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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新的生活(1)(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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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等她思考出個眉目來,茉喜推了她一把,告訴她:「你到一邊站著去,別礙事!」

茉喜脫了外面的小夾襖,又把兩條大辮子攏到腦後挽了個髻。在白家有吃有喝無所事事地活了五年,她總以為自己脫胎換骨,已經和先前那個大雜院裡的野丫頭不甚一樣;然而如今吃喝沒了,事也來了,她挽起袖子走向破床,心裡藏著一股勁兒,發現自己竟然在一瞬間便恢復了原形。

她的原形依然是細胳膊細腿的小身量,然而力大無窮。撩開蚊帳抱出被褥,她開了門走出去,在寒冷的夜風中奮力地抖灰。沉重的棉被被她迎風抖得啪啪作響。將這來歷不明的被褥略微收拾乾淨了,她回屋鋪好了那張彷彿是更結實些的平板床,又讓鳳瑤把包袱解開,從包袱裡掏出了一疊白底粉花的大花布。這塊布當初本來是要放進大皮箱裡的,因為皮箱實在是過於飽滿,所以才把它發配進了包袱,也正是由此,這一樣好東西才得以留存了下來。把這塊花布當成床單鋪好了,茉喜讓鳳瑤上床歇著,自己咣噹一聲推了門跑出去,不出片刻的工夫,居然端回了一盆還冒著熱氣的淨水。

鳳瑤看傻了眼,感覺茉喜真是無所不能,自己在這方面是萬萬不如她。而茉喜放下水盆之後又出了門,這一回再回來,她拎回了一大壺涼開水。

兩人洗漱一番之後,擠著鑽進了被窩。茉喜扯過棉被一角嗅了嗅,然後安慰鳳瑤道:「這棉被挺乾淨,也挺厚,摸著像是新棉花。原來蓋它的人肯定是個大姑娘,這被上還有一點香味呢。」

鳳瑤使用著陌生人的被褥,心中本是有些嫌惡,聽了茉喜的話,她不由得轉移了注意力,「是不是密斯莫提過的那位密斯孫?」

茉喜背對著鳳瑤躺著,後背貼著鳳瑤的胸膛,感覺很溫暖,「嫁給大軍官的那個?可能是。」

然後她暗暗地想:「我要是明天就能嫁給萬嘉桂,今天我也可以什麼都不要。也不知道這個姓孫的嫁了個什麼軍官?再好也比不過他吧?肯定比不過,比他更好的人得是什麼樣兒啊?想象不出。」

茉喜有滋有味地想著萬嘉桂,她估摸著萬嘉桂肯定不能就這麼和鳳瑤斷了關係,肯定還得找過來,不過是個早晚的問題。到時候他一旦來了,自己第一眼怎麼看他,第一句怎麼說他,都得考慮周全。機不可失,失不再來,這一回再不把他迷到,自己乾脆跳井去得了。

翌日上午,鳳瑤去見了校長,然後下午便到教室,上起了第一堂課。

校長約有四十幾歲的年紀,是個慈眉善目的老姑娘,不過「慈眉善目」四個字是鳳瑤說的,茉喜遠遠地看了她一眼,見她穿著一身樸素衣裙,戴著一副金絲眼鏡,斯文歸斯文,可是並沒瞧出哪裡慈善。到了下午,她鬼鬼祟祟地躲藏到了教室門口。教室也是幾排整整齊齊的磚瓦房,校長和本校的幾名英文教師和學生們坐在一起,要以此考察鳳瑤的水平與口齒。茉喜豎著兩隻耳朵站在門外,心想鳳瑤講不好就講不好,學校不要她,自己就和她另找活路去!

然而鳳瑤站在講臺上,雖然起初是面紅耳赤的,但並沒有羞怯到出乖露醜的地步,而且一口英文的確是說得漂亮,和英國人是一個味兒。講過了二十分鐘,她漸漸鎮定了,一鎮定,她就恢復了往昔落落大方的沉穩態度,紅臉也白皙了,臉上甚至隱隱地有了一點笑容。

茉喜雖然一個英文單詞也聽不懂,但是細品著鳳瑤的語氣聲音,她攥著的拳頭漸漸鬆了。在褲子上擦了擦手心上的熱汗,她無聲地籲出了一口氣,知道鳳瑤這一碗教員飯,應該是能夠端穩當了。

果然,在接下來的幾天裡,鳳瑤得到了筆墨課本,每天都要早起去上課,月薪也定妥了,是每月十五元錢——今年是這樣的待遇,到了明年,薪水還會增長。

十五元錢,多是不多,可養活兩張姑娘的嘴是足夠了。茉喜攛掇鳳瑤去向校長提出申請,先預支她一個月的薪水,拿回來買棉花買布做棉襖,可鳳瑤不肯,因為不好意思。

茉喜沒法押著鳳瑤去見校長,無可奈何,只得從包袱中刮下了僅餘的幾塊錢。白天鳳瑤去上課,她便打著買棉花買布的旗號,野馬一般地跑出去了。

在繁華的一方面,文縣雖然不能和北京城相比,但也是個四通八達的富庶大縣城,足夠茉喜野逛的,尤其是因為手中拮据,所以她逛得尤為細緻,買一卷子小花布,她能把全城布店裡的存貨全點檢一遍,上至綾羅綢緞,下至棉布土布,全要被她用手指頭搓了又搓、捻了又捻。夥計們都很和氣,笑眯眯地看著茉喜,沒有要往外攆人的意思。

茉喜走遍全城,末了買來了一包棉花和一卷子很細密的青布——憑著她手裡的那幾個錢,能買到這兩樣已經算是奇蹟。及至下午回了學校宿舍,她也不等鳳瑤下課,自己便抱著棉花和青布去隔壁房間串門子去了。

及至鳳瑤下了課回來,青布攤在床上,已經被剪裁出了形狀。茉喜扯下了另一張床上的破帳篷,蹲在那張床上絮棉花。抬頭見鳳瑤回來了,她隨即又低下了頭,一邊忙碌一邊說道:「正好,我絮你縫,你針線活比我好。」

鳳瑤走到床邊看了看青布的尺寸,立刻發現了問題,「怎麼只有一套?你的呢?」

茉喜搖搖頭,「那幾塊錢不夠置辦兩件棉襖的。先給你做,等你發了薪水,再做我的。」

鳳瑤轉向了茉喜,「現在外面一天比一天冷,再過一個月就是隆冬了,你怎麼等?不凍死了?」

茉喜哼了一聲,「誰讓你臉皮薄,不敢去預支工錢?看箱子你看不住,工錢你也不好意思拿,我不凍著我怎麼辦?我偷去搶去?」

鳳瑤很堅決地搖了頭,「不行,茉喜,不行。我身上的衣服厚,還能挺一挺,你——」

茉喜不耐煩地一晃腦袋,「得了!你都是當先生的人了,站在講臺上哆哆嗦嗦,丟不丟臉?你甭管了,冷不冷的我自己心裡有數,肯定不能傻凍著就是了!」

茉喜託隔壁的美術教員幫自己剪裁了棉襖料子,並且向對方請教了許多縫紉知識。她很聰明,一聽就懂,然而沒有耐性,並且坐不住。潦潦草草地絮好了棉花,她正想把其餘活計全推給鳳瑤,不料房門一開,一個笑眯眯的老腦袋伸了進來,正是莫佩蘭。

莫佩蘭是來招呼鳳瑤和茉喜去膳堂吃飯的——校內的膳堂負責教員們的一日三餐,只要教員們肯在每個月的月末交四塊錢。鳳瑤因為是在月末來的,所以這個月只要出一塊錢就可以,加上茉喜那一份,是兩塊錢。

四塊錢管一個月,那伙食自然是極其的不高明,但是聊勝於無,比餓著強,也比自己開火烹飪方便得多。鳳瑤吃了一個多禮拜,本來就瘦,這回更瘦了;茉喜卻是不挑剔,飯菜越糟糕,她吃得越兇猛,因為恐慌——她從三歲開始捱餓,一直餓到了十歲。經歷過了這樣一種餓法的孩子,往後就很難再吃飽了。

她知道自己吃得多,所以格外地沉默,悄悄地吃,不顯山不露水,一頓吃出三個人的量,吃了一個多禮拜,居然沒有人發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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