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樣說還是過於輕描淡寫。他所面對的是任何船長都不曾作過的艱難決定:整個人類的未來都壓在這上面。因為,萬一水星人說對了呢?
羅德里格走後,諾頓開啟「請勿打擾」的訊號燈。他都不記得上次使用這個訊號燈是什麼時候了,見它還能工作,還略有些吃驚。此刻,他身在擁擠、忙碌的飛船的核心區域,卻是孤獨一人——只有詹姆斯·庫克船長的肖像,穿過歲月的甬道,垂眼注視著他。
他已經得到警告,任何資訊都可能被截獲——有可能是通過炸彈本身上面的中繼裝置,所以這件事情不能請示地球。這樣一來,全部責任都落在他肩上。
他在別處聽過一個故事,說的是有一位美國總統——是羅斯福,還是佩雷斯來著?——他的辦公桌上有一塊牌子,寫著「責任到此,不容推辭」。諾頓也不太清楚鹿角獵刀長啥樣,但他知道,眼下,自己桌上就有一個。
他什麼也做不了,只能坐等水星人通知他離開。以後的歷史將會如何記載這件事?諾頓不太在意自己將來是流芳百世,還是遺臭萬年,可是他不想作為一樁宇宙罪案的共犯而永遠被人記住——何況他本來還有能力阻止其犯罪。
再說這個計劃毫無瑕疵。如他所料,羅德里格早就把計劃的每個細節都想周全了,就連拆彈時引爆炸彈這樣最微小的潛在危險都考慮到了。萬一炸彈真的引爆了,有羅摩擋在前面,「奮進」號也還是很安全。至於羅德里格上尉本人,他似乎認為可以在這一瞬間成聖成仁,內心十分清靜。
可就算炸彈被成功拆除,這件事情也遠不會到此結束。水星人可能會再做嘗試——除非能找到辦法阻止他們。不過這樣起碼可以換取幾周時間,等到另一枚導彈飛過來時,羅摩早就飛過近日點了。但願到那時,危言聳聽者最恐懼的事情都被證明是虛驚一場。可萬一不是虛驚……
行動,還是不行動——這是一個問題。諾頓船長以前從來都沒有對那位丹麥王子產生過如此親密的感覺。不論他怎麼做,得失機會似乎都各佔一半。他的決定將面臨最嚴峻的道德困境。萬一他的選擇錯了,他很快就會知道。可萬一他對了——他可能永遠都無法證明……
繼續做邏輯論證、沒完沒了地想象未來的種種可能,這樣做毫無益處。這樣做就只能一圈一圈空想,永遠也停不下來。現在他必須聆聽自己內心的聲音。
他轉過頭,平靜、堅定的目光穿透幾個世紀。
「你說得對,船長,」他低聲說道,「人類必須有是非之心。不論水星人如何爭辯,生存並不是全部。」
他按下按鈕呼叫艦橋,緩緩說道:「羅德里格上尉——請過來。」
然後他閉上眼睛,兩個拇指鉤住椅子上的安全帶,準備享受片刻的全然放鬆。
下次再有這等享受,恐怕要等上一段日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