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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死之尊嚴(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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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白銅盆裡升著很旺的火,特製的長桌上,擺著十一種酒,顏色由濃至淡,酒昧也不相同,所以至少要有十一種以上下酒物來配合,才能使酒的香醇發揮到極致,盛酒的容器當然也是完全不同的。

此刻慕容秋水正在用一種南海烏魚的子,配青蒜,喝紹興的女兒紅。

先抹一層洋河高粱,在小火上烤透了的烏魚子,顏色也和花雕一樣,是琉琅色的。

慕容秋水嘆了口氣,懶懶的說:"這實在是絕配!"他在享受,韋好客在看。

"我知道你心裡一直想問我,我為什麼不殺伴伴?"慕容秋水說:"我現在不妨告訴稱,我不殺她因為她配我也和烏魚子配女兒紅一樣,也是絕配。"韋好客看著他,臉上連一點表情都沒有。

"其實我也知道你心裡什麼感覺,有時候你一定很恨我,因為我能享受烏魚子,享受女兒紅,享受像伴伴那樣的女人。而你卻只有穿著你那一身花七十五兩銀子做來的衣裳,站在旁邊看著。

慕容秋水又嘆了一口氣:"有時候我實在很想殺了你,因為我實在生怕你有一天會殺了我。"韋好客居然也嘆了一口氣:"只可惜我既不是殺人的人,也不是劊子手。""你當然不是。"慕容秋水微笑:"據我所知,劊子手不但吃葷,而且喝酒。"這句話他是故意說明的,因為他已經聽見了姜斷絃的腳步聲。

"慕容公子,這次你又說對了。"姜斷絃在戶外說:"我不但吃葷喝酒,而且還吃過沾血的饅頭。"直等到姜斷絃連盡三杯以後,慕容秋水才問他:"聽說用剛出籠的饅頭沾新血吃下去,是治童子瘩的偏方。""不錯。"

"你有童子瘩?"

"我沒有。"姜斷絃說:"我只不過想嚐嚐這種饅頭。"他淡淡的說:"想吃那種饅頭的人,並不一定都有重子瘩,就好像殺人的人並不一定想殺人一樣。"慕容秋水大笑,舉杯,飲盡:"你這句話說得實在好極了。"姜斷絃也舉杯飲盡,卻沒有笑。

"慕容公子,我不是你這樣的貴介公子,我甚至也不是個君子,我只不過是你們殺人的工具而已。"他說:"你們要我殺丁寧,只不過你們認為我最適於殺他,而且認為我殺了他之後最無後思。"姜斷絃接著說:"你們當然也知道,我本來就很想讓他礎在我的刀下。"韋好客沉默。

慕容秋水卻一向不是個沉默的人,而且喜歡笑,笑起來就像是個喜歡惡作劇的孩子……

"我們當然知道。"慕容獨特的笑容又出現:"我們知道的事通常都比別人多一點。""那麼我相信你們一定也知道,我只不過是個殺人的人。"姜執事用一種非常職業化的聲音說:"而且我只殺人。"這句話很可能是大多數人都聽不懂的,所以他一定要解釋。

"我從不殺不是人的人,也不殺不像人的人。"姜斷絃說:"所以你們要我殺一個人,就一定要讓那個人有人的樣子,我絕不讓任何一個人像禽獸一樣死在我的刀下。"他又連盡三杯:"如果你們把那個人像一條豬一樣拖出來,如果那個人像一灘泥一樣爛在地上,那麼你們最好就自己去殺他吧。因為在那種情況下,你們就算殺了我,我也不會出手的。""我想我大概已經明白你的意思了,"慕容秋水說:"你是不是想要我把一個四肢已經完全軟癱的殘廢變成一個健康的人?然後再讓你殺了他。""我的意思大概就是這樣子的。"

慕容微笑,笑容如刀,充滿譏消:"這個人反正已經死定了,人死了之後,就全都是一樣的了,就算他活著時鮮蹦活跳壯健如牛,死了之後也只不過是死人而已,如果我要殺一個人,我才不管他臨死前是不是殘廢。""只可惜你不是我。"姜斷絃冷冷的說:"我有我的原則。""殺人也有原則?"

"是的,"姜斷絃肅然道:"做別的事都可以沒有原則,殺人一家要有,天下絕沒有比殺人更嚴肅的事。"慕容秋水嘆了口氣:"只可惜我也不是神仙,既不能,輟鐵成金,也沒法子讓一個斷了腿的殘廢站起來。""那個人腿並沒斷。"姜斷絃說:"剛才我已經仔細檢查過,他的四肢雖已軟癱,關節附近的筋絡肌肉卻還有生機,世上至少還有三個人能將他醫治復原,而且其中有一位就在京城附近。""你說的這個人是誰?"

"諸葛大夫,諸葛仙。"

"你錯了。"慕容苦笑:"你說的這個人,根本就不是人,你,就算死在他面前,他也未必會救你,何況要他來救一個已經必死無疑的囚犯。"他搖頭嘆息:"這件事根本就辦不到。"

"天下沒有辦不到的事,就算別人辦不到,你也一定可以辦到的。"姜斷絃淡淡的說:"只要你能做到這一點,到了刑期那一天,我一定會帶著我的刀來。"刑期已經訂在三月十五。

這次將要被處決的不但是一名要犯,而且武功極高,交遊極廣。為了避免在行刑前出什麼差錯,所以已經等不到處決了。

行刑前當然不會有什麼差錯,韋好客已經將每一個細節都計算得萬無一失。

唯一齣乎他意料之外的是,姜斷絃居然提出了這麼樣一個條件。

慕容秋水凝視著杯中的酒。

"你想他為什麼一定要這樣做?"慕容秋水間韋好客:"其中會不會有什麼陰謀?""你想呢?"

慕容秋水沉吟良久:"姜斷絃一向是個怪人,怪人做的事總是讓人想不到的。""那麼你準備怎麼做?"

"我想我們大概只有照著他的意思做了。"慕容秋水說:"我們好像已經沒有什麼選擇的餘地了。"他忽然又笑了笑:"其實我也並不是不明白他的意思,被殺的人能死得好看一點,殺人的人也比較有面子,殺一個連站都站不起來的殘廢,的確不是一件光榮的事。"韋好客沉默。

"最重要的一點是,姜斷絃比我們更想殺丁寧。"慕容秋水說:"這一點我確信無疑。"韋好客沉默了很久,才問慕容。

"你有把握能讓丁寧站起來?有把握能說動諸藹仙?"慕容秋水將杯中酒一飲而盡。

"諸葛仙也只不過是個人而已,只要他是人,我們總能想得出法子來對付他。"三

小巷中清寒依舊,賣花的老人,仍在賣從遠方捎來的仙人掌花。

姜斷絃把雙手攏在衣袖裡,慢慢的踱進了這條小巷裡。

他在東流扶桑的一個小島上學刀三年,這種走路的姿勢,就是他從那個小島上的武師們那裡學來的。帶著種說不出的懶散疏狂之意。

看見了他,賣花老人疲倦蒼老的臉上每一根皺紋裡,都擠出了笑容。

"執事老爺,今天要不要買一罐我的花?"

姜斷絃停下了腳步,站在老人的花擔前,看著老人滿是皺紋的臉,臉中的笑意溫暖如冬陽。

"我喜歡你的花,我也喜歡你這個人。"他說:"你的花來自遠方,你這個人是不是也從遠方來?"老人枯笑:"我已經老得連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從哪裡來的,只不過在這裡等死而已,幸好我的花還年輕,新鮮的就像一個十四歲的處女。"姜斷絃也笑了。

"十四歲的處女,正是我這種年紀的男人最喜歡的,所以我每次看見你都忍不住要買你一罐花,到現在為止我好像已經買了十六罐。"·"不錯。"賣花的老人說:"不多不少,正好是十六罐。""我每次買花的時候是不是都要付錢?"

"是。"

"我通常都用什麼來付?"

"通常都是用一種用絞刀從銀塊上剪下來的散碎銀子。"老人說:"而且通常都給的比我要的價錢多一點。"一你有沒有看見過我是從什麼地方把銀子拿出來的?"姜斷絃間。他間的問題已經越來越奇怪了,可是賣花老人依舊很快的回答。

"我看見過。"老人說:"我是一個窮的要命,已經快要窮死了的窮老頭,看見了白花花的銀子,眼睛總是要特別亮的。"他說:"每次我看見你拿出那個脹鼓鼓的錢包來的時候我心裡總是忍不住要嘆一口氣。""那麼你當然也看清楚了我那個錢包是什麼樣子了?"姜斷絃問老人。

"我看得連口水都要流下來了,怎麼會沒有看清楚。"老人說:"你那個錢包,看起來就像個肉包子,下面鼓鼓脹脹的,上面打折的地方用一根牛筋緊緊繫住,要解開還真不容易。""你既然看得這麼清楚,那麼你一定也看見了我從什麼地方把這個錢包拿出來?""你好像是從袖子裡拿出來的。"老人說:"你好像總是喜歡把一雙手攏在袖子裡。""我是不是總是用右手把錢包從左面的袖子裡拿出來,然後再用左手把繫住錢包的牛筋解開?""是的,好像是這樣子的。"老人想了想,又加強語氣:"就是這樣子的。"姜斷絃看著他,一雙眼睛忽然變成了兩根釘子,盯在他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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