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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陳文德!(1)(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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茉喜啞然無語,發現陳文德這人儘管看著瘋瘋癲癲,但心術是夠用的,如果他再少瘋癲一點,興許還能更有出息,也不至於要吃這一場大敗仗。不過老天有眼,他這樣的人若是出息大發了,他治下的老百姓可就要受苦了。這個道理,連茉喜都明白。

不甚情願地,茉喜剪了自己那一頭半長不短的頭髮,剪得還挺好,又有劉海又有鬢角,正是攬鏡自照得意之時,陳文德進來了,先是看著她笑了半天,然後奪過她手中的剪子,咔嚓咔嚓給她添了幾剪刀,把她頭上那點俏皮模樣剪了個精光。

茉喜萬沒想到他三下五除二地給自己剪了個馬桶蓋子,登時氣得要叫,然而轉念一想,她又老老實實地閉了嘴——現在的確不是講漂亮的時候,既然想要女扮男裝,就得扮個徹底,否則弄個不男不女的樣子,反倒引人注目。

扯了一塊布裹了胸脯,她又套上了一身男子衣裳,粗粗一看,倒也的確是個少年的模樣,雖說禁不住旁人的細端詳,但是乍一看上去,還不至於立刻露餡。不大好意思地走到陳文德面前,她先只是笑,笑著笑著抬手捂了兩邊面頰,竟是露出了一點小兒女的羞澀姿態。陳文德見了,感覺很納罕,然而逗趣似的,他也抬手捂了臉,茉喜一扭肩膀,他也一扭肩膀。茉喜抬腳一踢他的小腿,他雙膝併攏向旁一蹦,幾乎有一點扭扭捏捏的意思。茉喜看不下去了,追著他打了一下,「噁心,少跟我裝這怪樣!」

陳文德站住了,對著茉喜低聲笑道:「好,聽你的,以後你讓我怎麼樣,我就怎麼樣。」

茉喜又給了他一拳頭,「煩人!」

這句話說完,她笑著扭開了臉。世上能有這麼個人完全地屬於她,可以由著她憐愛由著她欺負,她怎麼想怎麼感覺不可思議,同時又感覺對面的這個人很親,不但親,而且有點招人愛,頭髮雖然白了一層,但當初也曾是個美男子,現在那眉目之間還留存著英俊的影子。萬嘉桂不是也得老嗎?萬嘉桂老了,不也就是這般模樣嗎?所以自己跟了他也不算吃虧,他有他的好處,自己也有自己的毛病,誰是完美無瑕的呢?

然而茉喜隨即想出了答案:鳳瑤是完美無瑕的。

這個念頭剛一閃過,隆隆的炮聲就響起來了。

山間的村莊不大,但是村莊之外還有大片的荒地,四面八方的軍隊隔三岔五便架起大炮轟一陣,也不知道那炮兵都是從哪裡抓來的壯丁,一個個眼神不濟,居然轟得很沒準頭,村莊內的房屋是被炮彈炸平了一多半,可村莊外的荒地也被他們用亂炮轟成了麻子臉。一個團的人馬曾經企圖衝鋒而下,可是衝到半路,又被陳文德計程車兵用機槍硬掃了回去。這個團倒是知難而退的,捱過一次掃射之後就再不來了,橫豎炮彈有的是,他們採取天女散花的方式,決定一直轟到山中再無活物為止。

陳文德離開了村莊,在一處最隱蔽的小山坳裡搭了個窩棚做指揮所——他想逃,可是戰事激烈,存餘的軍官們把他當成了主心骨,日夜總有人跟著他討主意,他連蹲個茅坑都不得清閒。茉喜這回真是和他一條心了,守著兩隻包袱,她除了吃喝拉撒之外,再不挪窩。陳文德給了她一把手槍,她隨身帶著,也不嫌冷和沉。有時候陳文德被部下逼問得急了眼,在指揮所外大喊大罵,她通過一個充當窗戶的大窟窿向外望,看著陳文德那怒目金剛一般的姿態,不由得感覺無可奈何——這實在不是她心中理想的丈夫,可是沒她挑三揀四的餘地,陳文德就陳文德吧!陳文德對她好,她也對得起陳文德,這樣的情義,做夫妻就足夠了。

只是小武始終不回來,這讓她心中很忐忑。和陳文德一樣,她也不大相信小武是起了異心,但若說小武是死了,她也還是不能接受。

在茉喜和陳文德一起惦念小武以及小武手中的鉅款之時,小武已經在山外露了面。

他在山西耽擱了一個禮拜,一個禮拜之後,他待不住了。

他想念茉喜,甚至也想念陳文德。無論陳文德死不死,他都要儘快地趕回去。陳文德沒死,那說明他武治平命不強,一生只能給他陳家當奴才,當奴才就當奴才,他認命。

陳文德死了,那他更得早回去,茉喜再厲害也是個小女人,而且是個沒什麼節操德行的小女人,陳文德一死,怕她不會掉過頭去找萬嘉桂?反正他們連孩子都養出來了,想要舊情重拾,真是太容易了。

小武覺得茉喜真是個玄妙的存在,茉喜沒來之前,他只是活著,活得無憂無慮、無慾無求;茉喜一來,他的憂慮欲求就都有了,喜、怒、憂、思、悲、恐、驚,也都有了。

都有了,人就長大了,回不去了。

在小武磕磕絆絆地向前走時,陳文德蹲在充當指揮所的窩棚裡,懷裡摟著茉喜。炮彈正在四周的山石地上爆炸開花,崩起來的石頭碴子和子彈也差不多,將窩棚打成個千瘡百孔。陳文德頭戴鋼盔,身披兩床棉被,像摟個小貓小狗似的,把茉喜緊緊地擁在了懷裡。

這個時候,他身邊只剩了幾十名衛士,另外還有大部隊,但是大部隊在距離此地三里之外的一道山溝裡,正在架了機槍掃射要往下衝鋒的敵軍士兵。陳文德是個心狠的,明明自己馬上便要腳底抹油了,但是口中一點話風也不露,眼看著小兵們一茬一茬地給他上陣送死——就是要讓他們死,死得自自然然,讓任何人都不犯疑心,等到殺人的和被殺的一起覺出不對勁時,他老人家早帶著媳婦跑出十萬八千里了。

十萬八千里是誇張了點,不過翻過這幾座大山還是沒有問題的。他身體好,茉喜身體也好,兩個人都是結結實實的,能走能跑。想到茉喜的「結實」,陳文德忍不住低下頭,在隆隆炮聲中親了親她的頭頂——多好的一個小女人,又美又辣又懂事,永遠不給自己添麻煩,越是在緊要關頭,越能顯出她的頑強與利落。世上還有這麼好的太太了嗎?肯定沒有了。要是有,他會在前三十幾年一直打光棍?

茉喜蜷縮著蹲在他的懷裡,其實是很怕的,但是如她一貫的作風,她能忍。咬緊牙關閉了眼睛,她將一隻冰涼的手搭上了陳文德的手背,手背粗得像老樹皮一樣,然而火熱。茉喜一邊汲取著他的熱量,一邊想等逃過了這一劫,自己非得弄點熱水香皂,好好搓搓他這隻老手不可。

陳文德這個窩棚搭得很巧妙,他利用了一處凹陷入山的淺石坑,棚頂一半是石頭,一半是草蓆,他帶著茉喜往窩棚深處一縮,後背靠著石壁,倒是頗有安全感。儘管炮彈像流星一樣接二連三地砸上地面,但總不至於把山炸塌,活埋了他倆。茉喜閉眼低頭地忍了片刻,感覺地面震動得不是那樣厲害了,這才扭頭把嘴唇湊到陳文德耳邊,大聲問道:「開炮的是誰?是萬嘉桂嗎?」

陳文德干脆利落地一搖頭,「不知道!不是他,也是他們那一派的人。」

茉喜很痛快地換了話題,「咱晚上走?」

陳文德依舊是乾脆利落,「晚上走!」

茉喜明知道在這震天撼地的炮聲之中,自己喊破嗓子也不會被人聽了去,但還是下意識地壓低了聲音,「晚上走……沒事吧?」

陳文德低下頭,在陰暗之中向她詭譎一笑,「我早把路線看好了,天黑之前我下令反攻,等到山上山下打亂套了,就是咱們走人的時候了!」

然後他把嘴唇貼上了茉喜的耳朵,「他們也怕我跑,一直盯著我呢。我不跑,他們認我做司令,我要是跑了,他們能綁了我去投降。」

茉喜知道陳文德口中的「他們」,乃是他手下僅存的那批軍官。那幫人對他的確是有忠心的,然而有忠心,沒前程,甚至很快也要沒命,所以他們也委屈,也怨恨,只有讓陳文德跟他們共存亡,他們心裡才能稍稍地舒服一點。將手臂長長地伸進一旁暗處,她不知從哪裡掏出了兩個大饅頭。撕下一塊向後一遞,她把饅頭喂進了陳文德的嘴裡。

和陳文德一樣,此刻的小武也在吃饅頭。

拎著整整一皮箱的鈔票,他坐在一棵老樹下,咽棉花似的咽饅頭。早春時節,地面冰雪消融,然而無花無草,沒有絲毫的綠意。他那一身舊襖褲和土地打成一片,他整個人都是土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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