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起來,他有好幾年沒吃過我媽做的飯了。我剛認識他的時候,他隔三岔五就來掃蕩一回,剩菜剩飯他尤其愛吃,為這,我還曾經送他一外號,叫「聖(剩)人」,顧名思義,就是喜歡吃剩飯的人。
說起來,我看到這種場面心裡著實有點兒不是滋味,說不出來為什麼,但好像除了我本人,高源和我爸媽看見張小北都特高興,仨人聊得熱火朝天的,我也插不上嘴,乾脆我自己躲進房間裡了。
我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就有寫日記的習慣,滿滿一箱子日記本,我知道,自從我把這些東西扔在家裡,我們家老頭兒老太太多少遍當成毛選似的那麼研讀來著,還好沒什麼有價值的犯罪記錄。我·開其中的一本,裡面除了夾著幾張沒用的紙條,還有我跟張小北的一張合影,在北海照的,冬天,身後是白塔,我們穿著當時很流行的三緊式的棉夾克,我還圍一條五顏六色的圍巾,張小北真瘦,頭髮亂蓬蓬的,摟著我肩膀,足足高出我一頭,鼻子尖凍得通紅。我看著照片,怎麼也想不出來是怎麼來的,我們那時候倒老是去後海,不知道為什麼會有了這張照片,算起來,七年前了吧。
「看什麼呢你?」高源從身後推了我一把,照片掉到了地上,正面朝上,對著我跟高源笑。
「什麼時候我跟張小北拍的這照片啊?」我撿起來,看了高源一眼,「那時候張小北巨瘦,你瞧,讓他演猴子都不用化妝。」我把照片遞給高源。
張小北也進來了,看見高源手裡的照片,大叫起來:「這照片你還有呢,我那早不知道扔哪兒了。」
「我不正琢磨這是什麼時候照的嘛。」
「別說,初曉,擱那時候你看著還像個女的。」高源趁機擠兌我。
「你什麼眼神兒啊,我分明就是一女的!」我又問張小北:「為什麼照的這相片兒啊?」
張小北仔細想了想:「忘了,都多少年了!」
真奇怪,我跟張小北一塊兒照相的時候並不多呀,我怎麼就想不起來了呢?
我媽張羅著吃飯,我們仨出去在桌子前坐下來,有點兒過年的意思了,挺喜慶。老太太一高興,破天荒地張羅著喝兩杯,我們仨一一向他們敬酒,他們也對我們都表達了美好的祝願。席間,張小北還問起了我跟高源結婚的問題,我沒出聲,想聽聽高源怎麼說,高源乜了我一眼,說:「過了年吧,我們明年差不多了。」我爸媽聽了這話感到很高興,他們終於要把女兒嫁出去了,多年的夙願即將實現,連我本人也替他們感到高興。
張小北那天還說,到我結婚的時候他要像嫁妹妹似的在北京飯店擺幾桌,也不枉吃了我們家那麼多的剩飯,在場的人全笑了,我笑得最大聲。
吃過了中午飯,我們仨把老頭兒老太太送到了機場,和等在那裡的一小隊同他們一樣幸運的人們匯合之後登上了飛往香港的航班。他們一走,我就開始琢磨著到高源他們家怎麼好好表現。
張小北在機場高速上把車開到了一百三十邁,他今天又喝高了。
「準備哪兒過年呀?」我問他。
「沒概念。」他拿出煙來點上,又遞給高源,「我自己根本就沒有過年的概念,忙。」
「忙離婚呀!」我漫不經心地一問,高源猛地回頭瞪了我一眼,我知道,高源是覺得我老拿離婚這事刺張小北有點兒不適合,高源還是比較善良的。
「怎麼著哇,你還認準了你那張萌萌了?」我從倒車鏡裡瞟了高源一眼,他也正瞟我呢,我心想,孫子有本事別心虛呀。「你玩不轉她,她面相可沒李穹那麼旺夫啊,不是我嚇唬你,人常說外面有個摟錢的耙子,家裡有個裝錢的匣子,這樣生活才能蒸蒸日上,你那萌萌可是一花錢的機器。」
張小北又把車提高了一點兒速度,快到一百四十邁了,他問高源:「你下部戲投資預算有多少?」
「三百多萬吧。」高源吸了口煙,「投資不大。」
「萌萌能行嗎?」
「什麼行不行的,都差不多。」高源這句其實是實話,現如今除了那些正兒八經吃過苦的老藝術家們,演藝圈裡這幫人沒什麼大分別。
「我給你投資。」張小北後面的意思就不言而喻了。
高源「嗯」了一聲,沒說行也沒說不行。
「要不這麼著得了,張小北,我專門給張萌萌寫一本子,就寫你們的故事,她就演她自己得了,連感覺都不用找。」我覺得刺一下讓張小北有點兒尷尬的感覺特好玩。
「扯!」張小北黑著臉吐出兩個字。
「我說小北兄,還有你高源,我告訴你們一個則,男人啊可以玩女人,但別對女人動真情,除非你想娶老婆,這是遊戲規則。」這半天了,我總算說了句正經話,說完了,他們倆人都不說話了,我知道他們那是在思考呢。人類一思考,上帝就發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