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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心寒似水(1)(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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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言語了,萬嘉桂下意識地看了鳳瑤一眼,隨即彷彿對茉喜的心思有所察覺一般,也沉默了。

文縣地方有限,再大也是個縣城,汽車一開動起來,轉眼間便從女中開到了醫院。這醫院叫名是醫院,其實不甚正宗,是本地一位傳教士開辦起來的,設在一處清清靜靜的小院落內,連醫生帶看護婦加起來,常年不會超過十人。

茉喜由鳳瑤陪伴著進了診室,脫了外面的小棉襖一看,傷口正是開在了右小臂上,是被剪子尖戳出來的一個血窟窿,並且正好戳到了血管,好在不是大血管,傷口被鮮血糊住了,看著恐怖,其實鮮血已經不大流淌,如果不來醫院的話,茉喜也沒有失血傷身的危險。醫生一邊為茉喜處理傷口,一邊不住地抬頭審視茉喜的反應,隨時預備著聽這小姑娘號啕一場。然而茉喜心神不寧地坐在木頭椅子上,始終沒有號啕的打算。

她不哭,鳳瑤卻是有了替她哭一頓的打算,「你怎麼把剪子藏到袖子裡去了?怎麼還戳了胳膊?疼不疼?是不是疼死了?」

茉喜搖搖頭,又抬手向上抹了抹鳳瑤的眼睛。鳳瑤的睫毛潮漉漉的,她想鳳瑤沒出息,不硬氣,遇了災難就要流眼淚,不是個女丈夫。

「真不疼。」她實話實說,「我不怕疼,你忘啦?」

不怕疼,不等於不知道疼。她不疼,是因為比「疼」更重要的人和事忽然一起來了,以至於她竟無心去疼。隔著一道白布簾子和一道漆成了白色的薄木門,外面站著、或者坐著,萬嘉桂。隔了這麼久再相見,茉喜感覺自己真如同著了魔一般,更愛他了。

醫生為茉喜包紮了傷口,又給她打了一針破傷風針。鳳瑤拿著一張紙單子出了門,穿過外間屋子時只又對著萬嘉桂一點頭,然後便出門穿過院子,到對面的小屋子裡付錢拿藥。隔著一塵不染的玻璃窗子,萬嘉桂看清了鳳瑤的舉動,但是也沒有搶著過去幫忙。日久見人心,他要表白也不趕在這一刻。思及至此,他又回頭看了診室半掩著的房門一眼,這一眼看得有情又有緒,那情緒介於苦與酸之間,不明不白,無法言喻。

萬嘉桂是個軍人,雖然年紀還輕,但是已經闖蕩了好些年江湖,見識了許多的血與火。他不是毛頭小子愣頭青,他是有紀律有主意的理性派。

理性派就應該四平八穩地向前走,走到鳳瑤身邊去,把她娶回家,和她生幾個胖娃娃。鳳瑤知書達理,不但性情平和安穩,做人做事也是通達正直、有禮有節。

而且,她還那麼美。如一尊觀音像,風吹不動雨打不倒。萬嘉桂甚至相信她老了,老到八十歲了,也一定依然清貞端然,依然美。

這樣一個女子,才是他萬嘉桂的理想伴侶。

然而就在此刻,診室的門簾一動,茉喜推門走了出來,一邊走,她一邊用左手笨拙地繫著棉襖紐扣。右袖子鼓囊囊直挺挺的,是她的右小臂被醫生用繃帶纏了好些層,硬給她纏出了一條粗胳膊。方才在汽車裡小小地鬧了一路,她鬧亂了頭髮鬧紅了臉。手指和紐扣糾纏著,髮絲和她的目光糾纏著,她就這麼糾糾纏纏地望向了萬嘉桂,剪不斷理還亂之中,她的眼睛很大很亮,含著一點羞澀喜悅的光。嘴唇薄薄地抿出了稜角,她這一刻似乎是無慾無求,單只是羞澀,單只是喜悅。

然後,她小聲開了口,同時抬了抬棒槌似的右臂,「好了,沒事了。」

萬嘉桂,不由自主似的,作了回答,語氣不客氣,像是老大哥訓斥小妹妹,「傻了?捱了一剪子都不知道?」

茉喜微微一笑,大黑眼珠同時在眼皮下悠悠一轉,轉得光芒瀲灩,轉出了滴溜溜的珠光與水光。偏著臉望向窗外,她輕聲答道:「高興嘛。」

萬嘉桂緩緩地把臉也扭向了窗外,姿態有些僵硬。茉喜方才那一飛眼一偏臉,在他看來,真是好看,好看得簡直讓他心裡難過——多奇怪啊,她好看,他竟會難過。為什麼?因為知道她不會是自己的,所以也容不得將來再有別人見識到她的好看嗎?因為我得不到,所以要讓旁人也別想要?

不能,萬嘉桂隨即在心中對自己搖了頭。他想自己不是那麼卑鄙的人,他心裡連國家天下都裝得下,這麼廣闊的心胸,這麼堅定的意志,怎麼會被個小丫頭亂了格局?

這個時候,對面房門開了,是鳳瑤拿著個小小的牛皮紙袋出了來。

如同見了救命星一般,萬嘉桂一言不發地出門迎了上去,雖然他知道自己這一次是大大地愧對了鳳瑤,鳳瑤暫時不會給自己好臉色看。

然而鳳瑤並沒有給他臉色看——鳳瑤從來不對任何人甩臉子。對待萬嘉桂,她的神情和態度都是端莊平和的,不卑不亢不溫不火,讓人挑不出她的失禮。

這是白家的風格,茉喜始終學不會,也始終沒想學。對待外人,他們永遠不肯翻臉,畢生不會破口大罵。他們只是冷淡,冷淡之中橫著層層的禮節,一層一層,不動聲色地隔斷了雙方的關係。非常的體面,非常的堅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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