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不明白,我卻特別明白,我知道了,那個孩子就不是張小北的,是高源的,雖然高源就沒跟我說過究竟他和張萌萌是怎麼回事兒,到現在,我已經能想出個大概了,張萌萌懷孕了之後肯定是想和高源結婚,高源不肯所以才下決心把張萌萌請出劇組,所以張萌萌才會找人撞高源。一定是這樣的。
「張小北,你這輩子最愛的女人是?張萌萌?李穹?還是。未來嫂子?」
「我這輩子最對不起李穹,」說起李穹,張小北滿眼的傷感,「對萌萌。心疼多一點兒兒吧,最疼她。最愛嘛。」他看了我一眼,「走,包餃子!」
「甭跟我這兒裝大尾巴狼!不說倒!」我一邊說一邊走出了房間,剛好聽見手機響,拿起來一看,是奔奔。
「小祖宗,殺回來啦?」
奔奔在那頭一通狂笑:「哎喲,忙死我了,四腳朝天啊!」我一聽她說話就想樂,之前是忙到腳丫子朝天我還勉強能理解,這回四腳朝天我理解起來還真有點兒難度,「這些日子我不在,可把首都人民想壞了!」奔奔感慨著,「他媽的還沒個父母啊,姐姐你說我這些日子不在,多少人沒地方洩火啊,這回好了,這回好了,我回來了啊。」
聽她說話的口氣,簡直,簡直是一個上世紀五十年代勞模進城參加了半個月的表彰大會,終於又回到工作崗位的感覺。
「我求求您了,別跟我這兒貧了好不好?明天上午我陪你回去看姥姥,現在我正忙著呢。」
掛了電話,我自己嘟囔了一句:「這是他媽的什麼世道啊,坐檯的都這麼牛!」
「都是媽生爹養的孩子。哎!」我媽媽重重地嘆了口氣,就不言語了。
我有了一個特別明顯的發現,自從春節過後,周圍的這些人都喜歡嘆氣,我甚至感覺到自己被憂鬱籠罩著,當我第一次意識到這些問題的時候我就開始努力回到從前的輕鬆當中去,但總是事與願違,我想可能跟最近發生了太多的事情有關係,物是人非,這些變故讓人覺得心裡堵得慌。
我的生活分成許多個圓圈,有一些是朋友,有一些是親人,有一些是工作夥伴,有一些既是朋友也是親人。有時候我想我自己就好像是一個陀螺,在這些圈子裡轉來轉去,我很難說清楚哪個圈子是屬於我自己的,我也很難確定自己更喜歡哪個圈子,我只知道,他們組成一個深深的海洋,而我自己,就像一隻孤單的海豚一般,不停地在呼喚,不停地折騰出點什麼動靜,這就是我的生活,我知道我身陷其中,不能自拔。
包著包著餃子,我從口袋裡摸出幾個硬幣來,我說咱把硬幣包到餃子裡吧,要吃到帶硬幣的餃子,就洗碗,其實這都是我跟高源玩剩下的,我知道他們也許不喜歡,因為他們跟高源是不同世界的人。果然,老太太首當其衝反對,她說:「髒不髒啊?你這孩子渾身上下最多的就是毛病!」同時送給我兩個衛生球,我沒搭理她,看她年紀大了,懶得刺激她。我又看看張小北,用眼神徵求他的意見,他嘿嘿地笑著說:「你就是懶!一會兒吃完了我收拾!」說著還用醮了麵粉的手在我臉上抹了一把,我也懶得搭理他,才三十出頭就像個小老頭兒似的,心裡想做什麼都得先按照世俗的標準衡量一遍,不符合那幫俗人標準的,別管多想做的事兒他都能壓制住,跟這種人一起生活肯定不會有多少樂趣。事實證明也真的沒有樂趣,唯一對我的提議表現出一點兒興趣的還只有我們家老頭兒,他從桌子上撿起一個硬幣塞進餃子餡兒裡,一邊包上一邊說:「這有什麼呀,洗碗太簡單,吃到我包的這個餃子,隨便打一個匿名電話,還不許叫人家生氣。嘿嘿。」
說完,他對自己的提議表現出一些得意的神情,老太太白了他一眼,說:「你也跟她一起不正常。」老頭兒笑笑,得意地看著我。
我現在終於知道為什麼我爸會更喜歡高源一些,我想老頭兒骨子裡也是像漫畫當中古怪的主角一樣的喜歡冒險,像高源一樣。我喜歡像他們一樣的男人。
這次我沒躲過,中了大獎,才吃了三四個餃子,就把老頭兒塞的那個硬幣給嚼出來了,老太太沒忍住,笑出了聲兒來,嘴裡嘟囔著:「願賭服輸啊!」我又白了她一眼,心說用你提醒!張小北也看著想發笑又不敢樂出來,見我看他,連忙說:「算了,算了,不就是個玩笑嘛!」
「不行,慣得她毛病!」老太太揮舞著筷子跟我叫板。
「行,我也看出來了,老太太,這麼著吧,要是我做到了,你輸點兒什麼東西給我?」我也跟她叫板,怕啊!
「你要真做到了,就你經常說的那個什麼順峰,我請客!」老太太下了好大的決心。
「號碼得我隨便撥啊!」看她現在這副架勢,真不像我親媽。
老太太說著就走到電話跟前,胡亂撥了一個號碼。
「喂?」電話裡傳來一個很好聽的女聲。
我起茶几上的一個茶缸子,走到電話旁邊,裝得特溫柔,說到:「您好,這裡是北京電信,恭喜您成為我們的幸運使用者,為了對您長期以來的消費表示感謝,下面請聽歌曲《當》!」說著我噹噹噹地敲起了茶缸子,那女的剛開始還沒反應過來,愣了幾秒鐘,然後放聲大笑起來,我們家老頭兒也跟著笑,對著我豎起了大拇指,他的臉笑成了一朵灼灼的花,特別可愛。
放下電話,我問我媽:「怎麼樣,老太太?」
她瞪著眼睛,不屑地來了一句:「我現在在琢磨,是不是我生孩子的時候在醫院抱錯了。」
「不帶攪局的啊。」
「沒錢,找老頭兒要!」老太太開始不講理了,我正要跟她較真的時候,發現張小北轉身進了裡屋,老太太第一個衝了進去,我跟老頭兒站在門口的地方,看見張小北的肩膀一抖一抖的,老太太拍著他的肩不知道說些什麼。
對於大多數人來說,也許有了一點兒錢會很快樂,也許有了很多錢之後就會變得很脆弱,我想張小北是很脆弱的,依稀記起他從前笑的模樣,好像是許多年以前的事兒了。
我很想回到春節以前,至少那個時候我們看起來都像個孩子,甚至連張小北的婚變看起來都像是在遊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