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花潮溼沉重,鋪天蓋地、紛紛揚揚。士兵隊伍奉了萬嘉桂的命,想要再次下山搜尋茉喜,然而剛走到一半就走不得了。整個冬天都沒下過這樣大的雪,士兵們一腳踩下去,溼漉漉的厚雪會一直沒到他們的小腿。本來不算很崎嶇的山路,如今因為有了雪,立刻溼滑到了不堪行走的地步。萬嘉桂一馬當先地打前鋒,結果一腳踏空了,順著結冰的雪坡滾了下去,這一下子摔得狠,等到士兵們手忙腳亂地溜下雪坡找到他時,他已經仰面朝天地躺在地上動不得。待到士兵們千辛萬苦地把他抬回軍營時,鵝毛大雪也徹底掩埋了山谷中的戰場。
於是,一時間就再沒有人往那死地裡去了。
茉喜等著死,或者是因傷而死,或者是活活凍死,然而躺在鬆軟潮溼的大雪之中,她閉著眼睛躺了許久許久,卻是始終不死。
胸膛中僅存的一點熱量緩緩發散向了四肢百骸,她漸漸覺出了手腳傳來的刺痛——手腳痛,五臟六腑像被昨夜的巨響震碎了似的,也很痛。但是,她還能忍。
天色始終是暗的,從凌晨暗到了傍晚。春雪漸漸地停了,她的呼吸也漸漸地勻了,撥出的氣流從冷變成了暖,她的手指頭能動了,腳指頭也能動了。腸胃裡起了嘰裡咕嚕的鳴叫,她餓了。
知道餓,這人就死不了了。
她推不動身上一層層的屍首,但是可以一點一點地抬起手,將手指順著屍首之間的縫隙向裡慢慢地伸。伸到最後,她用一條手臂擁抱了陳文德。
這個傢伙,畜生一樣,魔王一樣,當初逼著她迫著她,搶她做了他的女人。但是此刻,茉喜回首往事,想起來的,只有他種種的好。
拼了命地收緊手臂,她最後擁抱了他一次。然後艱難地讓手掌向上挪,她沿著他的脊樑開始摸索,一直摸索到了他的後腦勺。
後腦勺是破碎了的,一塊石頭嵌在他凍硬了的腦漿子裡。
輕輕地,細細地,茉喜摸清楚了。她的手代替了她的眼,將陳文德從上至下地又看了一遍。
然後收回手伸向外面,她在周身刺骨的痠痛之中,開始向外尋找活路。手臂在柔軟的積雪下向前蠕動,她抓住了一塊突起的尖石。手指緩緩地收攏抓緊了,她咬緊牙關,開始喘息著向外蹭。
一寸一寸地,她向外探出了一側肩膀,又向外伸出了腦袋。極力昂頭頂開積雪,她在寒冷的暮色之中喘了幾口粗氣,然後屏住呼吸使出全力,手足並用地繼續向外掙扎著又蹭又爬。最後奮力撥開壓在脖子上的一條腿,她以手撐地,上半身終於得了自由。
昂起頭環顧了荒涼寒冷的四野,她忽然笑了一下。
都死了,只有她一個人還活著。真是能活,怎麼著都要活,死了都要活!抓起一把積雪填進嘴裡,她逼著自己往下嚥。積雪帶著土與血的氣味,順著她的喉嚨冰涼地往下走,走到最後存進了腸胃。冰雪越涼,越是激出了她滿心的火。兩隻手一起一落地向前刨,兩隻腳也一先一後地向前爬。她張開冰涼的嘴唇,撥出灼熱的氣流。彷彿是一隻死而復生的野獸,她呼哧呼哧喘出嗚咽一般的怪聲,忽然奮力向後蹬出一腳,她蹬掉了鞋,穿著襪子爬出了屍堆。
又連抓了兩把雪填進嘴裡,她顫巍巍地蹲起身,又顫巍巍地站了起來。穿著襪子的兩隻腳深深踩入雪中,她仰起臉,看到了遠方雪地上的小小人影。
那是個活動的人影,一步一步走得高抬腿深落步,在深雪之中連滾帶爬。朝著茉喜的方向停頓了一瞬間,人影隨即繼續前行,一直走到了茉喜面前。
是小武!
小武沒戴帽子,滿頭滿臉都是雪,兩道眉毛和兩排睫毛也結了霜。春雪是凍不死人的,他一路走得熱氣騰騰。扛著包袱站在茉喜面前,他騰出一隻手抹了把臉,抹去了滿面冰霜,抹出了一張通紅的新鮮面孔。看著剪了頭髮換了男裝的茉喜,他先只是喘氣,等到把氣喘勻了,他直通通地開口問道:「他呢?」
茉喜張了嘴,發出一夜一日以來的第一聲,聲音嘶啞,結著寒冷的冰碴子,「死了。」
小武直直地盯著她,狹長的單眼皮下,黑眼珠子黑不見底,兩道光射出來,從他的眼中,射進她的眼中,「死了?」
茉喜姿態僵硬地抬手向旁一指,「死了。」
小武怔怔地轉了身,緊接著像如夢初醒一般,甩開包袱向前邁開大步,踢著積雪衝到了屍堆前方。彎腰伸手使了蠻力,他不管不顧地推開了上方几具屍首,然後看到了趴伏在地的陳文德。望著陳文德的後腦勺,他雙膝一軟跪在雪中,扳著肩膀將陳文德翻了過來。
陳文德睜著眼睛,是死不瞑目。新日子就在眼前了,這個時候讓他死,他怎麼可能瞑目?兩條胳膊還保持著張開的姿勢,在被碎石擊碎頭顱的一瞬間,他剛好嚴密地護住了懷中的茉喜。
小武戰慄著伸出手,輕輕摩挲了陳文德的眼皮,摩挲了一下,陳文德不閉眼;摩挲了兩下,他依然不閉眼;於是小武把牙一咬把心一橫,捂住他的眼皮狠狠向下一揉一按!
然後以這捂眼的姿勢垂下頭,他的肩膀開始顫抖。還是回來晚了,還是錯過了。他氣息紊亂,瘋狂喘息,直到喘出哭腔,喘成哽咽。這是養他成人的人,死了。就這麼毫無預兆地,死了!
哽咽驟然激烈起來,激烈成了斷斷續續的號啕。捂著陳文德的眼睛慢慢仰起頭,小武淚流滿面地也閉了眼睛——死了,竟然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