走了,怕爹爹生氣,也沒敢說。等剛才下床添火,才看見媽還倒在地上未起,誰想媽媽竟丟下苦命女兒死了呀!」說到未句,已是泣不成聲。

畹秋原欲詐死,以動夫憐。這一次,自比裝假要動人得多,不禁把文和多年恩愛之情重又勾起,忍淚道:「她定是被我那幾句話氣死的,這不過一口氣上不來,時候雖久,或許有救。可恨我傷勢太重,不能下床救她。乖女莫慌,慌不得,也不是哭的事。快些將火盆邊熱水倒上一碗,再喊絳雪來幫你。人如能活,慢點倒無妨,最怕是慌手慌腳,尤其你媽身子不可挪動。等熱水倒好涼著,人喊來後,叫絳雪端了水碗,蹲在她頭前等候。你照蕭家所傳推拿急救之法,由你媽背後,緩緩伸過右手去,托住了腰,左手照她右肩血海活穴重重一拍,同時右手猛力往上一提。不問閉氣與否,只要胸口有一絲溫熱,鼻孔有了氣息,必有回生之望。當時如不醒轉,便是血氣久滯,一現生機,決不妨事。可撥開嘴唇,將溫水灌下,用被蓋好,抬往我床上,將火盆添旺,防她醒來轉筋受痛。再把安神藥給她灌一服。胸口如是冰涼,就無救了。我猛轉了一下,不過有些痛,並不妨事。你媽還是死不得,先莫管我,快救她去。」

那絳雪原是貴陽一家富翁逃妾私生之女,被一人販子拾去,養到九歲,甚是虐待。這日受打不過,往外奔逃,人販子正在後面持鞭追趕。恰值這年文和值年出山採辦貨物,走過當地,見幼女捱打可憐,上前攔阻。一問是個養女,又生得那麼秀弱,愈發憐憫義憤,用重價強買過來。一問身世,竟是茫然。當時無可安置,又忙著回山,只得帶了歸來。村中原本不納外人,因是一個無家可歸的孤女,年紀又輕,經文和先著同行人歸報一商請,也就允了。到家以後,畹秋見她聰明秀美,甚為憐愛。每日小姐課罷歸來,也跟著練文習武。雖是婢女,相待頗優。她也勤敏,善體主人心意,大得畹秋歡心,引為心腹,曾示意命她幾次往探雷二孃的心意。當晚主人半夜起來,到上房和瑤仙一鬧,她便在後房內驚醒,起身竊聽,知道事情要糟,不等主人起身,連忙穿衣,越房而出。她和文和算計不同。因常見主母和蕭元夫妻切切私語,來往甚密,早料有揹人的事,雪夜潛出,必在蕭家。原欲趕往報信,誰知風雪太大,年輕膽小,從未在雪夜中行走。出門走不了多遠,便覺風雪寒威,難與爭抗,仍欲奮勇前行。又走一程,忽然迷了方向,在雪中跑了半夜,只在附近打轉,休說前進,連歸路都認不得了。好容易誤打誤撞,認清左近樹林,料已無及。方欲循林迴轉,猛聽近側主人相繼兩聲驚叫。連忙趕過,便見前面雪花迷茫中,有人抱著東西飛跑,追趕不上。等追到上房外,側耳一聽,主母已將主人誤傷。後來主人又說出了那樣的話,不奉呼喚,怎敢妄入。身又奇冷,忙先回房烤火飲水。隔一會,又出偷聽,還不知主母已死。這時聽小姐哭訴,主人要喚她相助,忙一定神,裝作睡醒,走了進去。

瑤仙見她來得正是時候。先摸乃母胸口微溫,心中略寬,忙令相助如法施為。氣機久滯,只鼻孔有氣,現了生機,抬往書房。又灌救了一陣,朕兆漸佳,仍還未醒。瑤仙顧此失彼,又惦念乃父,百忙中趕往上房一看,文和背傷二次裂口,血又溢位,正在咬牙強忍。瑤仙心如刀割,只得先取傷藥,重又敷治。文和舊情重熾,不住催她往書房救治乃母。瑤仙一邊匆匆上藥,一邊說母親已回生。其實不用畹秋教這一套,文和已有憐恕之心,再經瑤仙添枝加葉一說,文和越發心酸腸斷。待了一會,說道:「為父自知不久人世。你母全由一念好強所誤,以致害人害己。此乃冤孽,論她為人,決不至此。細查她昨晚言行,許是冤鬼顯魂,也說不定。她縱不好,是你生身之母,你決不可輕看忤逆了她。為父萬一不死,自有道理,只恐此望太少。我死之後,務要裝作無事,暗查你母行動。她如真為狗男女所挾,作那不良之事,務代父報仇,手刃仇人;否則查個清白,也好洗刷她的冤枉,免你終生痛心。你仍服侍她去吧。」

瑤仙故作心注乃父,不願前往。經文和再三催促,方始快快走出。一齣房門,便如飛往書房跑進,見乃母正在倚榻垂淚,心中老大不忍。略一轉念,把來意忍住,先把絳雪支往上房,然後撲向床上,抱著畹秋的肩膀哭道:「媽,女兒是你親生骨血,什話都可說。我知媽必有不得已處,現在室中無人,媽如還把女兒當作親生,須不要再藏頭露尾,女兒也不是聽哄的人。爹爹傷重快死,昨晚的事,是真是假,務要媽和女兒說個明白,女兒好有個處置。如再說假話,女兒也不願活著了。」畹秋聞言,嘆了一口氣,答道:「我就實說,乖兒也決不信的。」一言未畢,兩眼眶中熱淚,早如斷線珍珠一般,撲簌簌掛了下來。瑤仙急道:「媽怎這樣說?女兒起初因聽爹爹口氣,好似耳聞眼見,不由得人不信。後來仔細一想,覺有好些不對的情景。便是爹爹,也說媽是受了人家的詭謀挾制,不是本心。我因爹未說明,女兒家又不便細問,原是信得過媽平日為人行事,才向媽開口。不然,這類事還問怎的?事到如今,媽也不要隱瞞,只要問得心過,實話實說,女兒沒有不信的道理。媽快說吧。」

畹秋問了問文和傷勢,見瑤仙追問,不提文和有什話說,當是丈夫疑猶未轉,忍淚說道:「這是媽的報應,說來話長著呢。」於是從蕭逸拒婚說起,直到兩次謀殺情敵和雷二孃等情和盤托出。臨未哭道:「娘是什麼樣人,豈肯任憑人欺負的?雷二孃與我同謀,稍微詞色不對,恐生後患,即要了她的命。休說蕭元,平日懼內如虎,即使有什壞心,他有幾條命,敢來惹我?只為剛將二孃害死,不想這廝如此膿包,經不得凍。彼時事在緊急,稍被人發覺,立即身敗名裂,不能不從權送他回去。後來二孃顯靈,蕭大嫂害怕,強留我照應些時再走。你爹爹那樣說也有根據,這廢物洗腳見鬼之時,我正站在床前扶他起坐,看去頗像親密似的。其實我對他也未安著什麼好心。此人身受奇寒,業已入骨瘋癱,沒有多日活命。你不妨拿我這些經過的話,對你爹再說一遍。就說他死,我也不能獨生。請問除昨前兩晚,我不論往哪裡去,離開他也未?蕭元夫妻也總是同來同往,雖有時揹人密談,都在我家:我就萬分無恥,也沒這閒空與人苟且。昨晚實是冤鬼捉弄,偏不活捉了我去,卻害我夫妻離散,想使我受盡人間冤苦,才有此事,真做夢也想不到你爹爹會跟了來。即使他明白我是冤枉,但我卻誤傷了他,一個不好,叫我怎生活下去呀?」說罷,又嗚咽悲泣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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