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套風格,萬家的老人們其實也都會,是前朝舊代的遺風,一切意思,無論好壞,總是讓它盡在不言中。可萬嘉桂十幾歲便離了家,是在大風大雨大時代中成長起來的武人,對著鳳瑤這一套舊招法,他顯然是有了點老虎吃天,無處下嘴的感覺。
鳳瑤託著個牛皮紙袋,袋子裡是藥粉和繃帶。跟著茉喜上了汽車,她很自然地讓茉喜坐到了兩人中間,因為依著她的心意,她是萬萬不願再和萬嘉桂並肩同坐。她只會對著茉喜訴苦抱怨發牢騷,而萬嘉桂儘管是她的未婚夫,她卻也不肯在他面前失了方寸風度。
她在短時間內父母雙亡,唯一的兄長又攜了僅有的一點財產逃了個無影無蹤。僕人一鬨而散,宅子被債主日夜圍攻,多麼苦難,多麼悽惶。這個時候,旁人可以不聞不問,可萬嘉桂不應該,萬嘉桂是她的未婚夫呀!他們之間已經結了天長地久的契約,不是平常的關係啊!
但萬嘉桂,以及萬嘉桂家裡的人,就能硬是一面不露、一聲不吭。
所以鳳瑤現在再看萬嘉桂,每看一眼,心中便要一寒。可饒是如此,她依舊是自自然然的,一旦感覺自己要不自然了,她便會強行定一定神,不許自己失態。
將牛皮紙袋摺好封口放在腿上,她老調重彈地問茉喜:「怎麼把剪子藏進袖子裡了?」
茉喜思索了一下,然後顧左右而言他,「我不小心摔了一跤,剪子尖正好紮了肉。皮肉傷,沒事的。」
這不是鳳瑤想要的答案,然而萬嘉桂忽然轉過臉開了口,「我上個禮拜收到了父親的信,這才得知了你的情況。」
鳳瑤很和氣地向他一點頭,「是啊,這幾個月裡家中情形劇變,說起來也真是一言難盡。」
說這話時,她的態度是溫文爾雅的,並且只是溫文爾雅,除了溫文爾雅之外,一絲多餘的情緒都沒有。萬嘉桂察覺出了,幾乎有些手足無措。抬手堵嘴清了清喉嚨,他垂下頭,很心虛地低聲說道:「你現在是在那學校裡做教員?」
鳳瑤答道:「是的。」
萬嘉桂側過臉看向了她,「下午有時間的話,我們談一談吧。」
鳳瑤彷彿很抱歉似的微笑了一下,隨即言簡意賅地答道:「下午還有兩節課。」
萬嘉桂不假思索地又道:「那就晚上?晚上行不行?」
茉喜坐在中間,這時忍不住溜了萬嘉桂一眼,因為感覺萬嘉桂的語氣有些可憐巴巴。她聽見自己開了口,「晚上就晚上吧。」
鳳瑤不置可否地又笑了一下,同時汽車也停在了學校門前。
鳳瑤帶著茉喜下了汽車,頭也不回地轉身走進了學校。這時還是正午時分,操場上往來的女學生們很是不少。學生們很好奇地停了腳步去看校門外的汽車,以及從汽車上走下來的鳳瑤和茉喜。鳳瑤低著頭,幾乎要頂不住前方這無數道目光。茉喜卻是昂首挺胸,因為是坐大汽車回來的,汽車門現在還沒關,車外站著個萬嘉桂在目送她們——她挨著天下第一好的萬嘉桂坐了一路,多麼的榮耀!
及至跟著鳳瑤進了宿舍,茉喜因為剛剛坐過了美國造的大汽車,所以如今環視著宿舍內的破木板床和斑駁牆皮,立刻就感覺這地方糟糕得不堪一住了。
鳳瑤端起杯子喝了口水,緩過一口氣後卻是埋怨了她,「你這傢伙真是嘴快,幹嗎要答應他的約?」
茉喜腦筋一轉,隨即大剌剌地答道:「晚上讓他請客,先吃他一頓好的再說!」
鳳瑤想用手指頭戳她的腦門,可是念她手臂受了傷,怕「牽一髮而動全身」,會弄疼了她,「你就知道吃。你沒看出來嗎?他是個冷血動物。對待這樣的人,我們和他還有什麼好說的?」
茉喜忽然一拍大腿,「呀,肉包子呢?」
鳳瑤這才想起自己在一個小時之前曾經給茉喜買回來了一袋熱氣騰騰的肉包子——真的,肉包子哪裡去了?
這個問題一齣,鳳瑤的怨言就被茉喜混過去了。
肉包子下落不明,然而鳳瑤和茉喜各懷心事,居然統一地沒有覺出飢餓來。鳳瑤不知道茉喜上午曾經去向校長耍了一場剪子,此時她冷不防地聽到上課鈴聲,便慌里慌張地抱著課本快步走向了教室。而茉喜在右小臂火辣辣的疼痛中,四仰八叉地往床上一躺,整個人像是躺到了大太陽底下,滿心房都是甜蜜的陽光。
晚上又能見著萬嘉桂了!這回不管鳳瑤怎麼冷怎麼倔,自己都不能任由著萬嘉桂再走。他的人,他的錢,他的大汽車,都得是自己的!
傍晚時分,幾乎是在萬眾矚目之中,茉喜和鳳瑤上了萬嘉桂的汽車。
萬嘉桂起初並沒有對著鳳瑤長篇大論,見了茉喜,也只問道:「傷怎麼樣了?」
茉喜抿嘴一笑,「挺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