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
週六,上午。
她又夢到了那條深深的溝。
急促的《firstlove》的鈴聲,將她從夢中拯救出來,迷迷糊糊接起電話,聽到一個低沉的男聲:「小麥,我是公安局的老王。」
「老王?」腦中浮起經常出現在父親身邊的警察,她從床上支起身子,「哦,你好。」
「你說的那家淘寶店——‘魔女區’的店主,已經被警方抓住了!」
一小時後,田小麥匆匆趕到公安局。雖然她緊張得連早飯都沒來得及吃,卻沒忘記在出門前畫個淡妝,反覆照了照鏡子,希望早期的容顏別太憔悴。
在父親曾經工作過的辦公室,見到負責錢靈案件的警察老王,她的第一句話是:「我想現在就見到他!」
「你可能會失望——」
「什麼?」
「不是他!我想他是無辜的。」
老王點起一根香菸,看著桌子上小麥父親與他的合影,那是1995年的照片,那時他還是個消瘦的毛頭小夥,如今卻已是身材臃腫的中年人。
他——「魔女區」的店主,並非殺害錢靈的兇手——聽到這個令人失望的訊息,小麥原本緊張的心底,反而如釋重負。
「我也沒說兇手就是他啊!」小麥焦慮的想象「魔女區」的店主的模樣,「怎麼抓住他的?」
「很簡單,通過淘寶網杭州總部,查到‘魔女區’的店主資料——他叫古飛,現在本市居住。警方連夜查到他的暫住地,帶回局裡調查。我們調出勒死錢靈的紫色絲巾給他看,店主確認就是他賣出去的。她說除了淘寶網上的‘魔女區’外,在中國不可能有第二家店出售這種絲巾。古飛承認他總共賣出過兩條這樣的絲巾,都是在最近出售的,第一條絲巾的買家叫田小麥——就是你。第二條絲巾的買家叫莫敘友。」
「什麼名字?」
她感覺這三個字好怪。老王在紙上寫出了「莫敘友」三個字。
「店主交代有人直接在阿里旺旺上找到他,指名購買那種紫色絲巾,而且沒有通過支付寶,而是用貨到付款的方式——我們查到了淘寶上的‘莫敘友’賬號,總共只有這一次交易,除了送貨地址外,也沒留下任何其它資訊——估計是個假名字。」
「莫敘友——」小麥若有所思的點頭,「就是莫須有!」
「嗯,我們查了‘莫敘友’的送貨地址,是一棟市區的爛尾樓,快十年都沒動過了,顯然不是買家的真實地址。兩個小時前,我們找到了送貨的快遞員,送貨時間是12月6日。」
「啊!錢靈不是12月7日凌晨被殺害的嗎?也就是在絲巾快遞出來的當天晚上?」
「不愧是警察的女兒,絲巾是在錢靈遇害的十八個小時前發貨的,快遞員把貨送到爛尾樓底下,有個年輕男子等在那裡,當場付錢收貨就離開了。」
「那個莫須有的買家長什麼樣?」
警察老王掐滅了菸頭:「快遞員說那個人長相普通,也就是二十多歲——我們相信快遞員說的話,早上,我剛從那棟收貨的爛尾樓回來,半個人影都看不到,不可能從中查到什麼。」
「線索就這樣中斷了?」
「很遺憾!」
小麥仍不甘心:「店主呢?沒問過他別的問題?」
「當然,我問店主是否認識被害人錢靈?他說錢靈是‘魔女區’vip買家,幾乎每天都會在‘魔女區’購物,購買各種生活用品乃至大件商品,累計已花掉了幾萬元——這些都已通過淘寶網的內部資料證實了。」
「但是,絲巾卻不是錢靈自己買的!」
老王點頭沉聲道:「嗯,店主說他從沒見過錢靈——也沒有見過任何買家。」
「你不懷疑他在說謊?」
「我是一個警察,你的父親也是一個警察,任何人的口供我們都會懷疑!我問過店主,在錢靈遇害的凌晨他在哪裡。他說那天他在浙江義烏進貨。我當即聯絡了義烏警方,調查店主說的那家賓館,並調出了監控錄影,確認他在案發當晚,整夜住宿在賓館,直到第二天上午才離開義烏——他完全不具備作案時間!」
「好吧,至少不是他自己乾的。」
「警方也調查了店主的個人資料,以及他的社會關係——確實與錢靈沒有任何交集。」
「不管他是不是兇手,我都想要見到他!」小麥掩飾著自己的激動,「因為,我也許認識他!這樣,他就可能與錢靈有交集了!」
老王帶著她來到樓下,開啟審訊室的鐵門前,他低聲關照道:「不要多說話!」
審訊室的大門開啟,裡頭坐著個孤零零的年輕男子,抬頭露出蒼白的臉。
田小麥見到了「魔女區」的店主。
這張臉,一雙不大的眼睛,細直的鼻樑,瘦長的臉上長著幾顆痘痘,亂糟糟的頭髮和衣著說明,他是從被窩裡給拖到公安局的。
可惜,不是他!
小麥極度失望的搖了搖頭。
為什麼不是他?!
想象中,「魔女區」的店主至少應是個神秘莫測的人物,就像哥特小說裡的男主人公,有著吸血鬼般冷酷或冷豔的容貌,午夜幽靈般的銳利眼神,還有巫師般的鬼魅氣質。
可是,眼前被關在公安局審訊室裡的這位店主,確實個相貌平平甚至有點猥瑣的、丟到街上轉眼就會被遺忘的青年路人甲。
店主茫然地眯起一對小眼睛,看著突然闖入審訊室裡的美女,搖搖頭:「警官,我都已經說過了。」
顯然,他完全不認識田小麥,把她當做便衣女警了。
「你……你……」她終於忍不住問了一句,「你真的是魔女?」
「是。」
他的回答那樣自然,就像還在面對著警察審問,絲毫沒有說謊的跡象。
然而,小麥固執的不願相信你,將自己的臉湊近了他問:「你也不認識我?」
這個叫古飛的陌生男人揉了揉眼睛,盯著她的臉看了半分鐘,還是搖頭道:「難道你是——電視臺主持人?」
暈倒!他以為臉蛋漂亮的田小麥是電視臺法制節目的主持人。
小麥絕望了,心又沉到了井底——他不認識我?可是,他怎會賣給我丟失的記憶?那張《101次求婚》的dvd、那本高中語文課本,難道僅僅是巧合,因為這部日劇和語文課本,都是她這個年齡的女孩曾經有過的青春記憶,只要看到這些多半就會回憶起什麼?
她心有不甘的繼續審問,擺出一副女警的英姿:「你就是‘魔女區’的店主?」
「沒錯。」
店主擺出一副自信滿滿大言不慚的樣子。
「你怎麼做到的?」
「很簡單,我的倉庫裡由淘寶網上能找到的所有寶貝,這不是一般人能完成的工作。」
「好,還有一個問題,你賣出去的那款esfahan絲巾。」
「是,我承認,就是你們給我看的那條重要證據。但我已經說過很多遍了,那條絲巾賣給了一個叫莫敘友的神秘買家,我不知道那個人是誰。」
「我想,這款絲巾你不單單隻賣過一條吧。」
這個問題讓店主皺起了眉頭:「是,上個月還賣出去過一條。」
「那個買家就是我。」
「哦——是你?」他意外地瞪大了自己的小眼睛,「田……田……」
看來店主真的對她不是很熟,小麥無奈地說出了自己名字:「田小麥!」
「對不起,我每天要給好多買家發貨,不能記住所有人的名字。」
「那你記得住錢靈的名字嗎?」
古飛有點不耐煩了:「是,這問題我也回答過了,我記得住她的名字,因為她是‘魔女區’的vip使用者。不過,雖然她在‘魔女區’裡幾乎什麼都買,但沒買過那款esfahan絲巾。」
「好吧,最後一個問題,那款絲巾是從哪裡來的?」
「伊朗,esfahan,就是伊朗古都伊斯法罕,那裡有許多精美的手工藝品,尤其是伊朗的地毯和傳統絲織品。幾個月前,我去伊朗購買一批手工地毯,在伊斯法罕的大巴扎發現了這款絲巾,製作這種絲巾的藝人已經去世了,他的手藝也沒有流傳下來。所以這款絲巾已經成了絕版,我用高價買下了十條這種頂級絲巾,前不久才掛到了‘魔女區’店裡。」
他回答的很流利,簡直無懈可擊,果然是來自伊朗伊斯法罕的絲巾。
離開審訊室前,她又問了一個問題:「你真的能賣給我丟失的記憶?」
「‘魔女區’可以買到你想要的一切。」
這句回答讓小麥啞口無言,她嘆息著退出房間。
警官老王疑惑的問:「你不認識他?」
「完全不認識。」
小麥還在回想十年前記憶中的那張臉,永遠不會再模糊的那張臉。
「他叫古飛,今年二十五歲,老家在黑龍江。七年前,他考入上海一所大學,畢業後留下來工作。他失業已經很久,去年開始全職經營淘寶店。」
除了知道絲巾是被一個叫「莫敘友」的人購買以外,沒得到任何有價值的線索——似乎和十五年前的兇案一樣。
忽然,小麥提出一個問題:「老王,你還記得嗎?1995年的那樁兇殺案,受害者的兒子,曾經被我父親帶到我家來住過一段時間。」
「當然記得!那年,為了你的安全,我還到你家裡去住了兩天,就和那個小子住在一個屋裡。」老王豔麗掠過一絲疑惑,「幹嘛問這個?」
「你能不能幫我查一下,他現在哪裡?」
老王苦笑道:「不需查了,我現在就可以告訴你——多年前,你的父親及查過他的下落,我還記得他的名字叫秋收。很遺憾,2001年,他在老家縣城自殺身亡了。」
「他……死……了?」
剎那間,小麥說不清是什麼感覺,就像所有的回憶不過是一個幽靈的故事。
「是。秋收在十九歲的那年就死了,他是跳樓自殺身亡的。五年前,你父親專程去看過他的墓。」
小麥低頭輕聲說:「父親為什麼不告訴我?」
「我想,他總有他的理由。」
她不願再多停留一分鐘,離開前問了一句:「你怎麼處理‘魔女區’的店主?」
「下午就會把他放了。」
小麥本想說「把他的電話號碼告訴我吧」——可是,話到嘴邊又咽了下去,還是不要再見到店主了!她不知道自己該怎麼問他——你是如何還給我記憶的?難道要讓這個毫不相干的人,再把自己的青春說一遍?
她做不到。
半小時後,小麥回到家,重新鑽進被窩。她在也無法入眠,心底浮起那張臉,那張永遠停留在十九歲的臉……
2000年的記憶,第四章
2000年,5月。
清晨,南明高中附近的廢棄工廠,慕容老師仍躺在草叢裡,看著大霧瀰漫的灰色天空。
死者身邊站著三個警察,一個身材魁梧的中年人,一個三十歲左右,還有一個一看就是剛從警校畢業。
田躍進低頭看著草堆裡死去的沒人,隱隱覺得有些眼熟,感覺竟與五年前看到死去的徐碧真一樣,而那樁至今未破的兇案發生地點,距離這座舊工廠僅有數百米遠。
絲巾。
他看著死者脖子上纏繞的絲巾,這條美到極致的紫色絲巾,正是勒死慕容老師的兇器。
四十八歲的老田,緩慢卻有力的捏緊雙拳。他身邊的警察小王,也處理過當年的雜貨店兇殺案,五年來他已老練了許多,卻再一次被美麗的死者與兇器震驚,還有死者永不瞑目的雙眼——他還記得這個女老師。
剩下的那個小警察,雖然年輕而靦腆,卻有著一雙冷峻的眼睛,線條分明的瘦長臉龐,筆直挺拔的身材。他表現出超乎年齡的冷靜,毫無畏懼的注視死者,想從她的眼睛裡看出答案。檢驗科的同事很快抵達採集證據拍攝照片的同時,他默默地寫著筆記,不是觀察四周環境。
他的名字叫葉蕭。
許多年後,許多人都會記住這個名字。
當慕容老師的屍體被人抬走,田躍進緩緩轉過頭來,看著女兒小麥。
十八歲的田小麥,與死者錢靈一同站在風中,淚水早已打溼衣衫,班主任老師陪伴左右。小警察葉蕭已做完筆錄,老田卻不曉得如何向女兒問話。如果由自己訊問會不會加深她心底的創傷?或者,早就對他懷恨在新的虐,會不會當場和自己吵起來?猶豫許久,他還是沒有能和女兒說上一句話,揮手示意班主任把兩個孩子帶走,不要停留在案發現場了。
小麥回頭看了一眼,大霧已漸漸散去,荒野的枯樹與雜草間,舊工廠殘存的煙囪,如匕首直衝天際。幾隻黑烏鴉停在煙囪頂上,不斷髮出刺耳的叫聲,像是抱怨沒能吃到腐爛的人肉。
夜。
慕容老師死去的第二夜,崇拜她的學生們,都為心中女神的凋落而流淚。午休時間,不少女生結隊來到廢棄的工廠,在老師死去的地方獻上鮮花,男生們繼續傳播各種謠言,不外乎是美女老師的緋聞,導致了她的遇害。至於老師們,大多數在課堂上表示哀悼,卻在下課時難掩幸災樂禍的興奮——教室公敵終於被殺死了。
田小麥和錢靈縮在寢室,不斷有老師前來看望。小麥明白這一切都是徒勞,沒有任何人能消除自己的恐懼。她的恐懼並不在於看到了老師的死,而是那條她認為史上最美的絲巾,卻成了殺死史上最美老師的兇器。
死亡,原來並非遙不可及,或許它就徘徊在你的身邊,或者頸邊。
晚自習時,小麥獨自躲在蚊帳裡,牆上貼著日劇《人間失格》與《若葉時代》的海報,那年她超萌「近畿小子」的堂本剛與堂本光一。她的上鋪不斷搖晃著,那是哭的沒完沒了的錢靈。她強迫自己閉上眼睛,卻又看到草叢底下的那張臉,看到那張成熟的迷人臉龐,那個渾身散發魅力的身體,那條帶來死亡的紫色絲巾。
小麥強烈的感覺到,自己對慕容老師的感情,已遠遠超過了學生對老師的感情,也不僅僅是對偶像的崇拜,而是想喜歡男孩一樣喜歡她,儘管她還從未真正喜歡過一個男孩。
她將一輩子忘不掉死去的老師——當自己明白了這一點,突然有種小小的衝動湧上心頭。她從抽屜裡拿出一本書,是老師送給她的《蝴蝶夢》。趁著錢靈還縮在上鋪,寢室裡也沒其他人,小麥夾著書本走出房間。
宿舍樓底層的走廊盡頭,有扇永遠鎖不牢的窗戶,可以輕易爬出去,也不會被人發現。
她溜到常與慕容老師逛的花園,採下一束吐露芬芳的鬱金香。
還剩半個小時,學校大門就要關閉,必須得速去速回,否則就回不了寢室了。
小麥飛快地穿過馬路,看到小超市正在關門,她喊了一聲:「等等!」
關門的是秋收,他茫然地看著小麥趕到,又把小超市的門開啟了。
「有沒有手電筒和火柴?」
看著小麥焦急的眼神,少年疑惑的拿出手電筒和火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