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嘉桂在看到了鳳瑤之後,一雙手便不知不覺地從茉喜的肩膀上滑下去了。而茉喜只覺雙肩一輕一冷,抬頭再往上看時,她只看到了萬嘉桂留給她的一個側影。
萬嘉桂轉向了鳳瑤,起初只是看,看鳳瑤上穿著青布小棉襖,下繫著一條黑裙子,腳上不是皮鞋皮靴,而是一雙絨布面的棉鞋。先前黑亮的長髮也短了,短到耳垂下,彷彿是新剪的一般,髮梢直而齊,幾乎有點愣。
即便是這樣一身寒素打扮,萬嘉桂看鳳瑤,也還是能看出她的美來。她雖然只是中等的個子,但是挺拔端莊;臉蛋是瘦了,顯出了個尖下巴來,不過依然存留著當初鵝蛋臉的輪廓痕跡;眉目乾乾淨淨清清秀秀的,如果蒼白麵頰上能夠增添幾分血色,那她便還是先前那個溫雅明媚的白鳳瑤。
等到把鳳瑤徹徹底底地看清楚了,萬嘉桂如夢初醒一般,忽然向前走了一步,「鳳瑤——」
鳳瑤對著他微微地一躬身一點頭,行了個輕描淡寫而又足夠客氣的禮,然後按照老規矩,她聲音不高不低地喚了一聲:「萬大哥。」
萬嘉桂看了鳳瑤這個不卑不亢的冷淡態度,心裡明鏡一般,但是當著門內聽差和門外部下的面,他一時間又無法長篇大論地做解釋。
而鳳瑤見他不說話,便邁步走向茉喜,要把手裡的熱包子遞給她。萬嘉桂扭了頭,一雙眼睛追著她看;茉喜抬了頭,一雙眼睛追著他看。兩人全都怔呵呵的,意識到鳳瑤把肉包子送到自己眼前了,茉喜下意識地抬手要接,可是未等她真正接住紙袋,鳳瑤忽然驚呼了一聲,一把握住了茉喜的右腕,「手!手怎麼了?」
茉喜一低頭,這才發現自己右手通紅,鮮血淋淋瀝瀝地已經順著指尖向下滴了一地。鳳瑤隔著衣袖摸了一摸,隨即從她袖口中抽出了一把血淋淋的小剪子。
這回三人之間的僵局被徹底打破了。鳳瑤慌了神,推著茉喜往宿舍裡走,走到一半停了腳步,又感覺應該帶茉喜去醫院。茉喜左手託著肉包子,右手被鳳瑤輕輕抬著,沒覺出多疼來,只是不住地偷眼去看萬嘉桂,看他有沒有心疼自己的意思。
而萬嘉桂和茉喜相對而立說了好幾句話,竟然沒發現茉喜帶著這麼新鮮的重傷,此時也不由得有些發矇——蒙了幾秒鐘之後,他對鳳瑤開了口,「走,上醫院去!」
鳳瑤聽聞此言,直接就要把茉喜往校門外拽。
然而茉喜後退了一步,卻是有些發怯。一輩子沒進過醫院,她有點不敢去,怕去了之後會出不來,或者是一時半會兒出不來。她要是被醫生扣在醫院裡養傷了,那鳳瑤和萬嘉桂豈不是就要清清靜靜地湊到一起去了?
於是她不走,只肯找點水來洗洗傷口,又中氣十足地表示自己身體好、真沒事。她力氣大,鳳瑤簡直撕擄不過她,正在鳳瑤急得要臉紅之時,萬嘉桂忽然出了手,彎腰摟住茉喜的腰,他二話不說地直起身,直接把茉喜扛到了他的寬肩膀上。隨即對著鳳瑤一揮手,他一馬當先地轉了身,大踏步地直奔了校門。
這回不用說也不用勸,鳳瑤自動地就跟著萬嘉桂上了汽車。
茉喜大頭衝下地垂了雙手,一顆心隨之堵到了嗓子眼。眼前是什麼?是萬嘉桂的黑大氅。黑大氅下面是什麼?是萬嘉桂的腰?是萬嘉桂的屁股?管它是腰是屁股,茉喜只想隔著大氅和軍裝,狠狠地咬他一大口!不見他的時候還沒這麼想,見了面才發現自己已經想死了他!大氅逆風飄起蒙了她的臉,帶著霜和雪的寒冷氣味,她順勢看到了萬嘉桂的兩條腿。多長多直的兩條腿,威武漂亮死了!
在胡思亂想之中,茉喜被萬嘉桂塞進了汽車裡。進入汽車之後她愣了愣,緊接著又開始掙扎,「我真沒事……我不想去醫院,我害怕……」
張牙舞爪連喊帶叫的結果,是她又被萬嘉桂抱到了大腿上。冬季天冷,萬嘉桂穿的是裡一層外一層,茉喜的身體也被小棉襖包裹了個嚴實。若不是兩人之間隔著這許多層屏障,萬嘉桂也不敢這麼放心大膽地把她往懷裡摟——不敢,不是怕鳳瑤挑理,是他信不過自己。茉喜是個什麼東西,他心裡是有點數的,茉喜在棉襖棉褲中藏著一具怎樣的身體,他也是一樣的有數。所以,謝天謝地,天寒地凍,茉喜此刻沒有鼓胸脯和小細腰,茉喜只是個小棉花包子。
茉喜為了能在萬嘉桂的大腿上坐得長久一點,故意微弱地掙扎不止。屁股在萬嘉桂這裡,手和腿在鳳瑤那裡。這回鳳瑤顧不得許多了,一手攥著茉喜的右腕,她用一條半舊的手帕要給她擦拭鮮血,擦的時候手直哆嗦,彷彿受傷的人不是茉喜,而是她。
她哆嗦,茉喜又不老實,導致她是哆嗦復哆嗦,臉色蠟白的,脖子上也起了一層雞皮疙瘩。萬嘉桂看茉喜如同一條小型的活龍一般,總企圖在自己懷裡翻江倒海,便低頭呵斥了一聲,「別鬧!你現在天天和鳳瑤在一起,怎麼還像野馬駒子似的?」
他的氣息撲在了茉喜的臉上,讓茉喜騰地紅了臉,「我、我哪兒像野馬了?」
萬嘉桂一顛大腿,「你這不正在尥蹶子嗎?」
茉喜的嘴忽然笨了,「我——」
後頭的話沒往下說,不是無話可說,而是她忽然意識到鳳瑤還在旁邊,自己很可能一不留神說敞了嘴,讓鳳瑤聽出打情罵俏的意思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