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於電影標題
pkd的小說作品,有很多已經或將要被好萊塢改編成電影,但至今最有名的,是一九八二年根據本書改編成的《銀翼殺手》(bladerunner)。這部電影以晦暗壓抑的氣氛、光怪陸離的特效和震撼人心的主題,在近年來的多種科幻電影排行評選中位列第一,在科幻史上的影響極其深遠。
有趣的是,據記載,bladerunner這個片名其實來自另一部完全不相干的科幻小說。
一九七四年,美國科幻作家艾倫·諾斯(alannourse)出版了一部名為thebladerunner的長篇小說,主角是在黑市上倒賣醫療器械的走私商。在這個書名裡,blade用來指代手術刀。一九七九年,美國作家威廉·伯勒斯(williamburroughs)受僱把艾倫·諾斯的原著改寫成一個適合拍電影的中篇小說,改寫之後的題目叫bladerunner(amovie)。但後來這個故事並沒有被拍成電影。
隨後,一九八〇年,在本書改編成電影的籌備階段,因為原書名又長又繞口(doandroidsdreamofelectricsheep?有六個單詞,九個音節),製片方想要換一個簡短響亮的片名,曾先後考慮過「android」和「dangerousdays」。但編劇之一漢普頓·範徹(hamptonfancher)正好看過上面說的那篇bladerunner(amovie),覺得「bladerunner」這個說法很酷,就向製片方提起。製片方如獲至寶,買下了「bladerunner」這個標題的所有使用權。於是,片中追殺仿生人的那些獵手,就有了bladerunner這個頭銜。當然,片中的打打殺殺要麼是赤手空拳,要麼用熱兵器,並沒有誰用刀,所以,這裡的blade是虛指。要是按字面來翻譯,說成是刀尖上行走的人,也很符合那種九死一生的危險職業。同一個blade,在另一個故事裡是指救人的刀,在這個故事裡卻成了殺人的刀。
另外,片中並沒有長翅膀的鳥人,因此,臺版翻譯為什麼會把bladerunner翻成《銀翼殺手》,一直是個令觀眾困惑的問題。一個可能是:因為世界上許多地方的警徽圖案都是張開雙翼的雄鷹,片中那些殺手也是警方僱員,也會隨身攜帶警徽,所以當時的電影譯者就順手把這個標籤打上去了,湊成一個聽起來很酷的四字頭銜。另一個可能是:因為上面提到的那部bladerunner(amovie)小說的第一版封面上,有一隻長了翅膀的跑鞋,而電影的臺版譯者正好看到過這個封面畫,就不管故事內容有關無關,直接把翅膀借到譯名裡了。
關於小說標題
這部小說的標題原文doandroidsdreamofelectricsheep?是一個疑問句。小說中並沒有誰真的問出過這個問題,但讀者看完小說後,會很自然地覺得這是男主角某個時刻瞪著天邊發呆時,理所當然應該想到的問題。
android這個詞,本來一般譯作「機器人」。然而在這部小說裡,那些androids雖然是人工製造出來的產品,但是他們的體內並不是線圈、螺絲和晶片,而是跟自然人一樣的血肉筋骨。他們的外貌形象和言行舉止,都跟自然人一樣,只有骨髓測試才能夠百分百確定他們不是自然人。把這樣的生命稱作「機器人」,並不是很合適,所以我們這裡採用「仿生人」這個譯法。
electricsheep這裡譯作「電子羊」,也是經過權衡的。小說故事裡既有sheep又有goat,為了表示區別,本應分別譯作「綿羊」和「山羊」。因此,electricsheep本應譯作「電子綿羊」。然而,在小說標題中作這樣的區分似乎並沒有必要,因為這個標題是在問仿生人會不會夢見電子寵物,不管是綿羊還是山羊,都是寵物,用一個更簡短上口的「電子羊」來代替「電子綿羊」也很合適。
「仿生人會夢見電子羊嗎」這個問題,其實有兩個層次。第一層次是問仿生人會不會做夢,第二層次是問如果他們做夢的話,會不會夢見電子羊。從字面上看,小說男主角在查閱一個野心勃勃的仿生人的資料時,曾自問過第一個問題。然而在這裡,會不會做夢是虛指,意思是有沒有遠大的理想抱負。仿生人不願繼續被奴役,想過上跟自然人一樣的生活。這樣的夢,實際上跟馬丁·路德·金的那個著名演講《我有一個夢》中所說的夢,很有相通之處。
這樣的長標題,有個意外的好處是:很容易找到曲子來配。熱拉茲內(rogerzelazny)在一九七五年寫的序裡就曾說過,看完這本書後,有時候「doandroidsdreamofelectricsheep」這句話在他的腦中徐徐流過,竟然是按《綠袖子》(「greensleeves」)的旋律和拍子走的。類似地,「仿生人會不會夢見電子羊」這句話,配上齊秦《原來的我》的調子,唱起來倒也朗朗上口。
小說的扉頁上引了幾句詩:「而我仍夢到他踏著草地/在露水中飄飄蕩蕩行走/讓我的歡歌輕易刺透。」這幾句詩出自愛爾蘭詩人葉芝在一八八九年發表的《快樂牧羊人之歌》(「thesongofthehappyshepherd」)。有趣的是,這幾句詩單獨看似乎是在說夢見一隻羊,但那其實是斷章取義。葉芝的原詩說的是夢見一個faun,羅馬神話中半羊半人的精靈。更有趣的是,這裡所謂的「半羊半人」,其中羊的那一半,其實是山羊(goat)而不是綿羊(sheep)。最有趣的是,葉芝那首詩雖然原本是作為他的神話詩劇《摩沙達》(mosada)的尾聲歌詞出現的,但把那首詩單獨拿出來看的話,那種蒼涼神秘的調調,還有對古老地球的懷想,其實很有點科幻詩的味道。我們可以想象,把這部小說的時間線延伸下去,經過無數世代,人們早已對仿生人見怪不怪,甚至人羊合璧之類的基因工程物種也大行其道之後很久,在地球文明向銀河系大規模擴張遷移之後的某一天,在銀河系某個角落的某顆星球上,某個閒人悠悠地哼起這首《快樂牧羊人之歌》,遙想傳說中古老地球上的那種半羊半人的精靈……
關於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