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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新的生活(1)(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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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縣,客觀地講,是一處挺富庶的大縣城,可對於生平只去過北京天津的鳳瑤來講,縣城再富庶也只是個縣城。文縣的火車站是一座小瓦房,出了火車站放眼一望,前方黑洞洞的,道路兩側也是絕無路燈蹤影。

鳳瑤有些傻眼,可未等她傻眼完畢,後方的茉喜已經出了聲音——茉喜抱著包袱跑回了火車站,聲音甜美地和站內掃地的老頭子一問一答,不但很快問出了縣女中的具體地址,那老頭子還支使他的兒子套了一輛小驢車,讓兒子把兩位女先生送到學校裡去。

鳳瑤有點不好意思,懵裡懵懂地還想拒絕,可話未出口,她已經被茉喜推上了驢車。這驢車是一輛平板車,拉車的驢臭烘烘的,趕車的人也吊兒郎當,並且總有話和茉喜說,沒完沒了地盤問她們的來歷。鳳瑤抱著膝蓋坐在大板車上,就聽茉喜信口開河,沒有一句話是真的。而驢車在大街上直直地走了十多分鐘之後一拐彎,趕車的兒子吆喝住了毛驢,然後回頭告訴茉喜道:「到了!這兒就是中學!」

茉喜把包袱扔給了鳳瑤,然後很伶俐地縱身一躍跳下了驢車。人落了地,她的手卻是伸出老長,暗暗抓緊了鳳瑤的褲腳,「女子中學?」

趕車人一點頭,「沒錯,女中!這裡頭不是女學生,就是女先生。」

茉喜手上使勁一拽,同時笑眯眯地向趕車人又道辛苦又道謝。鳳瑤順著她的力道伸腿也下了車,從衣兜裡摸出了幾毛錢想要給趕車人做辛苦費,然而拿錢的手抬到一半,又被茉喜握住腕子硬摁了下去。一邊摁,茉喜一邊向趕車人道了別。

等趕車人趕著驢車悠悠走了,茉喜才撲挲著胸脯鬆了一口氣,「這一路嚇死我了,真怕他把咱們拉到荒郊野地裡去。」

然後她劈手奪過了鳳瑤手中的幾毛錢,「這麼幾步路,還給什麼錢?往後你少窮大方,一毛錢都不許亂花!」

鳳瑤抱著包袱,因為底氣不足,又擔負著弄丟了大皮箱的罪過,所以無可奈何,只能是苦笑。苦笑之餘定了定神,她見前方橫著一扇小小的鐵柵欄門,果然是個校門的模樣,便鼓起勇氣拉起茉喜,邁步向前走了過去。

前來開門的校工——一個白髮蒼蒼的老頭子——一邊咳嗽氣喘,一邊給她們點了一隻小燈籠照路。茉喜一手提著燈籠,一手拉著鳳瑤,跟著老頭子穿過了一小片操場,到達了兩排磚瓦房前。老頭子停下腳步,含糊不清地吆喝了一嗓子,一間房屋內立時搖搖曳曳地生了光亮,隨即房門一開,有人擎著一根紅蠟燭走了出來。

「是北京來的白鳳瑤女士嗎?」那人且行且問,看體態是個年輕女子,嗓音也是甜美清脆。

鳳瑤聽了問話,立刻急切而又中氣不足地答道:「是我……」

未等鳳瑤把話說完,那人就嘻嘻地笑了,「原來真是密斯白——我叫你密斯白可好?」

話音落下,她已經走到了茉喜和鳳瑤的面前。鳳瑤這一天過得混亂艱難,導致她此刻頭腦發昏,簡直要說不出整話,而茉喜定睛一看,則是不由得吃了一驚——面前這人身材窈窕,留著兩條大辮子,從哪方面看都是個大姑娘的模樣,唯獨一張面孔不但黃瘦,而且還笑出了許多細紋。那紅蠟燭的光芒自下向上映照著她,襯得她一張臉上光影與溝壑交織縱橫,真有幾分喜氣洋洋的鬼相。

此老姑娘雖然鬼氣森森,但態度是真熱情,自稱名叫莫佩蘭,已經做了十年的國文教師,到這學校裡也有了五年的光陰。憑著一根蠟燭的光明,她輕車熟路地把茉喜和鳳瑤往後方一排的磚瓦房前引領。

據莫佩蘭講,本來她們這裡是不缺少教師的,可是天有不測風雲,教授英文的、二十出頭的密斯孫上個月嫁了個軍官當闊太太去了,學校裡面便鬧了空缺。而這學校各方面都比較馬虎,比不得大學校的規矩嚴格,鳳瑤雖然連張高中畢業的文憑都沒能得到,但舉薦她的那位先生做了保證,說她七歲便入了美國學校,對於英文一道,堪稱是下過幼功,讓她當個中學一、二年級的英文教師,定然是毫無問題。

因著對方的保證與面子,校長才決定接收了鳳瑤,又因為莫佩蘭是教師中最老成的,所以校長將接待安頓新教師的工作,也全盤地交給了她。

莫佩蘭一路且行且說,說到宿舍門口了,才忽然想起了正經事情,「咦?不對呀,學校只聘請了密斯白一個人,那麼這位小姑娘……」

這回不等茉喜回答,鳳瑤搶著開了口,「她是我的妹妹,我們家裡……家裡出了一點變故,把她留在家裡無人照顧,所以我就把她也帶了來。」

說到這裡,她思索了一瞬,然後立刻又補了一句,「我們雖然是兩個人,但和一個人也是差不多的。床鋪不夠的話,我們在一張床上擠一擠也行。至於她平日的飲食,也由我們自己負責,絕不會給學校添麻煩。」

莫佩蘭聽了這話,格外留意地又細看了茉喜一眼。茉喜低眉順眼地垂了頭,作老實丫頭模樣——進門這一關是最要緊,她須得審時度勢,爭取能夠順順利利地在鳳瑤身邊擠個小窩。

鳳瑤也很緊張,如果莫佩蘭搬出學校的紀律,硬是不許茉喜留下居住,那麼,她想,自己就得設法另找房子了。反正不能丟了茉喜不管,至於要管到哪一天,她沒細想過。

莫佩蘭先生雖然形象詭異,夜裡看著,尤其像是借屍還魂的厲害傢伙,然而心腸似乎是很柔軟,起碼是沒有搬出校規驅逐茉喜。不但不驅逐,她在把二人引入宿舍之時,還笑道:「本來這一間屋子,是應該分給兩位教師居住的,但是如今房間寬裕,所以你們就暫且放心地住,如果將來有了變化,我們再設法就是了。只是被褥只有一套,還是先前的教師留下來的,這怎麼辦?」

鳳瑤立刻開了口,「一套足夠了,我們……實不相瞞,我們兩個人這一趟來,也是第一次出遠門,在火車站被人偷去了行李箱子,所以現在真是——」

說到這裡,她打了結巴,因為既不想對著陌生人訴窮訴苦,又想解釋解釋自己為何只帶了個大包袱便奔了來,「真是——」

不等她思索出下文,茉喜以標準的一鞠躬替她收了尾,「謝謝莫先生,我倆擠一張床。」

莫佩蘭慈眉善目地笑了笑,不再多說,只對著鳳瑤又點了點頭,「那麼,兩位密斯白,請休息吧。早上有現成的熱水可以用,招呼一聲老媽子就能給你們送來。校長是十點左右來辦公,所以你們不必急,睡個懶覺也可以的。」

鳳瑤口中答應,恭而敬之地把莫佩蘭送出了門。

教師宿舍是一間空空蕩蕩的小屋子,屋子在小的同時又能空蕩,可見裡面沒有幾樣正經傢俱。兩張小床相對而立,各自靠著一面牆壁,一張床是光禿禿的平板床,另一張床帶著床架子,掛了一副灰濛濛的破蚊帳。

鳳瑤是被老媽子和小丫頭伺候大的,她此刻把大包袱放到了平板床上,想要動手幹活鋪床,可是愣眉愣眼地對著蚊帳看了看,她看那蚊帳都被灰塵蒙成了灰色,必定是一動一冒煙,故而一時失了主意,不知道自己這活應該從何干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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