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嘉桂向她伸了手,同時輕聲呼喚道:「鳳瑤。」
鳳瑤微微地一點頭,然後彎腰起身,踉蹌著邁步下了馬車。在寒冷的晚風中勉強站立了,她扭頭去望遠方那輪火紅的斜陽。這一刻她很孤獨,比在文縣做俘虜被囚禁時更孤獨。那時候,茉喜與萬嘉桂都是她的念想,身邊沒人,心裡有人;但是現在,茉喜是遠遠地留在那舊地方了,萬嘉桂在她眼中,也換了一副陌生的面孔。
孤零零地站在荒野地上,她沒爹沒孃沒有家,什麼都沒了。
陳文德的隊伍不敢在萬嘉桂的地盤上久留,見鳳瑤落了地,便要告辭返回。鳳瑤稍稍地回了一點神,連忙從衣兜裡取出了那條水紅手帕,交給了領頭的小軍官,「勞您把這個帶給我妹妹,見了這個,她就知道我是平安地到了。」
小軍官接了手帕,然後領著他的小隊伍和大馬車很快走了個無影無蹤。
萬嘉桂見鳳瑤面無血色,眼睛裡都沒了光彩,便扶著她往城門外的汽車裡走。當著部下軍官的面,他不好意思對著鳳瑤噓寒問暖,於是只讓汽車伕發動汽車,把他們全送到城內的團部裡。
團部是一處方方正正的小院落,萬嘉桂如今就在團部之中暫住。下了汽車進了院子,萬嘉桂終於開了口,「鳳瑤,對不起,我連累了你。」
鳳瑤一言不發,垂頭跟他走進了廂房。廂房是裡外兩間,外間已經擺好了晚飯和熱水。萬嘉桂進門之後,潑潑灑灑地倒了一杯熱茶,雙手端著遞向了鳳瑤,「餓不餓渴不渴?這些天你有沒有受委屈?」
這一回,鳳瑤終於轉向了萬嘉桂。
「你不打算問問茉喜嗎?」她聽見自己開了口,聲音低而沉,像極了她的母親。
萬嘉桂愣了一下,「茉喜她——」
未等他把話說完,鳳瑤忽然爆發一般地高聲哭道:「你不是人!」
瘋了一樣抬起手,她狠狠摑向了萬嘉桂的面孔。在一聲突兀的脆響之中,她語無倫次地又說了話:「她有了你的孩子,她說她有了你的孩子!茉喜,有了你的孩子!」
眼淚滔滔地湧出來,瞬間流了她滿臉。這是她生平第一次打人,一巴掌抽出去,耗盡了她周身所有的力量。可是哆嗦著站在原地,她忽然不在意自己的狂暴與失態了。非得這樣才行,非得打出這一巴掌才行,否則她就要傷心死了,她就要仇恨死了!
萬嘉桂捱了一巴掌,然而紋絲不動,單是怔怔地盯著鳳瑤,「茉喜……有了孩子?」
鳳瑤抬手一指門口,亂髮披了她滿臉,她歇斯底里地喘息著說道:「去把她救回來,你不是很了不起嗎?去把她救回來啊!她救了我,現在輪到你去救她!她已經有了兩個月的身孕,你的孩子,難道你要把她留在陳文德那裡?」
萬嘉桂後退了一步,隨即扭頭衝向門外——他要讓人快速調集子彈,好儘早把茉喜換回來!
一夜過後,陳文德收到了萬嘉桂發來的急電,讓他準備釋放茉喜和接收子彈。在上一次的交易中,陳文德基本算得上是言而有信,說把鳳瑤送過去,就真的全須全尾送了過去,所以這回的交易也進行得很順暢,陳文德讓萬嘉桂把裝著子彈的大馬車往文縣方向趕,自己這邊的人迎過去,只要見了子彈的影,就立刻像送鳳瑤一樣,把茉喜也送過去。
這是一件保密情報,除了他和他部下的一位蘇團長之外,再無旁人知曉。讀過萬嘉桂的急電之後,他讓蘇團長帶著整團的人馬悄悄出了發。
護送鳳瑤去洪城縣的小軍官回來了,將那條水紅色手帕交給了茉喜。茉喜接了手帕,有心向對方問問鳳瑤的情形,可是轉念一想,又覺得沒什麼必要。還有什麼好問的呢?鳳瑤已經又和萬嘉桂會合了,也許鳳瑤會對萬嘉桂質問一番,甚至是鬧一場,不過問完了鬧完了,他倆依然是一家。鳳瑤那個軟綿綿的性情頭腦,鬥不過萬嘉桂的。
攥著手帕回了屋,她一聲不吭地上床躺了,希望萬嘉桂看在孩子的分上,會來救自己。她現在身體實在是虛弱得很,真是沒有登高上遠,午夜逃亡的本領了。
就在這天中午,蘇團長和萬嘉桂的軍隊交了火。上一筆交易是真,不代表這一筆交易也是真。蘇團長出其不意地動了武,生生搶走了萬嘉桂送來的八十萬發子彈。而這一方的戰火還未停息,那一方陳文德大部隊已經開向洪城縣,毫無預兆地開始了猛攻。
茉喜人在文縣,戰場上的訊息她是一點也不知道。她眼巴巴地等著萬嘉桂來救自己,從早到晚地等,足足地等了一個禮拜。
一個禮拜之後的這天下午,陳文德笑眯眯地回了來。先前的交易他一句不提,只告訴茉喜:「你姐夫帶著你姐姐跑啦。」
茉喜本是病懨懨地躺在床上,聽了這話,她一個翻身便坐了起來,「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