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謝!」
她把兩枚硬幣交給秋收,又用懷疑的目光瞪了他一眼,匆匆跑向荒野深處。
月光下。
孤身穿過鋪滿荒蕪雜草的小徑,她打起手電筒照亮前方,褲兜裡揣著火柴盒,腋下夾著《蝴蝶夢》,另一隻手還握著一束鬱金香。
夜裡涼涼的風,夾著枯葉捲過頭髮,發出某種類似哭泣的聲音,觸控著泛著雞皮疙瘩的皮膚。她小心的看著手電光束,不是低頭看腳下的路,好不容易分清方向,看到那家廢棄工廠的輪廓。也不知今夜怎麼如此大膽,難道遺傳自警察老爸的基因爆發出來了?恐怕就算男生也不敢晚上來到這裡吧?
走進這片斷垣殘壁,感覺又與白天完全不同。死寂的牆壁和窗戶如深埋地底的墳墓,只有考古隊員的手電光束才能破開亡魂的謎團。小麥就像《聊齋》裡的女子,趁夜來給親人上墳,或者——招魂。
找到慕容老師死去的地方,草堆上已插滿鮮花,有的開始枯萎,有的被飛鳥叼走。
小麥嗅了嗅手中的鬱金香,輕輕放到草叢中。
她拿出腋下的《蝴蝶夢》,這是慕容老師送給她的書,就還給已在另一個世界的老師吧。
顫抖著擦亮一根火柴,點燃已被翻得起毛的書頁。封面是電影《蝴蝶夢》的女主角,那是希區柯克版的瓊·方登,金髮女郎迅速被一團火焰吞噬,黃色紙張變成黑色灰燼,飄揚到夜晚的天空,像一團尋找主人的靈魂。一些灰屑飄到小麥的眼中,刺激的她再次流下眼淚。
整本書全部燒完,只剩下一團黑乎乎的灰屑,淚水再也無法抑制。
是,就是這個地方,為什麼會選擇這個地方?
就在慕容老師遇害的前一天,她還帶著幾個女生造訪這家舊工廠——她來祭奠死於此地的初戀情人,祭奠永遠回不來的十八歲的似水年華。
可是,她自己也未能逃過劫難,同樣死在初戀情人自殺的地方。
不,慕容老師絕對不想死,這不是她要的結局。
就在小麥抹去眼淚,準備順著原路返回學校時,突然有隻手抓住了她的肩膀。
剎那間,完全反應不過來,只感覺天旋地轉,寒冷的月亮已正對眼前,身下確實茂密潮溼的野草——她已被那隻手按倒在地,剛要本能的大喊,嘴巴卻被另一隻手牢牢捂住。
冰冷的手,帶著一股煙味,幾乎讓她透不過氣。眼前是劇烈抖動的月亮,彷彿即將脫離軌道。小麥竭盡全力搖頭,在看到煙囪陰影的同時,也看到一團模糊的人臉。
一隻惡鬼?
她已感覺不到劇烈的心跳,以及幾乎要爆炸的脈搏,卻感到拼命擺動的雙手雙腳,又被一雙大手死死壓住。
小麥絕望了:對方不只是一個人!不止是一隻惡鬼!
但她並沒有放棄,繼續全力掙扎,想掙脫那兩雙骯髒的手,逃出這片墳墓。可是,那隻手竟摸向她的大腿——這個瞬間,她想到了死。
就在同一剎那,卻聽到一個清脆的撞擊聲,那是拳頭集中鼻樑的聲音,接著響起一個男人的慘叫。
那隻髒手立即放開小麥,她滾到一邊的草叢中,匆忙整理裙襬,半蹲著起身。手電早也不知去向,只能藉著微暗月光,依稀可見三個男人,如同剪影混在一起搏鬥。
第一個男人被打倒了,第二個男人也被打倒了,將兩個男人打倒在地的,是一個瘦長單薄的身影。
兩個被打倒的傢伙,跌跌撞撞的逃出廢棄工廠,消失在荒蕪的夜色下。
最後剩下的那個人,搖搖晃晃的靠近小麥,向她伸出了手。
她卻不敢站起來,她已不再相信任何人。
「小麥……是我!」
月光驟然明亮,撒到十八歲少年的臉上,隱隱現出幾道血絲。
「秋收!」
小麥激動地站起來,像只受傷的小鹿渾身顫抖,傷痕累累,只想找到一個安全的樹洞——她不假思索的躲進少年懷中。
一雙瘦瘦的卻有力的手,緊緊摟住她的後背,沉重的喘息撲到她臉上,他斷斷續續說:「小麥……沒……沒事了……我們……我們……走……」
他並未趁這大好機會揩油,而是將小麥從懷中推出來,緊緊搭住她的肩膀,保護她走出這片死亡廢墟。
沿著來時的蔓草小徑,兩人穿過月光下的荒野。驚魂未定的十八歲少女,全身每寸皮膚仍在顫抖,喉嚨中不時發出可怕的喘氣聲,彷彿隨時都會窒息,她倚靠在秋收身上,並不在乎他到底是什麼人。
秋收半句話都沒多說,一路警惕地注視四野,不時搖晃小麥的肩膀,讓她感覺自己是安全的。
回到空曠的馬路,南明高中的校門口。
「糟糕!」剛從危險中被解救出來的小麥,沮喪的叫了一聲,「過了關門時間!」
學校的大門已緊緊關閉,她才不敢敲門把保安吵醒,再引來麻煩的教導主任。
路燈照亮少年清秀的臉龐,也照亮臉上幾道血痕——剛才與那兩個人搏鬥時被弄傷。
「謝謝!」
小麥摸了摸他的臉,傷口似乎還在流血。
「沒事的,」秋收露出向下少年的淳樸微笑,「可你怎麼回去?」
「我有辦法。」
她沿著學校圍牆走了很遠,幾乎繞道南明高中的背面,這裡有堵牆特別低矮,外面還對著一堆建築廢渣,可以輕而易舉地翻過牆去。
小麥剛翻上牆頭,就有一道手電筒光照了過來,想起一個男老師的聲音:「誰?」
她當即嚇得魂飛魄散再也不敢翻牆進去,而是轉身飛快地往回跑,以免老師真的翻牆追出來,秋收跟著她跑到馬路邊,兩個人叉著腰喘氣,像一對偷東西被發現的小賊。
「也許,因為慕容老師的死,學校加強了圍牆的戒備。」
她輕聲對少年說,遠遠看著緊閉的校門。
「是我忘了對你說,最近有兩個流氓經常在這裡出沒。前幾天我看到他們攔住了一個返校的女生,好在她跑得快衝進學校大門。」秋收捂著自己受傷的額頭,「你在我這裡買了手電和火柴,我看你沒回學校,擔心你回去早上出事的舊工廠,就趕快把超市大門鎖好,跑到那裡去看你在不在。果然,那兩個流氓盯上了你。」
小麥感激的點頭,露出警察女兒的本色:「我會讓爸爸抓住他們,打斷這兩條髒狗的骨頭!」
兩個人在馬路邊等了很久,她卻再也不敢回去冒險爬牆了,秋收不禁小心地問:「要不,到我那裡坐一會兒吧?」
她猶豫的抬頭看著他,看到他還在流血的傷口:「好吧,我給你擦點藥水。」
他們穿過馬路,開啟小超市的玻璃門。
秋收剛要把燈開啟,小麥卻阻攔道:「別!對面會看到的。」
轉到貨架後面,開啟一盞小燈,照亮小麥蒼白的臉龐,她低聲問:「有藥水和護創膏嗎?」
她從警察老闆那裡,學過緊急止血和包紮的方法。小心的用酒精棉蘸著藥水,塗抹少年額頭上的傷口,再把護創膏貼上去,差不多半分鐘就止血了。
秋收很享受這個過程,卻又不好意思地縮回額頭:「謝謝!」
「不,說謝謝的人應該是我,要不是你救了我的話——」
小麥不好意思說下去了,秋收搖搖頭說:「這是我欠你的。」
她微微愣了一下,很快明白了他的意思——五年前的暑假,那條深溝後的不辭而別,害得她摔斷了腿。
「好吧,現在我們兩清了。」
「可我還是欠你——謝謝你,願意和我說話。」
「店主大叔呢?」
她還是害怕被人發現,包括秋收的爸爸。
「他每天一關門就睡覺了,第二天早上還要開門。」
「不會吵醒他吧?」
「放心吧,我爸爸睡得很沉,打雷都醒不了。所以,幾個月前的半夜,這裡才會遇到撬門的竊賊——現在爸爸讓我每晚睡在收銀臺後面。」
「怎麼睡啊?」
小麥憐憫地搖頭,她永遠不會明白窮人生活的艱辛。
「這樣才能保證安全。」少年開啟貨架背後的一道小門,「爸爸也給我準備了一個房間,不過我很少睡在裡面。今晚,你要是沒辦法回寢室,就暫時睡在這裡吧。」
「不行!」
小麥斬釘截鐵地拒絕了他——怎麼好意思讓一個少女誰在你的房間裡!
「對不起。」他更害羞的低下頭,看了看馬路對面的學校,「我送你回去吧。」
「不——」小麥想起學校牆內射來的手電光線,「我不想回去!」
秋收平靜地靠在貨架上,等待小麥的決定。
幾分鐘後,他卻問了一個無關的問題:「昨晚,我看到你把慕容老師送走了。」
「哦——」少年的臉頰徹底紅了,接著又徹底白了,別過頭去說,「是的,昨晚大雨,我撐著一把傘正好送她到公交車站。」
「真的嗎?」
面對她懷疑的眼光,秋收嚴肅地點頭:「真的。」
「你看著她上車了?」
「沒有,你知道車站有雨棚的,剛到車站,她就讓我撐著傘回去了。」
「好吧。」
她不知道該不該相信他,不知道他誠懇的表情底下,是否還埋藏著什麼秘密。
總之,她已決定不把這些事告訴父親。
「今晚,我就暫時睡在小房間裡吧!」
小麥突然冒出了這句話,心臟卻已緊張的亂跳,只能儘量掩飾自己的情緒。
「請放心,我睡在外面,你在裡面把門鎖起來,我是一個老實人。」
真是此地無銀三百兩!大概也只有他這種冷丫頭愣腦的鄉下小子才說得出。
他退到收銀臺後面,拖出一副摺疊的鋼絲床,又從櫃子裡抱出一床被子,鋪上去說:「沒關係,我每晚都這麼睡的!」
小麥退到小房間裡,聽到薄薄的牆板隔壁,傳來店主大叔隆隆的鼾聲。
秋收拿出一套嶄新的棉被和枕頭,小麥接過來說:「我自己會弄好的。」
說罷,她關上小門的插銷,將自己鎖在不到十平米的小屋裡。
胸中的小鹿幾乎已跳出來,背靠著房門閉上眼睛,她還是第一次在家裡或寢室以外的地方過夜。
屋子雖小但不顯髒,看來秋收父子很愛乾淨。出了一張單人床,還有個簡單的床頭櫃,幾個大紙板箱,估計放的都是店裡的存貨。
最醒目的,是牆上掛著的一把木吉他。
她小心的檢查了房間,確定沒有其他暗門或暗窗,是一個完全封閉的密室。她又仔細檢視了床鋪,沒什麼髒東西,便把新棉被鋪了上去。
就在她要躺下時,卻看到床頭櫃上有張黑白照片,裡面有個年輕漂亮的女人,看上去只有二十出頭,卻有一雙無比迷人的眼睛。
小麥心裡有點不舒服——她是誰?
這些天心裡有太多疑問了,還是早點睡覺吧。她默默地在心裡定下一個時間,天亮前必須起床趁著大家不注意返回寢室,否則就真的慘了!而且,在這種地方過夜,叫她怎麼說得清楚呢?說不定警察老爸會扇她耳光,順便把秋收也收拾一頓。
裹著一床帶著棉花氣味的新被子,她連衣服和襪子都不敢脫,緊緊蜷縮在單人床靠牆的一邊。
今夜,會不會再次夢到慕容老師?
一夜過去,卻是無夢。
凌晨,五點。
她被一陣輕微的敲門聲驚醒,這晚睡得特別警覺,任何細小的聲音都會讓她醒來。
強迫自己完全清醒過來,她躲到門後,輕聲問:「誰?」
「是我!」門外傳來秋收的聲音,「我剛去學校後面的圍牆看過,現在沒有人巡邏,你可以快點翻牆回去。」
小麥重新整理了一下衣服,小心地開啟房門。店裡一片昏暗,只能看到秋收細長的身影。
「你確定?」
「是——」秋收有些緊張地看著外面,空曠的馬路不見半個人影,對面是緊閉的學校大門,還要一個多小時才會開門,「不過,你必須快點過去,說不定又有人要來巡邏了。」
「謝謝!」
她在少年的陪伴下,走出寂靜的小超市。月亮仍掛在空中,四下黑暗淒涼的荒野不時傳來早起的鳥鳴,東方漸漸亮起了魚肚白。
沿著學校圍牆一路小跑,來到背面那段最矮的地方。小麥爬上去一看,果然不再有人了,回頭感激看了秋收一眼。
額頭貼著護創膏的少年低聲道:「小心!」
於是,她趁著黎明翻過了圍牆。
牆內是片隱蔽的樹叢,誰都不會發現她的蹤影。沿著牆根走到宿舍樓,再翻過那扇鎖不上的窗,便順利回到寢室的樓道。
她輕手輕腳地上樓,像只小貓鑽進了寢室。當她滿以為沒人發現,小心地爬回床鋪時,上鋪卻傳來聲音:「你去哪了?」
小麥恐懼地縮到床角,隨後看到錢靈爬下來,鑽進她的蚊帳,順手開啟床頭小燈。
暈黃的燈光照著兩個少女的臉,錢靈明顯一晚都沒睡好——也許,她真晚都在上鋪等待小麥回來?
看著錢靈冰冷而懷疑的臉,小麥被迫說了一個謊:「我害怕!在慕容老師被殺害之前,我在寢室裡夢到了她!我不敢留在這裡,偷偷回了趟家,剛才翻牆回來的。」
然而,錢靈一句話都沒有再問,她的眼神分明已作出回答——不相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