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文德再回來,就發現茉喜添了毛病。像模像樣地抱著那個礙眼的小崽子,她一刻也不肯放,並且像丟了魂一樣,低著頭一眼不眨地望著小崽子,一邊看一邊微笑,他對她說三句話,她至多能聽見一句。
陳文德對此很不滿意,甚至起了吃醋的心,但是因為太忙,所以沒時間和茉喜算賬。他前一陣子意圖反攻,打下了一些土地,也丟失了一些土地,算起來是不輸不贏。但他目前如同逆水行舟,不進則退,所以不輸不贏是不行的,他必須立刻打出成績來,否則下半年的軍餉沒著落,即便不飽不餓地把小兵們全養活了,也頂不住仇敵們捲土重來。仇敵們有北洋政府撐腰,多多少少總能得些軍餉軍械,而他天不怕地不怕,專門和新大總統對著幹,所以誰打他都有理,而且沒有任何人肯公開地支援他。
陳文德決心幹一次大的——等不了了,他是見過大榮華大富貴的人,再讓他在窮鄉僻壤裡當土皇帝,他當不住了。而且他也不是蠻幹,一筆賬讓他和他的智囊團翻來覆去算了無數遍,怎麼算,這一仗他都有勝算,敢不敢打,就聽他陳司令的一句話了!
他當然敢打。
茉喜天天抱著小賴子,轉眼的工夫,小賴子在茉喜的懷裡滿了月。和同齡的嬰兒相比,他瘦小虛弱得多,然而畢竟是退淨了一身長毛,頭髮也烏黑了,五官也清楚了,竟然眉毛是眉毛、眼睛是眼睛,並且還有著清晰的小鼓鼻樑,依稀地,他有了萬嘉桂的影子。
更稀奇的是茉喜。茉喜在床上肥吃海喝地躺了一個來月,不但養好了一身病痛,增了十多斤的分量,甚至還長高了大半寸。茉喜今年是十六歲,倒是還沒過成長的年齡,然而在此之前,她已經連著小一年沒變過身體尺寸,她一直以為自己已經長到了頭,註定是個嬌小身材了。
這大半寸的高度讓茉喜變了個款式。起身下床站在大鏡子前,她轉著圈地審視自己,就發現自己上半身沒變化,還是薄肩膀鼓胸脯,然而胯骨寬了,屁股大了,高出來的大半寸全長在了腿上。這樣的變化讓她有點不好意思,因為凸的太凸,凹的太凹,原來只是胸脯大,這回屁股肉滾滾的也大了,看著簡直刺人眼睛了。
抱著小賴子回到鏡子前,她現在已經能將雙臂圍成一隻很舒適的搖籃。「看!」她小聲笑著逗小賴子,「小的是你,大的是媽。」
小賴子扭頭看了鏡子,隨即開始手舞足蹈地嘎嘎大笑。他是個省事的孩子,很少無緣無故地號啕,不高興了也只是賴唧唧地鬧幾聲,一抱一鬨就能立刻好。他沒吃過茉喜的奶,然而畢竟是母子連心,他顯然是和茉喜最親,在奶媽子懷裡吃足了,他一定會像條活魚似的,一邊唧唧亂叫,一邊焦急地把腦袋往茉喜那個方向拱。奶媽子被他逗笑了,問他:「你急什麼呀?啊?怕你媽不要你啊?」
茉喜看了他那個張牙舞爪的模樣,也忍不住要笑,笑是苦笑,因為想也許在冥冥之中,小賴子有他自己的預感。伸手從奶媽手中接過孩子,她低下頭,一眼不眨地和他對視。小賴子一天一個模樣地出落著,已經漸漸有了點漂亮意思,並且越長越有萬嘉桂的風格。將來成人了,必定又是個劍眉星目的小生。
茉喜又想,萬嘉桂長什麼樣來著?
也不是隔了十年八年沒見,可她忽然發現自己竟會記不清了萬嘉桂的容貌,只知道他長得好,是戲臺上的小生翩然而下,好到能讓自己對他一見鍾情。
在陽光和暖的正午時分,茉喜會把小賴子包裹嚴密了,抱到門外見見太陽。真是秋天了,院子裡怎麼掃也掃不乾淨,永遠鋪著一層黃燦燦的落葉。茉喜不知道院外是何方世界,也懶得問。橫豎是北國,該冷的時候就會冷。
院子只是單獨的一套院子,院子隔壁還有房屋,裡面住著小軍官與小兵。陳文德不在的時候,小武每天都會過來一趟,也不進房門,只站在院子裡拿眼睛看,看看這裡缺什麼少什麼,替陳文德當家立計。
茉喜站在門口的時候,小武也進了院門,然而很奇妙地,兩人共處於這麼個方方正正的小院子裡,茉喜竟然沒有看到小武。小武走路無聲無息,而她抬頭看看太陽,低頭看看兒子,唯獨沒有想過往前看。
小武在院門內站住了,靜靜地凝視了她。和先前的茉喜相比,這個新茉喜大了,也胖了,一腦袋髮捲全鬆開了,成了烏黑亮澤的大波浪。將波浪掖到耳後,她露出了一張圓潤蒼白的面孔,一個多月不見天日,她的皮膚嫩得像是灌飽了漿,一雙黑白分明的大眼睛也有了潮潤的光。眉毛細細地彎下去,眼梢長長地挑起來,她難得地沒施脂粉,可是嘴唇依然紅嘟嘟。穿著一身海棠紅新夾袍,她不知道從哪兒弄來了一條大綠褲子,細細的夾袍開叉中露出一線褲子顏色,又是一場俗豔到刺目的紅配綠。這個穿法,在小武看來,簡直有神經病之嫌,然而小武同時也承認,她穿成這樣也不難看,甚至是,好看。
這個時候,茉喜終於發現了小武。
黑眼珠子悠悠地對著小武一轉,她想起自己險些把孩子生在了小武懷裡,不由得有些害臊。她這人難得害臊,要害臊就是真害臊。隔著小院子開了口,她大聲說道:「小武,謝謝你啦!」
然後紅著臉一轉身,她抱著孩子回了屋。小武一言不發地站在原地,就見她細腰一擰,寬大柔軟的大綠褲腳隨之掃成一朵花,花中有她雪白的腳踝一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