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表演卻並未結束。凌舞修長的手臂在空中劃出曼妙的弧度。觀者的驚呼尚未出口,大鼓再次被自凌舞袍袖中射出的銀鈴擊響。臺前的八女應聲開始了極輕的哼唱。便是煉崢雲運功於耳,也不過隱約得聞。
「手中肉,杯中酒。得意需盡歡,莫待白了少年頭。衣不如新,人不如舊。怎知新歡舊愛在心口。良宵淡月人空瘦,疏影也風流。」
同一個旋律,卻有著不同的音高。歌聲匯合在一起,竟絲毫不覺雜亂。反而凸現了舞臺上孤絕淒冷的氣氛。除了舞臺兩側已經恢復其原有色澤的四座主燭,其餘燈火在八女的吟唱中逐漸熄滅。
臺上的火光雖然少了一半,煉崢雲卻發現自己反而看得更清楚了。只因臺上那再度起舞的身軀,在燭火中閃動著近似晶瑩的光澤。好似烈焰焚盡後如雪般的飛灰,明明是生機斷絕的冰冷色彩,卻偏偏讓看的人心頭掠過一絲灼熱。就像那火已然烙入軀殼。
似疏離,似渴望。複雜的情緒在凌舞的舞姿中表露無遺。就在觀者的心魂全然跟著舞者起伏的時候,凌舞突然笑了。僅管她的視線從未與任何人有過交集,覆面的白紗也一直嚴密的包裹住她的臉孔。但幾乎所有的人都如心有靈犀一般,真切的感受到那一抹極清極淺的笑容。
凌舞的歌聲瀰漫著從未有過的柔和。如清風朗月,在眾人心頭滑過。然而任憑觀者如何用心,也無法在其中感受到絲毫情緒的波動。沒有喜悅;沒有眷戀;甚至於沒有傷痛。有的只是無盡的空靈與淡漠。
「……踏過千年的時光,只為陪在你身旁。輪迴的業障,誰也避不開的絕望。離別的地方,一縷孤魂在吟唱:紅塵夢一場,死又何妨?」
輕靈的舞動,不帶一絲煙火之氣。素白的色澤在燈燭光影的變幻中,不但不覺單調,看來竟有了幾分惑人心志的華美。
凌舞的動作越來越慢。就在她幾乎完全靜止的時候,兩顆銀鈴一前一後的斜斜飛出,重重的撞擊在鼓上。最後四座主燭也應聲而滅。四周再次陷入了黑暗,彷彿回到了一切的開端。鼓聲的餘響,在眾人心中震出一波波漣漪,久久無法平靜。而煉崢雲卻在最後一線光明中,對上了一雙散發著冰冷氣息的晶亮黑瞳。
他只覺得頭腦一暈,渾身的血液都好像凝固了一般。恍惚中,竟沒有發現身旁的燈燭已被逐一點燃。舞臺上也早就空無一人。
侍立在一旁的戚海靜靜的走上前來,輕施一禮道:「凌舞的表演完了,就請兩位王爺到饕餮苑用餐可好?老闆已命小民為兩位王爺準備了本苑最有特色的餐點。還請王爺品評。見多了在凌舞表演後,喚不回神志的客人。戚海早已深諳應對之道。
煉崢雲緩緩的吸氣,盡力穩住自己的情緒開口道:「這凌舞的舞技果然出眾,但不知你可否為本王引見一下。本王要當面致意。」
「非常抱歉!」戚海暗叫不好,深深的施禮道:「非是小民不肯答應,只因凌舞不算紅裳苑的人。不受苑中節制。只因與本苑老闆私交不錯,這才肯來苑中獻藝。每次表演完畢,也是立刻離開。小民只能將王爺的意思告知凌舞,他若不肯答應,也請王爺海涵。」
煉崢雲聞言把臉一沉,「那你就跟她說,如果今日本王見不到她。這紅裳苑就再沒有一日的安寧。」
陰冷的口氣不僅讓戚海白了臉孔,也令煉崢鵠倍感訝異。自己這位四弟由於身份尷尬,向來不願與人親近。更是從未依仗權勢做出過什麼強人所難的事情。今晚的他的反應實在令人費解。不過便是他不開口,自己只怕也會有同樣的要求。很難想像會看到這樣的舞,這樣的女人。難怪傳言中說她是山中的精魅。否則怎會有人連臉都沒有露出,就能牢牢鎖住自己的心魂。忍不住想,如能將她抱入懷中,該是怎樣的銷魂滋味。但以目前的境況,煉崢雲的支援,可比一個舞伎的用處大多了。思量清楚,煉崢鵠微笑著開口道:「王弟果然懂得欣賞。這凌舞確是個尤物。連為兄我都忍不住動心呢。不過王弟放心。你我兄弟情深,既然王弟喜歡,為兄自當盡一份心力。」轉頭對戚海說道:「沒聽見我王弟的話麼?我二人的話有多重的分量你應該清楚。忤逆我們的下場可不是一個紅裳苑擔得住的。」
不鹹不淡的幾句話,已將拉攏之意說得明明白白。煉崢雲聞言微微一愣,自然聽得出煉崢鵠話中隱含的威脅。咬了咬牙,煉崢雲沒有出聲,這態度竟是預設了。煉崢鵠不由大喜過望。怎麼也沒想到,一個舞伎便換來了煉崢雲的支援。他狠狠的向一旁的戚海瞪去。暗下決定,這凌舞願意也罷,不願意也罷。總之是不能逆了煉崢雲的心思。大不了將她全家抓住,然後再將凌舞捆了,直接送到他床上也就是了。
正當戚海嚇得手腳癱軟的時候。一個女子走過來,將一張紙遞到了戚海手中。戚海低頭一看,不禁大大的鬆了口氣。對著煉崢雲行禮道:「凌舞答應與王爺一會,請王爺移步。」
「頭前帶路。」煉崢雲起身說道。動作依舊穩定,聲音卻已有了一絲顫抖。
「翠兒,玉兒,還不請靖安王爺去饕餮苑用餐?好生伺候!怠慢了老闆的貴客可是會受罰的哦。」眾女嬌聲答應。戚海轉身引路,走前不忘吩咐女侍盡心。主要是怕凌舞只見靖晏王一人,會惹得靖安王不快。其實到是他多想了。煉崢鵠一心以為煉崢雲有意於凌舞,又怎會這般不識相的跟去。
一路走來,煉崢雲的心跳得飛快。一面想快些見到那令他無比熟悉的人。一面又極度害怕與她見面。
若她不是他?自己要怎麼辦?笑麼?笑自己痴心妄想!哭麼?哭自己生死兩難!萬般思量到如今已是心力交瘁。眼看答案就要出現,煉崢雲的頭腦中竟是一片空白。
隨著戚海在苑中轉了片刻,兩人來到了一處相對隱秘的院落。小小的院門上書兩個大字「凌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