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第三道催戰的軍令發下來時,萬嘉桂避無可避,不得不對著陳文德開了火。
出發去前線督戰之前,他去見了鳳瑤,告訴鳳瑤:「你安生地在這裡等著吧,我心裡有數。陳文德一打白旗,不管別的隊伍怎麼樣,我一定會先接受他們的投降。只要他帶著茉喜一進我的地盤,我就能保證他們的安全。」
鳳瑤聽了這話,想了想,隨即卻是請求道:「我……我能不能跟著你一起去?」
萬嘉桂一皺眉毛,隨即很堅決地搖了頭,「你不要去,危險。」
鳳瑤慢慢地低聲說道:「我知道,我是女子,跟著你走,會有諸多不便,但是……但是我悄悄地跟著你走,到了前線,也只躲在屋子裡不露面,你權當沒有我這個人就好。你不是說這回陳文德是無路可逃了嗎?那麼,我想等茉喜回來時,能夠有個人陪陪她,安慰她。」
說到這裡,她忽然眼睛一亮,「對了,把小熙也帶上。無論如何,她見了孩子,一定是會高興的!」
這個念頭一生,她的腦子隨之活絡了,「還要給她預備幾套衣服,打仗的地方,一定不會衛生,現在天氣又轉暖了——你什麼時候出發?現在去給她製衣服,應該還來得及吧?」
萬嘉桂沉默了片刻,末了對著鳳瑤一抬頭,「等把這一仗打完,你的孝也滿了,我們就回天津舉行婚禮吧。」
鳳瑤下意識地扭開了臉,「你應該娶茉喜。」
萬嘉桂苦笑了一下,「鳳瑤,我的心思,你不該不知道。如果茉喜願意跟著我,我會給她一個名分,也會好好地照顧她和小熙。但是娶妻,我只娶你。」
鳳瑤垂下眼簾,這一年她瘦了,端麗的白臉尖了下巴,顯出幾分輕輕巧巧的秀氣。
彷彿很艱難似的,她低聲開了口,「萬大哥,我總覺得,男女之情固然珍貴,但世間除了愛情,還有親情友情。既然稱得上一個‘情’字,便都是可愛惜的。你我雖然當初定的是娃娃親,但自從見了面之後,我們——」
說到這裡,她停了停,顯然是有些難為情,眼中泛起了一點淚光,她扭頭望向了窗外,「你的情意,我全知曉;可茉喜對我的情分,我又怎麼能就這樣一筆勾銷?我不知道她是自願留在那姓陳的身邊,還是受了脅迫、不敢不留。但在見到茉喜之前,請原諒我,不能給你答案。」
在萬嘉桂耳中,鳳瑤說什麼都是有理有節的,都讓他不能不從。至於茉喜——他如今越來越糊塗了,甚至不能確定自己是否真正愛過她,一年不見,他幾乎記不清了她的面目。他彷彿只有在見到茉喜、而茉喜又是極其美麗的時候,他才會動心;茉喜一走,他心裡就沒她了。
「你也應該尊重我的感情。」他一字一句地、清清楚楚地說道,「我們相處已久,我是什麼樣的人,你也能夠看出個七八分。我的確是對茉喜負有責任,但婚姻乃是人生大事,我有我的主意和選擇,不能是你認為我應當怎樣,我便怎樣。還有,我不承認我欺凌逼迫了茉喜,那一夜的情形,我已經向你講述過了不止一次,你或許要說茉喜是年少無知,但我當時酩酊大醉,並不比年少無知的茉喜清醒許多,你若說我是心存歹意蓄謀已久,恕我不能同意。」
說到這裡,他又看了鳳瑤一眼,然後在轉身離去之前,低聲說道:「我會設法帶上你和小熙。我知道你很想念她,她大概也很想念你。見了面,我不知道應該怎樣說這第一句話,有你和小熙在,大概雙方都能自在一些。」
萬嘉桂的兵已經在山上前線就位了,萬嘉桂作為團長,因為種種不可言說的原因,雖然不願意去,但在軍令的催逼下,也還是姍姍地遲來了。鳳瑤抱著小熙,帶著個粗手大腳的奶媽子,悄悄地跟著他也上了山。山是荒山,略一起風便是飛沙走石。鳳瑤和奶媽子蜷縮在一輛運子彈的大馬車裡,車簾子放下來,她在暗中雙手合十,向上帝與佛菩薩祈禱,讓茉喜這次一定要回家來。茉喜一天不歸,她的心懸在半空中,便一天不能落實地。這個樣子的她,不要說去考慮婚姻大事,甚至連日子都過得恍恍惚惚、不成了日子。
三個團的人馬,居高臨下地包圍了陳文德所在的小村莊——本來應該是四個團,守住四方的出口,然而那第四個團近日不甚馴服,並不肯聽從孟師長的調動,留在駐地遲遲地不肯啟程。孟師長調不動它,孟師長的上峰將軍也調不動它,這第四個團裝備精良,團長頗有陳文德第二的意思,彷彿是孟師長這棵樹不夠他依靠的,他要另攀新高枝去了。
這個缺口,孟師長讓萬嘉桂派了一隊兵過去,馬馬虎虎地掩蓋一番。然而陳文德的眼睛如同刀子一般,立刻就發現這個方向火力薄弱,是個很好的突破口。暗暗地將殘軍重新佈置了一番,他這天告訴茉喜:「你把頭髮給我剪了。」
茉喜一聽就愣了,對著陳文德眨了半天大眼睛,而陳文德饒有耐心地又道:「頭髮剪了,衣服也換一換,你打扮成個小兵模樣,從今天起晝夜跟著我——對了,還有個任務要給你,你收拾個包袱,包兩套便裝,你一套我一套,要素淨一點的顏色。記住,都要男裝。」
茉喜終於明白過來,壓低聲音問道:「我們還要喬裝呀?再說小武還沒回來呢,咱們要是走了,他上哪兒找咱們去啊?」
陳文德這些天一直不提小武,直到此刻聽了茉喜的話,他才露出了本色。愁眉苦臉地對著茉喜一笑,他無精打采地說道:「照理說,他該回來了。」
茉喜心中一寒,直接問道:「死了?逃了?還是被軍隊攔在山外,進不來了?」
陳文德皺著眉毛搖了搖頭,「不至於進不來,山上那幫人沒搞封鎖——這邊兒山路太亂,他們封鎖也封鎖不過來。就算白天不好走,他夜裡也能悄悄地摸回來。」
茉喜看著陳文德,陳文德不亂,於是她也不亂,只輕輕地埋怨道:「你還說他信得過呢,那咱們現在怎麼辦?」
陳文德的好處是心胸寬廣,幾乎偏於沒心沒肺,「手頭不是還有點兒存貨嗎?上次給你預備的箱子還在屋裡,把它拎上,也夠咱們花一陣子的了!」
「花沒了呢?」
「沒了再說!老子聰明得很,不怕弄不到錢花!快去剪頭髮,剪完了就給我藏到屋裡去,不要出來亂晃。我再等小武兩天,兩天之後他要是還不回來,那咱們就找機會跑!這仗是真沒法打了,四面八方地一起架炮轟我,這是關門打狗嘛!」
茉喜橫了他一眼,「不如當初咱們早點走,你親自去太原拿錢!」
陳文德立刻把腦袋搖成了撥浪鼓,「不行不行不行,我要是親自去了,錢莊的人就該看出我是真完蛋了。茉喜我告訴你,一個完了蛋的陳文德,從錢莊是拿不出一分錢的,只能留下一條命。」
「興許小武的命就讓人留下了呢!」
「應該不能。吃敗仗和完蛋不是一碼事,我吃敗仗大概是天下皆知了,但是山西人未必知道我快完蛋。敗軍之將也是將,買賣人哪敢得罪軍人?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