鳳瑤沒有時間逼著茉喜洗臉,慌慌地自行洗漱更衣。更衣的時候運氣好,居然找到了她兩年前穿過的一身花格子呢短大衣。將大衣扔給茉喜,她撕撕扯扯地對著鏡子梳頭髮——頭髮睡亂了,然而沒時間治理它,只能是像茉喜一樣,也把它編成兩條大辮子。
鳳瑤剛剛束好辮梢,茉喜剛把短大衣套到了水手服外,萬嘉桂便來了。
萬嘉桂換了一身黛藍色西裝,配著淺色領帶,高高大大地站在鳳瑤房內,他很文明地不往臥室方向去看。鳳瑤匆匆地抹平了身上旗袍的皺褶,然後走出來對著他點頭一笑,萬嘉桂迎著她的目光,也是一笑。空氣靜靜的,兩個人也是靜靜的,雖然昨日是第一次相見,但是今天再會,鳳瑤已經感覺他有一點親。
萬嘉桂主動開了口,「昨夜說好是晚上來接你,可是今早我看天氣這樣好,所以一時忍不住,就打算請你白天出門,一起去北海劃劃船。」
說完這話,他抬眼看向鳳瑤,心中沒有忐忑與波瀾,只感覺空氣芬芳、陽光和暖,周遭一切都是又靜又好。他又問:「我想我大概是來得太冒昧了,你吃早飯了嗎?」
這回未等鳳瑤回答,鳳瑤身後的門簾子一掀,茉喜替她做了回答:「還沒呢!」
鳳瑤一點也沒覺著茉喜多嘴,甚至認為茉喜在這件事上的多嘴乃是合情合理——茉喜嘴饞愛餓,對於「沒吃」這件事情,定然是要比自己更關注。
萬嘉桂沒想到茉喜會像個鬼似的,忽然從鳳瑤背後鑽了出來,及至看清了茉喜那張被香粉膏覆蓋得一馬平川的粉白臉子,他越發地驚,只從嘴裡嗬了一聲。
「嗬」過之後,他為了不至於當場笑出聲音,所以連忙走到窗前向外望,做出了看天色的姿態,「正好,也快到中午了,要不然……不介意的話……我們索性提前出去吃午飯?」
鳳瑤一聽這話,倒是歡喜,「那好極了,茉喜平時難得出門,我們吃完午飯去划船,正好也能帶她一個。」
這話說出來,茉喜站在後方,心裡酸溜溜地不太得勁,「‘你們’?哼!」
萬嘉桂一邊微笑點頭,一邊也在心裡犯狐疑。茉喜的心思他自認為是懂個八九分,他和鳳瑤去約會,這丫頭片子竟然也要插足,怕是別有一番用意。但是狐疑歸狐疑,他又不能拒絕鳳瑤的要求,儘管他懷疑鳳瑤是被茉喜當了槍使。
「鳳瑤好。」他想,「良善、厚道、穩重,得妻如此,乃是福分。」
想到這裡他就不再往下想了,怕自己會想到茉喜身上。鳳瑤總是一個樣,茉喜卻是千變萬化,想茉喜會讓人想出了神。而他現在急著帶鳳瑤出門,沒工夫出神。
在俘獲萬嘉桂的心靈之前,茉喜決定小心行事,萬萬不能驚動了鳳瑤以及旁人。所以一路跟緊了鳳瑤,她對萬嘉桂是一眼不看。
萬嘉桂開來了一輛烏黑鋥亮的美國汽車。這汽車是他從他的軍官朋友那裡借來的,有九成九的新,賓士在大街上,很能出風頭。白家只有馬車沒有汽車,所以鳳瑤上了汽車之後,須得強管著自己,不許自己好奇地東張西望;而茉喜乾脆連馬車都沒坐過,彎腰坐到了鳳瑤身邊,她開始把個腦袋亂轉,又忍不住抬起手,想要摸那車頂。鳳瑤眼看前方副駕駛座上的萬嘉桂沒有留意自己,連忙把茉喜的手拉了下來,眼看茉喜要趴到車窗上向外望了,她慌忙又攥住了茉喜的胳膊,不許茉喜亂動。
萬嘉桂通過後視鏡,留意到了後方的動靜,此時便回過頭笑道:「你們兩個年紀相仿,卻是一個像大姐姐,一個像小妹妹。」
此言一齣,茉喜愣了愣,隨即想起了自己對萬嘉桂撒過的謊——她告訴萬嘉桂自己是十七歲!
十七歲的她,萬嘉桂都不想要,若是知道她只有十五歲,那豈不是要徹底沒戲?趁著鳳瑤還沒開口,她趕緊出聲搶了話,「我……鳳瑤懂得多,我什麼都不懂。」
萬嘉桂笑了笑,轉向前方不言語了。茉喜大大地鬆了一口氣,額頭上的冷汗幾乎融化了那厚厚的一層香粉膏。
汽車鳴著喇叭,一路氣派非凡地開向了東安市場。汽車伕是個副官打扮的青年,不消萬嘉桂吩咐,自動地就會找方向選地方。鳳瑤和茉喜各自向兩邊窗外望,就見路上行人紛紛駐足觀望自坐的這輛漂亮汽車,便是各懷了心事。鳳瑤是有些羞愧,因為自家困窘,如今坐了萬家的汽車抖威風,也算不上得意,倒像是還未過門,便先佔了夫家的便宜;茉喜則是圓睜二目,頭髮梢上都來了精神——萬嘉桂是真厲害呀!不光長得好,本事也大,往後自己嫁給了他,出出入入都坐大汽車,那得多抖?既然能坐上汽車,旁的方面自然也虧不了,到時候自己也做個珠光寶氣的打扮,好館子要吃個遍,好戲院——甭管聽不聽得懂——也得看個遍。只可恨這汽車是個鐵盒子,外頭的人看不見裡頭的人,讓她像是衣錦夜行,不能得意到底。記得在鳳瑤屋裡的雜誌廣告上見過敞篷的小汽車,那汽車坐上去,前後一里地的人都瞧得見,那才叫不白坐。自己加把勁,將來成了團長夫人,定要攛掇萬嘉桂買一輛敞篷的,並且要紅汽車,大紅的,在陽光下流光溢彩,想一想都漂亮死了。
在茉喜浮想聯翩之時,汽車停了。萬嘉桂和汽車伕一起下了汽車,轉身為兩位女士開啟了後排車門。偏巧,從萬嘉桂這一側下汽車的人乃是茉喜。茉喜一邊下車一邊抬頭,想要見縫插針地向萬嘉桂飛個眼,然而在一個媚眼滴溜溜地要飛未飛之際,她忽見萬嘉桂看著自己,忍不住了似的一笑,笑得還挺大,露出一排非常整齊的白牙齒。
這個笑容因為來得太意外,導致茉喜一驚,蓄勢待發的媚眼也胎死腹中。驚過之後,她也笑了,笑得有些不好意思。面紅耳赤地低下頭——她現在已經很知道羞澀了。
她知道羞澀,卻不知道萬嘉桂對著她笑,只是因為她那一臉的香粉膏太有厚度,並且異常粉白,讓她的面孔和脖子耳朵都有了顏色差異。這麼一張粉白臉上,兩道細眉毛兵分兩路,被她用眉筆一直描進了鬢角里;本來是好好的小嘴唇,先是被她用香粉膏糊成了白色,後被她用口紅重新畫了個櫻桃小口。僅從這一張臉上,便顯出了她另起爐灶重新做人的勃勃野心。
萬嘉桂忍著笑扭頭去看鳳瑤。鳳瑤在汽車另一側也站穩當了。秋天的大太陽下,她仰起頭望向前方,面孔雖然也稚嫩,然而沉靜端莊,尤其是有股子清水出芙蓉的潔淨勁兒,僅從形象論,和此刻的茉喜正處在了兩個極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