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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所謂伊人(1)(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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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媽一言不發地伸出手,直接揪住了茉喜的後衣領,「你且待著吧,有人替你去。」

茉喜掙扎著想要甩開李媽的手,「房後都是草,走過去會髒了鞋。」

李媽不鬆手,與此同時,已經有人出門往房後去了。茉喜慌得一閉眼睛,然而未等她喘過這一口氣,門外已經有了答覆:「太太,房後也沒人。」

這麼找還沒有人,看來是真沒人了。一陣夜風從窗外噓溜溜地吹了過去,風聲尖銳,類似哭號。白二奶奶聽在耳中,有些發毛,又實在是一無所獲,故而這回頭也不回,當真率眾走了。至於茉喜,她一時無法處置,也就只好是不理不睬了。

白二奶奶等人一走,茉喜立刻跑去了房後。

今夜是個月黑風高的天氣,她直接上了牆,扒著牆頭往下看,什麼也看不見。壯了膽子壓低聲音,她輕聲呼喚:「萬嘉桂!」

沒有回應。

她不敢連名帶姓地叫了,迎著風又喚:「哎!」

還是沒回應。

茉喜越過後牆找了一圈,沒找到萬嘉桂,繼續上樹爬牆把腦袋伸出了白宅,她往街上看,街道空曠,依舊是沒人。

茉喜傻了眼,心想萬嘉桂穿著一隻鞋跑哪兒去了?

茉喜惶惶然地回了房,也沒點燈,就蜷縮著蹲在了那一隻大皮鞋旁。萬嘉桂昨夜忽然來,今夜忽然走,除了一隻大皮鞋和一屋子藥酒氣味,什麼都沒留下。幸虧還有這麼一點藥酒氣味,以及身邊這隻大皮鞋,否則茉喜簡直要懷疑自己是做了一夜一日的夢。

茉喜心裡空落落的,也不肯睡,靜等著萬嘉桂再回來。

然而萬嘉桂沒有再回來。跛著一隻腳穿著一隻鞋的萬嘉桂宛如平地飛昇了一般,真的徹底消失了。

茉喜等到凌晨時分,又冷又累又困,熬不住了。

她搖晃著站起身,先提著那隻大皮鞋出了門,把它藏到了房後的一小堆瓦礫中,然後回了裡屋拎起大茶壺,想要給自己倒一杯水喝。

大茶壺一拎起來,她看到了茶壺底下墊著的小小一張紙條。紙條上粗枝大葉地寫了兩行黑字,底下還有落款。

放下茶壺拿起紙條,茉喜睜大眼睛看了又看,看到最後她忽然揚起手,抽了自己一個大嘴巴!

因為她不認字。

她就認得落款打頭的一個「萬」,因為紙牌上面常有這個字。除了這一位熟客之外,其餘的全是生面孔,讓她猜都無從猜。

鳳瑤教了她三年,她一句不聽一字不學,現在可好,她腸子都要悔青了。活活地一直悔到天亮。

鳳瑤院裡的小丫頭忽然走了來,鸚鵡學舌一般告訴她「大小姐叫你去呢」。

不出院子不知道,原來一夜之間白宅裡已經添了新流言、新話題。人人都聽聞冷宮院裡鬧起了鬼。那鬼是誰,不好說,十有八九就是先前死在冷宮裡的那個小妾——死的時候已經成老妾了。也沒罪過,也沒緣由,活活地從青春年少坐起了牢,一直在那兩間小屋裡熬到了死,哪能不怨?遇了白家的人,能不報復?

茉喜住了這幾年,倒是一直平安無事,大概是因為她「白」得不很純粹。她娘姓唐,也許她身上「唐」的成分更多一些。再說既然都住到那地方去了,顯然是活得不得意,那鬼一生孤苦,想必也是憐貧惜弱的。

流言的內容很豐富,加之最近春暖花開,到了鬧貓的時節,夜裡頗不安靜,所以眾人想起夜間的種種風吹草動,越想越是驚駭。鳳瑤不敢迎著母親的氣頭說話,在自己屋裡睡一會兒醒一會兒地熬了一宿,及至天亮,她立刻讓人把茉喜叫了過來,想要問個究竟。

面對著鳳瑤,茉喜的嘴依舊嚴緊得如同銅牆鐵壁一般。鳳瑤對她沒秘密,她對鳳瑤可是從來不實話實說。一是信不過鳳瑤——不是信不過鳳瑤的品格,她是天生的誰也信不過;二是怕鳳瑤洞悉了自己的花花腸子,會不再喜歡自己。

茉喜表現得一問三不知,鳳瑤就堅信茉喜是真的不知。白二奶奶聽聞自家大小姐又把那個野丫頭招攬過去了,並沒言語,因為她徹夜思索了一番,忽然感覺讓鳳瑤牽扯住茉喜也不錯,否則家裡這個沒心沒肺的混賬兒子養好了傷,說不定哪天夜裡又會摸到那個鬧鬼的破院子裡去。看茉喜那雙水汪汪的吊梢眼,一瞧就是個淫婦的坯子,和她那個戲子娘真是一模一樣。白二奶奶越想越嫌,只恨茉喜不再大兩歲,讓自己無法立刻找個人家把她嫁走。

白二奶奶有心事,捱了揍的鵬琨近來留意到了茉喜的臉蛋胸脯和腰身,也有心事,茉喜攥著那張內容不明的小紙條,心事更重,而鳳瑤已經開始明目張膽地嘆氣,因為白二奶奶一言既出,駟馬難追,當真是不許她再上學去了。鳳瑤讀的是外國女校,學費昂貴,又因為那女校裡盡是大小姐一流,一個個賽著花錢,所以鳳瑤再不攀比,也節省得有限。白二奶奶控制不住丈夫的花銷,又捨不得拘束兒子,只好在女兒身上節流。橫豎再過一年,等鳳瑤到了十八,也就該出嫁了。出嫁之後成了少奶奶,當家立計才是正經,還讀什麼書?

四下無人之時,鳳瑤對著茉喜嘆息,「其實讓我把書念好了,我也能像男子一樣賺錢養家的。我們班何頌齡的大姐,在清華畢業之後就去中學做了英文教師,自賺自花,很瀟灑呢。」

茉喜一邊聽,一邊用一隻手捂著小肚子,不是肚子疼,是裡面的衣兜裡揣著那張小紙條,她總捂著它,怕它丟了。

鳳瑤委委屈屈地又道:「其實讀到高中畢業,也花不了許多錢。不進大學也行的,我英文好,可以去考協和護校。畢業之後進了協和醫院,一個月能賺好幾十美元呢。」

說到這裡,她抬眼望向了茉喜,「女子為什麼非得嫁人呢?不嫁不行嗎?等我嫁了人,你也嫁了人,咱們再見面,一定就生分了。」

茉喜不假思索地搖了頭,「不能。我不是那見色忘友的人。」

鳳瑤難得聽茉喜咬文嚼字,把她這話思量了一番,隨即卻是忍不住笑了,又拿起一本雜誌捲了個筒子,對著茉喜的肩膀輕輕一敲,「你少胡說!見色忘友是女孩兒能用的成語嗎?」

茉喜也笑了,一邊笑一邊望著鳳瑤手中的雜誌,心中忽然一動。

大下午的,鳳瑤躺在床上睡漫長的午覺,茉喜坐在窗前桌邊,翻開了一本中華字典。紙條上的字寫得橫平豎直、清清楚楚,她小小心心地抄下一個,然後下了苦功夫,開始研究如何查字典。她記得鳳瑤說過,字典上什麼字都有。

然而什麼字都有這一點或許不假,可那些字全和茉喜不生關係。茉喜很少有安安穩穩坐滿一個鐘頭的時候,但今天她足足從十二點坐到了下午兩點。坐了這麼久,卻是一點成績也沒有,最後回頭看了看床上熟睡著的鳳瑤,她悄悄起身溜出了房,一路不聲不響地又回到了自己那小院裡。

她想看看萬嘉桂有沒有回來。

房內寂靜無聲,連只耗子都沒有。於是她繞到房後,在瓦礫堆旁的荒草上坐了下來。從瓦礫堆中刨出了那隻大皮鞋,她對著皮鞋看了又看。這皮鞋挺新,鞋面還留著亮光,一點也沒走形,不知道是鞋做得好,還是腳長得好。

看到最後,茉喜扶牆站起身,彎腰脫了自己左腳的布鞋。屏著呼吸伸出左腳,她試試探探地把腳踩進了那隻大皮鞋中。她記得自己聽鳳瑤講過一個神話故事,說是一個少女因為把赤腳踏上了天神留下的腳印,所以懷了天神的孩子,生了一個人間英雄。腳趾頭在大皮鞋裡動了動,她想:「我會懷孕嗎?」

男女的事情她都懂,小孩子是怎麼來怎麼出的,她也全明白。但明白歸明白,她總覺得萬嘉桂是天下獨一份,天下獨一份的萬嘉桂,自然和凡夫俗子不一樣。

隨即她又想,「生出一隻大皮鞋可就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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