戲臺上不知唱的是哪一齣戲,兩個角色裝扮得金碧輝煌,手中各執了兵刃,插招換式打得銀光繚亂。動作快,鑼鼓點也急,連珠炮似的敲下來,和茉喜的心跳合了拍。
萬嘉桂站在兩個人身後,一直沒言語,因為心也有點亂。兩個少女,一個如菩薩,一個似妖魅,都美,都可愛。雖然親事已定,可他在心中還是重做了一番取捨。
取捨的結果,是沒有結果。他十幾歲就出去闖蕩江湖,一闖闖過了東洋海,不是沒見過世面的傻小子。僅從婚姻而論,當然是鳳瑤好。可是……
萬嘉桂眼睛望著戲臺,同時翻來覆去地思量著他那點不得見人的小心事,雖然知道自己想也是白想,但是,他想得出了神,幾乎從這「白想」之中得到了一點快樂。
可未等他把這點快樂品嚐消化完畢,他手背驟然一涼,低頭看時,卻是茉喜不動聲色地向後背過了一隻手。手指冰涼細嫩,水一樣從他的手背向下拂,拂到下方手指靈活地一鉤,茉喜勾起了他的一根手指。
萬嘉桂有點發怔,沒想到茉喜的膽子會有這麼大。兩根手指在拉了勾的一瞬間,茉喜回了頭。
這一刻,茉喜的背景是璀璨繚亂的大戲臺,以及鳳瑤的一側肩膀和手臂。目光斜斜地向萬嘉桂一飄,夜風襲來,和她目光一起飄動的,是她藍色的裙襬。一點碎髮垂在鬢邊,她的耳朵面頰還帶著一層稚嫩的茸毛。燈光之下,那層茸毛幻化成了薄薄的光暈,籠罩了她桃花瓣一樣的小臉蛋。
對著萬嘉桂抿嘴一笑,她抿出嘴唇清秀又清晰的稜角線條。星光在她黑沉沉的大眼睛中一閃而逝,她轉向了前方,目光消失了,然而裙角還在飄,一下一下,暗暗撩撥著萬嘉桂的腿。
萬嘉桂怔怔地盯了片刻茉喜的後腦勺,末了鬆開茉喜的手指,他像受了驚一般,拔腿就走。
他走了,茉喜沒失落,反倒有點得意。她知道萬嘉桂目前至少是不討厭自己,那麼他的走,也就說明了他的慌與亂。有慌有亂,也就間接地證明了她有讓他慌亂的本事,她在他心裡,是有點分量的。
茉喜學文化,學破了頭也還是大字不識幾個,可在談情說愛這一方面,她隨了她那一對風流的爹孃,天然的無師自通。
戲臺上的武戲告一段落,換了個老旦上臺,長篇大論唱個不休。鳳瑤知道茉喜看不懂這個,便扭了頭去瞧她。偏巧茉喜也正在偷眼瞟著鳳瑤,兩人視線相對,也沒說話,直接就心有靈犀一般,手拉著手扭頭一起走開了。
走到沒人的地方,鳳瑤抬手捂著滾熱的臉,低聲笑問道:「茉喜,他怎麼樣?」
茉喜站在了暗處,讓鳳瑤看不清她的神情,「好。」
一聲「好」之後,茉喜又開了口,「往後你有了他,就該不理我了。」
鳳瑤聽了這話,有些吃驚,「那哪兒能呢?」
茉喜垂了頭,「原來你和你的同學出門,就從來不帶我。現在你有了他,更沒心思管我了。」
鳳瑤抬手輕輕打了她一下,「帶你帶你,我的同學你都不認識,帶了你,你和她們也玩不到一塊兒去,帶你幹什麼?再說你也知道娘她……反正我看最近娘對咱們鬆一些了,他又不是陌生的外人,這一回你放心,我一定不會把你丟在家裡。」
茉喜聽到這裡,方才的得意忽然化成了烏有,因為鳳瑤實在是太傻又太好了。張開雙臂抱住鳳瑤,她把下巴搭上了鳳瑤的肩膀。鳳瑤身上的香氣幽幽地往她鼻孔裡鑽,她閉了眼睛,不知道兩個人是誰依靠誰、誰保護誰。
大戲在午夜落幕,萬家老夫婦帶著兒子告辭離去,白二爺和鵬琨跑得沒了影,於是白二奶奶守著空房,很孤獨地滿意了一場。至於女兒的心思,她因為身心疲倦,所以懶得問,同時認為也不必問。因為萬家大少爺已經明明白白地擺在那裡了,絕非倭瓜,女兒若是再敢挑三揀四,那就屬於找打了。
一夜過後,天光大亮,是個又晴又冷的好天氣。白家上下因為昨日狠狠地操勞了一場,所以今日全都懶洋洋的。白二奶奶久久地不肯起,鳳瑤因為無學可上,也睡了懶覺。唯有茉喜像吃了藥似的,精神百倍。昨夜那樣寒冷,她光腿穿裙子在風地裡站了許久,今早一覺醒來,莫說傷風感冒,她根本連個噴嚏都沒打。悄悄地洗漱過後坐到梳妝檯前,她彷彿閒來無事擺弄玩意似的,擺弄起了梳妝檯上的瓶瓶罐罐。不出片刻的工夫,瓶罐中的舶來化妝品就轉移到她剛洗乾淨的臉蛋上去了。
她平時沒有接觸這些東西的機會,憑著她那白裡透紅的年少面孔,也無須這些東西的修飾,然而昨夜聽聞今晚萬嘉桂要來請鳳瑤出門吃喝遊玩了,她立刻存了心眼。此刻從罐子裡挖了一指頭香粉膏,她佔大便宜一般往臉上一抹,抹過一指頭之後感覺不夠勁,於是又挖了一指頭。
費了偌大的工夫,她抹勻了臉上這兩坨香粉膏,同時也抹出了一張粉白粉白的臉。然後她仿照月份牌上的美女照片,用眉筆將兩道眉毛描得極長。而在鳳瑤睜開眼睛清醒之時,她已經把嘴唇也塗成了一顆紅櫻桃。
鳳瑤揉著眼睛坐起身,冷不防地見了茉喜的新形象,當場笑出了聲音。一邊笑,一邊又連連地揮手,「洗了洗了,你怎麼給自己畫了一張假臉子?」
茉喜沉醉在香粉膏的茉莉香中,聽聞此言,她一搖頭,「不,洗了多可惜——不好看嗎?」
鳳瑤正要回答,窗外卻是響起了小丫頭的聲音,「大小姐,您方才睡覺的時候,萬家大少爺來了電話,說是上午十點鐘的時候過來,要接您去逛公園。」
此言一齣,鳳瑤和茉喜一起望向了屋角的大自鳴鐘,望過之後,鳳瑤哎呀了一聲,因為此刻已經快到了九點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