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這……」她語無倫次了,驚恐地抬眼去看茉喜,臉上同時現出了一點哭相,「我一步都沒離開過……怎麼就沒了?」
鳳瑤想不通,茉喜卻是一眼就看明白了!一把推開擋路的鳳瑤,她上前一步環顧四周,只見四周熙熙攘攘的全是人,哪裡還有方才那半大男孩子的蹤影?
一口牙齒咬得格格直響,她向前又快走了幾步,想要再試著找一找那男孩子,然而轉念一想,她怕鳳瑤心慌意亂地獨自留下來,會把手裡僅存的大包袱也弄丟。於是攥著拳頭折返回來,她恨鐵不成鋼地瞪著鳳瑤,大聲怒道:「你笨死了!這是掉包計!那小子問你話,就是為了讓你分心!只要你分了心,他們還換不走你一口箱子?」
鳳瑤這一刻沒有去恨賊人,反倒是感覺自己罪孽深重,對著茉喜張了張嘴,她帶著哭腔開了口,「無冤無仇的……怎麼還有這麼壞的人?」
茉喜沒工夫搭理她,有心叫來警察大鬧一場,可她同時也明白,警察縱是來了,除了詢問幾句之後,也幫不上什麼大忙。警察先前要是真能抓住任何一個小賊,也就不會有人敢這麼明目張膽地來偷箱子了。可是讓她忍氣吞聲地認栽,這一口惡氣她卻是忍不住也吞不下。一把將鳳瑤手中的大包袱搶過來抱到懷裡,她隨即咣地一腳踢飛了破藤箱,同時口中高聲叫道:「南來的北往的都加小心吧!這火車站裡可是有賊!你個豬不拱狗不啃的王八蛋,你娘懷胎十月生了你,你幹什麼不好你做賊?你上羞了你祖宗十八代下臊了你灰孫耷拉孫!臭不要臉的現世貨,偷我們兩個小姑娘的錢!讓你花我倆的錢花到死!讓你們他孃的全活不到過年!讓你們吃飯噎死喝水嗆死走路讓電車壓死!」
茉喜罵到這裡,做了個深呼吸,緩過一口氣之後還要繼續罵。而南來北往的過客們被她的惡罵吸引了住,不由得停下腳步意圖圍觀。鳳瑤站在一旁,一張臉都要紅破了,不住地拉扯茉喜的袖子。見茉喜那話越罵越是牙磣,並且不聽自己的阻攔,鳳瑤急中生智,忽然問了一句:「火車是不是要開了?」
茉喜聽她提出了實際的問題,並且方才那一場也的確是罵得痛快,這才略微分心,從衣兜裡掏出火車票看了看。
「可不是快開車了。」她捏著兩張小小的紙票子說道,「可咱們身上統共也沒剩幾塊錢,真出發了,到了那邊兒又該怎麼活呢?」
鳳瑤現在只想趕緊哄她進候車室,故而隨口答道:「到了那兒我不就能掙錢了嗎?可這一趟列車要是耽誤了,咱們可沒錢再買兩張火車票,回家的話……咱們也沒家了。」
茉喜想一想,感覺自己和鳳瑤的確是沒有退路,既然火車票已經到了手,那就只能是一鼓作氣地向前進。於是把手裡的大包袱又摟了摟,她轉而瞪了前方的觀眾們一眼,「看什麼看?看新鮮呀?看好戲哪?自己摸摸自己的東西吧!別光顧著抻了脖子瞧熱鬧,讓天打雷劈的小賊們把你們偷成精光!」
說完這話,她一手拉起鳳瑤,氣勢洶洶地扭頭進了候車室。鳳瑤緊跟慢趕地攆著她,其實還是很想哭,因為全部家當都在那口大皮箱裡,可是又不敢哭,怕招出茉喜新一輪的海罵。
火車倒是上得順利,尤其是這一趟車上的旅客不多,茉喜和鳳瑤可以鬆鬆快快地並肩而坐。茉喜這是生平第一次坐火車,然而一點快活的意思都沒有,當然是因為丟了那隻大皮箱。
她頗想埋怨鳳瑤幾句,可鳳瑤垂頭坐在一旁,始終像是含著一包眼淚,讓她沒法再開口。幸而方才那一場罵得爽利,出了她胸中一團惡氣,所以現在即便是不埋怨,她也能心平氣和地坐得住。
及至火車開出一陣子了,鳳瑤感覺自己的心氣也稍稍平定些了,這才忍著眼淚開了口,「茉喜,我對不起你。」
茉喜開啟腿上的大包袱,從裡面掏出了一包雞蛋糕,「這又是哪兒來的話?」
鳳瑤不敢抬頭看她,垂眼盯著自己的大腿小聲說話:「現在你連件厚衣裳都沒有了。」
茉喜揪了一塊雞蛋糕扔進嘴裡,「你不是也沒有嗎?沒事的,等咱們到了地方,買些棉花買些布,我會做針線活,給咱倆一人縫一身小棉襖。」
說到這裡,她扭頭看了鳳瑤一眼,「萬家讓你去,你不去,好好的大小姐不肯做,偏偏要跑出來去當教書先生。你當討生活是那麼容易的?」
鳳瑤有鳳瑤的主意,所以聽了這話,她不辯駁,只是微微地搖了搖頭,又道:「你往後別提萬家了。」
茉喜一直盤算著要在鳳瑤和萬家之間狠劈一刀,劈出個利利落落的一刀兩斷,故而聽了這話,她連忙又問了一句:「你不要萬大哥了?」
鳳瑤又一搖頭,低聲說道:「我總覺得和他在一起的那大半個月是夢,夢一醒,這人就消失了。」
茉喜跟著她嘆了一口氣,也不知道這一口氣是為誰而嘆。這些天來,她跟著鳳瑤忙,為著鳳瑤忙,總有悽風苦雨,總是走投無路。熬到如今告一段落,她收斂心思,又可以安安靜靜地去思念萬嘉桂了。
鳳瑤顯然是對萬嘉桂有了怨氣,有怨氣才好,但是也不要一怨到底,徹底絕了萬嘉桂的念想。最好的情況,是用鳳瑤把萬嘉桂勾引過來,等萬嘉桂來了,自己再繼續施展手段。到時候鳳瑤越是怨越是冷,越能襯托出自己的好自己的熱。兩相對比著,不怕萬嘉桂分不出高低上下來。
所以,她想:「萬嘉桂,你可千萬別真消失了啊。你現在還是再愛一愛她吧。你不愛她,你不找過來,我怎麼辦?天下這麼大,我可到哪兒找你去?」
然後瞄了身邊的鳳瑤一眼,這一刻她心中頗為坦然,反正鳳瑤也不再喜歡萬嘉桂了,自己縱算是出手搶了去,也算不得大罪過。等到這回安頓下來了,無論如何都得跟鳳瑤學認幾個字。萬嘉桂初次走時留給她的那張字條,被她疊好了塞進了個小小的香荷包裡。香荷包是鳳瑤屋裡的東西,沒有價值,並且半舊,所以她拿來緊貼身地掛了上,也沒有人挑眼。
茉喜和鳳瑤在火車上規規矩矩地坐了,鳳瑤沒想萬嘉桂,只想那個丟了的大皮箱。原來人竟然可以這樣壞,素不相識的,就要偷人家賴以活命的財產。自己也是笨到家了,會連口大皮箱都看不住。箱子裡有她們的老底兒——一卷子鈔票,還是茉喜從孃的屋子裡翻出來的;還有幾件厚衣裳,一塊紅牡丹花瓣似的薄呢子料。那塊衣料還是萬嘉桂那天用玻璃匣子送過來的,那麼多的好衣料,全送到當鋪裡去了,唯獨留下了這一塊,因為它紅得讓人眼明心亮,茉喜喜歡它都要喜歡死了。
除了萬嘉桂,鳳瑤什麼都想;而茉喜是除了萬嘉桂,什麼都沒想。兩人互相靠著,渴了喝點火車上提供的熱水,餓了吃點自帶的雞蛋糕。晃晃悠悠地從上午一路坐到了天黑。
天黑之後,火車在一處小站停了一分多鐘。而及至火車轟隆隆地再開動時,茉喜和鳳瑤已經下了火車,雙腳踏上了一片名叫文縣的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