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完這話,他的眼睛一熱,心中驟然起了衝動,想要去放火、去殺生,去把天下所有的好東西全搶過來,全給她。他是歹人,他是匪類,別的不會,就只會打殺,就只會搶。
「等下次你生咱們的孩子的時候,我絕不能再讓你遭這個罪。進了北京就好了,那兒有洋接生婆。什麼都是洋的好,接生婆子肯定也沒錯。」
茉喜望著上方,眨巴著眼睛沒有說話。這一刻她心裡存了兩個人,一個是陳文德,另一個是萬嘉桂。
和萬嘉桂斷了七八個月的音信,她自己知道,也許他並沒有很思念自己。自己當初是厚著臉皮倒貼上去的,如果自己不倒貼,他不會要自己。他喜歡鳳瑤,她知道。她還知道,自己若是真抱著孩子回去了,他一定手足無措,一定不知如何是好。正經少奶奶還沒進門,姨太太先把孩子養出來了,還是個男孩,這讓他怎麼辦?
茉喜甚至還想,也許萬嘉桂根本就不希望自己回去。
這個念頭是被她深深壓在心底,從來不敢細思量的。如果相思能被割去,那她早對自己下了刀。
這麼愛他,為了能夠在他身邊佔個位置,這麼地耍心機玩手段,這麼地不要臉,連鳳瑤都算計了,連自己的姑娘身子都押上了,連私孩子都生了,可他對她,依然還是遙不可及。人算不如天算,當初誰能知道半路里會殺出個陳文德,毀了她的大計?
可事到如今,她對陳文德也恨不起來了。
茉喜從來天不怕地不怕,可是這一回,她真要服了天意。其實心裡還是不服的,可是隱隱約約懵懵懂懂地,她知道自己這一回,也許是不服也得服了。
陳文德不在身邊的時候,茉喜強掙著坐起身,讓奶媽子去把小少爺抱過來。
這個時候,距離孩子出孃胎已經有了五六天。都說早產兒是「七活八不活」,「小少爺」雖然按理說是「八不活」,但是他自己並沒有要死的意思。茉喜披著衣服包著腦袋,從奶媽子手裡接過了他。兩隻手橫託著孩子,她低頭看去,發現這孩子竟是漸漸地有了人模樣,紅赤赤的皮膚變白淨了,一身的長毛也在消退。眼睛倒是睜著的,和茉喜對視了片刻,他忽然一咧嘴,唧地哭了一聲。
這一聲非常細,非常軟,弱極了,也委屈極了,然而竟會將茉喜嚇了一跳。茉喜懷了他八個多月,從來沒拿他當兒子看,甚至從來沒拿他當個人看,可是如今瞧真切了,她發現他有眉有眼有表情,真是個有心事有情緒的小生靈。茉喜又從花布襁褓中輕輕扒拉出他的一隻小手,小手嫩成半透明、小得不像話,然而指頭也有,指甲也有,她用指尖一刮他的手心,他又唧了一聲,輕描淡寫的眉毛皺了皺,五根小指頭收攏了,軟綿綿地抓住了茉喜的指尖。
又驚又痛一般,茉喜嗓門高高地哎呀了一聲——多麼柔軟而又有力的一抓,簡直是一把抓到了她的心尖上。第一次聽到他的聲音,第一次看清他的面容,第一次意識到了他與自己的關係,茉喜看他,他也看茉喜,直著眼睛看,看得愣頭愣腦,是個虎頭虎腦小小子的雛形。
「你就是小賴子呀?」茉喜忘了奶媽子的存在,自顧自地盯著嬰兒開了口。
嬰兒扯著小嘴打了個呵欠,耷拉了眼皮不理她。
於是茉喜就巴結了,拼了命地對著他笑,「怎麼著?不認識我了?我是你媽呀。」
話說到這裡,沒人質問她,她自己心裡猛地一痛——媽有了,爸呢?傻小賴子,你還有心思吃,你還有心思睡,你媽留不住你,你爸不要你,你活著有什麼用?你長這麼齊全有什麼用?你還伸著你的小爪子東抓西抓,將來到了你什麼都抓不到的時候,你可怎麼辦哪?
你遭罪,我造孽,世上若沒有你,才是你的造化!
茉喜已經連著許久不曾哭過,生孩子的時候生得血流成河,她也只是忍,忍不住了,也只是叫,也沒有哭天喊地。可此刻懷抱著倨傲慵懶的小賴子,她忽然一哆嗦,哆嗦出了兩滴極大的眼淚。眼淚順著面頰滾落下來,她深深地垂下頭,把臉埋進了小賴子的襁褓中。吭哧吭哧地喘了粗氣,她忍無可忍地哽咽出了聲音——先是哽咽,後來是哭,不是哀哀的啼哭,是號啕大哭。
奶媽子嚇壞了,手足無措地想要哄她。坐月子時是不興大哭的,哭狠了要傷眼睛,然而茉喜一邊哭一邊瘋狂地搖頭,是提前對她做了拒絕。而小賴子轉而拽住了茉喜的頭髮,卻是好奇地轉動眼珠對她看了又看,並沒有隨著她一起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