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麥,他和一般的男孩子不一樣。請你相信你的爸爸,我幹了那麼多年警察,什麼樣的人沒見過?我能從他的眼神里感覺到,他心裡藏著一種強烈的怨恨,覺得世界對他太不公平了——」
「沒錯!」小麥打斷了父親的話,「世界是對他太不公平了,他小小年紀就失去了媽媽,從此不再有別的孩子都擁有的幸福;他現在來到這裡也不快樂,他被周圍所有人瞧不起,人家總是說他是鄉下人——喚作是你,你會高興嗎?」
父親皺起雙眉搖頭:「看來你很同情他?也許,你並不是喜歡他,只是單純地同情一個命運悲慘的少年。」
「不,我既同情他,又喜歡他!」
「夠了!小麥,我只想告訴你,現在的他已不是五年前的小男童。他的眼神非常可怕,也非常具有欺騙性——最容易上當受騙的,就是你這種同情心氾濫的無知少女。」
「我不是無知少女!」
就像小時候那樣,幾乎父親說的每一句話,她都要大膽地頂嘴。
「你已經夠糊塗了!總之,我也無法想象他會做出什麼事。請相信我的預測——當他真正長大成人以後,會變成一個極其危險的傢伙!」
「你就是反對我談戀愛,想出種種理由來拆散我們!」
田躍進面對女兒所說的每一句話,都已經過了深思熟慮:「錯!我不反對,你已經十八歲了,不再是小女孩了,當然會有喜歡的男孩。如果你喜歡的是同班的男生,我最多反對現在就談戀愛,等到高考結束上了大學,我還是會支援你們來往的!」
「你的意思是——你不反對我談戀愛,只是反對我和秋水談戀愛?」
「嗯,是反對你和秋收那樣的人談戀愛——像他那樣身世悲慘的男孩,一個外地民工的兒子,值得你對他動心嗎?」
小麥絕望地靠在車窗上:「你們說的怎麼都是複製不走樣的話?」
「我不管誰還跟你說過同樣的話,我只知道你是我的女兒,我有責任保護你不受傷害!小麥,你還年輕,不懂得人生的很多事。你早晚要走出校園,要面對複雜的社會,要面對怎麼生存的問題。秋收能給你一個美好未來嗎?他做不到!頂多只有那家破店,他還能給你什麼?其實,賺錢倒是其次,將來你還要面對親戚朋友,面對你自己的社交圈子,你怎麼介紹他?你的男朋友,一個民工的兒子?而別人的男朋友,要麼是政府部門的公務員,要麼是外資企業的白領,無論如何都是身家清白,在上海堂堂正正說得響的!」
老田第一次像個女人那樣嘮叨,平常跟女兒說話從沒超過三句——這種私房話本該是媽媽說的,可是小麥早就沒有了媽媽,他只能代替死去的妻子說出這一長串。
「爸爸,我從來沒像你說的這樣想過!秋收難道身家不清白了?」
「我告訴你——這就是你天真的地方!我還要告訴你,那小子他媽媽——」
可是,想到秋收的媽媽,想到1995年的夏天,那個纏著紫色絲巾的美麗屍體,想到那雙死不瞑目的謎一樣的眼睛,田躍進突然像一隻洩了氣的皮球,再也不想說出任何評價了。
田小麥反而來勁了,渾身顫抖著說:「爸爸,雖然我們父女關係一直不好,但我從小到大都很尊敬你,覺得你是一個有血性的男人,不像外面那些不像男人的男人。可是,你剛才對我說的那些話,讓我徹底改變了對你的看法——你和那些被你瞧不起的人們一樣,也不過是個齷齪的小市民和勢利眼!」
「閉嘴!你是怎麼長大的?你爸爸什麼時候讓你吃過苦?至少,你你的老爸是個警察,無權無勢但也早澇保收吃皇糧!何況,我的同事們幾乎都認識秋收,讓他們知道我的女兒喜歡上了他,你讓老爸的臉往哪擱呢?」
「你永遠為了面子活著!為了別人活著!對,你從來沒有為了你的女兒活著!」
她剛想徹底發作,但看到父親兇狠的眼神,只得縮回座位裡,她知道老爸一旦真的發起脾氣,那可是異常的可怕!
老田知道自己已經震懾住了女兒,便用命令的口吻道:「總而言之——不准你再和他見面!」
警車載著父女倆回到家裡。
小麥把自己關在閨房,不想再和老爸吵架,一個人埋頭看書複習。
週六,田躍進在家裡守了女兒一天。
星期天的早上,接到同事電話,慕容老師的案子有了犯罪嫌疑人——他飛快地丟下女兒趕往公安局。
終於,家裡只剩下田小麥一個人,不再像蹲監獄了。昨天從早到晚複習得昏天暗地,感覺腦袋滿滿當當的。她在想最好明天就是高考,保證門門都是高分。
可是生活裡好像還是缺了什麼——兩天沒見到秋收,他的臉龐不時浮現。昨天晚上翻來覆去睡不著,小麥便幻想自己坐在腳踏車後面,臉貼著他溫暖的後背,聽著夏天的風掠過耳邊……·
小麥換上一身漂亮裙子,在鏡子前反覆照了照,怎麼看自己都像個高中生。趁著天氣不是很熱,趕在上午九點出門,坐了一個小時公交車,來到學校門口。因為對面的學生都回家去了,週末小超市生意最清淡,有時店主大叔乾脆關門一天,還能省下一點電費。
果然,今天是鐵將軍把門,小麥拍打著鐵門喊道:「有人嗎?秋收」
片刻過後,小超市開了半道門,露出少年瘦削的臉龐。額頭上的繃帶已經解去,只留下兩塊紅色結疤,過不了幾天就會脫落。
驚訝之餘,秋收開心地抓住小麥的手:「今天不在家好好複習嗎?」
「全部複習好啦,保證能考高分!」
小麥得意地笑了笑,再也不必擔心對面那些異樣的目光。
「我去拿腳踏車。」
他還準備騎車帶她去荒野裡放風箏,她卻搖頭說:「不,今天我想帶你去市區玩。」
「市區?」這個詞對他來說如同外國,「今年來上海後,我還從沒去過市區。」
「那你等於沒來過!」她拉著秋收走向公交車站,愜意地看著夏日白雲飄過頭頂,「你想去哪裡逛?」
「我不知道。」
「那就跟著我吧,我罩著你!」
走到空無一人的公交車站,秋收忽然有些害怕,怔怔地說:「真要去市區?」
其實,他是對這個車站感到恐懼。
恰巧一輛公交車開到,小麥拽著他的胳膊:「跟我上車!」
少男少女上車,坐在最後一排長椅上,肩靠著肩頭靠著頭,隨著顛簸的車廂一路搖擺。
沒坐幾站到來莘莊,他們下車走進一號線地鐵站,秋收卻越發緊張,對她耳語:「我從沒坐過地鐵。」
「以後,你會經常和我一起坐的。」
小麥微微一笑,拉著他穿過檢票口,走下還不是很擁擠的站臺。
一輛列車呼嘯著進站。
當年,這裡還是終點站,他們從容地挑選座位,緊緊坐在一起。隨著列車啟動的慣性,小麥把頭靠在他的肩上。沒過幾站就進入地下,秋收瞪大眼睛看著窗外,黑暗的隧道急速向後退卻,要帶他們去另一個世界。
少女穿著漂亮的紅裙子,少年卻是一身洗得發白的球衣,兩個人看起來那麼不相稱——沒有人覺得他們在談戀愛,要麼認為這兩個人根本不認識,只是恰好緊挨著坐在一起。
地鐵一路坐到淮海路,小麥拉著他匆匆下車。頭一回來到繁華的馬路上,少年緊張地環視四周,遇到打扮時髦的年輕人走過,他又自卑地低下了頭。小麥卻憤憤地說:「怕什麼?我帶你去買衣服!」
「不用了吧。」
他可抵不住小麥的熱情,迅速被拖進一家大商場,這裡賣的衣服都不算貴,卻很得年輕人的喜歡。她千挑萬選了一件t恤,顏色大小都很合適秋收。強逼著他走進試衣間,出來時已換了一個人——不再是土裡土氣的鄉下少年,變得時髦洋氣了許多,但還是保持內斂的氣候,更像生於斯長於斯的大學生。
秋收穿著新衣服走出商場,還是感覺不太習慣,感覺自己就像換了一身皮膚,或許已戴上了一副面具?小麥狠狠捏了他一把說:「一定要喜歡哦!」
他們在麥當勞吃了午餐——這居然是他第一次吃麥當勞,從前只吃過一次肯德基。
吃飽喝足之後,他倆各端著一個可樂杯,穿過南北高架下的天橋,她開心地靠在少年身上說:「想不想唱歌?」
「哦,要是早點說,我就把吉他帶出來了。」
「不是啊,我是說卡拉ok!」
原來,走過天橋就是好樂迪ktv,那年頭錢櫃還是有錢人的奢侈品,能去好樂迪消費的學生也不多。
幾分鐘後,小麥把他拖進了卡拉ok廳。
其實,這也是她第二次出來k歌,上一次還是寒假時候錢靈帶她來的呢。幸好中午包房很空,價格相對比較便宜,正好可以選擇雙人包間。
秋收從沒來過這種地方,一坐進狹窄密封的小屋裡,就侷促不安地四肢顫抖,好像隨時都會發生火災之類的危險。小麥把手壓住他的胳膊,漸漸讓他鎮定下來,笑著說:「怕什麼?怕我會關起門吃了你?」
她點了幾首王菲、許茹芸、林憶蓮、彭羚的歌,那年頭正流行她們的歌,就連小麥也愛唱怨婦歌,無非是少女不知愁滋味,為唱新歌強說愁。她又把秋收推到點歌螢幕前,手把手教他怎麼點歌,而他卻不知所措點不下去。
「你不是很會唱歌嗎?」
「開可我從沒對著話筒唱過。」秋收不好意思地低下頭,像做了錯事的孩子,「我只有抱著吉他才會唱歌。」
「不行哦,今天走了這麼遠的路,帶你來就是為了聽你唱歌的。」
小麥先唱起了她的歌,第一首就是王菲的《我願意》,她的聲音並不適合王菲,卻還是拼命往上提嗓子,直到「我願意為你被放逐天際……·」
就這第一首歌,她就唱得幾乎啞了,回頭向秋收伸了伸舌頭,繼續唱《愛與痛的邊緣》與《人間》。
《人間》,她只是單純地喜歡這個名字。
「你到底唱不唱啊?」
小麥拍了拍他的腦袋,而他傻笑了一下說:「就聽你唱歌好了。」
「切,我唱得又沒你好聽。」
「唱吧,我去給你倒點水。」
他一溜煙地跑了出去,小麥沮喪地唱了一首《感謝你用心愛我》,唱到高潮「此刻的我不求太多,千言萬語化成旋律,悠悠地唱著這首歌,感謝你用心愛著我……·」
他卻沒有聽到。
等到秋收回來,小麥已一口氣唱了十幾首歌。
「你到底唱不唱啊?」
她硬把話筒塞到秋收面前,他卻恐懼地退到角落裡。
看著沉默的少年,小麥越唱越難過,全是超級絕望的歌,幾乎不把人唱哭不罷休。
最後,她唱了一首鄭秀文的粵語歌,有個超長歌名《薩拉熱窩的羅密歐與朱麗葉》。
幾年前,小麥在電視上看過一個新聞——內戰中的濃黑孤城薩拉熱窩,一個塞爾維亞族小夥子與一個穆斯林族姑娘相愛,兩個民族正經歷血腥的互相殘殺,卻無法改變兩個人的深情。他們決定尋找一個自由天地,冒險逃出戰火蔓延的危城,卻在穿越戰線時,雙雙中槍死亡!鄭秀文的《薩拉熱窩的羅密歐與朱麗葉》,就是獻給那對異族小情人的——
「是對青春小情人,眼睛多麼閃又亮,像晴天留住夏天,每度豔陽笑也笑得善良。男士是個高高青年人,女的嬌小比月亮,二人都承諾在生每日共行,縱有戰火漫長。縱各有信仰混亂大地上,戰鬥要把各種民族劃開,他跟他始終從沒更改立場,永遠共勇敢的理想唱這歌。」
雖然,田小麥的粵語發音一塌糊塗,卻先把自己感動得一塌糊塗,也把秋收感動得一塌糊塗。他完全理解歌詞的意思,目不轉睛地盯著螢幕,嘴角微微顫抖。昏暗的包房光線裡,他那雙帶著淚光的眼睛,也把她的眼淚催落。
最後的副歌,小麥彷彿已身處遙遠的薩拉熱窩,拽著來自不同世界的小情人……·
「戀情懷做依靠,沿途甜或酸仍然互相依靠。戀從無要分宗教,無民族爭端,常寧願一生至死都與你戀。情懷作依靠沿途甜或酸,仍然互相緊靠,戀從無要分宗教從未懼槍炮,常寧願一生至死都與你戀!」
唱完最後一句,包廂裡驟然安靜下來,她卻抓著話筒大喊——
「我好羨慕薩拉熱窩的羅密歐與朱麗葉可以雙雙擁抱死在一起!」
沙啞的少女嗓音響徹這間小小的包房,也讓秋收驚訝地瞪大眼睛。
忽然,他從背後抱住了小麥,輕輕地說:「不,我不要這樣,我要我們都好好地活下去。」
「可是,如果不能在一起,活下去還有什麼意思?」
十八歲的少女,心中總是這樣夢幻而衝動,秋收卻已預感到了什麼,冷靜地回答:「無論發生什麼事,你都要活下去!」
小麥默默看著他的眼睛,半晌才說出話:「我帶你去一個地方。」
結賬離開好樂迪,他們快步走向地鐵站,秋收問:「要回去了嗎?」
「不。」
兩人坐進地鐵,還是返回莘莊的方向,卻提前在錦江樂園站下車。
她帶著少年上到地面,隔著滬閔高架,看到一座巨大的摩天輪。
走過馬路就是錦江樂園,上海最老的遊樂園,裡面有旋轉木馬、雲霄飛車、飛碟船……
已是下午四點,小麥匆忙買了兩張門票,拖著秋收跑進錦江樂園。
他是第一次來到這種地方,好奇地看著轉來轉去的怪物,聽著遊人們刺激的尖叫聲。
小麥帶著他徑直來到摩天輪下,坐進吊在大轉盤裡的艙位,像個小小的空中房間,此刻只屬於他們兩個人。
摩天輪緩緩轉動上去,秋收害怕地看著窗外,好像隨時會摔下去。他們一點點遠離地面,遠離這個喧鬧的塵世,遠離這個冰冷的人間回到只屬於兩個人的地方。掛在摩天輪上的短暫時光,不會再有人來打擾他們了,隔著玻璃眺望夏日的上海,就像眺望另一個陌生的世界。
小麥緊緊抓住他的手,將頭靠在他的肩膀上,似乎只有這樣才能保證安全。而他一句話都沒有說,只是無聲地看著外面,撫摸她的頭髮和脖子。
即將轉到摩天輪的最高點,她咬著他的耳朵說:「傳說只要在摩天輪上許願,就一定會實現。」
她閉上眼睛,在心底許了願。
終於,來到摩天輪的最高點,距離地面達到108米,相當於幾十層樓的高度。
他們可以看到幾乎半個上海,螞蟻般密集渺小的汽車,無數不斷長高的建築,像一片雜亂無章的森林。把視線投向另一個方向,還能搖搖眺望到佘山,那時五年期他們分別的地方。佘山那頭就是搖搖欲墜的夕陽,金色的光芒穿過空氣,灑在這對少男少女的唇上。
「秋收,你有沒有想過我們的未來?」小麥整個人倚靠在他身上,如一株攀援在大樹上的藤蔓,「明年、後年,甚至,十年以後?我們還能在一起嗎?還能像這樣開心嗎?」
他,卻是無語。
就在同一剎那,摩天輪上兩個人所處的艙位,開始從最高點往下降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