例假已經遲了小一個月,還沒有要來的意思;飯菜她咽不下,成匣子的話梅杏脯倒是吃了不少。她明顯地見了瘦,一張臉雖然紅撲撲的未減血色,然而面孔窄了幾分,隱隱留存的幾分嬰兒肥退了個乾淨。彷彿是在一夜之間,她長大了,有了真真正正的女人相。
沒有老媽媽做指導,沒有大夫做判斷,但是茉喜心如明鏡,知道自己是板上釘釘地有了身孕。這當然是要保密的,起碼在鳳瑤離去之前要保密,可是陳文德那個天打雷劈挨千刀的,怎麼還不肯放鳳瑤?
還有萬嘉桂——她不肯咒罵萬嘉桂,不肯,也不捨得。可是,她偶爾也會偷偷地想:姓萬的你死到哪裡去了?一到緊要關頭你就沒影兒,這回你又溜了?
幸好,陳文德早出晚歸,還不至於瞧出她的異樣。不過院子裡的小武比較難纏,茉喜發現這小子總是一眼一眼地偷瞄自己,人偏又不多言不多語。他越安靜,茉喜越覺得他是看出了點什麼,只不過是壓著不肯說。
茉喜也懷疑小武對自己是有點「意思」,然而現在她焦頭爛額,沒空搭理他那點「意思」。況且,她對小武是徹底地沒「意思」。
日子一天一天過得慢,茉喜千辛萬苦地熬到正月尾巴,終於熬得陳文德發了話,說真要把鳳瑤送還給萬嘉桂了。
然而,這個訊息已經不能讓茉喜再歡喜了。
這些天,黃曆一直在她心中唰啦啦地翻動。兩個月了,肚裡這個孩子的身份,不是三言兩語能說清楚的了。
鳳瑤走了,她也可以逃了,可是她怎麼逃?她現在每天都像是在害病,她關門閉戶地悄悄忍著,不讓陳文德看出來,也不讓小武看出來,可是她的虛弱,她自己清楚。
她瘦極了,胳膊細成了蘆柴棒,蹲下去再站起來,她眼前要黑好長一段時間。有時候她甚至懷疑自己肚裡藏了個妖魔鬼怪,在一點一滴吸她的精血。她沒有登高上遠的力氣了,也不敢保證自己能否單槍匹馬地跑過初春野原,從文縣一直逃到萬嘉桂的身邊去了。
逃不動了,可是再不逃,就晚了。現在她還沒顯肚子,她的身體還輕巧;等到肚子大了,身體笨了,那時候再說什麼都晚了!跟著陳文德睡了好幾個月,末了挺著個大肚子去讓萬嘉桂給自己的孩子當爹,萬嘉桂能願意?別說萬嘉桂,怕是連鳳瑤都不會相信自己!
鳳瑤。
想到鳳瑤,茉喜的心擰著勁兒地疼了一下。忽然間,她說不清自己是愛鳳瑤還是恨鳳瑤了。愛一定是愛的,可恨一定也有。鳳瑤要走了,冰清玉潔地走了,嫁給萬嘉桂當少奶奶去了。可自己呢?他倆金童玉女、郎才女貌,可自己呢?自己救過他也救過她,但是到了現在,誰來救自己?
茉喜梗著脖子直著眼睛,一動不動地蹲在臥室角落裡,這一刻她想不通,無論如何想不通。難道遇人不淑也傳代?養私孩子也傳代?娘是這樣,自己也是這樣?姓白的體面,姓萬的也體面,就自己是個下三濫?
「不行。」她自言自語地喃喃開了口,「我得告訴他們,我得讓他們知道。不能都讓我一個人受著,我受不了!」
茉喜對陳文德說,自己要再去見鳳瑤一面,不僅這一面要見,等鳳瑤平安到了萬嘉桂那裡,還得讓鳳瑤設法給自己報個平安,否則壞人把鳳瑤丟到野地裡喂狼了,自己都不知道。
陳文德因為最近見茉喜一聲不吭地越來越瘦,不由得生出了幾分驕縱寵愛她的心思,她要見,就讓她見。於是在一個陽光明媚的初春上午,茉喜出了院門,這次沒有騎馬,她在小武和衛兵的護送與看守下,一步一步地走去了鳳瑤那裡。
肚裡沒有食,腳步就發飄,並不很長的一段路,竟然走出了茉喜滿頭滿身的熱汗。最後停在囚禁鳳瑤的房門前,她仰頭看了看太陽,心裡平靜地想:「這可讓我怎麼跑?」
想過之後,房門被衛兵開啟了,她邁步進門,又和鳳瑤見了面。
連著一個多月沒見天日的鳳瑤消瘦蒼白,然而不髒,頭髮雖然有些油膩,但是梳得整齊,看著並不狼狽寒磣。看著茉喜愣了一下,她隨即幾大步走上前來,一手握住茉喜的胳膊,一手抬起來摸她的頭臉,「你怎麼了?你怎麼瘦成了這樣子?」
茉喜抬眼望著鳳瑤,呼吸滾燙地往她臉上撲。要是世上沒有萬嘉桂這個人就好了,她忽然想,如果世上沒有萬嘉桂,那她和鳳瑤之間就只有好,永遠好,一點壞也不滋生。
用面頰蹭了蹭鳳瑤溫暖柔軟的手掌,她輕聲開了口,「明天,他就要送你走了,要走一百多里地,早上早早地出發,天黑之前就能到。」
鳳瑤來不及聽這一番話,只急急地逼問:「你是不是生病了?」
茉喜低下頭,從衣兜裡抽出了一條紅手帕。
手帕是很鮮豔的水紅色,四角用銀絲線繡了很秀氣的小梅花,是她支使小武給自己買回來的,因為洗過了幾次,所以已經是半舊。把手帕塞進鳳瑤的手裡,她低聲又道:「等你到了地方,讓陳文德的人把這條手帕帶回來給我,我看見了手帕,就知道你平安了。」
鳳瑤攥住了手帕,直勾勾地只是盯著茉喜瞧。茉喜太瘦了,瘦得好像她十歲那年剛到自家時的模樣了。她不知道茉喜這些天是遭了多大的罪,她只知道茉喜再不走,怕是就要讓那土軍閥活活糟蹋死了。
這個時候,茉喜把心一橫,寡白單薄的面孔上,閃過了一絲惡狠狠的兇光。
「鳳瑤……」她咬牙切齒地開了口,齒牙鋒利,聲聲淚字字血,淚是寒淚,血是冷血,「我懷孩子了。」
鳳瑤依舊攥著她的胳膊,然而雙目圓睜,張著嘴僵硬在了原地。
茉喜調動了全身的力氣與全心的勇氣,去和鳳瑤的驚訝對抗,「是萬大哥的。」
鳳瑤緩緩地活動了唇舌,發出氣流一般寒冷的輕聲,「萬大哥?」
茉喜一點頭,「在他去保定之前,你不知道。」
鳳瑤像是被突如其來的一陣風凍住了,怔怔地只會重複,「萬大哥?」
迎著她的目光,茉喜自顧自地把話說了下去:「兩個月了。」
說到這裡,她忽然不能繼續面對鳳瑤的眼睛了——那樣一雙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直直地看著她,像是要一直看到她的心裡去。她本來還有話要說,可是千頭萬緒,從何說起?她也不知道自己怎麼就那麼喜歡萬嘉桂,魔怔了似的,痴傻了似的,瘋狂了似的。可偏偏萬嘉桂是鳳瑤的未婚夫,她再喜歡,也沒法、沒臉去向鳳瑤討要。
她設了許多計謀,使了許多手段,想要在他倆之間佔個一席之地。然而,人算終究還是不如天算。
她和他,她都愛,所以她只得犧牲自己,成全她和他。可這又是一場多麼不情願的犧牲,所以她眉目猙獰,要讓她和他知道她此時此刻的苦,讓她和他不能輕易地忘了她!
她這樣苦,他們怎麼可以太幸福?
所以她的話到此為止,用力扯開鳳瑤的手,她轉身就走。跨過門檻見了太陽,她聽見了後方驟然爆發的哭叫聲音。鳳瑤瘋了一般拍門拍窗,讓她別走。從來沒聽鳳瑤這樣失態地號啕過,這讓她心裡舒服了一點。舒服,也疼痛,她對鳳瑤到底有著怎樣的一片心,她自己永遠也說不清楚。
一夜過後,茉喜早早地起了床,也沒洗漱,蓬頭垢面地蹲在門口看太陽。
陳文德披著衣服趕了出來,抬腳向她的屁股輕輕踢了一腳,「給我滾回去,想凍死啊?」
茉喜一動不動,也沒抬頭,盯著地面輕聲問道:「鳳瑤他們,是不是已經出發了?」
陳文德扭頭對著院子吼了一聲,支使小勤務兵出去瞧瞧動靜。
小勤務兵領命而走,不出十分鐘便跑了回來,「報告司令,蘇團長說,怕路上難走,天沒亮就派隊伍送那女的出城了。」
陳文德點了點頭,然後低頭又踢了茉喜一腳,「聽見沒有?你姐姐走了——你他孃的像個蛤蟆似的蹲著幹嗎呢?不讓你送她你不願意啦?不知道好歹的臭娘們兒,天這麼冷,你這幾天還七病八災的,用得著起大早喝西北風嗎?沒有你她還走不成路了?趕緊給我進屋待著去!」
然而茉喜依舊一動不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