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幾條几影卻是前一後三,他們行的方向卻是正東方向。韓鍔在後面綴著,並不靠前。那幾人卻奔得快,不一時,已奔到了大雁塔腳下。前面一人似已力盡,只見他身影一躍,竟躍上了那塔第一層的塔簷上。後面三人轉瞬即到。前一人想是情知逃不掉了,寧可取了個居高臨下之勢以負隅一戰。韓鍔在後面也已趕到,他隱於暗處,先看向那後面追的三個人。卻見那三人卻穿的並不是夜行緊身黑衣,反是侍衛打扮。只聽他們中一人道:「相好的,下來吧,這些天,你已數探大內,別當我們不知道。我們不過想查查你還有什麼靠山,所圖為何。今天,你居然敢試圖闖進芝蘭院。嘿嘿,如此禁地,你也敢冒入,咱們可就再也容不得你了!」
芝蘭院——韓鍔心中一愕,不由定下神來細看。只聽那簷上之人一聲冷笑,韓鍔聽了心裡猛地一驚:這笑聲好是熟悉!他一抬眼,只見簷上那人冷冷道:「紫宸果然厲害,是我自己不自諒了。姓陸的,實話告訴你吧,我去那芝蘭院,就是想看看當年餘皇后遇害到底跟你們紫宸有什麼關係。」
她雖蒙了面,韓鍔注目之下,也是臉色一變——餘姑姑!那坐於簷頂的不是別人,正是餘姑姑。「姓陸的」,那卻是誰?難道是紫宸裡行六的「六么」陸破喉?以她的功夫,怎麼惹上這樣的煞星去?
陸破喉臉色果然一變,只聽他冷冷道:「好,你即實說了,那我就留你不得。我們俞總管有令,凡欲窺探芝蘭院者,殺無赦。你這麼個老女人,想來擒住你你也不會吐實的了,只有……」他一剔眉:「殺之了事了!」
然後他聲音忽緊:「最後問你一句,我們的老七關飛度是不是你殺的?」
簷上的餘姑姑神色一愕,卻忽似頗為開心,嘎聲道:「是我殺的又如何?」陸破候已變得面色狠戾:「你究竟用了什麼陰招,讓老七他……」他話沒有接下去,想來那關飛度死得極慘。韓鍔心裡卻大起懷疑,他數遇紫宸,心裡情知餘姑姑就算使上陰招,只怕也暗算不得關飛度那等高手。簷上的餘姑姑卻神色冷冷,再不開聲。陸破喉已一撥而起,他一起身,就見一道金芒從他身上飛起,那該是他成名的「金鱗砍」了。
這金鱗砍卻是天下少有的一樣獨門兵刃,似刀似劍,短寬而厚。韓鍔一見,情知他已存必殺之意。如要救那餘姑姑,只有趁其不備,趕早而為了。就在那陸破喉已撲到簷頭之際,韓鍔忽然一聲清唳,身影一撥而起,一道劍芒閃出,直向陸破喉背後擊去。他喝了聲「著!」陸破喉聞聲已然大驚,他聽風辨刃,萬沒料到自己身後還藏有如此好手,當下不顧傷人,身形沉沉一墜,一揮手裡的「金鱗砍」,一道金光把自己先護得個結實。
那餘姑姑袖中白光一晃,似本打算負隅一拼,這時突見劍光,只見她眼中已不似個盲者,精芒一閃,面上神色說不出是驚是喜,袖中那道白芒卻已不見,眼中精光也馬上頓斂。
韓鍔此襲,本就是為了救人而不是傷人,劍風雖盛,但虛張聲勢處更多。他一見陸破喉身形下墜,並不跟擊,人直撲簷頂,一手拉住了餘姑姑的手,喝了一聲:「走!」說著已帶起餘姑姑,直向東面飛掠而去。
他直疾奔了盞茶時間,身影在街巷坊裡間連彎連繞,直到確認陸破喉再沒追上的可能,才在一個荒園裡停下身來。說了一聲「得罪」,他輕輕鬆開了餘姑姑的手,可這時才覺得,怎麼餘姑姑面相如此蒼老,手腕卻還……如此滑膩。他允稱君子,想了下也自覺不好多想,微微一笑:「餘姑姑,沒想又碰面了。」
那餘姑姑低著頭,側著身並不看他,身形卻在輕輕顫動。韓鍔心裡一愣,然後才解悟過來:不管這餘姑姑看上去多麼老辣,畢竟還是個女人,想來還沒從剛才險境裡緩過神來。他話本不多,正不知還該說些什麼,卻見那餘姑姑雙肩峭瘦地站在那裡,不知怎麼叫韓鍔覺得:她似是想讓人安慰一下自己。但她年齒即高,韓鍔也一向不善虛詞,也不敢略加慰語。
那餘姑姑靜了一刻,靜得韓鍔似也覺得自己沉默得可惡起來,張了張嘴,卻又不知從何說起。卻忽聽那餘姑姑尖刻一笑:「有什麼想不到的?我早知道,即然那杜方檸又遭大難,這龍華一會,你又怎麼不會來幫她消災解厄的?」
她語氣裡有一種說不出的悻悻之味,似是哀怨,似是憤怒。韓鍔每次見到她都不由就有種怪怪的感覺,那滋味很不舒服,總覺得自己象欠了她什麼一般。聽她這麼一說,也不好略加辯詞。
餘姑姑只當他嘆氣就是預設。只見她猛地回頭,望向韓鍔的側臉,口中責備之言似乎馬上就要出口了,她定要責他有負餘婕當日所託之事。卻聽韓鍔搶先開口道:「那芝蘭院,我其實已經去過了。芝蘭院中有一人,叫我不要再徹查此事。但據說,還有一人可能知道真相。小計病了,我長安之行本是為他。此事一了,我可能就會去居延找當年餘皇后的侍女樸厄緋一探底裡。」
餘姑姑一時閉住了口沒再說話。韓鍔只覺在她面前好不自在。如果她再開言,自己實料不定她還會說些什麼,又該怎麼應答。如此一想,身子便一騰而起,還是速避為是。口中只道:「至於小計,我一定會好好照顧,請餘姑姑放心。而芝蘭院,當日我險些命喪於彼。餘姑姑如無要緊,還是不要招惹為是。」聲音落處,他已躍至院外。留下荒園內的餘姑姑追問了一聲:「小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