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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縱馬踏沙涉雪(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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帳外的人終於驚動,一人道:「有刺客!」營中大驚。這不到三月,怎麼就鬧了兩次刺客。大家對上次刺客逃走還心有遺恨,只見百餘名軍士一起擁了進來,高呼「抓刺客」,李小妹卻並不逃,只一味狂砍陳澌,漸漸她的力也倦了,終於被人用繩索絆倒,馬上就有人撲上將之捆起。

陳澌吸了一口氣,坐回案前,兵士當前,他不能失了氣度。只見李小妹渾身繩索,傲立不跪。雖然陳澌坐著,可看向她目光,只覺自己才是瑟縮著受審的可憐蟲。陳澌靜了下心,一揮手,「先押下去,派個女子好好看著,違我者必斬!」他重重擲下一枚令箭。他的臉色在燭影裡一片蒼白,聲音也是嘶的。

李小妹確實沒受到虐待,沒人敢違軍令。她被單獨關押在一個營帳內。她的目光是寒的,過了好久,她聽帳外守衛的兵士輕聲叫道:「馬將軍」。她聽腳步聲也判知,來人是馬揚。他有他獨特的那種輕猱般的腳步聲。馬揚道:「噤聲!」然後道,「陳將軍讓我來提這女犯。」

馬揚走了進來,他面色沉定,伸手就解了李小妹的捆綁,沉聲道:「跟我走。」李小妹也沒做聲,跟著他直向帳外行去。馬揚的去向卻不是中軍大帳,他一直向大營之外走去。李小妹也默不作聲地跟著。出了大營,馬揚才道:「你的黑子在哪兒?」

黑子在暗夜中賓士,只有它,只有它畢生未曾負我。李小妹在賓士中撫摸著黑子,如她的兄長,她的依賴,她的情人。溫柔何系?只有系向草原,系向黑子,才可靠與安全嗎?

前方忽然傳來了一聲低低的唿哨。黑子也低鳴了一聲,如逢故人。李小妹一愕時,黑子已然停步。前方路旁,正站著一個瘦高的身影,依稀還是當初讓她一見心動的身影。那身影孤峭而寂寞,寂寞得讓李小妹從心底痛了起來。不!她對自己嘶吼道:不,我不要再為他心痛。可是又怎能不痛?黑子似也在奇怪今天主人為什麼不再高興地飛奔向那個身影了。半晌,只聽陳澌低聲道:「小妹。」

那一聲是如此的輕軟低柔,帶著求諒,帶著怯縮,帶著對生命無常世事翻覆的苦惱與無奈。李小妹定眼望去,只見那個黑影好瘦好瘦。她割在他胸口的傷還在流血嗎?他又瘦了。李小妹低頭,輕身下馬,陳澌握住了她的手,李小妹把頭埋在他的懷中。如果一切沒有發生,他們會不會是草原上一對最肆意的情侶?如果……

但沒有如果,李小妹的淚在陳澌懷中流下,她扒開他的衣襟,讓淚鹹入他剛受傷的胸口。她想吻他,她在吻他,吻他的傷,吻他的痛。然後,她覺得自己脖子上燙燙的,一滴一滴的燙,那是一個男人的淚,一個她也從沒想到他會哭泣的男人的淚。

不知過了好久,李小妹從陳澌懷裡掙脫出來。她想說什麼,卻說不出口。她在猶疑,她理著馬韁,理著馬鬃,可數清了黑子的鬃毛怕也理不淨她心中的雜亂吧。最後,她一腳上蹬,卻在上蹬前轉身,猛地扒開陳澌的上衣,她要看一看,那日她射在陳澌胸口的一支毒箭留下的疤還在不在?

陳澌那瘦健的身軀又一次在她面前赤裸。那疤還在,那疤痕是暗夜裡一星炙燙的紅。李小妹的淚滴在那疤口。她翻身上馬,如果——她的心一軟——他現在求自己,求著跟自己一起走,她會不會還有力氣、還能冷漠驕傲地拒絕?

陳澌輕輕握著李小妹的腳腕,如一生一世不肯撒手。李小妹盯著他的唇,盯著那會改變他們命運的幾個字。陳澌抬起頭,他的眼眸依舊璀燦如星光,他喉頭一動,低柔地說:「小妹,你殺我打我我都不怨,因為我帶來的噩運,無論你要我怎樣償付都行。」李小妹輕舒了一口氣。可陳澌接下來卻說,「可是,我現在重擔在身,一時還不能跟你走。」

李小妹最恨他的什麼重擔與大事,何謂國家,何謂天下,她不知道也不想知道。難道你不明白,你所需承擔的只是自己的生命?陳澌卻不解她此時的心意:「幾萬大軍未定,我還一時脫不得身。我發誓,只要一能脫身,我一定天涯海角地去找你,一定!」

李小妹狂怒在胸,這時他還在想著他什麼大事,難道不知,就是這些大事,幾乎已斬斷她李雍容一生的痴情,還搭上了她大哥的一條性命!她惱他恨他,陳澌卻在這時把掛在襟側,幾乎陪了他一生的簫解下來,遞給李小妹,說:「我把它給你,我一定會來,為你的弓弦,配我的簫聲。」

李小妹心傷絕望。她忽一夾馬腹,黑子知道主人之意,一揚蹄,迅奔起來。一團黑影就竄向百步之外。陳澌心中冰炭摧折,他想如當日一樣以他的「千里庭縮」拔足奮追,哪怕追到天涯海角,可幾萬大軍的存在,種種重負壓住了他。他只見到李小妹在百步之外忽然回首,她忽拔出裙底之刀,一刀就向簫尾削去,那簫尾立時被她削尖。只聽她嘶聲道:「我不要聽你那些什麼天下大事,天下,本就是被你們這些大事擾亂的。我恨你,我恨你,我恨你!」說著,她彎弓搭簫,那一簫直向陳澌射去,陳澌心中摧裂,這次他沒有躲,如果是命運註定的,就讓它來吧。那簫準準地貫入了他的肩膀,簫孔飲著他主人的血,主人的愛、幸福、希望、絕望,也隨著血在簫管中流。

一揚鞭,李小妹狂奔去遠,只留下那「我恨你,我恨你,我恨你」的聲音在這曠野間飄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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