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二奶奶一言不發地起身走到了心肝寶貝大兒子面前,咬緊牙關揚起手,在兒子那張漂亮面孔上抽出了一聲脆響。
鵬琨愣了愣,隨即捂著臉嚷了起來:「媽你瘋了?你打我幹什麼?」
白二奶奶惡狠狠地怒道:「我就打你這個不是男子漢的混賬東西!」
鵬琨捱了一個嘴巴之後,因為不能打還回去,所以氣沖沖地又跑了。
鳳瑤也回了房。白二奶奶獨自一人枯坐著,腦子裡亂紛紛地想天想地,想自己剛剛嫁到白家時的情景,想那時十八九歲的新郎白二少爺。腦子這樣活潑,身體卻是麻木冰冷。她不叫僕人,僕人知道她心裡難過,也不進來打擾她。於是她直挺挺地,就這麼坐了一夜。
翌日清晨,到了出殯的大日子。
白府名副其實,內外當真成了一片白茫茫的光景。白二奶奶坐在自家的大馬車裡,並沒有去留意自己的兒女,單是茫然地向前行。及至送葬隊伍到了城外墳地,白二奶奶下了馬車,看起來依然是端莊威嚴的,然而心頭迷迷濛濛,甚至不知道棺材是怎樣入的土。糊里糊塗地,她又上了大馬車。
白天下了一場秋雨,道路泥濘,馬車走得很慢。白二奶奶在陰暗的車廂中閉了眼睛,車中只有她一個人,兒女們坐在後頭僱來的大騾子車裡,沒膽子和她擠一輛,她知道他們其實都有點怕她。
這樣很好,她累極了,正需要一點清靜。腦中懸著一根弦,越繃越細、越繃越緊,她很希望把那根弦輕輕地解開,然而弦的一端連著她,另一端連著山一般的債務,以及她不可想象的淒涼晚景。解不開,怎麼也解不開。
於是,在大馬車穿過黑沉沉的高大門洞,緩緩地進入北京城時,那根弦終於不堪重負地斷裂開了,錚的一聲,響亮清越,源於腦海,源於內心。
與此同時,白二奶奶慢慢地向前栽去,口水順著嘴角流了出來。她心裡還留存著淺淺的一點意識,可手腳都不是她的了,聲音氣息也不是她的了。她想呼喊,然而已經張不開嘴。
緩緩地半閉上眼睛,她擠出了一滴黏稠的冷淚。
在回家的路上,她心如明鏡地、眼睜睜地,看著自己一點一點地死去了。
在白宅大門口,家裡的老媽子上前一掀車簾,發現了已經是氣若游絲的白二奶奶。送葬的隊伍立時亂了套,鵬琨跑過來看了看,當場嚇得原地亂轉,一點主意也沒有;鳳瑤扶著茉喜站在一旁,呼呼的只是喘,也說不出話,單是伸了手對著人比畫,意思是讓人趕緊打電話叫醫生。
一個電話打出去,醫生果然是及時地趕來了,這個時候,白二奶奶已經沒了氣。醫生的作用是判斷出了白二奶奶的死因——如果沒診斷錯的話,白二奶奶應該是死於腦充血。
白二爺沒了,白家只是亂、只是敗;白二奶奶一沒,白家就徹底完了。這一點不消人說,連花匠廚子都看出來了。
白家僅有的現款,全花在了白二爺的後事上。白二奶奶好面子,如今窮了,越發地要爭一口氣,要讓白二爺體體面面地走。結果如今白二奶奶取代白二爺躺進了靈堂,家裡卻是山窮水盡,別說再大辦一棚喪事,甚至連下個月的伙食費都成了問題。
鵬琨這回是再也逃不過了,而他往日交下的那些狐朋狗友們見風使舵,竟然都如同死了一般,一個也不肯露面幫忙。鵬琨單槍匹馬地四處弄錢——再不濟,他也得買口薄皮棺材裝殮了他的親孃。然而薄皮棺材也不便宜,氣得鵬琨暗暗地指天罵地,恨親孃太不懂事,明明知道人固有一死,還不早早地將自己那後事預備一番,如今事到臨頭,害得兒子這樣為難。親戚們也都不是人,自家出了這般慘事,他們一個個就只會付出幾句哀嘆和幾點眼淚。至於萬家,更是如同死絕了一般,事到如今,只有他家的管家過來瞧了一瞧,萬家的正主則是杳無音信,連個屁都不放!
正當此時,債主子又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