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後,他的嘴角隱隱上翹,他的號啕漸漸變了節奏。
淚流滿面的哭相忽然變成了淚流滿面的笑顏。他哈哈大笑,笑得前仰後合東倒西歪,老天爺竟是這樣地厚愛他啊,他的孝子做到頭了!上氣不接下氣地俯下身,他低頭和陳文德貼了貼臉,然後搖晃著爬起身,一邊狂笑一邊轉向了茉喜。
茉喜靜靜地看著他,沒有人指教她,可是在一剎那間,她忽然明白了小武的心思。明白了,但是不動心也不動情,只默默站著,等小武笑夠、笑完。
從來不失態的小武,偶爾失態一次,也非常短暫。
狂笑很快被他收斂成了微笑,是悲喜交加的微笑,非常剋制,只笑在了嘴角眉梢上,喜是真的,悲也是真的。這樣的悲與這樣的喜一起夾攻了他,讓他幾近瘋狂,可是和茉喜一樣,他能挺住,他還能忍。
將地上的皮箱提起來放到茉喜面前,他簡單地吐出了一個字:「錢。」
茉喜一點頭,「嗯。」
小武直起腰,又說:「他死了,你跟我走吧。」
茉喜淡淡地笑了一下,「我不跟你走,從今往後,我不跟任何男人走。可是如果你願意,你可以跟我。」
小武也笑了一下,「好,我跟你。」
茉喜舉目望天,看天是黑的,雪是白的,烏雲邊緣有光,雲上彷彿馱了無盡的火。
「有沒有什麼好地方……」她輕聲開了口,「最新鮮、最熱鬧,能讓我忘了這裡的舊人、舊世界?」
小武想了想,隨即反問道:「上海怎麼樣?」
茉喜轉動眼珠看向了他,聲音很輕很啞,然而字字句句非常清楚,「好,他本來也想去上海,他去不成了,我去!」
說完這話,她抬起手,用凍僵了的手指從領口中勾出一根絲絛。絲絛連著個小小的香荷包,小荷包裡藏著萬嘉桂留給她的小紙條,是她這幾年留不住扔不出的寶貝。攥住小荷包用力地向外一扯,她將舊絲絛生生地扯斷。低頭看了看掌中的小荷包,她緩緩地一眨眼睛,然後將手一撒,讓小荷包向下落入了雪中。
小武不理會她,自顧自地環顧四周,然後邁步走到了一具尚算完整的屍首跟前,彎腰伸手抬起對方一條腿,很利落地扒下了一隻棉鞋。
將另一隻棉鞋也扒下來,他拎著這雙鞋走回到茉喜面前。在大雪地上單膝跪下來,他低頭托起了茉喜的一隻腳。一言不發地脫下了她腳上溼透了的襪子,他一甩袖子墊了手,用力擦了擦茉喜腳上的雪水冰碴,然後把棉鞋套到了她的赤腳上。
茉喜扶著他的肩膀,低頭看他給自己脫襪子穿棉鞋。第一個男人剛走了,第二個男人剛死了,第三個男人又來了。
男男女女,川流不息,好一場漫長艱難的戲。
天黑之後,戰場徹底地寂靜了。
戰場一角印了個黑圈,是新土被深翻了出來,又被重新填回了原位。
土下躺著陳文德。
這一年的春雪還沒有落盡,夜風一猛,雪花也隨之變得更狂。新土上面很快覆蓋了新雪,新雪上面,很快又落了更新的雪。
於是在翌日雪停風歇的時候,萬嘉桂與鳳瑤再來,所見到的便是白茫茫一片潔淨天地。積雪隨著屍首起起伏伏,是無數白茫茫的新墳。
無論他們怎麼找,無論小熙怎麼哭,戰場上都沒有茉喜的影子。萬嘉桂撒開人馬往四周山莊村鎮裡去尋覓,然而,依然沒有茉喜。
茉喜活不見人、死不見屍,消失得這樣乾淨,彷彿這個人間,她從未來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