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0年12月。
週二,錢靈的葬禮。因為在公安局做屍檢,所以比正常時間晚了好多天。
身為錢靈最忠誠的老同學兼死黨,也是最早發現她的目擊者,不管田小麥心底有多少恐懼,她必須準時出席。
老丁還活著。
她坐著老丁的計程車,前往上個月永遠送別父親的地方。
計程車在高架上飛馳,小麥發現老丁的精神並不集中,不時伸手搔著頭髮,腦袋也是東搖西晃,這迫使她不停說話提醒他。當車從宜家旁邊的匝道下來,居然絲毫都沒減速,差點撞上前面的大巴。老丁自己也嚇了一跳,緊急把車閃進相鄰車道,又幾乎被後面的車子追尾。小麥摸著心口聽天由命——這是最近第二次去參加葬禮,接下來就要輪到自己了嗎?
心驚膽戰地開到殯儀館,老丁黑著眼圈連聲說對不起,小麥不好意思責怪他,匆匆走進錢靈的葬禮現場。
小麥有過處理後事的經驗,便幫著錢靈父母接待來客,卻發現了兩個對自己而言非常特別的男人——一個是她的男朋友,一個是男朋友的爸爸。
盛先生是錢靈公司的老闆,參加員工的追悼會理所當然,可是盛讚一起過來幹嗎?
父子倆低調地走進來,過了幾分鐘便匆匆離去,都沒有看到小麥,而她也不好意思過去打招呼,在這樣的場合該說什麼呢?尤其是對自己的男朋友。
葬禮結束後,她不敢一個人離去,堅持陪伴錢靈的父母——兩個老人早就哭得痛不欲生,幾乎連走路的力氣都沒有了。小麥帶著他們坐上計程車,回到錢靈家的老房子。中學時她也來過這裡,時隔十多年再次造訪,心底卻是掩不住的悲涼。
家裡還有許多錢靈的遺物,他們決定在葬禮後全部燒掉。小麥也想順便再尋早一下,看看能否發現錢靈的日記本。她幫著錢靈父母翻箱倒櫃,整理出大量少女時代的衣服,許多件都在她恢復的記憶裡出現過,包括她同樣也保留著的那套衣服。摸著那些散發著樟腦味的衣服,似乎摸到了那個十八歲的身體,摸到了她們共同的青春。
衣櫥下面的抽屜裡,她看到一堆厚厚的影集,隨便開啟一本,是錢靈的高中時代——也有不少於小麥的合影,有一起去周莊旅遊拍的,也有在春天的南明高中校園拍的,更有兩人在寢室的私密照。
照片裡的高三女生錢靈,明顯比同齡女孩早熟,無論身體發育還是表情氣質,都更像二十多歲的年輕女子,怪不得她會說出那種現實的話——她從來都是生活在現實中的人,過早地失去了天真的夢想,不知是幸運還是不幸。
至於照片裡的小麥,為什麼看上去那麼蘿莉呢?都已經高三了,臉上仍然殘留著嬰兒肥,身體也好像還沒發育完全,一雙明亮的大眼睛,彎彎的眉毛與翹翹的鼻子,擺出一副淑女的微笑看著鏡頭。
小麥發現那時的自己,如今看上去竟是那麼陌生的一個人——怪不得一切都被自己忘記了,因為她早已不認識自己了。
翻開其他基本影集,是從錢靈的大學時代到剛畢業參加工作的照片。她的拍照風格都很大膽,穿著也很是清涼性感,其中有不少是與帥哥的合影。
忽然,小麥看到了一張熟悉的臉。
自己的男朋友——盛讚。
錢靈和盛讚的合影中,兩個人親密地抱在一起,面對鏡頭笑得那麼燦爛,一看就是如膠似漆的情侶。
心像被刀劃了一下——緊接著她看到更多這兩個人的合影,背景有背景後海也有杭州西湖,甚至還有埃菲爾鐵塔和吳哥窟·····每張合影都那麼甜蜜,還有兩個自拍的大頭照,臉與臉緊緊貼在一起,身後似乎是賓館的床——漂亮性感的錢靈,與高大帥氣的盛讚,看上去像是天生一對那麼般配!
小麥雙手劇烈顫抖,將影集拿到錢靈媽媽面前,低聲問道:「阿姨,這是錢靈的男朋友?」
「嗯——應該是吧,錢靈從沒把男朋友帶給我們看過。但兩年前她確實談過一場戀愛,聽說是公司老闆的兒子,但談了不到一年,她就主動提出了分手。」
小麥不想再問下去了,「公司老闆的兒子」——毫無疑問就是盛讚!自己現在的男朋友!
陪伴錢靈父母燒掉那些衣服,但把所有影集留了下來,小麥還拿走了高三那年的影集。
可是,她沒有找到最想得到的東西——錢靈的日記。
只有找到那個秘密,才能解開錢靈之死的謎底。
忙碌到晚上十點,終於告別死黨父母,田小麥打了一輛車回家。
根據錢靈媽媽的說法,錢靈是在一年多以前與盛讚分手的。按照這個時間計算,不久之後,錢靈就把他介紹給小麥相親。為什麼?她幹嗎要把剛甩掉的男朋友推銷給閨蜜?這算是什麼邏輯?她就是這樣對待好朋友的?盛讚為什麼從來沒說過?當然,他哪敢對小麥說這種事,這回讓他丟盡臉面!何況錢靈屍骨未寒,兇手逍遙法外……
今天,盛讚還來參加了錢靈的葬禮。他知道自己肯定會過來的,也知道他可能會被自己看到,可他還是來了!他心裡還在想念錢靈?可是,像盛讚這麼優秀的男人,錢靈又不是富家女,憑什麼把他甩了呢?到底是誰甩了誰?不過,如果是被甩掉的怨婦,絕不會再給他介紹女朋友吧。正因為她主動提出了分手,感覺愧對或傷害了盛讚,才會再給他介紹女朋友,免得以後他再來糾纏她?這也算是某種補償?
但是,她為什麼偏偏選擇了自己?選擇了中學時代最要好的死黨?想到這裡,小麥越來越氣,自己不是錢靈的替代品!
回到家裡,小麥孤獨地坐在床上,看著從錢靈家裡帶出了的影集。
手機鈴聲響起,是盛讚的來電——這個曾與自己的死黨談戀愛,被甩掉後又與她談戀愛的男人。
她沒有接電話,任由《firstlove》的鈴聲響了一分多鐘。
聽著宇多田光的歌聲,她想起自己第一次的愛。
記憶,回到十年前的夏天……·
2000年的記憶,第八章
2000年,初夏。
放學後的黃昏,小麥獨自穿過馬路,來到小超市的門口。她沒有看到店主大叔,只有秋收站在收銀臺後面,跟前還有三個南明高中的男生,一個人高馬大的男生對著秋收吼道:「喂,憑什麼說這張錢是假的啊?」
秋收不想跟人吵架,舉起一張一百元人民幣,耐著性子解釋:「你自己摸一摸,手感與真鈔完全不同,還有燈光下的水印,明顯就是假的。」
說罷他將這張鈔票放入驗鈔機,果然發出假鈔的警告聲,高中生卻毫不買賬:「放你的狗屁!我看你的驗鈔機才是假的呢!」
少年忍受著無禮的挑釁,低頭說:「對不起,如果實在不相信,你們可以去銀行檢驗。」
「老子才不要浪費時間去銀行!你到底收不收這張錢?信不信我們把你的店拆了!」
秋收並不懼怕這樣的威脅,抬頭默默看著對方——三個男生似乎是來找碴兒的,捏著拳頭劍拔弩張。
「你們想幹什麼?」
田小麥衝到收銀臺旁邊,狠狠瞪了那些高三男生一眼。
「關你什麼事?」他們是隔壁班級的學生,當然不會不認識身為校花的小麥,不禁冷笑:「原來是你啊?大家都知道你們的事情了,果然是夫唱婦隨,來保護你的小情人嗎?」
「閉嘴!」小麥緊緊抓住秋收的手,別人越是說他們在一起,她就越是要做給他們看,「你們快點給我滾出去!」
她的憤怒沒有擊退三個男生,他們紛紛壞笑起來,刻薄地諷刺:「切,你真要坐老闆娘啊?真是可惜了,一朵鮮花插在牛糞上!他只是個民工的兒子,我們還聽說他的媽媽是個爛貨,五年前在這裡被人給勒死了!」
最後那句話,徹底激怒了秋收——再大的挑釁和侮辱,他都能委曲求全地忍耐,可是一旦觸及他的媽媽,就像引爆了一座醞釀已久的火山。
十八歲的鄉村少年,狂暴地自收銀臺後跳出來,一拳重重打在說話的男生的臉上。
鼻血噴濺而出,另外四隻手抓住了秋收,緊接著是飛起的拳頭與腿腳。
小麥尖叫著想要去拉,卻被一個男生用力地推開,三個人圍著切碎一個人打,自然是雙拳難敵六手——很快他被打倒在地,雨點般的拳腳落在身上,而他也硬忍下來伺機反擊,幾次踢中敵人的要害。
兩分鐘後,三個高中男生也吃不消了,他們東倒西歪地退出小店,指著小麥的鼻子說:「你等著!」
夕陽灑在小超市的玻璃上,只剩下田小麥和秋收,她心疼地扶起地上的少年,替他抹去滿臉鮮血。
「天哪!你怎麼了?你不要有事!千萬不要有事啊!」
她抱著秋收大哭起來,像所有拳頭都落在自己心上。她小心地撫摸那些傷口,再也顧不上被人看到了,忘情地親吻他的額頭,只希望能減輕他的痛苦。
「我····沒……事·····」
終於,他發出微弱的聲音,對她露出淺淺的微笑。
秋收越裝作若無其事,就越讓小麥心如刀割,看著他流血的額頭,她將自己的臉頰貼上去說:「我送你去醫院!」
「不·····不用了·····我自己·····可以···處理。」
「找死啊!」小麥對他發火了,又立刻溫柔下來,「對不起,你一定要去醫院,聽我的!」
「可是····可是····我沒有社會保險·····」
這句話說得好無奈,這座城市裡有千千萬萬人,有著與他一樣的無奈。
「付現金就是了!」
她摸了摸口袋裡的錢包,攙扶著少女來到馬路邊,他卻著急地回頭喊道:「門!關門!」
原來,他是怕店門開著被人偷了。
小麥只能回去幫他把店門鎖了,繼續扶他等待計程車。
天空佈滿晚霞,吹來帶著泥土味的涼風,不時飛過幾片枯葉。兩個人臉頰貼著臉頰,這是真正的耳鬢廝磨。有些高中生走出校門,驚訝地看著他們,紛紛皺起眉頭,面露厭惡地掉頭而走。
一輛計程車經過,小麥扶著秋收坐上車,前往最近的一家醫院。
半個小時後,秋收在醫院完成了止血包紮,醫生說他只是皮外傷,無需縫針,小麥不停地跑上跑下,掛號、付費、化驗、買藥——她自己生病從沒這麼折騰過,一切都由老爸田躍進搞定。
最後,她摟著秋收坐在醫院的長椅上,在他沒包紮的地方塗抹藥水,他像一個大男人那樣堅強,咬緊牙關看著小麥的手,在醫院的燈光下,彷彿正發出炫目的金色反光。那時少男好女在一起還很稀奇,不時有人經過投來反感的目光。小麥絲毫不在乎旁人,好像醫院只剩他們兩個人,自己可以靜靜等待他康復,長大成人。
趕在晚上八點學校關門前,他們坐公交車回到南明路。小麥的眼角還噙著眼淚,依依不捨地摸著他的額頭,深深擁抱了他一下,千叮嚀萬囑咐他要按時塗藥水,第二天記得躺在床上休息不要出來。
最後,她一步一回頭地走進校門,才發現自己哭得一塌糊塗。
「田小麥!」
一個嚴厲的聲音從背後響起,原來是她的班主任老師,這下正好被抓個現行!
她怯生生地低下頭:「老師,對不起,我只是陪他去醫院,他受傷了。」
「夠了!小麥,你的心理只剩下他了,是不是?就連高考也不重要了?」
小麥不敢反駁班主任的話,只能跟著她去了教室辦公室。
晚上八點,辦公室的日光燈下,只有她和班主任兩個人。
「離高考還有兩個星期,你是不是不想讀大學了?」班主任真的怒了,板著臉批評她,「你是我很喜歡的學生,無論學習成績還是道德品行,我也一直把你當做班上同學學習的楷模——可是,你現在也太不像話了!」
「老師,我保證一定會考出好成績!」
「你有這個心思嗎?」
小麥拼命地點頭,最近她並未耽誤功課,也確有把握考出高分:「有的,我會好好複習,儘量少見秋收,只要等到高考結束就好了。」
「你還是永遠不要見他才好!」
班主任冷冰冰地拋下一句話。
「不,我做不到!」
「哎,你這個小姑娘啊,真是太傻了。」班主任長吁短嘆一番,惋惜一朵鮮花就要被糟蹋了,「你還年輕,別以為十八歲就是成年人!以前也有一個女學生,喜歡上外面的社會青年,尋死覓活地退學了。後來,我聽說她被那個男的甩了,被迫去做不乾不淨的營生,可悲啊!」
「老師,我不是那種人!」
「希望你不是!」班主任覺得她已無可救藥了,「你回寢室去吧!腦子想想清楚!」
小麥輕輕諾了一聲,剛要走出去,卻聽到班主任補了一句:「我會打電話給你爸爸的!」
她恐懼地轉回頭來:「求求你,老師,不要——」
「我這也是為了你好。」
看著班主任冰冷的表情,她一句話都說不出了,只好默默地回到寢室。
曾經的死黨錢靈和室友們,都用看怪物的眼神看著她。小麥把大家都當做空氣,無聲無息地鑽進蚊帳,任淚水佈滿臉頰。
熄燈,夢到秋收……
第二天,星期五,學生們回家的日子。
下午,小麥獨自揹著書包,走出校門剛想過馬路,就看到一輛警車停在面前,父親陰沉著臉走下來。
「跟我上車!」
父親粗暴地抓住她的胳膊,硬生生地把她拖上了後排座位。開車的照例是小警察葉蕭,就像押送通緝犯一樣,載著她向市區疾馳而去。
她焦急地趴在車窗後面,看著馬路對面的小超市,發現額頭包著紗布的秋收,跑出來朝她大喊著什麼。
「給我坐下!」
父親強行把她按在座位上,而她搖著頭說:「是那個女人給你打電話的吧?」
「請對你的班主任老師尊重一點!我很感激她告訴我一切。」
「她說了什麼?」
「該死的,你自己乾的還要問我?我都沒臉說出口!」
他控制不住火爆的脾氣,也因為慕容老師的命案遲遲為破,各種煩躁的情緒互相交織,他舉起大手就要打下去。
「你打啊!」小麥毫無懼色把臉貼上去,「你又不是沒打過我!」
終於,田躍進把手放下來,恢復了身為人父的冷靜,耐心地說:「我比你更瞭解秋收!五年前,就是我在案發地發現他的——你知道嗎?他是看著自己的媽媽被人殺害的,也只有他看到過兇手的臉,可是他又說不清兇手長什麼樣。這件事一定對他造成沉重的心理傷害,這也是他住在我們家的時候,長時間沉默寡言的原因。」
「這又怎麼樣呢?他是一個好男孩,我喜歡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