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一個很帥很酷的小夥子,其實只比我大兩歲。我和他經常在路上相遇,時間一長就認識了——他留著亂亂的長頭髮,騎著一輛破腳踏車,還會彈吉他唱搖滾,很想八十年代的崔健。」
「崔健是誰?」眼睛妹弱弱地問了一句。
慕容老是輕嘆到:「哎,真是個平庸的時代,連崔健都被遺忘了!總之,我喜歡他。他經常騎著腳踏車,在學校門口等我,再被學校的教導主任趕走。後來他就躲得離學校遠一點,等我放學出來找他,讓我坐在腳踏車後座上。回想起來,那感覺真好,坐在搖搖晃晃的腳踏車後頭,輕輕抱著自己喜歡的男孩的腰,把臉貼在他流汗的後背上,閉起眼睛聽風從耳邊吹過,讓夕陽灑在兩個人身上,真想……真想永遠讓他這麼騎下去……」
就像她在課堂上念杜拉斯的小說,最後幾句,她說得緩慢溫柔,帶著一絲悲傷。
美麗的老是微笑著說:「就在這片牆壁背後,就是這個大車間,是我的初戀男孩上班的地方。他常常帶我來這裡玩,有時他值夜班——你們別學壞哦,我們頂多也就是拉拉手,每晚八點之前,他會準時把我送回學校。他說這家工廠在許多年前,是一片很大的公墓,據說阮玲玉就埋葬在這裡。」
「啊?阮玲玉的墓?」
「聽說每逢雨夜,她就會出現在附近的荒野。」
看著女孩們恐懼的神色,慕容老師不禁大笑:「我倒是希望真能見到她!後來,我高中畢業考進師範大學,就與初戀情人分手了。並不是我要想離開他,而是我的父母強烈的反對,他們每天給我洗腦——我和他是兩個世界的人,我考上了大學,前程似錦,應該找個優秀的男人,最好是領導幹部的兒子,而不是無權無勢的工人。」
突然,她大聲地對著天空喊道:「我好後悔!我好後悔聽了父母的話!我好後悔當初離開了他!隔了那麼多年,我發覺我還在心裡想著他,想著他那雙長頭髮底下的眼睛,想著坐在腳踏車上抱緊他的後背,想著聽他彈吉他度過的每個黃昏——那一切,再也不會回來了。」
說最後那句話時,慕容老師回覆了冷靜,廢墟死寂的空氣中,只剩下緩緩淌落的淚水,還有五顆被她深深打動的少女之心。大家終於明白,怪不得老師三十歲了,身邊那麼多男人追求,至今卻孑然一身,原來是忘不了最美好的初戀。
小麥大膽地問了一句:「老師,你初戀的那個工人,後來怎麼樣了?」
「你想問我什麼?問我為什麼不去找他?是,如果能回到過去,我寧願放棄現在的一切。可是,就在我大學畢業的那年,他在廠裡值夜班時自殺了!」慕容老是抹去眼角的淚水,「就在這個地方。」
「這裡?」
小麥汗毛豎了起來,慕容老師盯著她的眼睛說:「他自殺的那天,也是第一次與我相遇的紀念日。」
此話一齣,幾個女孩嚇了一跳,沒想到老師帶她們來到這片廢墟,真的是為了祭奠死去的初戀情人!所以,她才會穿一身肅穆的黑色,如同《紅與黑》裡馬蒂爾德的喪服。
老是摸了摸紫色絲巾,苦笑道:「不過,也有人傳說他是在值夜班時,被某個可怕的鬼魂嚇死的。」
「真的鬧鬼?」
眼鏡妹雙手抱著肩膀,靠在大眼妹的身上。
「是啊!要我帶你們去看看嘛?傳說中鬧鬼的地方。」
五個女生面面相覷,慕容老師卻抓起小麥冰涼的胳膊:「怕什麼?」
繞過這個大廠房,進入背後的一道小門。黃昏光纖暗淡,莫容老師讓大家走路小心,別被地上的破磚爛瓦絆倒。前頭出現了一道階梯,直直通往地下,好像古墓甬道。
「這是過去的地下室,膽大的可以跟我下去看看!」
慕容老師往下走了幾步,掏出一把早就準備好的手電筒,照著階梯盡頭的那扇鐵門。
小麥和錢靈緊跟在旁邊,手拉著手增加勇氣。她們看清了地下室的大門——就像二戰電影裡的潛艇艙門,有個圓圓的旋轉部件,可以把門鎖死密封。
「他,帶我來過這裡。」
老師自言自語了一句,用力轉開「艙門」的圓形把手。
門,開了。
一股黑色的煙霧,輕輕地從門裡飄出來,好似古墓裡的屍氣……
「啊!」
先是眉兒慘叫一聲,接著眼鏡妹和大眼妹也尖叫起來,她們以為鬼魂真的出來了,轉身飛快地跑出了破廠房。錢靈也嚇得大叫一聲,拉緊小麥的手往外逃去,彷彿再晚一步,就會被拖進黑暗的地下。
五個女孩安全地逃了出來,卻聽到身後的廠房裡,傳來了慕容老師駭人的笑聲……
第二天。
莫容老師再次出現在語文課堂,換了一身色彩鮮豔的衣服,似已忘了那恐怖的地下室,忘了那悲傷的紀念日。
入夜,小麥再次缺席了晚自習。
她悄悄來到學校大門口,隱藏在幾棵大樹後面,看著馬路對面的小超市。
下雨了。
隔著漫漫飄揚的雨幕,卻看到了小超市裡有個熟悉的人影——莫容老師。
她又在哪裡和秋收聊天,兩個人越說越起勁。很快到了關門時間,老師走出了小超市,卻被越來越大的雨困住了。秋收拿來一把大傘,為老師撐開來擋住風雨。三十歲的漂亮女老師,與十八歲的鄉村少年,擠在同一把傘下,走進黑夜裡重重的雨幕。
小麥咬住自己的嘴唇,身體微微地發抖——老師究竟想做什麼?
她驚訝地看著那兩個人,看著莫容老是與秋收在傘下擠得很近,幾乎緊緊貼在一起,消失在疾風驟雨的深處。
田小麥像被人打了一拳,低頭鑽入冰冷的雨中,一口氣跑回宿舍。
這件事她沒告訴任何人,包括錢靈。
雨,直到後半夜才停下來。
小麥整晚都沒有睡好,不到清晨六點就起床了。離早餐時間還有一個多小時。
她拍了怕上鋪的錢靈,輕聲耳語:「醒一醒!陪我出去散步好嗎?」
雖然,錢靈一萬個不高興,但死黨的要求總是要滿足的。她揉著眼睛爬了起來,簡單的洗漱一番,陪伴小麥悄然走出宿舍樓。
有些男生在操場上晨練,還有人大清早背英語單詞。她們低頭走出學校大門,進入前天經過的那片荒野。
清晨,大霧瀰漫,稍微遠些就看不清了,宛如藏著一個幻想中的世界。每寸空氣都那麼潮溼,弄弄地塞著鼻子,甚至讓人有窒息的感覺。
她們走進了昨天來過的廢棄工廠,在那片古老遺址似的破房子前,錢靈疑惑地問:「小麥,你怎麼了?」
「我有些難過。」
「為什麼?」錢靈是個早熟的女孩,自作聰明地問,「因為那個男生?」
「不,為了一個女人。」
田小麥冷冷地回答,眯起漂亮的眼睛,試圖看清大霧的盡頭。
在一堆高高的綠色野草間,卻看到異常突兀的紫色。
紫色?
荒野不該在這種顏色!
剎那間,心頭狂跳起來,她緊緊拉著錢靈的手,往那片紫色走了幾步,終於看到了野草底下的人——
美麗的三十歲的女人。
她的脖子上纏著紫色的絲巾,仍然穿著昨天的漂亮衣服,全身都是雨水和汙泥的痕跡。
慕容老師。
她睜大迷人的眼睛,視線穿過高高的野草,穿過濃濃的大霧,看著那方灰色的天空。
小麥竟也抬起頭來,可是她看不到天空,只看到一片髒髒的陰霾。
再度低下頭來,看著少女時代最崇拜的女人,看著自己心目中不變的女神——已經化作冰涼的屍體。
慕容老師死了,死不瞑目,繫著那條紫色的絲巾。
她是被謀殺的。
死去的美麗女老師,她最後的眼神那麼不甘,那麼困惑,那麼不知所措。
夢的召喚?
凌晨時分,小麥在寢室做了個夢,夢見了最喜歡的慕容老師。她夢見這個漂亮的語文老師,在廢棄的工廠裡向她求救——夢醒的時候,她還清楚地記得這條絲巾。
錢靈發出一聲尖叫。
然而,田小麥卻出乎意料地鎮定,在淚水悄然滑落的同時,俯身湊近老師的屍體。
她想要知道,並親手抓住——那個兇手!
心底想起那個傳說,死人眼裡會刻下最後見到的影子——比如兇手的臉。
如果,屍體完全僵硬以後,那個影子也會隨著眼球的渾濁而消失。
那麼,趁著莫容老師屍骨未寒,她必須要試一下!
小麥幾乎湊到死者臉上,才看清老師的眼球中只有一團黑霧。她聞到那條紫色絲巾深處,有一股淡淡的卻又古怪的氣味。
這條慕容老是最愛的紫色絲巾,經常纏繞在她雪白脖子上的絲巾,就是最終將她活活勒死的兇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